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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庶女医香》作者:雪舞冰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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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婆媳私语
    罗氏走入延晖斋时,却见萧老太君正歪坐在炕上,同身边的几个丫鬟说笑。
    听得传禀之声,萧老太君便抬了头,笑着朝罗氏招了招手,道:“老三家的来了?来,坐这边!”她说着,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罗氏笑着上前,见过礼后,方在萧老太君身侧坐了。早有丫鬟送了茶来,罗氏便接了茶,浅啜了一口,她暗暗揣摩老太君唤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何事,那茶喝在口中自是毫无滋味。
    萧老太君目视罗氏,忽而一笑,问道:“我这里的茶比九丫头那里如何?”
    罗氏为之愕然,半晌方笑道:“老太太可是在说笑了!九姑娘那里的茶如何能及得老太太这里。”她口中说着,毕竟端了茶盏,凑到唇边,又啜了一口。
    萧老太君呵呵一笑,便朝屋内的一众丫鬟摆了摆手,侯其退下后,方才问道:“你今儿往九丫头那里,却不知是她是拿的什么茶来招待你的?”
    罗氏心中愈发疑惑,口中却是不敢稍有怠慢,忙答道:“回老太太,是极品铁观音!”
    “只是极品铁观音吗?”萧老太君不无诧异的问了一句。
    罗氏度其心意,忙补充道:“确是极品铁观音!不过那茶确是极好!今年年头上,韩仲韩大人曾送了些极品铁观音与三老爷。老太太是知道的,三老爷惯常只喝雨前龙井,得了这茶,便与了媳妇。当时也曾有言,说道是极品的安溪铁观音,一年所产,不过数两而已。媳妇尝着,也果真是好。但今儿试了九姑娘处的铁观音,却觉其味有过之而不及。”
    萧老太君闻言,眉目不觉稍动,一时没有言语。
    韩仲此人,她自是知道的。此人算是凌老侯爷的门生,与凌府关系素来是极好的,逢年过节,更是从未缺过礼数。若是她所记无讹,韩仲如今正在福建道为官。
    罗氏抬眼瞧见萧老太君的神色,想了一想后,便又补充道:“九姑娘说,她那铁观音亦是有人送的!不过倒是没有说起是谁送的。”
    萧老太君微微颔首,半晌才道:“她能识得什么人?这茶若非萧家丫头送的,便只有安亲王回赠了!”老太君口中所说的安亲王,正是百里聿。
    罗氏自然是知道安亲王的,乍然听了这个名字,不觉大大的吃了一惊:“安亲王?”远黛的面容迅速从她脑海中闪过,罗氏竟是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心中只觉大不可能。
    萧老太君颔首:“这九丫头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却颇有算计。说起来,若非萧家丫头前几日过来我这里,同我说了会子话,我倒是真不知道这丫头竟有此心机。”
    罗氏怔愣片刻,毕竟叹了口气,道:“老太太若不说,媳妇却还不觉得。如今想想,却还真是确有其事!”当日若无那天香汤饼,她或者也不会这么快便去探望周姨娘与远黛。
    萧老太君听她这么一说,不觉笑道:“说到这个,我倒忘了问你,你怎会忽然起兴过去看她娘俩?”她对自己这三儿媳妇的性子甚是了然,知她素来八面玲珑,与人为善,但处事时却自有分寸,一贯都是点到为止,非不得已,绝不得罪人。依她的性子,迟早会过去看看周姨娘母子,稍叙寒温,但这么快便过去,却是有些奇异之处。
    罗氏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自是毫不隐瞒,坦然道:“回老太太的话,媳妇原未打算今儿便去,但却经不得萱儿一再催促,又想着总要去的,偏巧今儿闲了,便去了!”
    她说着,也不等萧老太君多问,又道:“至于萱儿,之所以这般想着这事,却是因那日烟柳送了江淮土产过去,九姑娘回赠的一罐天香汤饼!”当下详细说了那日之事。
    萧老太君若有所思的点一点头,道:“听你这般说来,这九丫头果真有些蹊跷!”
    罗氏心中对此其实颇多不解,此刻闻言,便即顺着萧老太君的话头问道:“儿媳愚昧,经了这事,只觉得九姑娘博学广知,倒不觉得蹊跷,还望老太太指点迷津!”
    她初时之所以会起意让凌远萱与远黛多多亲近,也正因此点。
    萧老太君摇头道:“天香汤之事,倒是不足为异。毕竟那方子,天下纷传而各异,便有些好的流传出去,却也不值什么。不过这九丫头手中却另有一种茶,名唤‘岁寒三友’,那茶我这里也是没有的,不过能让萧丫头,安亲王同感不凡的茶,你也可以想见了。”
    说到这里,萧老太君话音却是一停,而后才道:“罢了,这阵子我正想要要寻个人来商量下九丫头的事儿,如今想想,这偌大一家子,怕也只有与你商量才最合宜!”
    罗氏听了这话,忙摇手笑道:“老太太这般抬举媳妇,媳妇可怎么敢当,其实……”
    她正想说这事若与大嫂商量或更合适,萧老太君已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也不必过谦,只听我说便是了!”罗氏闻声,便不敢再谦。
    萧老太君沉思片刻,才道:“若说起这事,倒不免便要提起远清来了!”
    当下便将重阳那日凌远清与萧氏兄妹并百里聿同游妙峰山一事说了。
    罗氏便也静静听着,并不插言。直到萧老太君简单说完,罗氏也仍不发一语,好半晌,才轻声道:“老太太可是觉得九姑娘此举有不妥之处?”
    萧老太君摇头道:“这孩子有些心眼,在我看来,反是好的!如今这世道,男子文可科考,武可入伍,便是那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可做些小生意、种些田产,搏个温饱无虞。惟有女子,若要一生和乐无忧,便必要觅得个良人。如是想来,她做这些,倒也无可厚非。”
    罗氏默默点头,毕竟叹道:“细说起来,其实也是苦了这孩子了!”她不愿直言陆夫人的不是,只能如此喟叹一声,以此隐约表达自己的态度。
    萧老太君便道:“另有一件事,我却还不曾告诉你。九丫头于花草上头,似颇有些天分。你也知道,皇后娘娘素来最是喜爱这些花花草草,安亲王与皇后从来亲近,对这些花草也略懂一二。他去过妙峰山两次,却看中了九丫头种的花儿,前几日便托了远清问她讨要。这九丫头倒也大方,便交了两盆月栀花给远清。如今这花已送到宫中了!”
    罗氏骤然听得“月栀花”三字,不觉大大的吃了一惊:“九姑娘手中竟有月栀花吗?”
    月栀花,产于南方越国,是为极名贵的花种。此花枝干翠碧如玉,花色洁白,兼且香气幽淡,可助人睡眠。因此一旦为人所知,便立时风靡天下。南越豪门,无不争相购买。
    月栀花原产于越地的一处深山之中,天下闻名之后,乡野之民蜂拥入山,不过数年工夫,那处山中便再不见月栀花的踪影。此事初时无人在意,直到数年之后,才忽然有人发现,移植入豪门深院的月栀花,竟是无法再行繁育。越人使尽浑身解数,用过种种方法,仍是无法。
    无奈之余,有人提出,无法繁育或者是这花离了故土的缘故,然而将之重新移回那座深山之中进行培育,这花却依然如故。因为无法再行繁育的缘故,原就不多的月栀花,随着时日的推移愈发的稀少,直至如今,天下之大,也只听闻南越宫中尚有少量存世者。
    萧老太君颔首道:“你如今是否也觉这九丫头颇为蹊跷?”
    罗氏想也不想的便点了头,若只一味天香汤饼,那也还罢了,但若再加上一种世间少有的奇茶与两盆几已绝迹于天下的异花,怎不由人不觉得远黛古怪。
    “既知九姑娘有古怪之处,老太太怎么却还听之任之?”罗氏不无委婉的问道。
    萧老太君叹了一声,徐徐道:“九丫头当日认祖归宗之时,非但曾滴血验亲,而她那养父处,我也曾使了人去细细打探,与她口中所言也无任何不合之处!只是那徐家实在太过一般,徐秀才才干也只平平,若说九丫头是他一手教出,我心中实是有些不信。”
    罗氏默默点头,半晌方道:“既然九姑娘确是凌家血脉,老太太又何必过虑!为今之计,不过是好生对她母女,再同大嫂透个气,好歹缓和了关系才是!”
    萧老太君摆手道:“如今我想的却不是这个!现如今九丫头也大了,我看她虽则容貌平常,身子也不好,举止气度却还不差。我有意替她攀个高枝儿,你看如何?”
    罗氏闻言,心中先是一惊,忖度良久之后,才道:“老太太的意思,媳妇已明白了!只是这高枝儿虽好,也需缘法!媳妇觉得,只是先抬举抬举她,往后只是走一步算一步便是了!”
    萧老太君想想也觉有理,不觉点了点头,道:“你这主意倒稳当,也罢,过几日先将她挪进春晖园来,与萱儿做个伴儿。你逢着无事,不妨常与她走动走动!”
    罗氏忙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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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兄妹(一)
    罗氏母女的突来探访,对于远黛并无多少影响,反是周姨太,自打见过罗氏后,精神便比从前好了许多,远黛见她如此,心中也惟有叹息而已。到次日,想着凌远萱的要求,毕竟将那天香汤饼的方子抄了,令文屏亲自送了去与凌远萱。
    凌远萱得了那方子,自是不胜之喜。然此时已是冬日,许多花草一时也收集不全,她也无法着手试验,少不得抱怨了一回。又想着左右无事,便索性与文屏一道,又往西院来了。
    才进西院,凌远萱便不无诧异的睁大了双眼。原来远黛此刻正带了惠儿,提了竹篮,一面修剪着西院院内的花草,一面指点着惠儿给花木浇水:“九姐姐?”凌远萱吃惊的唤着。
    抬眼瞧见她来,远黛倒也没有太多的欢喜之情,只带笑道了一句:“十妹妹来了!”说罢了这句,她却又已低下头来,手中银剪一动,剪去了一枝略显臃肿多余的花叶。
    这一二年里,西院虽无人居住,但院内一些花木倒还是有人定期修剪的。而此刻远黛修整的这些花草却是凌府花房才刚送过来的。文屏终究再受不了每日陪远黛对弈,毕竟使惠儿去花房令其送了些花草过来。而此刻远黛手边的这株蕙兰便是刚刚送来的。
    偏头细细看了一回面前的这盆兰花,远黛稍感满意的点了点头。
    凌远萱在旁看着,忍不住便笑了起来:“九姐姐竟还会种花吗?”
    将手中银剪放入搁在一边的竹篮内,远黛笑道:“不过是聊以消遣而已!”
    西院本不甚大,这一日天气又好,冬阳灿烂的洒落下来,倒有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因此凌远萱倒也无意立时进屋去。兴致勃勃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而后在那株昙花跟前立住了脚步:“九姐姐,这是什么花?看这颜色倒是极别致呢!”
    深深看她一眼,远黛道:“这是昙花!”
    “昙花?”凌远萱欣然的叫了起来:“我常听人说昙花一现,但这还是头一回看到昙花!”她说着,忍不住便拿了手轻轻去抚那昙花碧绿的叶子:“这花……是不是快开了?”
    远黛微微颔首:“是快了!”
    凌远萱听得更是心花怒放,忙道:“九姐姐,这花开时,你使人唤我过来,可好?”
    远黛一笑,没有应她,却反问道:“十妹妹可知道为何这世上鲜有见过昙花之人?”
    凌远萱一怔,便摇了摇头。
    远黛道:“那是因昙花多在夜间开放,且自开放至凋零通常不过两个时辰左右!”
    这话里其实已有了拒绝之意,但凌远萱却并没听得出来。偏头想了想,她道:“九姐姐估着这花约莫何时开呢?等它要开的那个晚上,我便搬来与姐姐同住一夜,可好?”
    远黛被她缠的无奈,鉴于姐妹当面,也不好将话说的更直白,只得勉强道:“这花到底会在何时开放,我其实也说不清楚,也只是看妹妹与它的缘分如何了?”
    凌远萱不甚在意的笑道:“我今儿既见着它了,想来定是有缘的,姐姐以为呢?”
    远黛笑而不答,只侧身作了个手势,请了凌远萱入屋。二人才刚进屋坐下不多一会的工夫,外头惠儿却又进来禀道:“三太太跟前的夏蝶来了!”
    一时夏蝶进来,却是罗氏遣她来请远黛过去竹香院用饭的。远黛心下其实有些不愿前往,但罗氏毕竟乃是长辈,却是推拒不得,只得应了。打发夏蝶去后,远黛便起身换了衣裳,重新净面梳妆。凌远萱倒是未走,兴致勃勃的站在镜台一侧,为远黛拣选发簪。
    又见远黛只是淡扫蛾眉,略点樱唇,她便忍不住道:“九姐姐面色不好,其实是该敷些花粉的!还有,九姐姐双眉间距略宽,也可以螺黛补救一二……”
    远黛微愕的住了手,回头朝她一笑,道:“十妹妹倒是颇精此道呀!”
    凌远萱香舌微吐,笑道:“我娘常说,世上没有真正的丑女,只有不讲究、不修饰的女子。其实九姐姐的五官都生的极美,只要稍稍修饰不足之处,必定是个大美人呢!”
    远黛莞尔道:“说到美人,妹妹倒是当之无愧的,至于我……”她一笑,没再说下去。
    凌远萱兀自殷切道:“姐姐过谦了!其实这天下,真正丽质天成的女子又能有多少。人都说两淮出美人,但据我看来,也不过只是寻常而已!”
    随手搁了手中螺黛,远黛站起身来,笑道:“走吧!可莫让三婶久等!”
    凌远萱见她不肯听从自己的提议,心中多少有些怏怏,但她与远黛毕竟新近认识不久,却也不好再三勉强,只得站起身来,同远黛并肩一道出了西院。
    自回凌府之后,远黛几乎不曾自行走出西院,只除了那次应萧老太君之召,过去春晖园外。因此上,她对凌府的各个院落却是毫无所知,甚至不知罗氏究竟住在哪里。
    好在凌远萱一面走,一面便对她道:“当年我爹与我娘成婚之时,便是住在竹香院的,如今我娘也仍住在那里。我爹自回京之后,便日日在外应酬,这几日都不曾在府里用饭。偏偏我住祖母那里,弟弟又要进学,都不能时时陪着我娘!”
    凌家乃百年世家,旁支庶出子弟自是不在少数,其中固有显达者,却也少不了落魄之人。因此族中公学是一直都有的,凌昀回京之后,却是诸事不理,第一忙的,便是将幼子送入族中公学,唯恐误了幼子的功课。因此凌远华名虽住在春晖园,其实却是常日不在的。
    远黛对这些事儿自是毫无所知,此刻听她娓娓道来,也只有点头而已。
    一众人等堪堪行到内院的中心地带,却见对面正有人过来,一袭石青色立蟒箭袖,愈衬得其人长身玉立,英气勃勃,竟是凌远清。瞧见凌远清过来,凌远萱便自停了步子,笑着唤了一声:“六哥!”她虽少在京城,与凌远清之间也算不得感情深厚,但毕竟还是堂兄妹。
    凌远清也已瞧见了二人,当下快走几步,过来笑道:“九妹妹与十妹妹这是要往哪里去?”
    远黛抿嘴一笑,还未及言语之时,凌远萱却已抢先开口道:“我娘请九姐姐去竹香院用饭,我刚好正在西院,便陪着九姐姐一道过来了。六哥可是从大伯母那里过来?”
    陆夫人如今所住的乃是凌府后院的正屋,却是西院往竹香院的必经之处。
    凌远清点点头,道:“正是!”他说着,便抬头看了看天色,匆匆道:“我约了朋友一道喝酒,这便要去了。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过去三婶那里吧!”
    凌远萱忙应了一声,两下里道了别后,便各自去了。远黛与凌远萱两个径入竹香院,罗氏早已等着,见二人过来,忙叫身边坐了。又拉了远黛的手,很说了些亲密话,远黛便也一一应着。及至用过饭,罗氏又留远黛坐了一刻,这才放了她回去午憩。
    凌远萱则嚷嚷着累了,又喊着早上起早了,便不肯走,留在竹香院睡了。
    远黛带了文屏与惠儿两个出了竹香院,才刚绕过陆夫人所住的正院,便见一名丫鬟正急急的过来。远黛心中正想着这丫鬟有些面熟,身后的惠儿却已叫了起来:“文绿姐姐!”
    远黛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这丫鬟原是凌远清屋里的,当日她自别院搬回凌府时,凌远清曾带了这丫鬟一道过去帮自己打点来着。文绿见着远黛等人,忙过来行礼笑道:“我原以为必是碰不上九**了呢,却不料来的倒巧!我们六爷请九**说话呢!”
    远黛听得一怔,片刻后却还是点了点头,问道:“六爷在哪儿?”
    文绿笑着作个手势,道:“九**请随我来!”
    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且远黛又是与周姨娘同住,凌远清往西院探访无疑也是不甚妥当的。远黛跟在文绿后头,拐了个弯,绕过一条抄手游廊,便到了凌府的后花园。时节虽已入冬,但园内花木却仍郁郁青青,倒也颇值一赏。
    文绿将远黛等引到一处八角小亭处,远黛抬眼看时,便见凌远清正自坐在亭内。他仍穿着早间见面时所穿的那身石青立蟒箭袖,但却少了向时的意气风发,而显得有些落寞。
    远黛正想着,文绿已轻声道:“九**,六爷这会儿心情不甚好,您独自过去便好!”
    不无诧异的一挑双眉,远黛没多问,便自举步往小亭走去:“六哥!”她缓声叫着。
    抬头看她一眼,凌远清有些怅然的摆了摆手,道:“九妹妹来了!坐吧!”
    远黛也不多说,便在一侧坐了。这处亭子显然是个极佳的观景所在,坐于亭内,举目四望,凌府的整座后花园顿然尽收眼底。凌府不愧百年世家,这座后花园更设计的动静合宜,无论花木、园景抑或亭台楼阁,都是恰到好处,令人见之忘俗。
    她就那么悠悠闲闲的坐着,凌远清不言语,她便也不做声,只恬然眺望,倒也自得的很。许久之后,却还是凌远清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九妹妹倒真是好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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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兄妹(二)
    凌远清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九妹妹倒真是好耐性!”
    远黛淡淡一笑,道:“六哥既使人唤我过来,定是有事要同我说。如今既是沉吟,必有缘故,而况此地风景甚好,正可静心赏玩。我又何必催问不休,徒惹人厌!”
    凌远清微微苦笑,好一会才慢慢道:“那花我已遣人送去百里的府上了,他极喜欢。前儿我见着他时,他还使我致意你,又说日后若有什么好花可直接送去他府上,若有什么要求也只管开口!”说到这里,他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的问道:“妹妹该知道百里的身份吧?”
    远黛颔首,示意自己是知道的。事实上,若非是知道百里聿的身份,她又怎肯将月栀花送他。当这个念头悄然滑过心底时,远黛竟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原来这世上总归还是形势比人强,从前自己最是看不惯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如今她可不也是忝为其中一员了。
    凌远清此刻的心情委实算不上好,但骤然听得远黛叹息,却还不由好奇,凝目看向远黛:“百里这人从来洁身自好,难得一诺,怎么妹妹非但不以为喜,反有些伤怀的意思?”
    不无怅然的一笑,远黛道:“若有选择,我倒宁可永远莫要用到这个承诺!”
    这话一出,凌远清立时沉默下来。远黛这话虽是说的含蓄,但内里的意思他又岂有不明之理。顿了一顿之后,他道:“我娘……她……我会觅机劝劝她的!”子不言母过,他虽然明知有些事情陆夫人做得实在有些过,但也不好当着远黛的面儿说什么。
    远黛轻摇螓首,言语平和:“六哥对我的照拂之情,我当铭记于心。至于其他,我不敢求,六哥也不必勉强为之!”她素来不喜欠人太多,凌远清对她从无所求,却曾多次照拂,相比之下,她反而更愿意接受如百里聿之间近乎交换的关系。
    凌远清听了这话,面上不觉泛起诧异之色,半晌方道:“九妹妹此言,未免太过生分!”
    远黛张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终于还是咽了下去。生分与否,只该放在心里,若然说了出来,似乎倒显得满腹牢骚。不愿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聊下去,远黛轻飘飘的转了话题:“六哥似乎心情不好?”从第一眼看到凌远清独坐亭内的落寞模样,远黛其实就知凌远清外出这一趟,必然是发生了些什么,但她素来不爱理人闲事,因此并未问起。直到此刻,为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来,她才有意问了这么一句。
    她这一问,凌远清面上顿然现出黯然之色,好一会才苦笑道:“妹妹可知《采葛》之诗?”
    “采葛?”远黛微诧的重复着,见凌远清点头,她才缓声吟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不用怎么多想,她便已知道困扰了凌远清的是什么,当下微笑不言。
    既已说到了这话上头,凌远清便也不再隐瞒,苦笑一声道:“她说,她若要嫁,便嫁能这般待她的男子,还问我可能做到?”
    远黛蛾眉一挑:“那六哥自忖可能做到?”其实只看凌远清的面色,她已知他是做不到的。
    凌远清无奈看她,反问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以妹妹看来,世上果有这样的情意吗?”
    远黛却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个来,敛眸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据实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六哥,你做不到的,未必别人便做不到!”
    默然片刻后,凌远清忽而问道:“九妹妹可能做到吗?”
    远黛摇头,坦然道:“该是不能吧!”
    她原以为自己已是如此作答了,凌远清该不会继续问下去了,不料凌远清竟立时追问道:“那妹妹可会有与她一样的要求?”
    远黛对这个问题其实已厌烦至极,但当着凌远清的面,却又不好不答,蹙眉片刻,她才淡淡道:“己所不能,何求于人?六哥以为然否?”却已懒得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凌远清注目深深看她一眼,忽而一笑,道:“原来九妹妹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既已被他看了出来,远黛便索性直言道:“回绝六哥的是萧姐姐吧?”
    凌远清为之愕然,面上也不觉有些挂不住:“连这个你也都看出来了?”他自问从未在远黛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对萧呈娴的心思,却不料他这个九妹竟是如此心思敏锐。
    见他如此,远黛反觉好笑,因嗤的一笑,道:“若要人不知,总得己莫为。何况六哥也未刻意掩饰什么,我能看出,岂非也是寻常!”
    凌远清听得苦笑不已。他今日早间,急急出门,正是应了萧呈烨之请。谁料去了萧府,酒过三巡之后,萧呈烨居然便有意无意的念起诗来。他顾着朋友关系,自然不好将话挑明了说,但凌远清却也不是个糊涂之人,一听了这话,便知萧呈烨这一番举动因何而来。
    在萧家时,他虽竭力控制,但心中毕竟憋屈,又饮数盅之后,便借了酒遁,郁郁回府。回府之后,他愈想愈觉心中若有火烧,翻腾难定,只想寻个人来倾吐一番。然思来想去,却觉凌家虽大,竟难寻出一个可供倾诉之人。一再思虑之后,才最后想到了远黛。
    “若是早知你已看了出来,我也不会令文绿过去请你了!”凌远清不无抱怨的道了一句。
    乍然听了这一句,远黛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六哥之所以使人唤我过来,看中的便是我应该不知此事吗?”
    凌远清斜乜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一时竟有些孩子气的意思。
    远黛仍是止不住笑:“这却是我不好,竟让六哥失望了!”
    她口中说着这话,话音里头却无一丝歉意,有的只是掩不住的戏谑之情。凌远清叹息的摇头,毕竟笑骂道:“不曾想你这丫头,居然也有促狭的时候!”
    他令文绿请来远黛,一来是因百里聿的缘故,二来,却是因为他的确想找个人同他说说话,即使只是随意说说话儿、稍稍纾缓一下他此刻的心绪,那也是好的。
    二人笑了一刻,凌远清才止住笑意道:“如今看来,我找你,倒真是找对人了!”
    至少在与远黛说了一回话后,他此刻已觉心中舒服了许多。其实仔细想想,凌远清便发现,其实萧呈娴的话并没有错。他之所以存意要娶萧呈娴,固然是因萧呈娴才貌双全,性情温雅,但这其中,也未始没有家族之故。或者萧呈娴之所以从前对他了无回应,今日更借萧呈烨之口断然回绝,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凌远清想着,一颗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远黛轻轻一笑,道:“六哥言重了!有些事儿,若非自己想通了,别人便再怎么说也只是白说而已。”说到这里,她忽而一顿,而后才道:“更何况我其实什么也没有说!”
    凌远清自不会因这事与她辩驳,哈哈一笑之后,他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远黛为之无奈蹙眉:“六哥既是想说,那又何必卖这关子,便请直说吧!”
    凌远清与她交往几次,也隐约摸着了一些她的性子,知她其实不喜客套,也不爱遮遮掩掩,当下也不犹豫,便爽然道:“今日我在萧府与呈烨饮酒,言语之中偶然提到你,却觉呈烨语气冷淡,似乎对你颇有陈见!只是我却想不通他为何会如此?”萧呈烨与远黛一共不过见了两面,而且也无单独说话的机会,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萧呈烨何以会如此。
    淡淡一扬眉,远黛平淡道:“或是觉得我有意攀附萧家与皇室吧?”
    她这话说的甚是淡漠,语气更是全无起伏,但听在凌远清耳中却是大不然,剑眉随之一挑,凌远清不悦道:“攀附?我凌家之人去攀附他萧家,真真是笑话了!至于说百里……他若觉我凌家攀附了百里,那他岂不亦然?他便与百里沾些亲,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他与萧呈烨虽是好友,但事关凌氏与萧氏两大家族,他却是不能不怒。
    远黛见他忽而发怒,却是不由一笑,当下道:“六哥乃凌家嫡子,岂是我可比?这事于他其实并无错处,于我亦无关紧要,六哥又何必放在心上!”
    凌远清初时对于此事只觉奇怪,倒没想得太多,被远黛提点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怒气上涌,如今再听了远黛这一席话,定心细细一想,便也明白过来。但他虽是明白过来,心中却仍觉气恼,怒道:“这小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来着实可恼!”
    远黛见他气怒之色溢于言表,却是真心为自己着恼,心中不觉温暖。她也并不就此多说什么,而是略带俏皮的调侃道:“六哥这是在为我气恼,还是打算借题发挥、寻衅生绊?”
    凌远清正自气恼,却不料她竟说出这话来,一怔之后,却也只能无奈摇头,心中怒气也随之消散了不少。毕竟只因一时的感觉便与萧呈烨就此事争辩,他也并不占在理上。而况这里头又有萧呈娴刚刚婉言相拒于他一事。若弄得不巧,难免别人不会觉他是借题发挥。
    远黛看他面色,便知他已想通了,当下又是淡淡一笑,抬手遥遥一指小亭右侧的假山:“我极喜欢一句诗,不知六哥可想知道是哪一句?”
    她这话题转的实在太快,却让凌远清只觉满头雾水,只得茫然点头。
    远黛目注远方,许久许久,方才徐徐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凌远清听得一怔,半日也没有言语。远黛这话,放到这里,明摆着便是反话正说,直言别人看不上我,殊不知我却也懒待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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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幽昙花开
    别过凌远清,回到西院的时候,却是日已将晚。远黛先过去正屋看了周姨娘。周姨娘的面色比之前些日子已好了许多,见她来,便拉了她手,问了几句罗氏。
    远黛便也含笑应着,却是只字不提凌远清与她曾在后花园亭内说话之事。在她的计划之中,那两盆月栀花,换的只是一条后路,不到那最后一步,她也不愿轻易动用。希望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顺利,她在心中暗暗想着。至于萧呈烨此人,她却是丝毫不曾上心。
    在周姨娘处用过晚饭,远黛这才回了西厢。她午间虽是不曾小憩,但精神却还不差,靠在炕上拿了卷书懒懒的翻看着,她既不睡,文屏便打发了其他人去睡,自己则与惠儿陪着她。估摸着戌时将近,远黛坐直了身子,正欲呼唤文屏等人服侍盥洗休息的当儿,才刚出门解手的惠儿忽然急匆匆的奔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叫道:“**,**,院子里那株昙花忽然香了!”
    远黛听的先是一怔,旋即霍然起身,也不管旁人,便自疾步的出了屋子。因事出突然,文屏也未及记起远黛身在内屋,衣裳单薄的问题,见远黛出门,她便也急急的跟了上去。
    正屋那边,因周姨娘睡的早,这会儿是早已熄了灯了。月色皎皎,洒落大地,照的整座西院愈发的沉静宁谧。而此刻的西院,更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幽幽香味。
    那香极之清幽,似兰似麝,又远比兰麝更要幽淡许多、回味更久,更无由的给人一种如有实体的感觉,人在西院,竟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这种幽香,更被这种奇香浸泡在内。
    文屏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脱口道:“真香!”
    远黛却未言语,只是急急的走到西院花圃的一角,那里,端正摆放着的,正是那株昙花。此时此刻,那昙花已翘起了原本低低垂落的花苞,那早间仍自紧紧闭合的花苞此刻已膨胀开来,深蓝至近紫的花衣微微绽开,隐约露出其内蓝色的花瓣,随之散发出阵阵幽香。
    远黛头也不回,只匆匆吩咐道:“快!惠儿,你快去将西厢的所有门窗都打开,火盆、火炕都灭了,这花喜寒不喜热。文屏,你帮我先将这花抬到西厢门口!”
    惠儿忙没口子的应着,掉头飞奔而去。文屏则应声上前,与远黛一道,将那花抬着,送到西厢门口的。将那花摆定了之后,文屏才微喘的道:“这花忒也奇怪,早上那会,还看不出就要开了,便是**也说,还得再有个一两日才得开!”
    远黛与她一道抬了这花,此刻自也有些微喘,听得这话,却是先默然了片刻,而后才轻声道:“这株冰蓝幽昙本是我义父当年亲手扦插而成。义父扦插之时自同一棵母株上取下两支子株,种入盆内。当日他便曾对我说,日后无论这两盆花分隔多远,都会在同日同时开放。”
    她的声音怅然遥缈,一贯明净如水的双眸在那一刻亦深邃的不可见底。一边的文屏忍不住抬眼看她,却觉这位九**明明人就在眼前,但心却仿佛已到了千里之外,令人不可触摸。文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为这种气氛所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一会的工夫,惠儿已急急的出来了:“好了!好了!屋里的火盆我都熄了!”
    远黛点了头,便示意惠儿与文屏两个将花搬进屋去。本是冬日,夜晚天寒,门窗打开不一会的工夫,屋内虽则说比外头要暖和些,但也已觉出寒冷来。
    示意二婢将那昙花搬上靠窗的大炕,远黛自己则亲自走到桌边,吹熄了灯烛。屋内顿然暗了下去,回身看见二婢不解的神色,远黛不觉轻轻一笑,终究还是解释道:“昙花又名月下美人,既称月下美人,那月下赏花,岂非最是合宜!”
    二婢听了这话,忙各自点头称是。远黛却也并不理会她们,只是回过头去,从螺钿小柜里头取出一只水晶制的匣子。文屏在旁看了,不觉微微抿了下唇。这只水晶匣子在她看来,是颇有些古怪的。事实上,这匣子乃是上回沅真往妙峰山别院取花时,送来给远黛的。当时这匣子便是文屏收的。文屏还清楚的记得,她才从沅真手中接过这匣子时,几乎便要失手将这匣子跌落在地,只因这匣子入手寒冷如冰,令人几乎便要疑心是它是寒冰所制。
    但这丝疑惑并未在文屏心中留存太久,只因为那株将要绽放的昙花。
    只这一会的工夫,那昙花花苞却是颤的愈发的厉害,且以肉眼能够清楚看到的速度缓缓的绽放着。当花衣半开半阖的时候,文屏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是蓝色的……”
    她是应该惊讶的,天下之花,最是珍贵的莫过于蓝黑绿诸色,至少文屏自问自己从未见过这几种色的花儿。花苞颤颤不止,裂开的缝隙愈发的大了,从那缝隙之中,徐徐伸出一片卷曲的花瓣来。那花瓣的颜色是一种奇异的冰蓝色,极浅,浅的近乎于透明,却又有着一种如冰的通透。若非这花瓣尤且在徐徐绽放,文屏几乎便要疑心眼前这不是花瓣,而是水晶雕琢而就。定定的看着那花,这一刻,文屏只觉得自己竟转不开眼去。
    那冰蓝幽昙的花瓣仍在徐徐舒展着,花香便也愈发的浓烈,直要入木三分一般。屋内三人谁也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凝视着眼前的这盆昙花,看着它一分一毫的挣扎着绽放。
    这一刻,屋内寂然无声,文屏等人甚至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声,只为侧耳倾听,倾听那昙花开放的声音。花开的声音,极轻,但她们真的觉得,自己能够听到。
    那昙花到底开了多久,根本也就无人会去注意,只是觉得仿佛很慢,又似乎很快。当那花的最后一片花瓣完全绽放,彻底露出掩在其中的鹅黄娇蕊的那一刻,远黛忽而抬手一划,下一刻,那枝开得正艳的昙花便骤然断裂开来,恰恰的落到远黛的掌中。
    文屏不自觉的轻呼了一声:“**……”言下满是惋惜之色。
    远黛却未理她,一面将那花收入早已搁在一边的玉匣内,一面双手频动,不过片刻工夫,却已将枝上所有才刚全然盛开的昙花尽数采了下来。这一下,莫说是文屏,便是惠儿也忍不住的轻呼了一声,对远黛的举动在不解之余更有些微的不满。
    远黛微微叹了一声,毕竟解释道:“这冰蓝幽昙珍贵无比,用以合药制香更是天下无物可以取代。然而昙花开放时间太短,几乎可以说一旦完全盛开,下一刻便要走向凋零,所以必要在完全盛放的那一刻将其采摘,才能完全保留住这花内的精华!”
    听了这一解释,二婢面色才稍稍缓解,然而面上的惋惜之色,却无论如何也掩之不去。
    远黛见了,不觉淡淡一笑。她也无责备之意,只道:“将这花仍送到院子里,把屋里的火升起来吧!适才倒还不觉得,这一会子,却觉得浑身都冰冷了!”
    文屏一惊,这才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也顾不得别的,先快步过去,点了烛,打开箱笼,取了斗篷为远黛罩上。这才与惠儿两个将那昙花搬出屋子,又先进屋来生了火。
    一时收拾妥当了,再看天时,却已过了子时了。二婢忙张罗了水来服侍远黛盥洗睡下。
    不无疲惫的躺在床上,远黛最后留恋的抬眼看了一眼那只螺钿小柜。那只装着冰蓝幽昙的万年寒玉匣此刻正静静的躺在小柜内。
    “你那株冰蓝幽昙也开了吗?”她轻轻蠕动双唇,无声的吐出这几个字:“这几年,你……过得快活吗?”冰冷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窗纱,落到她的面上。
    远黛慢慢阖上双眸,一抹晶莹随之滑落,渗入绣花枕内,瞬间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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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分歧
    萧呈烨在凌府门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迎了上来牵马的马僮,口中问道:“你们六爷如今可在府中?”萧、凌两家乃是姻亲、世交,萧呈烨来往凌家原是惯了的,凌家家仆也几乎无人不识得这位萧家的大少爷。
    那马僮一手接过缰绳,一面笑着行礼道:“六爷今儿却是没出门,萧爷只管进去便是了!”
    萧呈烨一点头,便举步进了凌府。他才刚迈步进了凌府,便不由的一怔,足下也为之一顿,微带诧异的回头看向那马僮,萧呈烨问道:“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般的香?”
    仿佛是花香,但清奇幽逸之处却是远胜于他所知道的一切花草幽香。
    那马僮摇头道:“这个小人却是不知!怕是府里的梅花开了吧!”
    萧呈烨一挑眉,便不再问。他可肯定,这幽香,绝非是梅花香气,但看这马僮的神情,显然并不清楚这幽香的源头,他也实在没必要浪费唇舌。何况他今日过来,原是要找凌远清的,这马僮不知道,凌远清这位凌家的六爷对此总不能一无所知吧。
    想得定了,萧呈烨更不多言,便自大步的往凌远清所住的梧桐院走去。愈是往里走,那幽香便愈是浓烈,而萧呈烨心中的讶异便更深了一层。那香仿佛无孔不入一般,直钻入人的四肢百骸,周身毛孔,却让人浑身上下无不熨贴至极。
    萧呈烨心下好奇,足下便也走的愈发的快。不过片刻,前面却已瞧见凌远清所住的梧桐院。梧桐院,顾名思义,院内有一株四人合抱的大梧桐,高足百尺,夏日翠盖亭亭,差可遮住整座梧桐院。此时正是冬日,梧桐叶落,却仍有扶疏之态,令人望之心喜。
    萧呈烨快步过去,正要入院,不想却巧得紧,院子里头,凌远清也正走了出来,二人恰恰的打了一个照面。一眼瞧见凌远清,萧呈烨便自带笑上前:“远清,倒是巧!”
    他那里甚是热情,却不料凌远清连眼角都没瞥他一瞥,冷哼了一声之后,便自走来,看那意思,大有与他擦肩而过的打算。萧呈烨今儿过来,原就是为了昨日之事。他虽迫于萧呈娴的一再要求,将萧呈娴的心意约略说了给凌远清听,但心中其实是有些不愿的。
    他与凌远清本是极好的朋友,私心里其实是希望萧呈娴能够嫁给凌远清的,怎奈萧呈娴却绝不是个可以为人左右的女子。昨儿凌远清往萧府饮酒,乘兴而去,败兴而回之后,萧呈烨心中想想,却是愈想愈放不下心来,因此一大早便匆匆赶来凌府了。
    眼看着凌远清已将绕过他,萧呈烨忙抬手一拦,笑容中更满是无奈:“远清,我是我,她是她,你总不能因她的缘故连我也一并怨上了吧?”
    凌远清本没打算理他,这会儿听了这话,却是不能不分辩几句,当下轻嗤了一声,道:“你萧家兄妹分家,我凌家兄妹却还没分,我那妹子攀不上萧家,我自觉也难攀上。萧爷日后可要自重身份,切勿随意跑动,没得降了自己的身份还不自知!”
    初时得知萧呈娴婉拒他之事,他心中既是气恼又觉颇没面子,在萧呈烨面前便也没能遮饰得住,毕竟觅了借口匆匆回府。及至在花园内与远黛一番长谈,再回首向时,细细想来,便也觉出自己心中的不甘与气恼其实远胜于伤怀。他原就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一旦想通,除却面子上仍有些抹不开外,心里也就算了。
    相比于此事,他更为在意的却还是萧呈烨对远黛的轻视。
    萧呈烨莫名的被他顶了几句,不觉好一阵愣神。好半晌才皱眉不快道:“远清,你这话却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有人从中挑事?”几乎立即的,他便想起了远黛。
    凌远清知他已明白过来,当下冷嗤一声,道:“你且说说,这事有是没有?”
    萧呈烨为之苦笑,半晌才道:“我只觉得她颇有些心计,有些事儿仿佛事先早已算计好一般。且不说我那妹子对她几乎掏心掏肺,便是百里,也因了那两盆花对她颇另眼相看。你难道就不疑她所做的这一切,根本就是刻意投其所好?”
    凌远清听得微微蹙眉,片刻之后却还是摇头道:“你说的固有道理,但我却觉她并非是这样的人!”他说着,却又低头想了想,道:“有些事儿,我知道,你却未必知道!若依我看来,莫说这一切都非她有意而为,便是有意为之,那她也不曾伤害了谁。而其目的,更只为了让她母女二人过得更好些,难道不是吗?”
    萧呈烨拧了眉,半日才道:“若是一切到此为止,那我自是无话可说,可她的下一步,又有谁能猜到呢?”这才是他真正不愿萧呈娴与远黛继续亲近下去的理由。
    凌远清张了张口,对萧呈烨的话,他心中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但若要他说出理由来,他却又有些词穷,顿了片刻之后,也只是憋出一句话来:“我们只等着看便是了!”
    萧呈烨一听这话,便知凌远清心中虽还有些不快,但已不会像先前那般愤愤了。他也是深通见好就收之理的人,当下嘿嘿一笑,便问道:“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凌远清斜乜了他一眼,道:“我原是要往我舅父那里去,如今你既来了,那不去也罢了!”
    萧呈烨听得一笑,便道:“陆家近来正是多事之秋,却还是少去为妙!”他说着,便一拉凌远清道:“我既来了,少不得是要去拜见姑奶奶的,你且陪我一道去吧!”
    凌远清便也点了点头,萧呈烨所言其实不错,陆家近来确是有些乱,而他本也是不想去的,不过是迫于陆夫人之令,不得不去,如今萧呈烨既来了,他自也乐得不跑这一趟。
    当下二人折了方向,径往春晖园而去。一路走着,萧呈烨毕竟问道:“你府上可是有什么奇花开了,我才进门,便觉香气袭人,细辩之下,却又不是梅花,倒让我好生疑惑!”
    冬日里头,若说香花,第一的自然便是梅花了。
    凌远清被他这么一问,不觉一怔,当下吸了吸鼻子,皱眉道:“有吗?我倒不觉得!”
    萧呈烨再如何想,也不曾料到凌远清竟会答他这么一句,愣神思忖良久,才了然击掌道:“我却是忘了久居兰室,不闻其香的道理。不过你府上确有一股异香,这是无疑的!”
    凌远清听他说的这般肯定,却也不禁愕然。此刻恰有一名丫鬟正急急过来,面上隐有焦灼之色。凌远清便朝她招了招手,问道:“今儿府中可有什么怪事儿没有?”
    那丫鬟见是凌远清,赶忙过来行礼道:“六爷还不知道?昨儿几个值夜的婆子一早便嚷开了,说是昨儿夜里,府中头忽然便香了起来,也不知是什么花开了。那香偏还邪乎,竟是一府都闻见。如今连老太太也知道了这事,正使人四下问询呢!”
    凌远清点了点头,挥手遣去那丫鬟,却站在原地微微出了一回神。心中不知怎么的,便现出了远黛的身影,而与远黛同时出现在他脑海的,却是那一盆足有半人高,也并不如何惹眼的花。那日他去妙峰山别院接远黛时,曾清楚记得远黛对那盆花格外小心。身边两个丫鬟更是一路小心护持着那花,如今细想起来,那花的青碧的枝干上,分明便有几个花骨朵儿。
    一边的萧呈烨听得这事连萧老太君也不知其祥,心中也立时便想起远黛来:“是她!”他脱口道,同时拿眼看向凌远清,眼中不无嘲谑之意。
    凌远清这个时候却哪里还有心情与他计较这些,足下速度立时加快了许多,直往春晖园奔去。萧呈烨忙紧紧跟了上去。二人行不多时,便到了春晖园。
    春晖园的丫鬟们瞧见凌远清与萧呈烨二人过来,早已报了进去。因此二人倒也不曾遇到什么阻碍,便一直走了入内。二人入内,各自行礼。萧老太君忙叫二人坐了,且目视萧呈烨笑道:“今儿怎么只你一人来的?萧丫头呢?若教她错过今儿的热闹,她怕是不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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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全府震动
    萧呈烨哈哈一笑,道:“回姑奶奶的话,今儿她原是要来的,不承想我那表妹忽然说要来。她心里虽不情愿,但也不好出来,所以今儿这事,却是怪我不得!”
    萧呈烨心中明白的很,这几日,便是有再大的热闹,萧呈娴也是不会过来凌府的。毕竟她刚刚拒绝了凌远清,又怎好立即便跑到凌府来在凌远清面前晃悠。不过那表妹之说,倒也并非虚言,想着自己那位表妹,萧呈烨便也忍不住的皱了下眉。
    萧老太君听了这话,便也笑笑,不再多言。反是凌远清在旁听了这一会,心中已有些不耐,忙问道:“老太太还没说究竟是什么热闹呢?”
    萧老太君笑道:“也不知九丫头那里什么花开了,竟香成这样儿。这不,十丫头已过去瞧了,怕是再过一会子便要回来了。你们来的倒巧,我原说要等那花送来再使人唤你们过来!”
    眸光微微闪了闪,凌远清笑道:“老太太怎么就肯定必是九妹妹那里的花开了呢?”
    萧老太君微怒的白了他一眼,道:“你们这些孩子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儿,都打量着我老太太老了,糊涂了,竟什么也不知道了,是不是?”她年方十五便嫁入凌家,至今年将古稀,已在凌家待了将近一个甲子。到了这个年纪,老太太自信凌家上下再没有她不知道的物事。
    但昨儿开的这花,她却敢肯定绝非凌家所有。况不久之前,远黛又刚刚将两盆世间少见的月栀花送了给安亲王,如此一联想起来,昨儿开的那花必是远黛那里的无疑。
    凌远清听得心中一跳,他可不以为这位老祖宗这话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当下赔笑道:“老太太是要长命百岁的,怎么也与老了、糊涂了之类的话儿搭不上一丝关系的!是孙儿糊涂了,孙儿给老太太赔不是了!”他口中说着,便忙站起身来,又是打拱又是作揖。
    当着萧呈烨的面儿,萧老太君又怎好训斥他,当下只是轻哼了一声,道:“只是你这猴儿,每每犯了事儿便露出这副嘴脸来……”说到后来,自己却又笑了出来。
    凌远清涎着脸笑道,道:“这可不是知道老太太虽面上嗔我,其实心里疼我,才敢如此!”
    萧老太君看他那副模样,再听着这话,心中当真是既好气又好笑,正欲再说他几句的当儿,外头杜若却已笑着进来,道:“十姑娘回来了!”她口中说着,便朝一边闪了闪身,恰恰露出身后着了件五彩缂丝桃红小袄,愈发衬得杏眼桃腮、明丽动人的凌远萱来。
    萧老太君乍然听了杜若的话,精神不由为之一振,忙看了过去。这一眼看去,她却又不禁皱了眉,只因凌远萱身后竟是没有她想象中捧着花盆的人。
    凌远萱何等眼利,见萧老太君神情,便忙上前行礼道:“老太太,那花昨儿便已谢了!”
    “谢了?”萧老太君双眉蹙的越发的紧:“怎么这么快便谢了?”
    花香犹在,却道花已谢了。这话莫说是老太君不信,便是凌远清、萧呈烨也觉大不可能。
    凌远萱轻咳了一声,低低道:“我问了九姐姐,她说那花原是昙花。想那昙花自开花到花谢,共只两个时辰。昨夜开时,她原也想过要请老太太过去观赏,但那花开的时候,却已过了戌时了。而那个时候,老太太早已睡下了,又怎好因一株花就惊了老太太的睡眠!”
    萧老太君微微皱了下眉,毕竟问道:“你可见了那花了?”
    凌远萱忙点头道:“说起来,昨儿早上,我曾过去西院。九姐姐那时正在院里打理那株昙花。我还曾同她说,等开花时请她使人过来唤我一声儿。当时她便说了,昙花夜间开放,时间又短,能否见到要看缘分如何。我便又想着快开花时,倒可搬去她那里住一晚上。却不料早上刚说了那话,晚间那花居然便开了!”言下也是不无遗憾之意。
    萧老太君听了这一席话,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略带感慨道:“说起来这花也怪,已谢了好些时辰,居然阖府花香未消,也不知是何异种,方能如此?”
    凌远萱听了这话,便解释道:“我在九姐姐处也问了这话,九姐姐只是笑,说道这花另有一个别名,唤作‘入髓香’。这花开过之后,凡能嗅到香的地儿,至少也得香个一日,至于西院那头,因是香味的起源之地,也是香气最盛的地儿,总得香个十天八天才算完。”
    一众人等听了这话,不由各自诧然。
    凌远清更是失声道:“原来这花这般珍异,莫怪那日九妹妹自妙峰山回来,特意使了她屋里的两名丫鬟小心捧着。我那时还觉她太过小心谨慎,却是到了今儿才知缘由!”
    萧老太君便叹了一声,道:“这等宝贝,小心些总是应当的!”
    老太太虽没多说什么,但凌远清等人却都觉出了她的兴致低落,众人互视一眼,毕竟又说了几句哄老太太开心的话儿,这才起身辞了出去,萧老太君也并不留他们。
    及至几人出了门,萧老太君才重重的哼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怒色也随之浮现出来。
    她身边的杜若何等精明,早前凌远萱回话时,她便知道老太太心中已极为不快,只是因着萧呈烨在场的缘故,不曾发作出来。此刻见老太太变脸,忙朝屋内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下去。待得众人退下后,杜若才笑着上前,将几上一盏热茶递了给萧老太君:“不过是一盆花而已,老太太千秋,往后的日子还长,便是今年见不到,明年花开时也总能见到的。又何必为了这个生气,伤了自己个的身子!”
    萧老太君微叹了一声,慢慢道:“早两日,我还与老三媳妇商议着,要寻个机会,将九丫头挪进春晖园来。如今想想,我既有这个意思,便该早下决断。如今这丫头弄出这么大个事端来,我是挪她进来不好,不挪进来更不好,倒是左右为难了!”
    杜若听了这话,却也不由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若早几日挪进来,九**自然少不得记着老太太的好,于情分上便大不同。而今经了这事,再挪了九**进来,日后九**嫁时,老太太再将那花留下,倘或外头传了起来,怕是那言语不甚好听。只是她心里虽明镜儿也似,一时却也想不出个好主意,只得跟着萧老太君叹了一声,而后笑道:“不瞒老太天,我对那花也甚是好奇,倒想跟老太太讨个闲儿,去九**那里看看呢!”
    萧老太君听了这话,却是不由的一笑,当下伸手轻轻一戳杜若的额头,笑道:“我身边这许多人,只是你这丫头最是精乖。去吧!好好看看去!”
    杜若笑着谢了萧老太君,便回身出了门。她一路往西,愈近西院,便觉那香气愈是浓郁。初时只是淡淡的,将近西院之时,那香气竟恍若实体一般,浓郁至极。但凡香气,总要讲求个浓淡合宜,若太浓了,闻着也有些抽鼻。但这香味却偏偏愈浓愈清,愈清愈幽,令人沉醉。
    不由的深深吸了口气,杜若心中油然升起一个词语:入髓香。这香,果不愧其名。
    她正暗暗想着,那边却忽然便有人叫了起来:“杜若姐姐,你怎么来了?”
    杜若抬头看去,却见一个穿天青缎子小袄的丫鬟正站在西院门口望着自己,脸上满是笑意。杜若认得,这丫鬟正是当日萧老太君与了远黛的两名丫鬟中名唤采莲的那个。
    “采莲!”她笑着叫了一声,便走了上前:“你怎么没跟在九姑娘跟前?”
    采莲面上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却还是道:“如今姨太太正病着,**怕身边人照顾不周,便遣了我在姨太太跟前服侍。”她说着,话题便自一转:“杜若姐姐怎么来了?”
    杜若见采莲神态窘迫,自然也就不再多问,只道:“昨儿夜间,阖府一时都香遍了。问了一圈下来,才知道原来是九姑娘这里的花儿开了。我心中好奇,便忍不住来瞧瞧!”
    采莲恍然点头,笑道:“说起来,这花香的是有些出奇!杜若姐姐且随我来!”
    杜若笑着应了,便跟在采莲后头一路进了西院。二人才到西厢门口,便见惠儿正开了门,从里头出来,瞧见采莲忙叫了一声:“采莲姐姐!”却拿眼睛去看杜若,显然并不识得她。
    采莲先指着杜若笑道:“这是老太太跟前的杜若姐姐,她想来看看咱的那盆花!”
    惠儿也不在意,朝杜若一笑后,便道:“我们**说了,那昙花喜寒不喜热,只能搁在院子里!姐姐若想看,我便带姐姐去看吧!”她并非是凌家的家生子,而是远黛在搬去别院后,觉得身边之人不足使唤,令沅真在平京买来的丫鬟,因此并不识得杜若。
    杜若听得一怔,正要说什么的当儿,内屋的夹帘忽而一动,文屏却已走了出来,笑向杜若道:“杜若姐姐是何时到的,我们**请你里头坐!惠儿,你自去办你的事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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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暴殄天物
    杜若迈步进了内屋的时候,远黛正歪坐炕上,一手支颐,一手散漫的翻着几上的书卷。听得脚步声响,她便回头朝杜若一笑:“杜若姐姐来了,坐吧!”文屏闻声忙端了圆凳来。
    杜若笑着谢了,便在圆凳上坐了,抬眼细觑了远黛一回,这才不无关心的道:“我看九姑娘今儿的气色似不甚好,不知可曾请个大夫来瞧瞧?”
    远黛微微蹙了眉,徐徐道:“昨儿我种的一株异种昙花开了,却闹得我大半夜不曾成眠,又略受了些寒气,其实却是不妨的,只午后小憩一会便无事了,实无必要请什么大夫来!”
    杜若来此,原就是为了那花,此刻听远黛主动提起,自是顺坡上驴的笑道:“说起来,九姑娘那花可真是世间少有,我打小儿跟着老太太,总以为天下物事着实见的不少了,但也从不曾想过这天下竟还有这等奇花。其实也莫说我,便是老太太,对那花也是赞不绝口呢!”
    这话里头,其实已有了暗示之意。
    远黛听得淡淡一笑,自打初见杜若,她便已猜知杜若此来的用意,否则也不会刻意将话题往那冰蓝幽昙上带:“杜若姐姐有所不知,这花虽是好,照料却是殊为不易。即便再怎么精心侍弄,也得三年五年方能开花一次!”
    杜若一怔,随即笑道:“这天下之大,总是物以稀为贵。想不到这花竟也深谙其中道理!”
    远黛抿嘴笑道:“杜若姐姐说话可真是有趣!”她说着,毕竟歪头想了一想,道:“我这花原是从前在万州时,无意得的。卖花之人当时也曾描叙了一回这花开花时的异状,我却不曾在意。经了昨儿才知实情较他所言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已打定了主意,只等明年春上,便再扦插上几盆养着。听说老太太跟前的几株奇花都由姐姐照料,届时还请姐姐助我才好!”
    杜若倒料不到远黛竟是如此的好说话,心中不觉又惊又喜,忙笑道:“九姑娘若不弃嫌我笨手笨脚,竟肯教我,那我自是再乐意不过的!”
    远黛不由轻笑道:“姐姐若也笨手笨脚,那这一大家子,怕也剩不下几个伶俐人了!”
    杜若听得也笑了起来,当下便略过这节不说,却又提出要去看看周姨娘。远黛笑笑,便起身陪了杜若一起往周姨娘那里去。及至送走杜若,再看时间,却已将近午时。远黛微微叹了一声,在自己屋内坐了,面上已现出倦怠神色。
    文屏默默的沏了茶来,奉了与她,远黛接茶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了一看文屏:“你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了,何必这么吞吞吐吐的!”早前杜若在时,她就觉出文屏神色有异,这会儿终于闲了下来,便自开口问了起来。
    文屏稍稍犹豫一刻,终于还是道:“**先前不是曾说过,这花,您看的极重,无论何人来求,都是不能给的,既是如此,为何今儿又主动应了要送老太太一盆?”在她看来,远黛若在花开之前将花送与老太太,其实远胜花开之后才如是表态。
    听了这话,远黛的神色却是一迳的淡漠,就在文屏以为远黛根本不会答她这个问题时,远黛却忽而开口道:“大凡世上之物,总是物以稀为贵,便是花草,其实亦不例外!文屏,你记着,但凡珍稀的花草,若非难以繁育便是难以打理,冰蓝幽昙便是其中之极!”
    文屏听得一怔,不由的拿眼去看远黛。
    远黛注目凝睇文屏,许久,方意味深长道:“世事之难,莫过铁树开花,文屏以为然否?”
    直到这时候,文屏才猛然明白过来,低低轻呼了一声后,好半晌也没言语。
    远黛笑笑,却又吩咐道:“今儿下午无事,你可回家去看看。路过沅真那里时,便代我告诉她那昙花终于开了,总算不负我这几年的精心打理!”
    文屏忙点头应着。二人正说着话,内室的夹帘一动,惠儿却已笑吟吟的走了进来:“**,三太太那里使了人来,请您下午得了空儿,过去坐坐呢!”
    远黛点一点头,表示已知道了。
    一时用过午饭后,远黛照常小憩了一刻,起身后,便带了惠儿一路往罗氏那里去。
    竹香院里头,罗氏是早等着她了,凌远萱也在一边。三人各自见过礼,罗氏还未及开口,凌远萱却已抱怨道:“九姐姐,昨夜那事,我真是愈想愈是遗憾,却是连午觉都没能睡着呢!”
    远黛听得一笑,便道:“不过是一盆花而已,今年谢了,过些年总还会开的!”
    凌远萱听她这话有些怪异,不由的睁大双眼吃惊道:“过些年总还会开?那就是说,它明年也未必能开?”
    远黛一面坐下,一面笑道:“我若有法子,倒也希望它年年都开呢!”
    凌远萱一听这话,立时轻呼一声,一下子便抱住了罗氏的胳膊:“娘啊,悔死我了!”
    罗氏一边笑着抱住她,且轻轻拍抚她的背,以示安慰,一边却朝远黛抱怨道:“你这孩子,这花这般珍异,你早便该同我们说了的,却怎么瞒得这般的紧?”她说着,面上到底现出几分喟叹之意:“如今我也不瞒你,前几日,老太太曾与我商量,有意将你挪进春晖园同远萱作伴儿,却不料只延误了几日,便错过了这等缘分,便连你挪进园子,怕也要耽误了!”
    远黛忽然听了这话,心中不由一动,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苦笑道:“不瞒三婶,这花开时这般大的声势,便是我,也是万万不曾料及的!”当下便将同杜若说的那番话搬了出来又说了一回。罗氏自无不信之理,听了这话,少不得又叹了一回无缘。
    冬日日头本就甚短,三人说了一回话,眼看着外头已是夕阳西下。罗氏便要留远黛用饭,远黛笑着辞了,只道要回西院陪周姨娘,罗氏听了这话,自也不好留她,少不得放她去了。
    西院里头,文屏是早回来了,见她进门,忙笑着迎上:“**回来了!”
    远黛朝她一笑,却是进了内室,觑左右无人,才问道:“可见了沅真没有?”
    文屏忙应声笑道:“见了!沅真姐姐听说那花开了,倒是好生问了一回,我一一答了,她听着,又是感叹,又是嫉妒了我一回!”
    远黛听得便也笑了起来。文屏说过这话后,便转了身,从身侧取出一只不大不小的黑漆雕花匣子,递了给远黛道:“这是沅真姐姐使我转交给**的!”
    远黛点一点头,也并不避讳文屏,便当着她的面打开了那匣子。文屏好奇看去,却见那匣子里头装的,竟是一把干瘪白里微透着红色的花朵。匣子才刚打开,便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袭面而来。“这是什么花?”文屏不由诧异问道。
    远黛微笑看她一眼,道:“你看不出来吗?再仔细看看!”
    文屏细细看了一刻,方才有些犹疑的道:“这是……昙花?”
    远黛微微颔首,道:“不错!这就是昙花。”她说着,却又不觉一笑,道:“世人只道昙花一现,惊艳人世,却没有多少人会去做那焚琴煮鹤之事,不过今儿,你我少不得要做了!”
    文屏度其意思,隐有所悟,却又不敢相信:“**是要拿这个……”
    远黛一笑,便道:“你将这花拿去洗净,撕下花瓣。再去厨房里寻些琼脂来,将这花瓣与琼脂一道入锅熬着,熬到花瓣化了后,再搁些冰糖,拿小盅装好后,放在外头略冰一冰,留几盅我们自己尝着,其他的,便送去老太太并几位太太那里,也请她们尝尝!”
    文屏听得好一阵愕然,好一会才答应一声,便拿了那黑漆匣子要出去。她才走了没两步,远黛却又将她唤住:“且住!我再给你些好东西,你一并拿去熬吧!”
    她说着,便自己起身,打开螺钿小柜,从里头取出那只收着冰蓝幽昙的玉匣子。匣子才刚打开,一股子幽香便溢了出来,昨儿远黛亲手采下的那几朵昙花正静静躺在匣内。文屏在旁看的真切,见那花色呈冰蓝,如冰似玉,虽已过了大半日,却还鲜活的仿若刚自枝头采下。
    远黛似是犹豫了片刻,最终却还是叹了一声,甚为不舍的捧起一朵花来,自那花上摘下两片花瓣,递了给文屏。文屏忙伸手接了,及至出了内室,却还依稀听到内屋传来远黛的一声轻叹及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喟叹声:“太也暴殄天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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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陆夫人
    起身盥洗,用过早饭后,凌远清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有些无精打采的同屋里几名丫鬟交待了一声,晃晃悠悠的走出他所住的梧桐院。昨儿出了春晖园后,他便与萧呈烨一道,出门喝酒去了。未免再生分歧,他与萧呈烨两人都是尽量避免提起远黛,倒也喝得尽兴。
    及至回府,时间却已不早了。凌远清喝了酒,便也懒待动弹,连陆夫人派人来叫,他也都借酒推了。不过昨儿可以借酒,今日却是不能不去敷衍一二了。想着陆夫人可想而知的面色,凌远清就忍不住的在心中暗暗叹气,脚下便也走得愈发的慢。
    陆夫人嫁入凌家多年,共得了三子一女,次子早年夭折,长女又远嫁洪州,这且不去说他。留在身边的两个儿子中,长子凌远翊性子沉稳寡言,又身为侯府世子,故而成家的早,如今已是有儿有女,陆夫人对他也甚为放心。通常人家,都是父爱长子,母疼幺儿,这一点,便在陆夫人,也是未能免俗。而凌远清,正是陆夫人最小的儿子。
    不过即便走的再慢,也总是要到的。凌远清抬头看一眼陆夫人所住的畅和院,忍不住便深吸了口气,而后挤出一个笑容,迈步走了进去。他人才进去,早被陆夫人跟前的丫鬟瞧见,立时便有人迎了上来,笑着行礼且引了他直入正屋,口中叫道:“太太,六爷来了!”
    这一声过后,内屋便传来略带不悦的轻哼之声:“叫他进来!”
    那丫鬟抿嘴笑着,便止了步,只作个手势,示意凌远清自己进去。凌远清见她满面幸灾乐祸之色,不免无奈,当下白了她一眼,这才上前一步,自己打了帘子进去:“娘,孩儿给您请安来了!”他笑嘻嘻的叫着,紧走几步,对正坐在炕上冷眼看他的陆夫人行了一礼。
    陆夫人已是近五旬的人了,因着养尊处优的关系,看着却不过三旬许人,精巧的鹅蛋脸上,柳眉杏眼,肤色白腻,便是此时看来,仍是个极出色的美人。只是嘴唇略薄,唇角稍许下垂,看着颇有些严厉寡恩的模样。见凌远清嬉皮笑脸的进来,她本就有些难看的面色,便愈显得阴沉:“你倒是还知道过来?可去了你舅舅家没有?”语气严厉,近乎诘问。
    她身侧几个丫鬟婆子知这母子二人必有话说,因此见着凌远清进来,便知趣的退了下去。
    侯众人退下后,凌远清方苦了脸,道:“昨儿我本是要去的,这不是呈烨来了,生生给我耽搁了!午后回来,却又喝多了,却是直到这会儿头还痛着呢!”
    他昨儿去做了些什么,陆夫人自然一清二楚,适才之所以训斥,不过是为敲打敲打他。此刻听了这话,瞪他一眼后,脸色便也稍稍缓和了些:“罢了!昨儿他来找你作甚?”
    凌远清知陆夫人一心希望自己能娶到萧呈娴,因此却不敢将萧呈娴之事如实相告,闻言眸光微动,而后笑道:“他倒是没说,不过我听说唐曼云来了,怕是为着躲她才来的吧!”
    唐曼云便是萧呈烨的表妹,对萧呈烨早是芳心暗许,只是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陆夫人听了这话,却是不由的摇了摇头,颇感无奈道:“你们这些孩子,心里头也不知想的什么。曼云那孩子,我看着却是好,若非有呈娴,我早使人去唐家提亲了!”
    凌远清忽然听了这话,却是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忙叫道:“娘,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您想想,我若娶了曼云,将后来再与呈烨见面,岂不尴尬!”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这傻孩子,有呈娴在,娘又怎会退而求其次!”
    凌远清不听这话,倒还罢了,一听这话,心中不免更是警醒,更下定了决心,决意暂时不将萧呈娴的意思告知给陆夫人。他那里暗自沉吟,便没有言语。
    陆夫人却又问道:“听说你昨儿同呈烨两个去了老太太那里?”
    她虽问的泛泛,但凌远清又怎能不清楚陆夫人心中真正想要知道的事儿。昨儿一花香遍凌府,莫说是陆夫人,便是京中与凌家交往甚密的人家也多有耳闻。没多犹豫的,凌远清笑道:“老太太听得那花已谢了,虽没说什么,那神情看着却仿佛有些遗憾!”
    陆夫人闻言,也只轻轻点了下头,半晌却忽然问道:“你与九丫头交往甚密,觉她如何?”
    凌远清心中又是一震,口中却自笑道:“娘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夫人眉头一蹙:“假话如何?”
    凌远清嘿嘿笑道:“假话便是呈娴与她甚为投机,儿子为讨呈娴欢心,才对她处处照顾!”
    陆夫人听了这话,也只有无奈白他一眼:“罢了,你还是说真话吧!”
    凌远清等的正是她这一句话,当下正色道:“真话便是,儿子觉得九妹妹无论品性、才学都值得儿子与之相交!何况,娘,九妹妹,她乃是我的亲妹妹!”
    上一个问题,凌远清答的神情嬉笑,言语顽谑,陆夫人听得既无奈又好笑,心中便也没将这事当回事情,却不料凌远清的下一句话,竟是神色正经,言辞果断。
    薄薄的唇顿然抿出了一条严厉的曲线,陆夫人冷声斥道:“你这是在指责娘了?”
    凌远清上前一步,砰然跪倒,语声平静道:“儿子怎敢指责娘亲!儿子只想说一句,九妹妹固是周姨娘所出,但却也是娘的女儿。从前她人在妙峰山,无人注意,那倒也罢了。但她如今已回平京,与呈娴交好,与百里也有些瓜葛,日后如何,还未可知,望娘亲三思!”
    陆夫人拧了眉,半日没有言语。凌远清便也跪在她脚下,俯首不语。屋内气氛一时沉凝得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正在凌远清暗暗后悔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太直也太早的时候,外头却忽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太太、六爷,九**那里使人送了东西来!”
    陆夫人心中正自不快,只是对着素日最为疼爱的幼子,却是发作不得。偏偏远黛在这时竟遣了人来,让陆夫人正有一种瞌睡偏遇枕头之感,当即厉声道:“叫她进来!”
    她口中说着,却又剐了凌远清一眼:“你先起来!”
    凌远清依言站起,却忍不住眸带忧色的看了一眼门口。内室的夹帘便在此刻一动,揭帘进来的那人凌远清却还真是认识,那是远黛身边极是得用的文屏。
    文屏进了门,便自上前一步,笑着对二人行了一礼:“太太万福!六爷万福!”
    凌远清在旁觑着陆夫人的面色,知她立时便要发作,忙赶在她发作前笑道:“原来是文屏!怎么,你们**这会儿便巴巴的使你过来,却是送了什么稀罕物事来?”
    陆夫人虽则有心发作,但被凌远清抢了先,在文屏等人面前,她却是不好给自己儿子没脸,少不得沉着脸没言语。文屏本就是个伶俐人,一进来看着陆夫人面色,便知不好。此刻见凌远清有意给她台阶下,心中自是感激,忙笑道:“回太太、六爷的话,前儿我们院里那株昙花开了,花谢之后,**也不舍得就此丢了,便想了个法子,做了点心,使我送来给太太尝尝,也好尽些孝道!”
    陆夫人听得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尽孝道,怎么却使你送来?这孝道倒尽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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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凌府上下
    陆夫人听得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尽孝道,怎么却使你送来?这孝道倒尽得好!”
    文屏听了这话,心中顿然一惊,更不敢稍有迟疑,“噗通”一声便已跪倒在地,急声道:“太太容禀,我们**原是要自己过来的,但因那花开的太迟,**身子本不好,夜半看花,不免受了些风寒,昨儿便有些恹恹的。初时只道是睡的太晚,并没放在心上,不曾想夜里便咳了起来,我与采莲、惠儿几个出来送点心时,她却还躺在床上呢!”
    陆夫人既是存心发作,对文屏所说的理由自是不屑理睬的。然听得文屏这最后一句,却是不由的眉心一蹙,问道:“这点心除却我这里,还送去了哪里?”
    文屏忙道:“回太太的话,各处主子处都送了!我这一路送的,除却太太的,还有大爷、大奶奶与六爷的!因是先过来太太这里,那两处却还不曾去!”
    凌远清一听竟还有自己的,赶忙在旁笑道:“原来竟还有我的!来,拿过来!我倒要看看九妹妹又弄了什么出来?”他说着,便朝文屏招了招手。
    文屏哪里敢起来,听了这话,也只是抬头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虽是满腹怒气,但这会儿听文屏说是各处都送了,少不得也只有压下怒火,放弃了借题发挥的打算。她这个凌府的当家夫人,可并非只是摆着好看的。春晖园那边,她本是日日必去的,老太太虽没说什么,但这些日子下来,老太太的意思,她又岂能一无所知。
    如今远黛使了丫鬟各处送点心,非独她这里是丫鬟来的,便是老太太等处也都是丫鬟送去的,倘或各处都无话,独她这里抓了远黛的错处,怕是怎么也说不过去。故而陆夫人心中虽是气恼,但终究还是挥了挥手,示意文屏起身。
    文屏起了身,便忙取过进门时便搁在桌上的食盒,打了开来,毕竟先奉了一盏上去。
    陆夫人身边的得力妈妈、适才与文屏同时进屋的胡妈妈此刻已站在了陆夫人身侧,见文屏将那官窑粉彩梅花三弄盖盏奉了上来,忙伸手去接,那盏才一入手,却已蹙眉数落文屏道:“这天寒地冻的,送吃食过来,怎么也不拿炭火温着。说起来,九**刚回来不久,不省事也则罢了,你这丫头从前却是老太太跟前服侍过的,竟也这般不晓事!”
    这话一出,陆夫人原本缓和了些的面色顿时又冷了下来。
    文屏倒也并不慌忙,只细细道:“紫薇姐姐有所不知,我们**所教的这点心,乃以昙花与琼脂熬制,冷却成胶冻状后食用,名字便叫做昙花冻。据**说,这昙花冻既清热润肺,又养颜美容,平京冬日干冷,服用这昙花冻是最好不过的了!因这个缘故,这昙花冻若是太热,非则不甚悦目,便是口感也差了许多。太太若不喜冷食,可拿热水温上一刻再用即可!”
    胡妈妈听她说的有理有据,存心为难也是不能,只得回身向陆夫人道:“太太,可要温着尝尝!”陆夫人淡淡摇头,示意她且搁在一边。
    文屏便又向凌远清问道:“六爷这昙花冻可要我送去梧桐院?”
    凌远清爽然一摆手,笑道:“不过是一盏点心,又何必送来送去的麻烦!拿来吧!”
    文屏微怔了一下,不由抿嘴一笑,便自食盒里头又取了一盏昙花冻来。凌远清就手接了,随手揭了盏盖,目光一扫,不觉“呀”了一声:“这东西倒好看!”他说着,便看了胡妈妈一眼,笑道:“劳烦妈妈帮我拿把调羹来!”胡妈妈无奈,只得回身出去拿了调羹来。
    凌远清接了调羹,也不客气,便呼呼啦啦的吃了起来,吃过之后一抹嘴,将那盏依旧递还给文屏,笑道:“味道不错,回去替我多谢九妹妹!”
    文屏欠身,笑着应了一声。陆夫人一直冷眼在旁看着,面上倒也看不出喜怒,这会儿便抬眼朝胡妈妈使了个眼色。胡妈妈会意,便自开言支退了文屏。
    文屏去后,陆夫人毕竟瞪了凌远清一眼。
    凌远清见她面有怒色,当下嘿嘿一笑,道:“说实话,九妹妹送的这昙花冻,滋味绝佳不说,这卖相也着实不错!”他说着,便过去将被胡妈妈搁在一边桌上的那盏昙花冻拿在手中,揭了盏盖,递到陆夫人面前。陆夫人本待不看,但见儿子送到面前,也只得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便是陆夫人也不由怔神了片刻。那昙花冻盛在官窑粉彩盏内,被玉白色的内壁一衬,便映出了羊脂一般的色泽。这倒也还罢了,最为令人迷醉的,却是那玉白色胶体内部那丝丝缕缕、似仍在流动、又仿若星光一般的条条蓝色细丝状的物体。
    凌远清见陆夫人愣神,不禁笑道:“我揭了盏盖,几乎便不忍下手!”
    陆夫人轻哼了一声:“不忍下手,我看你却是狼吞虎咽呢!”
    凌远清嘿嘿一笑,随手阖上盏盖,将那碗盏重又递给一边的胡妈妈,且道:“儿子知道娘胃弱,不宜冷食。胡妈妈,你且拿出去,用热水温一温吧!”
    胡妈妈应着,便退了下去。
    …………
    离了畅和院,被外头的冷风一逼,文屏才觉自己后背都已汗湿透了,浑身凉冰冰的。
    府里一众主子里头,陆夫人无疑最难伺候,但却也是非送不可的地方。事实上,远黛在遣人过来前,也是思虑再三,仍难决断。文屏见她神色犹疑,便自上前,主动请缨。她心中其实也知此行不易,但她更知道,西院那许多人里头,也实在无人比自己更合适了。
    远黛见她自请过去,心中其实也松了老大的一口气。于是便与文屏细细商量了一套说话出来,只是远黛自然不会料到事情竟那么巧,凌远清居然正在陆夫人那里。
    微微吐出一口气,文屏稳定一下心绪,举步往凌远翊夫妻所住的陶然院行去。
    凌远翊娶妻郭氏,亦是名门望族出身。郭氏脾性本就婉柔少语,上头偏又有个强势的婆婆在,自然更是谨守妇道,只是一心相夫教子,于府内诸事,竟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见文屏过来,忙将她让了进屋,言辞之间,更是谦和温婉。收下吃食后,又令人将自己日常戴的一枝珠钗取来赏了文屏。文屏谢了郭氏,又与她说了一回话,这才辞了出去。
    文屏回到西院,却已将将午时,远黛正盘膝坐在炕上,见她进来,不免笑道:“你今儿去的可真是时候!”看那神情,显然已知道了凌远清正在陆夫人院内之事。
    文屏抿嘴笑道:“可不是!这一趟若非是六爷,少不得是要被训斥一通的!”
    惠儿最快,在旁听了这话,当时便笑了出来:“文屏姐姐可不知道,你才刚走,**想想毕竟不放心,便使我悄悄儿过去梧桐院,想求六爷过去给你打打圆场的!”
    文屏一怔,还不及说话,远黛已笑道:“亏我担心了好一阵子,却不料你运道却好,六爷早在畅和院等着你过去了!”
    文屏抿了嘴也是笑,便将在畅和院时陆夫人的种种反应一一说了,远黛听着,倒也不出意料。嗣后说到郭氏,文屏便将郭氏赏的珠钗拿出来与远黛看,远黛却也不甚在意,看了一眼,道:“倒是上好的合浦珍珠,个头虽不大,却胜在大小相若,光泽莹润,也是不错了!”
    文屏笑道:“咱这位大奶奶乃是大户人家出身,出手原是极阔气的,只是性子柔婉,无甚主见,太太说什么,却是绝不敢驳的。便是今儿我去,她虽问了**好,又谢了**的美意,待我也极是客气,但说了半日,却是从头至尾都没一句让**无事去她那里坐坐的话!”
    微笑的看了文屏一眼,远黛悠悠道:“似大奶奶这等人,才是真聪明人!”
    惠儿在旁撇了撇嘴,看那意思,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儿。文屏在旁便也只是笑笑。
    三人说了一回话,那边采莲已神采飞扬的过来。进屋行过礼后,便笑道:“老太太见了昙花冻,可乐得不得了,只是没口子的夸这东西卖相好。尝了一口后,又夸爽滑清香,正对脾胃。且问了做法,说要教了底下人,秋冬时节可时时做来!”
    她说着,也同样取了萧老太君并罗氏等人赏的物事来与远黛等人看。
    远黛只淡淡扫了一眼,点点头,道了个好,却也并无他话。
    这一次送昙花冻,文屏去的是长房一脉,惠儿则去了二房凌晖一家处,独有采莲,远黛却是遣她去了萧老太君并三房那边。萧老太君如今对远黛可算另眼相看,三房一脉更是上起罗氏,下至凌远萱,皆与远黛交好。因此采莲这一趟下来,却是收获最丰。
    便是文屏虽则受了些言语,也算有些收获。唯独惠儿,竟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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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又见萧呈娴
    惠儿这一趟,去的乃是凌家二房凌晖那里。萧老太君一生共得了三子,其中长子凌昭,为凌府世子,这且不去说他。幼子凌昀,却是天资出众,万里挑一。细数下来,次子凌晖便成了三子之中最平庸也最不为人注意的一个。
    凌晖的原配夫人丁氏本也是名门出生,二人结缡数载,丁氏为凌晖产下一子后不久便因病撒手长辞。凌晖对丁氏本就不甚上心,丁氏去后,不到一年,他便将丁氏陪嫁来的几名贴身丫鬟尽皆抬了做姨太太。萧老太君对这个儿子虽是早已失望透顶,但见他如此行径,仍免不了气怒交集,毕竟将凌晖唤去狠狠叱喝了一顿。
    凌晖在萧老太君面前自是唯唯诺诺,离了春晖园却又我行我素,萧老太君却也拿他没法。无奈之余,老太君也只有与老侯爷私下商量,想着为次子再续一房妻室,也好管管这个儿子。然而凌府虽好,但凌晖在外的名声却实在算不得好,何况又是续弦,房里又有数名姨太太。
    媒婆们来来去去,婚事却迟迟不成,萧老太君又岂有不知其中道理的缘故。无奈之余,也只得降了一等要求。这么一来,凌晖的婚事才总算是成了,对方却是姑苏赵家。
    赵家本是商户出身,发了些财后,便设法捐了官。有了钱又有了官,自然便想到了子孙。于是子孙纷纷读书,想借着科考入仕。连着数代,虽没出什么高官,但商户人家,手段灵活,又会逢迎,居然便攀上了宫内的关系,几代下来,便也坐稳了官商的位置,俨然新贵了。
    萧家原是厚道人家,稍稍访过之后便定了婚事,却不料当日议亲时候,说的是本家长房嫡女,嫁过来后,才知原是庶女,不过是这一二年才养在太太跟前的。萧老太君一听这话,当时便有些晕,但木已成舟,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忍了,只当不知这回事。
    不过赵夫人虽是庶女,但若论起颜色,却要远胜先头的丁氏夫人。故而老太君与老侯爷固然气恼赵家欺瞒之举,但二老爷对这桩婚事却还是满意的。只是这赵夫人别的倒也还罢了,却唯独在钱财方面极是仔细,但凡银钱,只要进了她手,是再出不了的。
    萧老太君见她如此,也不禁无奈。节流固然是好,但似赵夫人这样,也实在是不甚体面。为此她也委婉的提醒过几次,怎奈赵夫人面上应的虽好,一回了头,却是依然故我。
    说来也怪,赵夫人进门后,自己虽不见有喜,但凌晖房里的几个姨太太却如赶着趟儿般的一再传来喜讯,几年工夫,居然连着生了七位千金二位公子,弄得萧老太君哭笑不得。
    或是因了这个缘故,赵夫人于钱财上却是愈发着紧,当真是只见钱进不见钱出,府内上下,但凡应了差事去二房处的,无一不是叫苦连天,暗里多有微词。
    偏偏二房的人,还是凌府嫡系三房里头最多的一个,从前几位**不曾出阁的时候,更是闹出了无数的大小事儿来。而萧老太君之所以在搬入春晖园后,便令三房不必日日过去请安,其实也不乏这方面的缘故。二房既是如此,惠儿一无所获也就不足为奇了。
    仍旧将采莲打发去周姨娘处,远黛笑向惠儿道:“今儿她们替我跑腿,都有好处,惟有你,却是白走了这一趟!罢了,我那拣妆里头有支赤金镶碧的簪子,便与了你吧!”
    惠儿听得连连摇头:“我本是**买来的丫鬟,为**跑腿办事也是该当的,怎好这样!”
    倒是文屏在旁笑道:“**既赏了你,你只管拿着便是,有什么该当不该当的!”她说着,却自走到梳妆台前,开了远黛的拣妆盒子,将那簪子取了出来,强插在了惠儿头上。
    远黛见她如此,也不禁失笑,当下抬手戟指文屏,笑骂道:“你如今可是不得了,竟上赶着替我作起主来了!”一边惠儿见了,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毕竟没将那簪再拔出来。
    文屏对远黛的言语更不在意,只笑道:“这事明明便是**的意思,却怎么又混赖我!”
    三人正说笑,外头却又传来小丫头翠衣不无惶急的声音:“****,萧**来了!”
    远黛一怔,却还不及起身,外头却已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袂之声,间中还有清脆的环佩交击声,萧呈娴清脆的嗓音也随之响起:“我已来了,妹妹也不用迎了!”远黛听得为之失笑。
    说时迟,那时快,远黛才刚听到萧呈娴的声音不多久,萧呈娴便已揭了帘子走了进来。毕竟站起身来,远黛笑道:“萧姐姐今儿怎么便来了?我原想着这几日你怕是都不能来呢!”
    萧呈娴是何等玲珑之人,一听这话,便不由的秀眉一挑:“你知道了?”话中微带意外。
    远黛一面让她坐,一面应道:“前儿六哥使人唤我说话,我见他面上憔悴,神态似有失落之意,不免多问了几句,他便同我说了!”
    萧呈娴偏头想了想,却是出人意料道:“想不到他竟当真对你另眼相看!”
    远黛笑着摇了摇头,道:“姐姐这是哪里话?”
    萧呈娴轻耸香肩,挥退了身边人后,才道:“我从前总以为凌老六性子绵软,全无个性,平日更是无可无不可,只是滥好人一个。却不料他也有替人出头的一日!”
    这话却说的有些奇怪,由不得远黛不诧然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萧呈娴朝她顽皮的眨了眨眼,笑道:“我想着你也该不知此事!”说过这话后,她也不等远黛发问,便自将那日凌远清与萧呈烨争执一事细细说了,嗣后还笑道:“我大哥回府之后,竟还在我跟前抱怨了一通,直说你心机深沉,又擅挑拨离间,才至如此。又好好劝说了我一顿,令我不可与你走的太近,否则将来必要吃亏!”
    远黛不曾想她竟坦然的说出这一番话来,失神片刻之后,方才叹了一声,道:“却是今儿听了姐姐这一番话,才知道六哥竟是这般看重我!”心中一时也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萧呈娴听了这话,便自笑道:“你怎么只说凌老六,却不说我,我对你,难道便差了?”
    远黛被她这么一说,也不由一笑,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说的太多,便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姐姐今儿来的正好,我正想着你若不来,我少不得又要劳动六哥帮忙了!”
    她说着,便自扬声叫道:“文屏,将我昨儿令你盛在水晶盏里的昙花冻送上来!”
    适才退出去的文屏听了,忙答应了一声。
    萧呈娴却没注意这些,只是顾自的道:“昨儿我大哥回府之后,便去我那里,同我说了一回话,却将我悔得肠子都险些青了。早知如此,我昨儿便该同大哥一道来的,管他凌老六如何!”萧呈娴口中说着,便长长的吸了口气了,叹气道:“已开了两日,气味仍自不散,也不知初开之时,到底香成什么样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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