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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庶女医香》作者:雪舞冰凝(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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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意料之中
  远黛徐徐道:“我的事儿,你们不必担心!若我所料无讹,今年年前,府中必会遣人来接我回去!”周姨娘与王氏做的那些事情,她其实都知道,只是一直无心过问而已。由始至终,凌家就未给过她任何归属感,对周姨娘更算不上好,因此上,对凌家,远黛也一直抱持着一种漠然的态度。对于凌家对她的观感,她亦丝毫不放在心上。
  然而今日,凌远清的表现,却让她的态度有了一丝轻微的改变。虽然这丝改变还不足以让她就此对凌家产生归属感,但也足以让她愿意稍稍的纠正一些过于丢脸的行为。
  王氏虽然惧她三分,但忽然听了她这话,心中却仍觉不以为然,僵了一刻后,终是鼓起勇气道:“我原不该质疑姑娘这话的,只是姑娘这话来的无由,总叫人放不下心来!”
  远黛虽是早料到她怕是不能明白,但这会儿听她说了出来,心中仍不由的微感不耐,端茶又喝了一口,这才淡淡提点了一句:“十**明年便要出嫁了吧?”
  王氏一怔,却仍未听出由头来,只喃喃的嘀咕了一句:“十**?出嫁?”直到念叨到出嫁二字,她才陡然明白过来,不由惊喜叫道:“可不是,我怎么就忘记了十**呢!”
  凌家的十**凌远萱乃是三房嫡出的**。先凌老太爷与萧氏老太君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便是远黛的生身父亲凌昭,老太爷过世后,凌昭袭了侯位,是为宁侯。
  次子凌晖性情中庸,亦不好读书,籍家中之助,勉强中了个进士,外放了几年,如今便在吏部作个郎中,只算是四平八稳,未见出色。幼子凌昀则自幼聪颖,八岁进学,才是及冠便已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如今已官至两淮都转运盐使,便在本朝,也算出色的了。
  凌远萱乃凌昀嫡幼女,却是自幼便订下了亲事。只因男方守孝的缘故,才耽搁至今,未曾完婚。大周虽无律定,但民间约定俗成,于婚娶之事却素来是长幼有序,如无意外,断无妹妹反在姐姐前头完婚的道理。凌家乃大周名门世家,又怎肯在这等小事上头为人诟病。因此远黛早早料定,至迟不过年前,凌府必有人过来接她回去。
  被她这么一点拨,王氏顿觉眼前一亮,欣欣然的赞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到,我竟没想到这些。姑娘放心,姨娘那里便交给我了,包保再不给姑娘添麻烦!”
  远黛见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阵子她所做的事儿都是周姨娘指使,心中也不觉无奈,但她也无意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之后,也不理她,便自唤了一声:“文屏!”
  屋外等着的文屏与采莲听见她唤,忙快步的走了来。之前远黛打发众丫鬟出去时,早给了她二人眼色,示意她们在外头守着,莫让人走近了。那王氏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见状也知远黛已有逐客之意,忙行礼告退去了。直至她出去,远黛才轻轻的摇了摇头。
  文屏一直守在外头,远黛适才与王氏在里头所说的话,她却是都听到了。只是见远黛似无与她商量的意思,因此也便识趣的没去提起。采莲则目视远黛,面上隐有恍然之色。
  远黛看了她二人一眼,却忽然道:“今儿这话,只你们二人知道便好!莫要胡乱对人提起!”见二人点头后,她便又补充了一句:“这些日子,你们若得了空,也可先行收拾一二,莫要届时手忙脚乱,吵嚷得人心烦!”
  凌远萱的事儿,之所以无人想起,乃是因为凌昀常年在外为官,故而家眷等都是随在任上的缘故。凌远萱自幼少在京中,凌府下人自也很少会去注意这位十**的动向。
  而远黛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情,却是因为沅真。
  凌昀一家之事,正是沅真告知给她的。而沅真打听这些,自然不是想要刺探凌昀一家,她只是习惯性的收集一些与远黛有关的信息,然后告诉给远黛。这些信息里头就包括凌家众人的喜好习惯,不管这些人是否人在京中,此外还包括京中所发生的一应事情。
  这些事情于远黛于沅真都很是自然,沅真也极少会将这些事情落到纸上,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来看望远黛时,便会随口的说上几句,看似无意,其实却是巨细靡遗。也正因此,远黛人虽在妙峰山,但信息却仍极是灵通。
  此刻她之所以不让文屏二人将这事胡乱说出去,只是不想别人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有些事情,落到文屏等人眼中,未必有人在意,而落到有心人眼中,却又不然。
  文屏与采莲对此虽然各自诧异,但也未多想,便各自的点头应是。
  …………
  事情甚至比远黛所想的来的还要早些,不过十月中,京中便已来了人。
  那人却是凌府的一名二等嬷嬷,姓贾。贾嬷嬷过来别院,便自过来拜见远黛。见礼过后,便略略的问了几句远黛的身子,态度倒也算得恭谦有礼。
  远黛便也不咸不淡的回应了几句。一见贾嬷嬷,她便知道贾嬷嬷必是来接她回去的。而她也很明白,在凌府来说,不管她身子是好是坏,都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果不出她所料,贾嬷嬷闻言之后,很快便道:“姑娘身子如今虽未大好,但太太那里已吩咐了,说是要接姑娘回京呢!一则,一家人作两处住,总于天伦有碍,还是住在一块的好;二则,京中延医问药也比此处要方便许多,于姑娘的身子也有好处!”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拿眼去看远黛。
  远黛神色是一迳的淡然,自顾自的喝着手中的茶,对她所说的这些话压根儿就懒得开言应对。贾嬷嬷见她如此,言语不由一断,竟有些不知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文屏知贾嬷嬷乃是太太身边得用之人,见她尴尬,便忙接口道:“嬷嬷的意思,我们姑娘都知道了。这事既是太太交待的,我们姑娘自然无有不遵的,只不知府里打算何时来接?”
  贾嬷嬷听了文屏这话,也不知怎么了,心中竟没来由的为之一松,忙笑道:“太太已使人挑了日子,说道本月廿四乃是好日子,**若方便,便拣在那日遣人来接!”
  远黛听是廿四日,不禁蛾眉轻轻一蹙,好半晌才淡淡应声道:“太太既已择定了,那便是那日吧!”口中说着,已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转头吩咐文屏道:“我这几日神思倦怠,身子疲得很,回府的一应事项,就交由你同贾嬷嬷仔细商议吧!”
  见文屏应了一声,她便起了身,打算往内屋去。那边贾嬷嬷忙开口唤道:“姑娘且住!”
  远黛微讶的停了步子,移眸看向贾嬷嬷。贾嬷嬷已笑着上前道:“我来时,六爷使人唤了我去,令我捎封书信给姑娘!”她口中说着,便自袖内取了书信来。
  远黛微微挑眉,伸手接过,淡扫一眼之后,徐徐道:“有劳嬷嬷了!”说完了这句,她便不再稍停,举步径往内室行去。在炕上坐下后,远黛取过小刀,拆开凌远清的信。
  信函略有些厚实,拆开时,远黛才知,原来这信中还夹了一封信函。那信却是萧呈娴所写的,说道是原打算十月中过来看她,然凌家既遣人来接了,她便越性再等几日,等远黛回京再叙别情。最后还不忘殷殷问起,前些日子使人送来的燕窝可收到了,吃着可好之类的话语。远黛看着这信,却是不由的微微一笑,心中则是一阵发暖。
  将萧呈娴所书的信函搁在一边,远黛便又拿起凌远清的书信,简单的扫了一眼。凌远清信中只约略问候了她几句,重点却还在凌昀身上。原来凌昀已自从三品的两淮都转运盐使任上被提了做正三品吏部右侍郎,约在十月廿八日左右回京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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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回京(一)
  凌远清信中只约略问候了她几句,重点却还在凌昀身上。原来凌昀已自从三品的两淮都转运盐使任上被提了做正三品吏部右侍郎,约在十月廿八日左右回京述职。
  书信的最后面,似有意若无意的提起了凌远萱,其中甚至提及了凌远萱未来的夫家。凌远萱乃是自幼订婚,夫家却正是凌家大夫人陆氏的娘家。凌远萱所要的嫁的,正是陆家嫡出的四少爷陆维杰。因两年多前,陆家老太爷病逝,婚事这才耽误至今。
  看着手中的书信,远黛唇角不自觉的便泛起了一丝笑意,她的这位六哥最后之所以说起这等琐事,存的怕便是提醒之心吧。如此含蓄的提起,怕是有意提点于她,又怕她女孩儿家面薄,说的太白,反致适得其反。虽然凌远清的信中所说,其实她都知道,但凌远清在并不知道此点的情况下,肯将这事告诉给她,却还是说明,他已将她视作了妹妹。
  懒懒的斜倚在靠垫上,远黛有些神思不属的想着这事的利弊,好半晌,也只是摇头失笑。未来她该走的道路,其实她早为自己设定好了,她无意为了眼下的一些变故而做出改变。
  又过一刻,文屏才从外头进来。回府之事只是小事,远黛实在也懒得多问,见她进来,也只是叹了一声,道:“本月廿四,却比我想的要早了好些日子!”
  文屏日日跟在她身边,自然明白她这声感叹的缘由,闻言不由抿嘴一笑,道:“**的那株昙花,总得要到下月上旬才得开。我们若在廿四日回府,到那昙花开,总还有十余日的时间,却也足够我们安顿妥当了!”
  远黛听得淡淡一笑,知道文屏这是以为她是担心回京之后,忙于日常琐事,无暇再去顾及院内的那株昙花,但却并没有解释什么,只吩咐道:“文屏,明儿你使人请沅真过来一趟!”
  在她而言,这间屋里的东西仅有寥寥几样是必须要带走的,其他物事,便不带也无妨,但院内的一些花草却是必要带走的,例如那株昙花。
  这些花草,培植不易,如今要离开了,带走却是更为不便。以她如今的身份,指望凌府家人能小心翼翼的沿途照应,则更不啻做梦。本着稳妥起见的想法,远黛还是决定,索性寻了沅真来办这事,沅真素来细心,想来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既已想定了,远黛便一面修了书信,遣了人往平京去送与沅真,一面却将自己院内的那些须得带走的花草一一的收拾了,只等着沅真带人来取。那些格外娇嫩,不能须臾离人的更细细收拾了,打算届时放在自己回京的马车中带走。好在她原就料到自己迟早要走,许多花草一直也都是种在花盆内的,此刻收拾起来,倒也并不困难。
  信一送到,沅真次日便来了。她知远黛唤她过来的缘由,便也只带了几个办事利索又小心的人来。远黛对她,倒是无有不信的,加之沅真从前也在她身边,侍弄花草的本事更远非文屏等人所能比拟,因此倒也没有过分嘱咐。
  接下来的日子文屏与采莲两个自是忙的不亦乐乎,便是周姨娘那边,也是好一阵忙碌。远黛则一迳淡淡的,仿佛马上要回京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一众人等忙了好些日子,总算将一应物事尽数打点完了,而此时,却已是十月廿三日。
  文屏与采莲二人一个拿册子,一个俯身在箱笼中清点着需带回凌府的物事,当终于清点完毕时,二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子,竟是不约而同的长舒了口气。
  明日凌府便要派人来接,所有的事儿,自然都得在今日了结了。
  二人相视一笑,文屏便朝采莲招招手,同她一道往远黛所住的内院行去。二人揭帘走进内室,却见远黛正自悠然的斜靠在炕上,漫不经心的翻看着手中的话本小说。
  文屏上前笑道:“我们在外头忙得晕晕乎乎,**这里倒是轻松自得!”
  微微一笑之后,远黛搁下手中的小说:“我早说了,这屋里的东西只拣着紧要的带着便是了!你二人偏不听我的,这一屋子的东西,看着什么都是好的!”
  文屏抿嘴笑道:“若全依**的,怕是只带拣妆盒子回府,都是带的多了!”
  远黛听了这话,却也不由的失笑起来。二年多以前,她认祖归宗重回凌家,身边所带细软自然不会太多。回了凌家后,老太君见她伶仃,又是久病之身,心下不免怜惜。采莲与文屏原是老太君屋里的小丫鬟,老太君素日喜她两个办事伶俐,见远黛独身一人回来,身边也无得力之人,便将二人与了远黛使唤,同时更赏了好些料子与远黛做衣裳。
  远黛自回凌府,身子便一直没好过,又咳得厉害。如此绵延数月,凌府上下人等便都私下猜测这位九**怕是得了痨病。陆夫人也不知从何处听了这话,便禀了老太君,请了太医来诊脉。这一诊之下,太医便也证实,说确是痨病。
  老太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听是痨病,心下自然有些不舒坦。加之那时凌家大爷凌远翊刚得了女儿,却还未满百日。老太君思忖再三,终于决定将远黛移来妙峰山别院居住。
  这一住,便是二年有余。
  不过虽然离府别居,凌府倒也没亏过远黛。每月的月例银子,逢时过节,该做的衣裳,该置的物事,凡府中主子有的,从未少过她的,便是其他人没有的,老太君有时也会记起远黛来。因此这两年多下来,远黛所攒的各样东西实在不算少,虽然她自己从不在意。
  若依远黛的,只带些紧要东西回去也就是了,但在文屏二人看来,却是大谬。这些年,二人跟在远黛身边,对于远黛手中颇有银钱一事,二人自是知道的。加之沅真每隔一段时日总会带了账簿过来交由远黛查阅,因此二人倒也并不意外远黛手中银钱的来历。
  然而这次回去,眼看着远黛便要论及婚嫁。若要论及婚嫁,必然便要涉及到嫁妆一事。而在这一事上,嫡出之女与庶出之女理所当然是不能一视同仁的。故而在文屏二人看来,如今手中有的这些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丢下的。
  远黛其实也知二人的心思,因而也懒得多与二人争辩,只摆了摆手,看看外头天已不早,便岔开话题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采莲,你去传饭!文屏,你便去姨娘那里看看吧!”
  …………
  次日,远黛念着凌府既要来接,必不会太迟,便早早起了身。才刚用过早饭,外头却已传来喧闹之声,随着这声音,采莲已快步的走了来,朝远黛笑道:“**,六爷到了!”
  远黛忽然听说凌远清来了,不由微微愕然。一直以来,她只知道府中是廿四日来接,但还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凌远清。蛾眉轻挑,远黛便站起身来,问道:“六爷他人呢?”
  采莲笑道:“六爷使我先来告诉**一声儿,他马上便要到了!”
  远黛点一点头,正要举步往外行去的时候,身后的文屏已匆匆取过斗篷,追着叫道:“**,这会儿时候还早,外头正凉呢!”
  待到远黛系好斗篷带子,再出去时,凌远清人却已到了门口。远黛乍一眼见他,忙含笑上前施礼道:“只是接我回府而已,怎么六哥却亲自来了?”
  凌远清哈哈一笑,倒也并不隐瞒,爽然道:“我原说不必亲自来的,无奈萧兄却非逼着我来,说是大**的意思!”他口中的大**指的正是萧呈娴。
  他说的甚是爽快,更无遮遮掩掩之意,却比那些虚情假意的言语要更合远黛的心意。微微一笑之后,远黛道:“六哥来了也好!我这里还真有些物事须得仔细小心,不能磕着碰着!”
  凌远清听得一怔,问道:“不知是些什么物事?”首饰头面等贵重物事自然该由丫头捧在手中,细软衣裳都是软物,也不怕磕碰,这两样一去,凌远清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还有什么要带。总不能是想将这屋里的瓷器、家具等物都带回府中吧?
  远黛见他神情,便知他想得差了,不免一笑:“六哥想多了!”她说着,便抬手指了一指,道:“我在别院住了二年多,别的倒也罢了,惟有这些亲手种的花花草草不甚舍得,打算带回去!还请六哥叮嘱手下人,千万小心着!”
  府中来接的若是其他人,有些花草她便也不打算带了。但如今来的既是凌远清,倒是不妨多带些回去。毕竟她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这里。那些她亲手植种的花草,若无人打理,怕是不久便要萎谢。这些东西虽非极其珍贵之物,但就此萎谢,倒也可惜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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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回京(二)
  远黛这话一出,凌远清倒是不由的失笑起来。移目左右看了一番后,凌远清竟是莫名问道:“妹妹屋里原先放的那些花花草草如今怎么都不见了?”
  远黛原先见他失笑,心中便有些疑惑,此刻听问,不觉更增诧异:“六哥怎会问起这个?”
  凌远清也不在意,便爽然答道:“倒也没有什么!只是有人看中了妹妹的几盆花草,,托我问妹妹讨呢!”这事他显然并不放在心中,说话之时也很有些无所谓的意思。
  远黛一听这话,心中便是微微一惊,半晌才道:“不知却是谁看中了?”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百里聿的身影却陡然浮现在脑海。可以说自搬来别院,来她这里做过客的,只有四人:凌远清、萧呈娴、萧呈烨以及百里聿。而在她看来,对这些花草有兴趣的人只有百里聿。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话一出,凌远清便笑了笑,道:“自然是百里了!”说着,他似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而后才道:“妹妹该知道,百里这个姓氏……乃是国姓!”
  这话却已是在提醒远黛,百里聿的身份了。
  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远黛终是开口道:“多谢六哥提点!”
  凌远清见她已明白过来,便也不再多说,只笑道:“今儿我带的人还真是不少,妹妹有什么想要带走的,只管吩咐他们便是了!”
  淡淡一笑之后,远黛道:“东西已收拾好了,如今正搁在外屋,使几个婆子搬上车也就是了!只是些花草之类,却需小心谨慎,千万莫要碰着了!”她口中说着,便回头唤出文屏、采莲与惠儿三人,令她们在旁照应着。
  凌远清似乎早有准备,此行不但带了几名壮妇,更将他自己屋里做事细致、周到的几名丫鬟也一道带了来。远黛在旁看了一回,便也放下心来。十月底的北方,天气已转寒冷,好在这一日天气极好,远黛这座小院的周围又满植花草,立在阳光下,身上仍是暖洋洋的。
  不无留恋的看了一眼如今她身处的这座小院,远黛竟是不自觉的轻叹了一声。一住二年余,这院里的一草一木几乎都是出于她手,若说全无留恋,却又怎么可能。目光不经意的落到院内的那株老梅树上,远黛一时若有所思。稍稍思忖片刻,远黛终是开口叫道:“六哥!”
  凌远清正悠然立在她的身边,望着院内忙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仆妇,忽而听得她叫,便自然的应了一声,笑问道:“妹妹可是又想到什么事儿了?”
  听他这么一问,远黛却也不由得莞尔一笑。冬阳温灿,落在她的面上,却将她原本因病弱而显得泛黄的面色映出一种剔透之色,掩去了面上的好些病容。明明只是寻常一笑,落在凌远清眼中,却没来由的让他有种晕眩之感,心中甚至不期然的浮现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九妹生的也并不如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平凡。
  凌远清心中正自胡思乱想,却听远黛问道:“六哥平素可爱饮酒?”
  这个时候却问起这个,不由得凌远清不觉愕然:“什么?”
  对他的愕然远黛浑似不知,只抬手点了点那株梅树,道:“去年秋里,我一时闲了,便依着古方酿了三坛果酒。酿好后,便埋在了那树下。六哥若是喜欢,便送与六哥了!”
  凌远清一怔,旋即笑道:“这酒出自妹妹之手,想来非是凡品,细算起来,倒还是我得了便宜了!”他此番毛遂自荐,自请前来妙峰山接远黛回去,其实是颇让陆夫人不满的。
  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还是来了。这一点,凌远清虽只字不提,远黛心中又岂能不知。周姨娘本不得宠,这且不去说她。只说远黛,她虽是凌家的女儿,却非自幼在凌府长大,只这一层,背后议论者,便不在少数,更遑论因多年远离而造成的亲情淡薄,难以融入凌家。
  如今府中终于要接她回去,其中又岂能少得了冷眼旁观之人。倘或凌府只遣一名管家之流来接,那她这位九**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来接的若是凌远清,那自然大是不同。
  微微一笑之后,远黛道:“六哥言重了!六哥于我母女的照顾,我总是不会忘的!”
  无谓的摆了摆手,凌远清道:“都是一家人,却怎么总说这种见外的话,日后再莫说了!”
  二人正说着话时,那边采莲却已匆匆的过来,朝二人行礼后,道:“姨娘使人来请六爷与**过去呢!”
  远黛点一点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凌远清却已开口道:“说起来,姨娘与妹妹的东西如今也该搬的差不多了!妹妹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便再交待一回,一会子见了姨娘后,也莫要再过来了,便陪姨娘上车,先行回府吧!”
  远黛轻轻点头,便看了采莲一眼,吩咐道:“这一路上,你与文屏两个只照顾好我那盆昙花,其他物事,便交给惠儿等人照应吧!”见采莲应了,她这才与凌远清去了。
  周姨娘那里是早已收拾停当,见二人过来,便忙迎了上来。
  凌远清见了周姨娘,也只朝她简单一礼,唤了一声姨娘,倒也无有其他的言语。周姨娘见了他,更是紧张的连手脚也不知该往哪儿放,更莫说寒暄之类。
  直至上了早已停在院门口的黑漆马车,周姨娘才长长吐了口气出来:“昨儿你舅母还在担心着今儿不知是谁来接,却不料六爷竟亲自过来了!”言下是又惊又喜。
  移眸深深看了周姨娘一眼,远黛不无无奈的暗叹了一声。对自己这个娘亲,她是既悯她不幸,却又恨她不争。也不是没起过引导之心,怎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最终也只得作罢。抬手轻轻一拍周姨娘的手,远黛缓声道:“娘,你想的太多了!”
  周姨娘本欲再说什么,但看远黛一眼之后,已到喉边的话语顿然便成了一声长叹,好半晌也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远黛察出她的怅然自恨,心下不由一软,毕竟低声宽慰道:“莫要多想!从前我不在,也还罢了,如今我既回来了,总不叫你再受委屈便是了!”
  周姨娘料不到她忽然说出这话来,一怔之后,却是不禁又垂下泪来。远黛性子素来淡漠,更不会安慰人,见此情状也只默默的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
  黑漆马车沿着平整的官道一路而行,车内二人各自沉默,却再没说一句话。从妙峰山到平京路程虽算不上远,但因先前在别院内很耽误了些时间,故而抵达凌府却已午时末了。那车夫驾着车,绕过凌府正门,行到西头角门,便请周姨娘与远黛下了车。
  二人才刚下了车,便见后头凌远清也跟着下马,走了来。角门口上,早有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带了几名仆妇候着。向三人行过礼后,却先朝凌远清笑道:“六爷可回来了!早间大爷便使人四处寻您,知道您不在家,就还交待了,说等您回来,便请您过去见他呢!”
  凌远清微诧了一下,毕竟点头道:“我就便过去就是了!”他说着,便又向周姨娘同远黛道:“姨娘与妹妹且先安置。如今既回来了,日后总是时常见面的!”说着一拱手,自去了。
  凌府这些下人,却哪里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听了凌远清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心中各自警醒,那管事模样的妇人便上前笑道:“姨娘与九**请随我来!”态度倒也恭谨。
  只这一会的工夫,周姨娘身边的红英与紫罗两个早赶了来,便扶了周姨娘与远黛进了角门。周姨娘朝那管事模样的妇人笑了笑,客气道:“有劳李姐姐了!”
  李氏略谦了几句,一面引了二人进门一面笑道:“大太太早安排好了!姨娘从前便住在西院中,如今仍住西院,九**也同姨娘一道住。太太原说姨娘与九**一道住西院,怕是有些小了,只是过不几日,三老爷一家便要回京,内院地方一时挪展不开,只得请姨娘与九**先委屈几日,等日后再说!”她口中滔滔的说着,周姨娘便也一一应是。
  一行人又走一刻,周姨娘觉出这方向似乎有些不对,终于迟疑的开口问道:“李姐姐,我们……是不是先去给太太磕头请安?”
  李氏面上笑容不变,却道:“因三老爷的事儿,太太这几日忙得不得了,竟难脱得开身。这天既冷,姨娘与九**身子也不甚好,若让你们等在院内,着了风寒更是不宜。因此太太已交待了,这几日,便免了请安,且等姨娘与九**安置好了再说!”
  远黛听着这话,不由暗自冷笑了一声。
  李氏这一番话听着似乎尽是体贴之辞,但她二人一回府,陆夫人见也不见,更有甚者,连以后的请安也给免了,这便很明白的表露了陆夫人对她母女二人极不待见的态度。
  看来凌远清执意过去别院接她们回来之事,毕竟还是触怒了陆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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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相召
 西院正如它的名字一般,乃是凌府内院最西头的一个小院子。院子正如李氏所说的有些小,若严格说起来,这院子比之妙峰山下周姨娘所住之地还更小些。
  而这座院子,对远黛来说,其实也并不陌生。这里从前便是周姨娘所住的地儿,远黛初回凌家时,也曾在这里略住了些时日。此刻再来,却还依稀如故。
  因她们搬回来的缘故,院子此刻已打扫的干干净净,看着倒也干净清爽,但也仅此而已。王氏笑吟吟的上前推开正屋,请了二人入内。正屋里头却是火盆是早已燃好了,屋内暖融融的。四下看了一眼,远黛不觉微微点头。屋内收拾得甚是齐整,一应器物也大多换了新,虽称不上如何名贵,但也算得雅洁清新。
  周姨娘对此显然也颇满意,当下谢了王氏,又朝红英使了个眼色。红英会意,忙取了早已备好的红封一一递了过去。王氏等也不推辞,各自行礼谢过周姨娘。
  又过一刻,文屏与采莲也已进了屋。正屋里头一时人头涌涌,竟已站满了人。
  王氏等人见状,自然也便识趣的告退了去。见她们去了,远黛这才开言道:“娘便住正屋吧,我瞧着西厢不错,我便住在那里了!”
  周姨娘对此自然不会多言什么。王氏等人虽去了,但凌远清带去别院的那些健妇却仍立在那里,显然凌远清之前早已有了交待。几个大丫鬟各自带了几人,将堆放在院内的箱笼之类抬入屋内,稍稍收拾之后,取了银两赏了这些健妇,这才打发了她们去。
  远黛便也辞了周姨娘,回了自己所居的西厢。坐在内屋的炕上,远黛不无厌烦的看了一眼屋内的这些箱笼,文屏与采莲正收拾着屋子。西厢内,一应床褥等物都是一色簇新,显是刚换的。颜色虽不甚合远黛的心意,但她却也懒得过分折腾。
  “箱笼且搁在那里,不必收拾了!”见文屏与采莲二人正欲将她日常穿用的衣物放入螺钿柜内,远黛忽而开口阻止道。文屏一怔,便诧然的抬眼去看远黛。采莲也是神色迷茫。
  远黛淡漠道:“这院子,我们也住不了几日,又何必费那许多心思来整理。”她心里很明白,将她安排了与周姨娘同住,多半是陆夫人给她的一个下马威,断然不会维持多少时日。即便不论萧呈娴这层关系,世家的庶出子女也从无与生母同住一个院落的道理。
  文屏与采莲也非愚笨之人,听了这话,也觉有理,当下各自点头应是。
  然而虽这么说,几名丫鬟却仍忙得香汗淋漓。她们正忙的不休,那边门上却响起了几声轻叩,走了进来的却是周姨娘身边的红英,笑着朝远黛一礼,红英道:“姨娘唤**过去用饭呢!”被她这么一提醒,远黛等人这才想起此点。
  文屏便笑道:“忙了一早上,竟连午饭都给忘记了,真是忙迷糊了!”
  红英道:“莫说是你,便是我们,也都给忘了。倒是六爷还记得,令人送了饭来。”
  远黛听得一挑眉,却也没说什么,便携了文屏等过去周姨娘那边用饭。因院内这会子忙的正乱,时候也已不早了,远黛便索性唤了采莲等丫鬟一道用饭。
  周姨娘在旁见了,面色虽稍显犹疑,但终是没有言语。一时用了饭,撤了碗箸,众丫头忙于整理之际,周姨娘终是轻声问道:“远黛,太太如今忙着,我们不好打扰,老太太那边……”
  远黛轻轻摇头,淡淡道:“这些事儿,娘就莫要操心了!老太太若要见我们,自会传我们过去的!”凌府老太君如今已上了年纪了,老太爷过世后,便一直虔心佛教,对于府内事务,是早已撒手不理了。远黛也只在二年多以前,认祖归宗之时见过老太君一面。
  周姨娘想想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后,毕竟叹了口气。远黛知她心中不安,但更知道周姨娘的这种不安绝非是自己的几句话便能安抚的,因此却也无意就此多说什么。
  这一日,便在周姨娘的忧心与众丫头的忙碌之中度过。
  毕竟只是在妙峰山别院住了二年多,带来带去的东西虽则不少,但收拾起来,却也并不太费气力。到得第二日,西院的秩序已是井然,一切仿佛别院。
  只是远黛住惯了别院,乍然搬入此处,梦醒时分,陡然睁眼,瞧见满眼陌生布置,却还是不由的怔愣了许久。进来服侍她盥洗起身的是采莲,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因忧思重重,加之夜里受了些风,周姨娘又病倒了。
  远黛蹙眉不语,盥洗过后,毕竟过去周姨娘那边。王氏是早已陪在那边了,面上更隐有焦灼之色。见远黛过来,忙站起身来,道了一声:“姑娘来了!”
  远黛朝她略一点头,道一声辛苦之后便自上前,看向周姨娘。周姨娘这会子正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原就显得苍老的面上此刻是一片酡红,额上搭一块湿巾,显是正发热。一边的红英知机,见远黛过来,忙从锦被内拉出周姨娘的手来。
  远黛微微躬身,玉手轻轻搭上周姨娘的脉,不片刻,缩手问道:“上次那方子可还在?”
  侍立一旁的红英忙回道:“在!”远黛点头,便吩咐她仍照那方子抓药来吃。
  红英答应着,快步走到一边,打开屋内的螺钿金漆花鸟小柜,翻检一刻,很快便寻到往日远黛给周姨娘开的方子,拿了方子匆匆出去抓药了。神色漠漠的在周姨娘屋内站了一刻,远黛毕竟没有多待,嘱王氏好好看顾周姨娘后,便带采莲回了自己的西厢。
  西厢屋内,文屏已备好了早点。远黛勉强在桌边坐下,略进了些清粥,便搁了箸。文屏在她身边日久,对她的性子也摸到了一些,知道这位**此刻心情极之不好,自然更不敢随便开言,以免触怒了她。惠儿等几个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自然也是各自小心。
  文屏自觉压抑,又想着该去看看周姨娘,便悄悄同采莲说了,往正屋去了。正屋这会子周姨娘却已用了药,烧也退了些。文屏低低的与红英说了几句,再回西厢,却已将近午时了。
  远黛正自歪坐在靠窗的炕上,手中持书,似乎在看,却是半日也没翻动一页。只是一眼,文屏便无由的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便连呼吸也不禁放轻了许多。
  跟在这位**身边已有二年多了,几乎没见她有过愤怒的时候,便是如今日这样的神色,从前也是绝无仅有。有时候,这位**的气势还真是让人心怯,文屏默默想着。迟疑了一刻,她终于还是上前,低声道:“**,快午时了,可要传饭?”
  这话一出,远黛却是如梦初醒一般,移眸看了文屏一眼,正要说话的当儿,外头忽而传来一个陌生丫鬟的声音:“采莲,九**可在?”声音不大,却也够远黛听见。
  听了这个声音,远黛倒还罢了,文屏却是不禁眉头一挑,面上异色隐隐。外屋,采莲的声音也很快的响了起来,极是热切,甚至还带了些谄媚的意思:“云桦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云桦便笑道:“瞧你说的,这个时候我来,自然是老太太的意思。”这话却是说的怡然自得,显然对于自己能代表老太太走这一趟甚是得意。
  采莲闻言却是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这些,忙欣然问道:“可是老太天要见我们**?”
  云桦也不答她,只又问了一句:“九**可在?”
  这一会的工夫,里头的远黛却已会过意来,虽然对萧老太君忽然要见她,颇觉诧异,但也并无摆谱的意思,便抬眼冲文屏使个眼色,文屏会意,忙扬声道:“外头可是云桦姐姐来了,快些进来坐坐!”她口中说着,便紧走几步,揭了夹帘走了出去。
  不一时,已请了那云桦进来。云桦的年纪与文屏、采莲两个相仿,事实上,她从前正是与文屏两个在萧老太君跟前伺候的,不过其后远黛回来,文屏两个被老太君与了远黛,便离了老太君。瞧见远黛,云桦忙上前行礼,且笑道:“九**万安!”
  远黛朝她淡淡一笑,终究还是站起身来,问道:“老太太找我,可有什么事儿吗?”
  云桦对她,却是丝毫不敢怠慢,闻言忙恭谨答道:“回九**的话,萧大**如今正在老太太那里,陪着老太太说话呢!这会儿,老太太一时兴起,令我请九**去用午饭!”
  远黛一听这话,顿然省悟过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了起来,萧家,可不正是自家那位老太君的娘家。算起来,老太君还是萧呈娴兄妹的姑奶奶,自己真是糊涂了,竟一直忘了凌、萧两家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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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老太君
  萧老太君早些年原是住在凌府主院内的,老太爷过世后,老太太因睹物思人的缘故,执意搬出了主院,如今却住在凌府东头的春晖园里头。
  “春晖”二字,取的正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之意。这处园子本是凌府的东花园,内里花木繁盛,小桥流水、假山池塘,无一不有。老太太搬过来时,凌昭又大兴土木,好好兴建了一番,如今看来,俨然便是一个独立的宅邸,虽不甚大,却是五脏俱全。
  远黛带了文屏与采莲两个,同云桦一道踏入春晖园。这处园子,她只在初回凌家的时候来过一次。离开的时候,她也正是从这里,带走了文屏与采莲两个。
  她倒也还罢了,身侧的采莲却已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之中颇带怀念之意。文屏随在一边,对她的叹息虽有耳闻,却是默不开言。云桦在旁听了这一声,当即回头看了采莲一眼,眉目微动,仿佛想说什么,但见远黛在旁,终于没敢言语。
  平京地处北方,十月过后,便已俨然冬季,既干且冷。然而立于春晖园内,目之所及,却让人只觉仍在秋日。四季常青的松柏满目青苍,秋日丹枫红胜春花,桂花的甜香中混杂着菊花的清幽,和煦的冬阳照射在人的身上,让人只觉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凌府原是极为标准的北地建筑,结构大气、严谨又自显堂皇气派。这处春晖园却是不然,这里,更像是南方园林,它布局精致、玲珑,有种令人沉醉的秀雅脱俗之美。
  云桦带了三人,沿着长而曲折的抄手游廊一路径往萧老太君所住的延晖斋行去。延晖斋外头早有丫鬟候着,见三人过来,忙笑着迎了上来:“九**可来了,老太太与萧大**早等了半日了!”口中说着,便已回身疾走了几步,替远黛打了帘子,请她入内。
  因只来过一回,对于春晖园内的丫鬟,远黛却并不熟悉,但见眼前这丫鬟穿戴不俗,便知绝非是一般的丫鬟,当下对她点一点头,道:“有劳!”说话间,已迈步走了进去。
  她人才进了门,便听得萧呈娴的声音:“妹妹可算是来了呢!”语声中满是欣然。
  不期然的嘴角微挑,远黛朝她一笑,却是先上前一步,向正坐在堂上笑吟吟的萧老太君行了一礼。萧老太君已是近七旬的人了,发色虽则苍苍,面色却仍光泽红润,此刻面上笑意盈盈,愈发显得慈蔼祥和。见远黛行礼,一面示意身边人过去扶起,一面笑道:“快起来,过来我看看!”她这边才一作势,那边早有丫鬟上前,扶了远黛上前。
  萧老太君便拉了远黛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半晌毕竟摇了摇头,道:“出去将养了二年余,原指望能好了,怎么回来却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远黛抿嘴一笑,回道:“烦劳老太太如此挂怀却是孙女的不是了。孙女这病原是胎里落下的毛病,总难得大好,不过是每日静静养着,总是无有大碍的!”
  萧老太君听着,便也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实话!”神色一时怃然。
  远黛又是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的当儿,那边萧呈娴却已笑着接口道:“姑奶奶,娴儿心里有句话,却是不知当说不当说呢!”
  萧老太君看她一眼,呵呵一笑,薄责道:“你这个鬼灵精的丫头,说话只是兜来兜去的,有什么只是说便罢了,却又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
  萧呈娴听了这话,当即苦起了俏脸,抱怨道:“姑奶奶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倒让人脸上怪抹不开的!”这话说的似怨非怨,更多的却还是撒娇。
  这话一出,更逗得老太君好一阵大笑,抬手只指着萧呈娴,笑骂道:“你呀!你呀!莫怪你爹娘每每说起你时,总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罢了罢了,你也莫要与我老太太磨嘴皮子,斗心眼儿,有话只是快说便是了!”
  萧呈娴这才正色道:“姑奶奶也知道,娴儿幼时曾学过些医术,虽是学艺不精,却也通些医理。依娴儿看来,妹妹这病只是胎里落下的不足之症,若能延请名医对症下方,再依着良方好生调养,注重饮食,将后来身子虽比常人弱些,却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在座之人都是心窍玲珑之辈,一听这话,哪能听不出萧呈娴的意思。萧老太君当场便笑了出来:“好你个小猴儿,倒不想你与我家九丫头还真有缘分!”
  远黛眸光微动,深深的看了萧呈娴一眼。从前萧呈娴就曾对她说过待她回京,必定为她延请名医一事,只是当时她却未曾在意,只当她是信口一说,却不料萧呈娴竟将这事牢牢的记在了心中,今日得了机会,竟当面便向老太君提了出来。
  三人正说着话,那边却又有丫头过来,笑道:“老太太,午饭已摆好了!”
  萧老太君闻声便点了点头,便唤了二人往偏厅去。
  偏厅里头,饭是早已摆好了的。萧老太君一面示意二人在自己下手处坐,一面笑向二人道:“说起来,我这里,倒是好些日子没这般热闹了!”
  远黛与萧呈娴便一左一右的簇着老太君坐了,一时用过了饭,便又回正屋坐了说些闲话。萧老太君毕竟年纪大了,说了一刻话后,便显出倦态来,因笑向二人摆手道:“人老了,总易犯困。九丫头便替我陪娴儿在园子里转转,容我睏一会吧!”
  远黛听了这话,忙答应着,便与萧呈娴别了老太君出来。
  二人在春晖园内信步而行,却是谁也不曾主动言语,直行到园子南侧的清漪亭畔,远黛这才停了脚步,朝萧呈娴道:“今日之事,是姐姐有心了!”
  萧呈娴微微偏头,朝她一笑:“妹妹太见外了!我既认了你做妹妹,自不能委屈了你!”
  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远黛不觉有些怔怔出神,好半天,才不无怅然的叹息了一声,随后却是主动岔开了话题,不再说这些客套话儿:“姐姐那茶,可制成了没有?”
  萧呈娴听她问起这个,却是不由的苦起了脸,抱怨道:“妹妹给的那方子,实在太也为难人,这些日子,我试了总也有十多次,却怎么也制不成。”
  见她如此神色,远黛不由为之轻笑:“那姐姐可曾试过自己揉制出的茶?”
  萧呈娴理所当然的摇头道:“那倒是没有!”
  远黛轻轻一挑眉,却忽而问道:“姐姐觉得那‘岁寒三友’茶究竟好在哪里?”
  萧呈娴对此倒未考虑,很快答道:“滋味清醇,口有余香。”
  远黛便又问道:“姐姐出身富贵,从前喝过的名茶数量该不在少数,只不知姐姐所饮之茶内,可有能与‘岁寒三友’相媲美者?”
  萧呈娴低头细细想了一刻,最终还是摇头道:“实话同妹妹说,若真论入口滋味,及得上‘岁寒三友’的茶数量虽不甚多,却也不在少数。只是这茶特殊之处便在于才入口时清淡如水,细品之下,则滋味自生,却是让人颇觉新奇。且茶内松香、竹清、梅幽揉为一体,正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这一点,却是其他名茶所远远不及的!”
  远黛闻言,当即击掌笑道:“姐姐果是知味之人!不过我却还有一言想问姐姐?”
  萧呈娴此刻已被她弄的有些迷糊,听她这么一说,便也自然的点头道:“妹妹只管问?”
  “若是这茶入口时并不清淡如水,姐姐以为这茶可还当得名茶二字?”
  萧呈娴低头沉吟片刻,毕竟道:“仍可当得!”
  微笑一下,远黛道:“不瞒姐姐,这‘岁寒三友’的揉制方子,其实可简化大半。而若依我改过的方子制来,成茶并不困难,只是入口便再无其后的惊喜了!姐姐若有兴趣,回头我便抄上一张新方子与姐姐,姐姐可回府再试一试!”
  萧呈娴也非蠢人,又曾潜心试制过“岁寒三友”茶,此刻一听远黛此语,心中顿然醒悟过来。敢情那茶方制法如此复杂,竟就是为了入喉之时让人猛吃一惊,陡生惊喜之感的。大感好笑的摇了摇头,萧呈娴不可思议道:“这茶方子亦不知是谁创了来,竟是这般的促狭!”
  一双明眸在瞬间变得愈发的深远而幽缈,长睫微微下垂,掩去眸中异色,远黛轻笑道:“可不正是如此!”她的声音极低,似怅然,似怀念,内里更藏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萧呈娴正忙于在心中琢磨着那张茶方,却是丝毫不曾在意远黛的神色,思忖一刻之后,她却笑道:“妹妹那方子且先给我留着,等我回去试上几次,若仍不成,再来问妹妹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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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我要嫁的男人
  送走萧呈娴,远黛带了文屏与采莲回了周姨娘的西院。一路之上,采莲都是跃跃欲语,但见远黛神色淡漠,终究不敢说什么,但面上的雀跃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先到正屋看过周姨娘后,远黛这才回了西厢。惠儿见她回来,早沏了茶来,远黛端了茶,抬手慢慢摩挲着掌中的青花缠枝牡丹茶盏,许久许久,才微微的叹了口气,抬头吩咐文屏道:“文屏,明儿你亲自去沅真那里一趟,取几盆花草回来!”
  文屏忽然听她这般吩咐,怔愣了一下后,终是疑惑问道:“向日**不是说过,那些花草暂且就不取回来了,怎么今儿又忽然动念要取几盆了?”
  远黛眉梢微动,淡淡道:“六爷有个朋友,看上了我的这些花草,前些日子曾托了六爷向我讨要,我想着怎么也要给六爷这个面子才是!”
  文屏还未言语,采莲已抢着开口道:“**说的正是正理!话说回来,其实老太太也好这些花花草草,**不若……”
  她还待再说,远黛却已微觉不耐,毕竟轻咳一声,打断了采莲的话:“老太太那里,我自有打算,却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做这个主!”这话语气甚重,采莲听得心中一惊,忙闭了嘴。
  文屏在一边听着,也不由微嗔的瞪了采莲一眼,而后轻轻推她一把,道:“京中天气,每到冬日便甚为干冷,让人多有不适,这等样的天气便该用些燕窝粥。上回萧**使人送来的上好血燕却还没用,你快去取了,熬了粥来给**!”
  采莲心中正自惴惴的,听了这话,忙低头应了,急急的走了出去。
  远黛看她离去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文屏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半日,才低声问道:“**打算将什么花草送给六爷?”
  远黛微微阖目,思忖一刻,道:“只将那两盆月栀花给了六爷也就是了!”
  文屏听是月栀花,倒也并不意外。月栀花,乃是远黛所养花草中较易打理的一种。这种花花形优雅,叶碧如玉,兼且香气馥郁,更有凝心静气之功效,算得既美观又实用。
  远黛又想一想,吩咐道:“我们如今身在府中,你出门怕也有些不便。为免节外生枝,你出门时,可去寻六爷,有他发话,便不怕旁人寻衅!”
  文屏自是一一应了。
  …………
  自萧府出来,萧呈娴便上了自家马车。这会子她满心都是那“岁寒三友”的茶方,一上了车,便靠在车壁上,开始琢磨那张茶方该略去那些步骤。
  她出身大周的顶级世家,性子多少也有些心高气傲。对直接拿了远黛改过的方子回去揉制,心中总觉有些不服气。那茶的原方,远黛能凭着运气揉制出来,她试了多次,却总是不成,也让她多少有些伤自尊。因此上,她便存了些心眼,想凭自己之力,改一改这方子。
  她心中正自想得入迷,耳边却忽而响起一声轻咳。秀眉一动,萧呈娴对那一声轻咳完全听而不闻,继续沉吟着想她的茶方子。然而那个咳嗽之人却显然并不想放过她,见她不理,他便又用力的咳了几声。萧呈娴微微扁嘴,却知终是不能置之不理,只得无奈的抬眼看了正自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人:“大哥,你有什么话便只管说吧!”
  坐在她对面的那人,容颜俊雅,可不正是萧呈烨。听了萧呈娴的话,他便一笑,道:“可是那位九**又对你说什么了,我看你离了萧府便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萧呈娴抿唇一笑,对萧呈烨她倒是毫不隐瞒,当即便将远黛所言一一说了。萧呈烨听了这一番话,却是不由的摇了摇头,笑道:“如今回头一想,才觉那茶确是有些故弄玄虚。”
  萧呈娴撇嘴反问道:“若无那故弄玄虚的一道,大哥可会觉得那茶好?”
  萧呈烨为之一顿,半晌才道:“茶固是好茶,不过倒也算不得稀罕!”他萧家乃是国戚,却比一般世家更是不同,萧呈烨这话却是有感而发,其实并无不妥之处。
  萧呈娴点头,认真道:“我觉得也是!”
  说到此,二人不觉相视一眼,都有片刻的沉默。
  好一会子,萧呈烨才淡淡道:“如此看来,这位九**,倒是颇有些心机呀!”
  这位**若是无有心机,当日又怎会特特的拿了这茶出来招待他们几人。而若再细想起来,只怕那日凌远清到别院暂憩,她巴巴的使了人来告病,也是早有预谋了。
  这般一想起来,萧呈烨心中还真挺不是滋味的。
  萧呈娴默然,许久才道:“这其实也怪不得她!说起来,凌家对她母女实在太过不公!”
  萧呈烨点点头,便不再说话。这些事,在子嗣单薄的萧家自然是不会发生的,但没吃过猪肉,却不代表没见过猪跑。豪门世家之中,最多的,也无非便是这些妻妾相争,嫡庶较劲之事,虽让人深感厌烦,但却是无法禁绝。只是他心中虽明白此点,却仍不免对远黛存了些许的芥蒂之心。有心开言劝说妹妹莫要与远黛多亲近,又觉萧呈娴未必便肯听他的。
  他正犹疑着欲说未说的时候,那边萧呈娴却已斜瞥他一眼,笑问道:“大哥已问过了我,怎么却不告诉我你与那凌远清又说了什么?”
  萧呈烨心中微动,不免带笑的看了妹妹一眼,悠然道:“远清的心事,难道你却还不知道,非得巴巴的来问我!难不成是还想再确认一番?”
  萧呈娴轻嗤了一声,没言语。凌、萧两家这几年走的颇近,虽还不曾言明,但那意思却已是昭然若揭。不过她对此事,却是一直佯装不知,对凌远清更是敬而远之:“确认却是不必了!我这里却有一句话要奉劝大哥……”她口中说着,不免白了萧呈烨一眼:“奉劝大哥千万莫要胡乱掺和,莫要到了最后交待不了,难于照面!”
  萧呈烨听她说的如此直爽,却也深感无奈,摇头叹道:“远清无论人品、家世都可算得无可挑剔,我却实在想不明白,你怎么就偏看不中他!”
  沉吟许久之后,萧呈娴忽而曼声吟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萧呈烨料不到她会忽然吟出这首诗来,一时不觉神色愕然。
  这几句乃是《诗经•采葛》内的诗句,诗中所述,正是男女之间缠绵难言的爱情。然而萧呈烨却实在不知,妹妹这会儿忽然吟出这诗的意思何在。
  难道她已有了意中人了?萧呈烨想着,旋又觉大不可能。若实说起来,比之京中其他世家的闺秀,萧呈娴自是自由的多,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至少萧呈烨知道,父母是绝不会允许妹妹在没有自己陪伴的情况下随意出府的。
  疑惑的凝眸去看萧呈娴,萧呈烨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呈娴扬眉一笑,道:“下回凌远清若再问起,大哥不妨将这诗吟给他听……”萧呈烨为之瞠目结舌,正要追问的当儿,萧呈娴却已很快的截断了他的话:“我若要嫁,便要嫁能如此待我的男子!大哥不妨问问凌远清,看他可能办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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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自有打算
  文屏回来之时,远黛正歪在炕上看书,屋内竟无人伺候。听见门帘响动,远黛便淡淡抬眼看来,瞧见是文屏,便点一点头,问道:“沅真可有什么话托你带来吗?”
  文屏应声答道:“倒也不曾说别的,只是叹了一声,说是委屈**了!”说到“委屈”二字,文屏面上的神情不免便带了几分异样。
  远黛一点头,居然也就不再问了,只低了头,继续看书。
  只是她虽不问,文屏却是不能不说:“那月栀花,已给了六爷了。六爷只说是日后面谢**,便拿了花走了!倒是沅真姐姐临去时,给了个匣子,使我交给**!”
  远黛眼皮也没撩一下,只道:“她既给了你,你便好好收着,酌情使用!”
  文屏应了一声,便当着远黛的面儿打开那匣子。她原意是想当着远黛的面儿查点一下匣子内的物事,以免将来因这匣子内的物事而横生枝节。然匣子才一打开,文屏却已惊呆了。
  那匣子外表看来极是普通,黑漆质地,上头简单的雕了些四合如意云纹,青铜锁搭搭扣着,却是连锁匙都没有一道。正因如此,文屏初时接了那匣子时,却是丝毫不曾放在心上。然而匣子开了时,文屏心中却是不由的一阵后怕。
  匣子里头别无他物,有的只是银票。银票的面额不大,最上头的第一张显示数额只是五十两。然而这匣子虽不甚深,目测之下,这一叠厚厚的银票少说也得有五十张。二千五百两银子,对有些人来说,或者不算什么,但对文屏来说,却无疑已是一个大数额。
  “**……”她犹疑的抬眼去看远黛,有些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远黛听出她的不豫心态,毕竟抬眸看向文屏:“我既说了交你收着,你便只管收着。须知道,这天下的人、事、理,总逃不过十个字去……”说到这里,远黛语音稍稍一顿,而后方一字一字道:“那便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说完了这句话,她便不再言语,只低了头,继续去看手中的闲书。
  文屏为之默默,片刻之后,方抱了手中的匣子,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好一会子,却又捧了茶来,撤下远黛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远黛仍自不动,只懒懒的歪着。
  文屏见状,便轻声道:“这会子泡的乃是上品的铁观音,最宜冬日饮用的。这茶还是上回沅真姐姐去别院时带了来的,因这些日子一直忙着,竟忘了拿出来了!”
  远黛听了这话,这才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书,坐起身子,从文屏手中取茶啜了一口。
  文屏收走原先那盏冷茶,才又走了进来,站了一会,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也不知六爷问**讨了那两盆花,是要送给谁?”
  远黛随手搁下茶盏,平淡道:“自然是送给百里聿!”她既将那银票给了文屏,便是将她当作了贴身之人,此刻对着文屏,也就再无避讳之意。
  文屏咬了咬牙,又问道:“其实老太太亦是爱花之人,**何不……”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远黛抬手止住,深深看了文屏一眼,远黛道:“你亦是府内的家生子,从前又是老太太跟前伏侍的。我且问你,这些年来,老太太与太太关系如何?”
  文屏一怔,旋低声道:“老太太与太太的关系自是极好的。”
  大周定鼎之后,太祖皇帝大肆封赏开国功臣,曾于一日之间连封三公十八侯。十八侯中,萧氏、凌氏、陆氏皆为榜上之人。然而帝王更迭,时移世易,风雨百年之后,昔日公侯多已凋落,如今尚能屹立不倒的,也不过只三五家而已。也正因如此,这几家非但不曾疏远,却反愈加亲近,如今更是世为姻亲,盘根错节之下,更俨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轻轻一笑之后,远黛又问道:“那依你看来,老太太可肯为我而拂了太太的面子?”
  文屏为之哑然,好半日才嗫嚅道:“可是昨儿……”
  淡淡凝眸,远黛平平道:“萧**毕竟是萧家人!”且莫说老太君原就出身萧府,便是无有这一层关系,萧呈娴提出要见她,老太太也断然不会回绝。但若要老太太因为萧呈娴的关系,便对她另眼看待,那也是断然不能。而若要她曲意去承奉老太太,巴巴的贴人冷脸,她自忖,却也不能做到。否则两年多前,她也不必苦心谋划,借病搬去别院独居了。
  既如此,那倒还不如借凌远清之力,交好百里聿也罢了。
  文屏原就是一点就通之人,远黛虽说的简单,她却仍是听明白了,当下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远黛这会儿已重又拣起适才搁在一边的书卷,继续悠然的翻看着。
  这几日,凌府上下因三老爷要回来之事,却是忙得不亦乐乎。今儿,陆夫人那边更借了这事,差了人来,同周姨娘借了红英、紫罗及王氏等三个周姨娘跟前最得力的人,转过头来,却还不甚满意,毕竟又同远黛要了采莲去。远黛对此一来懒得理会,二来见采莲也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更是无意为难,就令她去了。
  她身边本就只有文屏与采莲两个二等丫鬟,惠儿等两个小丫头还是别院时,想着人手有些不够用,自己出资买的。如今周姨娘有病在身,又乏人照料,远黛便使惠儿过去伏侍周姨娘,自己跟前反只剩了文屏一人。整个西院也因此便愈显冷落。
  到了下晚时分,采莲方回来了。因昨儿的事,她心中多少有些怵远黛,进了内屋规规矩矩的同远黛行了礼后,便出去了。红英、紫罗二人既回来了,惠儿等两个小丫头自然也便回了西厢。采莲毕竟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便同惠儿几个唧唧咕咕起来。却原来凌家三老爷凌昀原估计着要到廿八日才能回京,但因一路天气甚好,行程顺利,却是明日午后便能到了。
  文屏在旁听着,自然也便进了内屋,将这事告诉了远黛。远黛却似是毫无反应一般。
  一时用过了晚饭,远黛便起了身,令文屏掌灯,行到院子南头,看了一回自己养的昙花。她这昙花原是异种,喜寒厌暖,寒风之下,非但不显颓势,生得却愈发的繁茂了。过了这么些日子,那低低垂落的几茎花蕾却更涨开了些,足足有了拳头大小。
  文屏见远黛看的仔细,不免笑道:“也不知这花还得多久方能盛开?”
  远黛微笑一下,道:“多则十余日,少则七八日便是这花开放之时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的当儿,外头却忽而传来窸窣的衣袂之声夹杂着轻细的私语,似是有人过来了。远黛微微挑眉,便扫了一眼声音的来处。目之所及之处,却是三名管事打扮的仆妇。右侧一人手执气死风灯,正自笑微微的同中间那妇人说话,神态亲热,略带谄媚。
  三人显然也没料到天已全黑,远黛竟还在外头。乍一见她,先是一怔,而后才上前行礼。远黛在凌家待的时间不长,对她们自是不甚熟悉,稍一点头后,便看了文屏一眼。
  文屏会意的上前笑道:“胡妈妈、邓妈妈、袁妈妈,怎么都这个时候了,您三位却来了?”
  她这一开口,右侧那袁妈妈立时笑道:“二年余不见,文屏跟在九**跟前倒是愈发出挑了,莫怪你爹娘每每提起你来,总是赞不绝口的。”她说着,便又抬手指了指立在三人中间,面上似带笑意的胡妈妈道:“我与邓家的只是陪胡姐姐一道来传话的!”
  文屏心中没来由的一跳,但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向远黛道:“**,是不是请三位妈妈进去说话?”远黛不识得这三位,她却是认得的。那邓妈妈与袁妈妈也则罢了,那胡妈妈却是陆夫人跟前极有头脸之人,虽非内院总管,但便是内院总管见着她,也少不得恭恭敬敬的。
  远黛自然不会拂她面子,当下一颔首,略一抬手,道:“三位妈妈请吧!”
  袁妈妈正待说话时,胡妈妈却忽而开口笑道:“九**好意,原不该辞的,只是明儿三老爷便要回府,外头还许多事等着料理,便不打扰了吧!此刻过来,只是因着太太说了,周姨太身子不好,当静静养着,明儿便不必出迎了!至于九**,只是随着您的意思便是!”
  这话一出,文屏脸上便是一僵。远黛却是一径的淡然,闻言之后,竟淡漠道:“多谢太太体恤!姨娘既身子不好,我与姨娘同院,自当照料着,便请妈妈将我的意思转告太太!”
  胡妈妈又是一笑,竟也不说其他,便道了一声是,而后行了一礼,便同袁妈妈两个去了。
  远黛却是面色不动,看一眼俏脸煞白的文屏,径自吩咐道:“回屋吧!外头冷!”
  文屏勉强忍下心中怒火,伴着远黛往西厢行去。外头动静虽不甚大,怎奈西院向来僻静,住的人偏又不少,这会儿红英、紫罗、采莲等人却都已站在了屋门口,神态各自有异。
  远黛走过去,扫一眼众人:“都这个时辰了,却还在外头发什么呆,都各自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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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凌远萱
  远黛走过去,扫一眼众人:“都这个时辰了,却还在外头发什么呆,都各自回屋去!”她说这话时,声音并不甚大,但却有种莫名的威慑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凛从之。
  甚至连看也没看众人,远黛先自举步,往西厢行去。文屏见状,忙快步上前,先一步为她打了帘子起来。直入内屋,远黛在炕上坐下,略想了一想,却忽而叫了一声:“文屏!”
  文屏应着,便上前一步。她原道远黛或是要交待什么应对之法,却不料远黛开口所言却与她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文屏,你与这府中照看花草的人可熟悉?”
  文屏为之愕然,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远黛颔首,便又吩咐道:“明儿你过去府中花房,看看可有早开的梅,若有,便使他们尽力多搬些来,不必心疼钱,只管花用!”
  文屏听得直皱眉:“这会子才将十一月,那梅哪得这般早便开!便是碰巧有那一两株,老太太素来又是最喜梅花的,怕是早送去春晖园了。何况**要那梅花作甚?”
  远黛其实也知才入十一月,梅花开不得这么早,之所以吩咐文屏,不过是存了万一的意思。此刻听文屏这么一说,却也不由的叹了一声,道:“你明儿可先去看看,若实是没有,也只得罢了!”她说着,毕竟又想一想,才道:“我那昙花,开时香味馥郁,原想寻些梅花来遮掩一二,如今看来,怕是不能的了!”
  文屏这才明白了远黛的意思,当下一笑,道:“**只管安心便是了!如今咱们所住的这西院,乃是府中最为偏僻的一个院子,况昙花又是夜间开的,黑天瞎火的,哪里有人会在这左近游荡。那花香味便再馥郁,终不能只一株花,便香遍整府吧!”
  远黛知她说的有理,默然片刻,终是叹了一声,缓缓道:“却是我着相了!这花,我看的极重,却是无论何人来求,也是不能给的。也正因此,我倒不想别人太过注意了它去!”
  文屏听得轻轻点头。
  …………
  次日早间,凌府上下人等依旧忙的不休,而西院却是一径的安宁,仿佛已被人遗忘了。
  远黛清早起来,盥洗过后,便去正房去看周姨娘。周姨娘却是早已起了,正恹恹的坐在梳妆台前,脸上黄黄的,有些浮肿,一双眼更是肿的如桃,显见得昨晚又哭过了。此刻见远黛进来,便忙拿帕子掩了脸,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言语。
  默默看了她一眼,远黛抬手,示意屋内众人出去。待众人退下后,她才缓缓上前一步:“娘!我是不碍的!你也莫要多想,只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重要!”
  周姨娘在凌府多年,受的委屈无数,她固然懦弱爱哭,这些年下来,泪也早已流干了。她原道自己这辈子只是忍气吞声、低声下气也就是了,然而女儿的意外回归却又让她心中不由的便生出了几分希冀。只是如今看来,只怕是连女儿也要被自己带累了,让她怎不难受。
  昨晚在病榻上听王氏说了胡妈妈的言辞之后,她几乎一夜不曾睡着,缩在被窝里,愈想愈是难受,毕竟哭了半夜,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了。本来她见远黛只是心中惭愧,倒还不至于便哭,然听了远黛这几句话,却又忍不住便落下泪来。
  远黛见她如此,不由叹了一声,便握住周姨娘的手,低声道:“只是再忍些日子吧!”她性子温淡,其实不知该如何安慰别人,即使是对自己生身母亲,有些话仍是难能出口。
  周姨娘哽咽不已,半晌方道了一句:“这都是为娘的没用……”
  见她哭的反更厉害起来,远黛心中不觉更为烦躁,微微拧了眉,她道:“你已哭了这许多年,愈哭愈苦,愈苦愈哭,除了自己伤心,可曾有什么用没有?”语气不觉带了怒意。
  她与周姨娘虽为母女,但自幼分离,本来说不上母女情深四字,此刻语声忽然一变,莫名的便带了几分凌人的气势,立时便将周姨娘将要涌出的眼泪活生生的吓了回去。周姨娘止了泪,怯生生的抬头去看她,竟是好一阵心惊。
  远黛见她如此,除了叹气却也别无它法,半晌徐徐道:“莫要哭了,我早说过,从前我不在,也就罢了,如今我既回来了,将来总不教你再受这种委屈!”眼见周姨娘听了这话后,眼泪又有泛滥的趋势,她不由深感无奈,只得唤了红英等人进来,自己则辞了出去。
  文屏同她一道回了西厢,细察远黛的神色,忍不住轻声道:“其实姨娘也是可怜人!”
  按说周姨娘也算得凌府的半个主子,文屏这般说她是于礼不合的,但如今远黛已将文屏视作了心腹之人,文屏这话于此时说来,便也成了贴心之辞。
  远黛默默片刻,毕竟怅然道:“她是我娘亲,无奈我们却总难真正亲近起来!”她语声极轻,错非文屏此刻正立在她身侧,竟是不能听得清楚。
  用过午饭,远黛照常小憩了一番。及至醒来,文屏进来服侍她盥洗时,说起外头之事,原来未时才过,凌昀便已带了妻儿回来。远黛仍是神色淡淡,对此不置一词。
  外头的一切忙乱,都与西院全无关系。至少这一日的西院,平静的没有一丝涟漪。
  …………
  从别院搬回凌府,远黛从前所种的花草大多没有带回,带回来的,一部分又存放到了沅真那里,一时却是有些闲得慌了。颇有些无趣的丢下手中的书卷,远黛长长的叹了口气。
  文屏恰捧了茶进来,见她如此,不由一笑:“**若喜欢,何妨使花房送些花草来养着!”
  冲她展颜一笑,远黛懒懒道:“我在这府里本也待不得多少时日了,又何必来回折腾个没完!只等来日安定下来,再来说这些吧!”
  文屏不听这话犹可,一听这话,心中却不由得好一阵翻腾。远黛口中所谓的安定下来,指的自然便是将来到了夫家之后。文屏很清楚,远黛出嫁,陪嫁丫鬟里头必然是少不了她的。若是远黛嫁的好,她将来自是不必说,若是不然,她也落不到好去。
  这般一想,文屏也不免心潮涌动,神情怔忡。
  她的心思,远黛自不会看不出,但她却也无意对此多说什么,抬手在身侧的小几上轻轻叩了几下后,远黛忽而开口道:“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文屏,你去将我那副围棋取来!”
  文屏听声,这才敛了心思,答应着,便自走到一边,正要打开箱笼,细细翻检,那边门帘却是一动,采莲已走了进来:“**,十**身边的烟柳给您送东西来了!”
  远黛蛾眉一挑,便点头道:“请她进来吧!”
  烟柳的年纪看着倒与文屏、采莲二人相当,生得容颜清秀、身段袅娜,看那衣饰钗环,显是凌远萱身边得力的丫鬟。一进门来,便朝远黛行了一礼,口中笑道:“请九**安!我们**使我送些两淮的物事给九**与姨太太,东西粗陋,万望九**与姨太太莫要嫌弃才好!”她说着,便从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手上,取过匣子来,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远黛这才了然,当下示意她起身,又使采莲接了她手中的东西,淡淡笑道:“回去替我多谢你们**!”她说着,便又想了想,而后道:“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倒是从前依照古方制的天香汤饼还余了一些,你便带些回去给你们**,算是我的回礼!”
  她这里说着,那边文屏闻声,已赶忙过去,打开螺钿小桂,取出一只不大不小的广口青瓷小罐,同样双手奉与烟柳。烟柳笑着谢过远黛,接了那小罐,又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去。
  烟柳去后,文屏便过去,将烟柳送来的匣子打开看了一看。里头却搁了一套八色胭脂水粉,一水儿的粉彩蝶恋花带盖小罐,只看着,已觉非同一般。远黛看着,不免笑了笑。
  文屏伸手拈起一只小罐,看了看罐底,笑道:“我说这东西怎弄的这般精细,原来竟是两淮闻名的‘缘记’香铺产的,听闻这家铺子的东西好的几可比得上用之物呢!”
  不无好笑的扫了一眼那匣子,远黛漫不经心的淡淡道:“收起来吧!”她说着,便又问道:“她们可是从姨娘那里过来的?”这位十**既送了东西给她,按理也不会少了周姨娘的。
  果不其然,采莲应声道:“正是呢!我原是在姨娘那里的,见烟柳她们还要过来这里,便引着她们来了!”这些日子,她觉出远黛的不快,故而也极少在远黛跟前打转。
  远黛便点了头,对凌远萱送的东西,她自是不在意的,但凌远萱在这个时候还能记得周姨娘与她,应该会让周姨娘心中稍稍好多一些。远黛想着,对凌远萱不觉也生出些好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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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罗氏
    离了西院,烟柳一路往春晖园行去。此次凌昀回京任职,凌府之中最高兴的人,莫过于萧老太君。父母偏疼幺儿,原是人之常情,何况凌昀天资过人,远胜两名兄长。本就更为偏疼,加之凌昀常年在外为官,难得相聚,如今一朝团圆,老太君更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凌昀膝下只一子一女,女儿远萱年长,正是二九年纪,姿容出众,性情可人。幼子远华年纪尚幼,今年不过九岁,却生的粉雕玉琢,喜人至极。老太君原就疼爱幼子,如今见着这一双孙儿孙女,自更是不同,立时决定将二人留在春晖园内与自己做伴。
    因此上,如今凌远萱所住的正是春晖园内的沁芳斋。烟柳进屋时候,却见凌昀之妻罗氏正坐在炕上同凌远萱说话,她忙上前一步,笑着行礼道:“太太万安!”
    罗氏瞧见是她,不觉一笑,她来时便已从凌远萱口中得知烟柳的去向。如今见她回来,便自然问道:“东西都送去了?周姨娘与九**如何?可说了什么没有?”
    烟柳忙回身从身后的小丫头手中取过远黛回的天香汤饼,一面呈给罗氏与凌远萱,一面答道:“姨太太确是病着,脸上黄黄的,气色不甚好。见我送了东西过去,神气却有些古怪,看那意思,却像是要流泪的样儿。收了东西,倒未说什么,只说多谢太太与十**还记着她。”
    烟柳说着,便又指了指适才呈给二人的青花小瓷罐,道:“这个瓷罐,却是九**给的回礼,说是她从前依着古方自制的天香汤饼!”
    凌远萱接了烟柳送上的青花小罐,先摇了摇,而后不无好奇的打开倒出一丸嗅了嗅,才抬头向罗氏笑道:“娘,你看这东西做的,倒是十分精致!”
    听她这么一说,罗氏便自然回头看了一眼。远黛亲手所制的天香汤饼色呈琥珀,大如龙眼,托在凌远萱粉色的掌心中,却是颇为赏心悦目。不过是从瓶内取出的这片刻工夫,那香味却已清清幽幽的散了开来,清淡而怡人。
    天香汤原算不得什么秘方,其用料也只是桂花,甘草,盐梅这三样常见之物。制法也甚为简单,只是在金秋时节,晨露天气,以木杖打下正自盛开的桂花,以布袋盛之,去蒂,将花捣碎成泥,再加入甘草、盐梅,入罐密封。制成之后,再每日以开水冲饮。
    因这汤常饮之下,可使体散幽香,故而大周闺秀服用者颇众,其中也包括凌远萱。
    偏头想了一想后,凌远萱忽而扬声唤道:“碧桃、碧桃,去将我日常用的天香汤拿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不多一会的工夫,外头却走进一个翠衣丫鬟来。微诧的看了凌远萱一眼,碧桃疑惑道:“**今早不是已饮过天香汤了,怎么却又想到了?”
    凌远萱见她两手空空,不觉无奈,当下白她一眼,道:“罢了!你来!”碧桃应声走上前来,凌远萱想一想,便又从小罐内倒出一丸小饼,将两丸天香汤饼尽数交给碧桃,吩咐道:“拿下去沏两盅来看看!”碧桃应着,便伸手接了,转身下去。
    罗氏见女儿如此,不免失笑的摇头道:“你这丫头,倒也真是等得及!”
    凌远萱瑶鼻一蹙,顽皮笑道:“此间又无外人,怕什么别人取笑!”
    罗氏摇头嗔道:“如今你在家,爹娘惯着你也就罢了,日后等出了门,可记着不能如此!”她说着,一时想起女儿出嫁之事,心中不免好一阵不舍。
    凌远萱满不在乎道:“不是说了,得等九姐姐嫁了之后才能轮到我!”
    罗氏目注女儿,有心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重又转向烟柳,她温声问道:“听闻九**体弱多病,你今儿见了她,觉得如何?”
    烟柳仔细想了想,才答道:“九**看着身子是不甚好,我去时,她正歪在炕上,脸上黄黄的,有些病容,神气倦怠,说话也是不紧不慢的!”
    罗氏微微一笑,却忽然道:“我是问,她见你来,可有什么异样的反应没有?”
    烟柳一怔,旋摇头道:“那倒是没有,她见我来,神色也还是淡淡的,仿佛全不在意!”
    凌远萱在旁听着母亲的问话,不觉大为诧异,因好奇问道:“娘怎会问起这些?”
    罗氏笑笑,却忽然道:“萱儿,下午得了空儿,你可陪我去看看你九姐姐!”
    凌远萱一怔,正想问什么的当儿,门口帘子一动,碧桃却已捧了一对粉彩山水带盖瓷盅进来。将瓷盅奉与罗氏与凌远萱后,碧桃不无诧异的道:“**给的亦不知是什么,才一入水便化了开来,味道闻着有些像是咱家的天香汤,却更要香上许多。”
    罗氏微微颔首,便取过瓷盅,才一揭了盖,便觉异香扑鼻,浅啜一口,那一股子的香气顿然在胸臆之间漫了开来,一时竟有种五脏六腑都被这香气熏染透了的感觉。
    她心中正自诧异,那边凌远萱却已叫道:“呀!这东西可真是好邪门!”
    罗氏听她对这天香汤饼的评价竟是“邪门”二字,却也不由的好笑起来,当下白她一眼,道:“你这孩子,说话总是信口胡柴,也不知何时才能稳重些!”她说着,毕竟将盅内的天香汤尽数饮了,放下瓷盅后才若有所思道:“这方子如此珍异,也不知她是如何想到的。”
    凌远萱吐吐丁香小舌,跟着一口将那天香汤饮了,而后笑道:“这方子可比娘的秘方还要好上许多,等回头见了九姐姐,我必问她讨一张方子,将来我们也可自作!”
    罗氏闻言,当即点了点头,大有嘉许之意。天香汤之方流传天下已有多年,所用者,又多是闺阁女子。闺阁女子,最为不缺的便是闲心、细心与耐心。因此这许多年来,从这张简单的方子中也不知衍生了多少别样的奇方。不过这些别出心裁的方子大都是自家做了自家用,少有流传在外的。虽是如此,但闺阁之中,相互交流,取长补短之事却也并不少见。
    …………
    远黛神色闲淡的坐在桌边,手中拈着的黑子则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棋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文屏,这会儿正自苦着一张脸,却又一副全无奈何的模样。
    文屏是有理由犯愁的,自打那日远黛忽而想起箱笼内的那副围棋后,她的苦日子便开始了。陪远黛下棋其实并非什么苦差事,但若是连下了两天,都无一胜局,怎不叫她沮丧。
    “**……”文屏的声音里满是求饶之意。她实在想不明白,连下了两天的棋,这位**怎么就还能自得其乐,丝毫不见分毫不耐之意。
    远黛笑笑,信口问道:“怎么了?”
    文屏认真的看着远黛,道:“**,你觉得棋逢对手如何?”这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委婉之辞。意在提醒远黛,她并不太会下棋,与她对弈,实在有些浪费了远黛的棋力。
    被她这么一说,远黛面上却忽然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许久,她才不无怅惘的一笑,道:“文屏,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文屏一怔,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跟在远黛身边愈久,愈觉得这位**看着简单,其实却是深不可测。此刻她忽然这么一问,怎不让文屏心中揣摩难定。
    她正犹疑着不知该怎么说,那边远黛却已微微叹了一声,略带自嘲的道:“其实我是个很懒的人,做什么事儿总想着能省些气力便省些气力……就如这下棋一般……”文屏正自愕然,远黛却又忽而一笑,道:“既然只是消遣,那自是不费气力是为最好!”
    文屏哭笑不得,只得道:“我看**倒也不是时时都这么懒!”
    远黛终是淡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模棱两口的道:“是吧!”
    文屏正要回话的当儿,门口却忽而传来惠儿的声音:“**,十**屋里的烟柳姐姐来了,问**此刻可方便,三夫人与十**打算过来坐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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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来探
    忽然听得罗氏要携凌远萱过来坐坐,远黛在惊诧之余,却也不好失了礼数。当下稍稍整理妆容,算计着时间,便到西院门口相迎。她这边才刚在西院门口站定,便见罗氏与凌远萱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笑吟吟的过来了。
    两下里见过了礼,远黛便回身请罗氏入院。罗氏上下端详远黛,而后微笑拉了她手,一面往院内走,一面亲切问道:“听说周姨娘前几日着了风寒,不知如今可痊愈了没有?”
    远黛温声答道:“劳三婶挂心了!姨娘的病本不甚重,想来再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罗氏便点了点头,道:“算起来,我与周姨娘也有四年不见了,今日得空,倒要见一见!”虽然周姨娘的妾室身份,并不值得她这位三房正室夫人亲自上门看望,但她既有心交好远黛,自然不能视周姨娘如无物。何况这西院,毕竟也还是周姨娘的居处。
    她既说了这话,远黛自是不会反对。众人便先过去正屋,见了周姨娘。先前周姨娘知道罗氏要来,原是要与远黛一起迎接的,却被远黛使文屏过去止了。一来如今阖家俱知周姨娘身上不好,有现成的理由不迎,又何苦巴巴的出来。二来罗氏来的蹊跷,却还有待商榷。
    然远黛虽使文屏止了周姨娘想要出门迎接的举动,却挡不得周姨娘心中的不安。文屏才刚去了,她便忙忙的唤了红英等人过来服侍盥洗,又换了会客的衣裳,若非红英等人坚决不允,她怕还要抹上些脂粉,稍稍掩饰一下病容。
    众人进屋时候,周姨娘正坐在床上,翘首而望,见罗氏果真来了,急急的便要掀被起身。罗氏忙上前按住,口中笑道:“你身子不好,就莫要起来了,依旧歪着吧!”
    周姨娘尤且不肯,挣扎着仍要起身。罗氏毕竟将她按住:“姨太太再要如此,我可是要走了!”周姨娘听她这么一说,终于不再强自起身,只是眼中却又流下泪来。
    罗氏见她如此,心下也不免恻然。凌远萱甚是伶俐,此刻早已过来,笑吟吟的朝周姨娘行了一礼,惊得周姨娘闪避不迭。罗氏笑着抚慰了她几句,又嘱她好生养病,这才辞了出来。
    罗氏这几年虽不在凌府,但初嫁凌昀的那几年却是住在凌府,七年前,凌老侯爷过世,凌昀丁忧回京,她亦曾在凌府住过三年,因此与周姨娘倒是素识。她出身书香门第,祖辈世代为官,但与凌府这等侯门大户相比,家世上却还是差了不止一筹。因此上,她在凌府一贯以性情谦和、与人为善著称,更是极少与人冲突,与周姨娘的关系也还算亲善。
    出了周姨娘的正屋,罗氏等人便进了远黛如今所住的西厢。才在内屋坐下,那边惠儿已捧了茶来。远黛朝惠儿招了招手,令其过来,而后亲手自托盘上取了一盏茶,奉与罗氏:“多谢三婶!”言下不无感激之意,这感激,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周姨娘。
    罗氏见她如此,却也不由的一叹,抬手接了茶:“你倒是个孝顺孩子!”
    远黛为之浅浅一笑:“三婶谬赞!”她自己如何不知自己,谈到“孝顺”二字,她还差的远。自惠儿手中又取过一盏茶递与凌远萱:“十妹妹且尝尝这茶,看看可合口味?”
    凌远萱忙伸手接了,且笑道:“多谢九姐姐!”
    罗氏浅啜一口茶,点头赞道:“好茶!这是极品铁观音吧?”
    远黛微微一笑,点头应道:“此茶正是铁观音!”
    凌远萱却是心直口快,饮过一口之后,便自笑着赞道:“姐姐这茶,兰香馥郁,滋味醇厚,回甘悠久,我尝着倒比今年春上韩大人送爹的极品铁观音还更要好些呢!”
    远黛微怔一下,旋即笑道:“是吗?这茶原是旁人送的,我却不知原来这般珍贵呢!”她在凌府数年,所喝的之茶,除却亲制之外俱是沅真送来,她却从未想过这茶的珍贵与否。
    罗氏若有所思的看一眼远黛,却是忽而一笑,回头冲凌远萱道:“萱儿,昨儿你便一直嚷嚷要来见你九姐姐,怎么这会子见了,反倒不说话了?”
    凌远萱嗤的一笑,她也是率真之人,当即上前拉了远黛的手儿道:“九姐姐,前儿你送我的天香汤饼我试了,味道却比我娘秘制的还要好上许多,也不知你是怎么做的?”
    远黛一怔,旋即失笑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知道,罗氏母女来此的缘由。
    罗氏在一边,听得女儿这般单刀直入,不由的瞠目结舌,半晌方抬手指着凌远萱笑骂道:“你这莽撞丫头,便是自家姊妹,也该含蓄些,哪有你这般说话的道理?”她这话听着仿佛是在责怪凌远萱,但那一句“自家姊妹”却又点明了凌远萱之所以不客气的理由。
    远黛本不甚在意这些,听了这话,便也一笑:“既是自家姊妹,却还是直言来去的好!妹妹要的方子,只等我回头抄一份送过去给你吧!”
    凌远萱听得心花怒放,当下摇着远黛手欣喜笑道:“那就多谢姐姐了!”她说着话,眸光却自然的落到了一边的棋枰上,因抬手一指,道:“姐姐也爱与人对弈吗?”
    远黛一笑,便道:“只是聊以打发时间罢了!”
    这话却是深得凌远萱之心,忙忙的点了点头,不无抱怨的道:“可不是!从前我在江淮,有时娘还带我出门走走,如今回了平京,却是只能闷在府内了。”她一面说着,便举步走到那棋枰跟前,从棋罐内抓了一把棋子把玩着,道:“不过如今见了姐姐,那可好了!日后我无聊之时,便过来姐姐这里同姐姐说说话儿,下下棋儿!”
    远黛心中颇喜凌远萱的率真,闻言便点了头,笑道:“只望妹妹莫要嫌我棋艺不精才好!”
    凌远萱也不客气,当即道:“这个却是不妨,我娘也总是输给我的。”
    见她如此的老实不客气,一边的罗氏也只能苦笑不已。
    远黛倒是不以为意:“十妹妹若不嫌我这里简陋,只管过来便是。我这里素日冷清,能得妹妹做伴,却是再好不过!”这一番话,她却是说得诚心诚意。
    二人正说着话,内屋的夹帘一动,文屏已捧了点心进来。远黛便笑道:“我这里物件粗陋,三婶与十妹妹可千万莫要嫌弃!”一面说着,便请二人在桌边坐了。
    一时用过午茶,又说了会子话,眼看着时候不早,罗氏强拉着凌远萱起身告辞。远黛略留了一回后,才送了二人出门。凌远萱犹自恋恋不舍,毕竟约了再见之期,才自同罗氏去了。
    母女二人出了西院,转过一道游廊之后,罗氏才向凌远萱道:“萱儿觉得你九姐姐如何?”
    凌远萱偏首想了一想,才道:“九姐姐瞧着倒有些可怜,周姨太太也是!”
    罗氏听得这“可怜”二字,却是不由的既好气又好笑:“你觉得你九姐姐很可怜吗?”
    凌远萱想也不想的点了点头,道:“西院又小又偏,便是周姨太一人住,已显苛刻,如今偏偏还让九姐姐与她同住,大伯母做的,实在有些过了!”她生的甜美可人,性情也甚为娇憨,但却绝非不知礼之人,此刻说起陆夫人,面上竟满是怒意。
    罗氏估不到她竟会说出这话来,一面忙忙的一把掩了凌远萱的口,一面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众人,冷声道:“今儿这话,**没说过,你们也没听见,可都明白了?”
    罗氏身后众人,倒也都是明白人,更有那会凑趣的,闻言之后,便即笑道:“适才十**可说了话吗?我们竟是什么也没听见呢!”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纷纷附和。
    罗氏微微点头,回头时,却瞪了凌远萱一眼。凌远萱扁扁嘴,便不说话了。
    于罗氏而言,她虽是不惧陆夫人,但却也不愿得罪她。不管如何,陆夫人也还是凌家的长房媳妇,周姨娘与远黛之事,老太太尤且不发话,她又何苦去做这恶人。
    因凌远萱过于出言无忌的缘故,这一路之上,罗氏便再未同她说过话。母女二人才进了凌远萱如今所住的沁芳斋,便有人迎了上来,朝罗氏一礼,笑道:“三太太来了!”
    这人肌肤白腻,鹅蛋脸上略带几点白麻子,瞧着俏丽之外又显着俐落,却是萧老太君跟前的杜若。忙上前扶起杜若,罗氏笑道:“难得你今儿竟不在老太太跟前,快,进来说话!”
    杜若起身抿嘴笑道:“回三太太的话,老太太使我过来请三太太过去说话呢!”
    罗氏听得一怔,便看了凌远萱一眼,问道:“只是唤我一个过去吗?”
    杜若笑道:“老太太说了,这回是请三太太过去商量事儿!”
    罗氏心中仍觉奇怪,但知杜若必不肯多说,因也不再问,便点头道:“既是老太太唤我,那我们这边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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