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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庶女医香》作者:雪舞冰凝(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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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简含蓄版简介:

    一介小小庶女,善种花懂植草,会制茶能酿酒

    更有一手深藏不露的医术

    她,究竟想要些什么

    她,最终又能得到些什么


…………

    故事情节版简介:

    历经变故之后,凌远黛毅然抛却从前尊贵安逸的生活,回到了生身母亲的身边。在这里,她成了凌府一名看似平凡无奇的庶女,悄无声息的蜗居在凌府的别院内。她之所求,只是平凡安逸,悠然一生,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愿她如此。亲手炮制的一种奇茶,让她无意的走进了那个她避之惟恐不及的圈子。当新科状元、豪门世子、皇室王爷全数卷入她的生命时,她究竟会选择谁?她的从前,又是否当真已经过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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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庶女远黛
 第一章凌氏远黛
  时值重阳,妙峰山上,秋色正自盎然。
  大周朝素有重阳登高的习俗,而这妙峰山离着大周的都城平京不过百里之遥,风景又极清丽雅致,这一日,自然是少不了人来的。然而这一切,对凌远黛来说,却是毫无影响。
  至少此刻,她仍在小心仔细的修剪着面前的一株蕙兰,对于外头的一切声响都是听若未闻。她面前的这株蕙兰养的极好,其叶纤长优雅、色泽更是青碧通透,活似以上好的碧玉雕成一般,虽未见花开,但只看品相,已知非是凡品。细细端详了一回之后,远黛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丛蕙兰她已养了二年有余了,如今看这长势,明年暮春时节,应该便能开花了。
  目注这丛兰花,她的心思忽而便飘得远了。
  原来自己,已在这所别院之内待了二年有余了呀!二年余,对她而言,实在也不算短了!
  身后适时响起的足音拉回了她有些散漫的思绪,没有回头,远黛漫声问道:“可是有人来了?”无须回头,只听脚步,她便知道,身后来的,乃是她的贴身丫鬟之一采莲。
  采莲忙答道:“是六爷来了!**可要见一见!”
  六爷?今年来的是她六哥吗?唔,她的那位六哥仿佛是叫凌远清吧!长相她却是有些记不清了!自己的记性如今仿佛是更差了,不过他们本就没见过几回,记不清也是应该的!
  远黛不无淡漠的想着,而后摇了摇头,平淡道:“我与他并不相熟,却是不必见了!他若问起我时,只说我前儿受了风寒,身子正不好便是了!”
  这两年她一直如是称病不出,对这位六哥,实在也无必要例外。
  采莲微微迟疑,半晌终是忍不住轻声道:“**,您与姨太太出府已近三年了,难道您就真打算在这田庄里待一辈子,再不回京里去了?”语气里头却已带了几分焦躁的意思。
  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远黛不无诧异的站直了身子,回首看了采莲一眼。
  采莲今年已是一十八岁了,出落得长挑身材,粉面桃腮,虽算不上什么顶尖美人,却也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才。神气古怪的打量了她一回,远黛才莫名道:“我知道了!”
  这句“我知道了”来的实在文不对题且突兀莫名,却让采莲愕然之余只觉无奈。不无气愤的跺了跺脚,采莲不无气恼的转身往大厅去了。
  目送她怏怏而去的远黛却是淡淡一笑,抬手拂了一拂自己所着的素色襦裙的下摆,掸去黏在其上的草茎叶片,又将手中银剪搁在一边的精致竹篮内,这才挽起竹篮缓步往内院走去。她身形修长,身段更是窈窕有致,款款而行之际,步态轻盈优雅,恰似弱柳扶风一般。
  妙峰山下的这所凌家别院并不甚大,前后只三重院落,建筑也只是普通的白墙青瓦,但因屋舍布局合理,花卉树木点缀得当,却自有一份洗净铅华的素朴清雅。
  远黛所住的,却是这座别院西面的一座小院,也是离后花园最近的院子。这处小院本是三座院落里头最小也最简陋的一座,但远黛喜它清静,离着花园又近,所以一直住在其内。
  才刚行到小院门口,便有一名着湖色衫子的丫鬟急急的迎了上来,一面接过她臂上所挽的竹篮,一面抱怨道:“如今正是秋日,前儿又刚下了雨,这等天气最易受寒,**身子本就不好,偏又总不听人劝……”她口中说着怨责的话,面上却都是关切之色。
  这丫鬟,却是远黛身边另一个贴身丫鬟名唤文屏的。
  微微一笑之后,远黛道:“罢了,我也累了,扶我进去吧!”
  文屏答应着,便扶她进了屋子,搀她在临窗的炕沿上坐了。早有眼尖的小丫鬟忙忙的送了茶水来,远黛接过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便问道:“姨太太可醒了没有?”
  文屏忙答道:“我才刚过去看了姨太太,却是还不曾醒,不过烧已是退了,想来是不打紧了!”她二人口中所言的姨太太,却正是远黛的生身母亲周姨太。
  略一颔首后,远黛道:“适才采莲来寻我,说是府里的六爷来了,如今正在前头!”
  文屏忖度着她的意思,半晌方轻声问道:“**仍不打算见六爷吗?”
  远黛淡然应道:“我已吩咐了采莲,若是他问起我时,只说我偶感风寒!”
  文屏见她语气虽平淡,但态度之中却无转圜余地,也只得默不作声。说起来,她在这位**身边服侍了也将有三年了,却从来也没真正明白过这位庶出的**。但有一点,她却是知道的,那就是这位**心中一旦有了决断,那是任谁也无法改变的。
  对她的沉默远黛全不放在心上,只略带疲惫的摆一摆手,道:“我有些累了!”
  文屏会意的答应一声,便忙回身,才要去取靠背来,却见那门上青色夹帘一动,采莲已快步的走了进来:“**!**!”她兴奋的叫着,小脸通红,面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蛾眉微动的扫她一眼,远黛终是开口道:“怎么了?”语气中却隐带不耐。
  采莲显是太过兴奋,听了这一问竟忍不住的喘了口气,而后才急急道:“六爷……六爷说……说……要来看看**呢!”
  从她一进屋,瞧见她神情的那一刻,远黛其实便已猜到了几分,樱唇微微抿起,她淡漠道:“六爷此来,想必不是独身一人吧?”
  她在这别院已住了二年有余,这两年里头,凌家偶尔也有人来,但听了她的称病之辞后,却从无一人会起意来看她一看。她也并不以为凌远清会是个例外。
  这话一出,采莲面上的兴奋之色顿然消褪了许多,表情也有些僵住了。文屏看她困窘,终是忍不住开口为她解围道:“六爷可说了何时过来?”
  采莲怏怏道:“一会子便要过来了吧!”她口中说着,终是不免有些忐忑的拿眼看向远黛。
  远黛面上也无怒色,只缓声问道:“采莲,你可知道与六爷同来的是谁?”
  这话一出,采莲顿然没来由的便觉心安了许多。垂头仔细想了一想,方摇头道:“与六爷同来的共是三位,其中两位少爷,一位**,我看着都甚是眼生。不过听六爷唤那**做萧**,唤那位公子做百里兄!此外还有一位公子,仿佛却是那位**的哥哥!”
  忽然听了这两个姓氏,却是不由的远黛不蛾眉微蹙。百里者,正是大周国姓,而萧这个姓氏,她记得也很清楚,宫内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可不正是姓萧。
  如此看来,她这位六哥倒也颇有些能耐,竟能与这几人相伴同行!
  远黛默默想着,毕竟扫了一眼身边二婢,采莲仍是满面懵懂,而文屏神情却是若有所得。
  没再多说什么,远黛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唤过文屏为她稍整仪容,才刚收拾停当,便见外屋伺候的小丫鬟惠儿急急走了来禀说六爷已将到院子口了。
  远黛颔首之后,却也并不耽搁,便起了身,携了采莲与文屏二人出了屋子。堪堪行了数步,便见迎面四人正说笑的行来。当先引路的年轻男子身形颀长,面容英伟,气度甚是不凡,可不正是安肃侯府长房嫡出的六公子凌远清了。
  凌远清身侧三人,却是二男一女。那走在中间的少女年在十七八间,生的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个头虽不甚高,却自骨肉匀停,举止言行之间,更见大家风范。
  走在她右侧的那名男子看着较她稍稍年长,眉目之间,与她倒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刚毅一些,显然便是她的兄长了。左侧男子,或者其实不该称之为男子,而该称之为少年。这少年看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着白蟒箭袖,虽形容稚嫩,却是面如冠玉、五官精致,眉目举止之间更透出一种颐指气使的势派,显然身份非凡。
  远黛注意的看他一眼,对他的身份,心中已自隐然明白。但她也并不表现出来,只是朝前又行几步,这才朝着对面的凌远清浅浅一福,缓声道:“见过六哥!”
  凌远清见她行礼,忙带笑虚虚一扶,和声道:“多时不见,九妹妹和姨娘都还好吗?”他口中问好,面上却并无多少关切之意,显见这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远黛闻言,也只一笑:“多劳六哥关怀!妹妹与姨娘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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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品饮茶,极品饮花
 二人简单寒暄过后,凌远清这才回身,略作引见。
  不出远黛所料,那少女名唤萧呈娴,乃是萧家大**,右侧男子则是其嫡长兄萧呈烨,而对左侧少年,却只是简单的介绍为百里聿,对其身份竟是一句未提。
  两下见礼完毕,却还是萧呈娴先开了口:“观妹妹形容,似是先天有些不足之症?”言语之中,少有关心,却颇多跃跃欲试之意。
  没料到她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来,远黛不无诧异的看她一眼,这才浅浅笑道:“姐姐好眼力!”这一刻,她已完全明白了凌远清忽而起意探视自己的原因。
  她从前就曾听人说起,这位萧家大**不喜女红,不好诗书,却对医之一道颇为入迷。只是可惜,这位**出身高贵,萧家对她又抱以厚望,自然不会允许她抛头露面的为人医治。此次凌远清偕友前来妙峰山别院小息,自己若默不作声,或者凌远清根本不会想到有自己这个妹妹。但自己托病不出,却反而引来了这位大**的善意。
  她心中正想着,那边凌远清却已笑道:“如今已是秋日,这宅子又近山,却比外头还要更冷些,九妹又是有恙在身,有话却还是进屋去说的好!”
  这话一出,众人皆各点头,便自举步进了小厅。
  远黛所住的这处院子,虽然地处偏僻、屋舍也略显狭小,但毕竟她在这里头已住了数年,一应陈设、器物虽限于条件不敢说如何名贵,却也雅致、洁净,令人耳目一新。屋角及案头几上所供的几盆花草更是品相不凡,幽香隐隐,直令人心旷神怡。
  那凌远清与萧氏兄妹倒也还罢了,那百里聿却是目光为之一凝,眸中异色隐隐,但却依然沉默着未曾开言。众人在小厅坐定,便有丫鬟奉了茶来。萧呈娴因是坐在远黛身边,此刻见奉了茶来,少不得伸手取过,揭开盏盖,意态矜持的浅浅啜了一口。
  那茶才一入口,滋味极之清淡,直似清水一般,萧呈娴毕竟出身大家,平日用度皆非凡品,虽是素不在意这些口腹之欲,但骤然饮了这茶,却也忍不住的皱了下眉。
  然而她性情和婉,更不欲在这等小事上落人颜面,因此仍是勉强的将那茶咽了下去。却不料那茶入口虽淡,但一入喉时,便有一股清香自舌底、喉下缓缓漾起,不过片刻,却已舌咽生津、幽香满口,非止唇齿之间,便是浑身上下,也是遍体舒泰、腋下更是风生习习,一时畅快至极。纵是萧呈娴出身富贵,此刻也仍是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好茶!”
  凌远清三人在小厅左侧的一排太师椅上坐了,他三人先前在外头,已喝过一盅茶,因此此刻倒都没动那茶,此刻忽然听萧呈娴赞叹,不免各自诧异,便也端了茶,啜了一口。茶一入口,三人均不由色动的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眸中都有诧色。
  搁下茶盏,凌远清笑道:“九妹这茶,幽香满口,却不类普通茶品,不知九妹从何觅得?”
  早在萧呈娴饮茶之时,远黛便已举盏陪饮了一口,此刻听凌远清出言相询,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终于还是徐徐道:“六哥明鉴,这茶其实乃是花草茶!”
  四人听说乃是花草茶,面上这才露出恍然之色。他四人出身富贵出身,便是上贡之物,于他四人,也不为难得,但今日这茶,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而难免好奇。此刻听说原是花草茶,这才心下释然,只因似花草茶这等不入流的奇茶是通常是不入贡茶之列的。
  对花草之为茶,古人早有定见,谓之为:上品饮茶,极品饮花。只此一语,便可见其赞誉之极。然而对于位于北方的大周朝来说,花草茶才只是方兴未艾、甚为少见的一种茶品。
  四人里头,萧呈娴幼习医术,颇懂些花草养生之道,此刻听说乃是花茶,便很有些兴致的揭了盏盖,仔细端详盏内花草。然而远黛这茶却是用了特殊手段揉制而成的,此刻沏了出来,只觉茶色湛翠,其叶似花非花,似叶非叶,从外形却是看不出究竟用了何种花草为原料。
  既然形状上看不出什么,萧呈娴只得举盏就口,又浅浅的啜了一口。细细品味一回之后,方才笑道:“妹妹这茶滋味绝妙,一时难以言说,不过据我看来,这茶内,该有松针……翠竹……呀,还有这股冷香,莫非这茶内还有寒梅?”
  远黛见她如此有心,却也忍不住一笑:“不瞒姐姐,这茶名唤岁寒三友!”
  岁寒三友,所指正是松、竹、梅三物,只看这茶名,便知萧呈娴所猜无误。
  萧呈娴既知自己没有猜错,心中不觉更是欣然,当下带笑问道:“这茶堪称花草茶中的极品,只不知妹妹是从何处得来的?”
  眉睫极轻微的颤动了一下,远黛很快笑道:“说来只怕姐姐笑话,这茶,乃是妹妹亲手制的,姐姐若果真喜欢,妹妹这便叫丫头们包上一些给姐姐捎上!”
  这话一出,萧呈娴便是一怔,明眸也随之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三人,尤其仔细的看了一眼凌远清。只见凌远清面上满是愕然之色,很显然的,他也并不知道自己这位九妹会制茶。
  强压下想要追问的冲动,萧呈娴笑道:“如此却是太过叨扰妹妹了!”
  远黛一笑,正要说话,那边自打进来起便一直神态懒散,不发一语的百里聿却忽然开口道:“我也要叨扰!”语音清亮干净,宛如钟磬交鸣,却与他的稚嫩外表不甚相符。
  他一开了口,凌远清便也顺水推舟的问道:“不知九妹妹这里还有多少‘岁寒三友’茶?”言下也颇有分润一些的意思。
  远黛见状,不由为之苦笑:“六哥不知,这茶揉制殊为不易,我亦是新学不久,试了多次,也不过成功了两次,合计不过三两有余。今日若非贵客临门,也是舍不得取出的!”
  凌远清闻言,便即颔首问道:“难怪!难怪!我正想着,从前并不曾听说九妹妹会制花草茶,怎么今儿却忽然尝到妹妹亲手制的茶了!”
  一边的萧呈娴听着,心下不觉微动,有心想问这制茶的秘法,却又觉得今次毕竟只是初见,若然直言相询,未免冒失,少不得忍了下来,只是笑道:“我今儿来,原是听说妹妹身子有些不适,我粗通医术,妹妹若不弃嫌,可否让我把一回脉?”语中却已有了几分关切。
  远黛早知她的来意,听了这话,忙笑着谢了,少不得起身向凌远清等人告了罪,这才请萧呈娴进了自己的屋子。一时搭了脉,开了方子,这才又送了萧呈娴出来。
  四人此次之所以会过来,原是萧呈娴想要试试自己的医术,毛遂自荐之故。她乃是萧家嫡女,身份高贵,又是主动开口,凌远清自是不好推脱,才会过来探视一番。如今喝了茶,又诊了脉、开了药,此行已是不虚,加之天色已晚,四人便也自然起身告辞。
  萧呈娴临去时,却还不忘说了几句得空再聚的言语,远黛自然含笑谦了几句,满口的应了。那边文屏早将那‘岁寒三友’茶叶打点好了,搁在三只螺钿小盒内,见众人要走,忙送了出来,四人三家自是毫不客气的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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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母女
 送了四人离去后,远黛这才携了文屏折返回屋,才刚坐下,采莲却已巴巴的将萧呈娴适才开的方子捧了过来,笑道:“**,您看,可要照这方子去抓几副药来试试?”
  冷冷淡淡的看她一眼,远黛抬手接过那纸药方,却是看也不看便信手丢在了桌上:“不必了!我自问身子并无问题,吃药作甚!”面上虽无多少怒意,语气却甚淡漠。
  采莲在她身边也服侍了几年,对她的性子虽不敢说摸得通透,但也略知几分,见她如此,心中便不由的一惊,立在下首,不敢多说其他。
  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姐妹,文屏在旁见她窘迫,心中不免怜惜,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天色不早,该用晚膳了,还有姨太太那里……”
  她没说下去,远黛却已知道了她的意思,当即扫了采莲一眼,吩咐道:“还愣着作甚,去吧!”采莲正觉浑身不得劲儿,忽然听了这一句,当真是如蒙大赦,赶忙应着,退了下去。
  远黛见她一溜烟的就跑了,心中终是怒意稍平,而后不自觉的便叹了一声。
  文屏察出她的心意,不免抿唇一笑,毕竟替采莲分解道:“她原也是一片好意……”
  她不说这话,倒也还罢了,一说这话,远黛却是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打今儿起,我屋里的茶,若无我的吩咐,便是九天仙佛驾临,也不许拿了出来!”
  看这意思,那“岁寒三友”茶出现在凌远清四人面前,竟是采莲自作主张所致。
  文屏见她语气决然,哪里还敢多说,只是连声的应着。
  远黛轻舒一口气,却忽然道:“今儿的事情,我希望从此不会再有!”有些话,她本不想说,但看文屏如今这样,她却还是决定要提点她一下。毕竟如今她的身边,合用的丫鬟实在不多,她不想折了一个采莲,将来再搭上一个文屏。
  这话一出口,文屏心中就是一惊,在她心中,原以为这事不过是小事,但此刻听远黛的口气,却显然并不将这事当作是小事:“**……”她嗫嚅的轻唤了一声,颇有求情之意。
  有些疲惫的微阖双眸,远黛平淡道:“我在这妙峰山已住了二年余了,原本早知这里非是久留之地,但纵便是要回去,也得算计停当了,稳稳妥妥的回去,似今儿这样显山露水的回去,只怕是回去了,也难得有什么安稳日子过,你可明白这道理?”
  文屏默然垂眸,轻声道:“奴婢明白!”说罢了这一句,眼见远黛似有起身之意,她忙又上前一步,语带犹疑的问道:“**,这张方子……”
  被她这一提醒,远黛这才蹙了下眉,抬手拈起桌上萧呈娴所开的药方,简单的扫了一眼,而后微微颔首道:“这方子虽算不上如何好,倒也中正平和……”伸指轻轻一弹那张方子,远黛有些无谓的吩咐道:“且先收着吧!”如今既已显了山露了水了,那与这位**交好,对她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因此上,这方子还是留着的好。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帘子外头却又已经传来了惠儿的声音:“**,姨太太已醒了!”
  应了一声后,远黛站起身来,吩咐文屏道:“走吧!同我一道去看看姨太太!”
  文屏应了一声,便上前搀了她,一路出了小院。
  周姨娘住的院子也并非是这座别院的主院,说到底,她毕竟只是个姨娘,即使主院其实常年空着,却也依然不是她一介妾室能够住得的。不过她如今所住的院子占地也并不小,兼且花木繁茂,院内偏西处更砌了一座小小的池塘,塘内植了数盆睡莲,养了几条金鱼。
  远黛一路进来,恰有一名容貌清秀的青衣丫鬟正迎面过来,瞧见是她,那丫鬟忙躬身施礼,唤了一声**。远黛便也停了步,摆手问道:“红英,姨太太醒后精神如何?”
  那丫鬟红英便答道:“醒来便又吃了药,看气色倒比早间要好了许多,这会儿正歪在炕上同紫罗说话呢!”
  远黛点一点头,这才举步上去。早有外间服侍的眼尖丫鬟见她过来,忙一面嚷嚷着:“姨太太,九**过来了!”一面却快步过来给远黛打了帘子请了她进去。
  周姨娘所住屋子,一应陈设都颇为简单,全无一丝奢华之气,却胜在清爽干净,几盆时令鲜花恰到好处的点缀其间,花香幽淡,令人只觉神清气爽。
  听得远黛过来,正斜歪在炕上的周姨娘便忙撑起了身子,朝她瞧了过来。
  周姨娘看着约莫四旬左右,虽则面色憔悴微黄,眼角鱼尾深蹙,但仍可自其精致的眉目之间看出她当年的美貌:“这几日天气转寒,你怎么却还穿的这般单薄?”她的声音因受了风寒的缘故而略略沙哑,但语气之中的关怀之意却显然是发乎于心。
  瞧见她满面关怀之色,远黛的面上便也随之泛起一丝温暖的笑容:“娘又在瞎操心了!这些我都明白,你只顾好自己的身体,便是我的福分了!”说话间,便已走了过去,在炕沿上坐了,纤长如玉的柔荑也便自然的在周姨娘的额头按了一按。
  侯她缩回手后,周姨娘才微笑道:“你放心!如今已是无碍了!再养几日想必便能大好了!”说到这里,她稍稍一顿,毕竟还是问道:“适才听她们说,六爷来看了你!”
  远黛知她心意,不免一笑,道:“是!六哥与朋友同来,我本不欲见他,便使采莲告了病,不料他那朋友里头有人懂些医术,六哥便引了她来看了我!”她说的波澜不惊,对于萧呈娴等三人的身份更是绝口不提。说着话的时候,更朝身边摆了摆手。
  文屏等人会意,当即悄然无声的退了下去。
  周姨娘也未言语,侯众人退下后,这才低声问道:“六……六爷可曾对你说什么没有?”
  “他本是与朋友同来的,自然不会对我说什么!”远黛含笑的拍拍周姨娘的手,温声安慰道:“娘且安心,女儿知道轻重的!”
  这话一出,周姨娘的眼圈儿忽然便红了,下一刻,珠泪已是滚滚而下:“娘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知轻重的孩子,只是娘没用,非但帮不得你,却还要你处处筹划护着娘……”
  远黛见她如此,不由苦笑,忙自袖中抽出帕子,递了给她。周姨娘接了帕子,便去拭泪,却是越拭越多,泪珠滚滚,竟是一发不可收拾。远黛在侧,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并不过分劝慰,面上也无太多表情,似乎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周姨娘哭了半日,这才止了泪,眼皮微肿的看向远黛,哽咽的唤了一声:“远黛……”
  远黛叹了口气,毕竟开口道:“娘的意思,女儿都省得!你只管放宽心就是了!”
  周姨娘张了张口,还待再说,但抬眼看时,却见远黛虽是面色如常,双眸之中却隐有不耐之色,当下也只得知趣的不再追问,却转而小心问道:“可要留下一道用饭?”
  远黛轻摇螓首:“这却不必了,这刻儿采莲该已准备妥当了!况且你的身子才刚好些,我若在这里用饭,不免扰了你!你放心,该打算的,我都心中有数!”她口中说着,便已起了身,朝周姨娘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周姨娘斜歪在炕上,目视她离去的背影,神色一时怔忡,却是好半日也没言语。外头帘子轻轻一动,却有一名中年仆妇走了进来。这仆妇年纪与周姨娘差相仿佛,也在四旬之间,容貌虽只平平,但身材高挑、双目有神,看着却是一副精干的模样。
  周姨娘眸子一动,瞧见是她进来,不免叹了一声,低道:“她虽是应了,但我如今心中反更觉不安,这一回去,也不知是祸是福!”一言未了,早又流下泪来。
  那妇人见她如此,不禁大为无奈,立时不悦道:“此去是福是祸,暂且不说,但却是必要如此!九**如今已是二九之龄,只等今年过了年,便是一十九岁。这个年纪,在我大周闺阁女子中,已实在不算小了。偏偏夫人那里却似已将她忘却了一般,这些年竟是全无一点消息。九**原是庶女,比那嫡出之女便差了数筹,若再耽搁个一二年,将来便更难寻到好夫家!你是她亲娘,如何不为她着想,却只图着这里的安逸!”
  她虽是仆役身份,这一番话却是出奇的疾言厉色,全不给周姨娘分毫的面子。偏偏周姨娘还真是为她的气势所迫,竟至讷讷的不敢接她的话。
  那妇人见她如此,却又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当下缓和了语气,缓声道:“你可莫要忘记了,这别院虽好,毕竟也还是凌家的产业。你我若想安度余生,如今却只得一条路,那便是为九**寻个好人家,如此一来,不管将来如何,夫人便不能太过为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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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萧府往事
  离了妙峰山凌府别院,萧呈娴便自登上了马车,凌远清等三人各自上马,一路不疾不徐的往平京而去。这一路,虽算不上谈笑风生,却也堪称宾主尽欢。
  入了平京后,三人这才各自拱手道别,各自带了长随分三路径去。别过凌远清与百里聿后,萧呈烨便自拨马,护着萧呈娴所坐马车,一路往自家去了。
  绕过数条长街,便已到了朝阳巷口,萧呈烨却忽而听得身侧马车内传来几下轻叩。剑眉微微一挑,萧呈烨一夹马儿,片刻便已靠近了车窗。车帘一动之后,传来萧呈娴轻柔悦耳的语声:“不知大哥明儿可有什么要事没有?”
  萧呈烨一听这话,心中早已明白了几分,当下应声道:“若无意外,该是没有!”
  车内随之传来萧呈娴带笑的声音:“既是如此,明儿中午,妹妹便在荟芳亭置酒相侯,还望兄长莫要失约才好!”
  萧呈烨为之一笑,本想说几句打趣的话儿,念及身边跟着的几名长随,终是将话咽了下去,只是含笑的应了一声。二人正说话的当儿,前面却已到了家门口,门上早有人在等着,见车马回来,忙忙的迎了上来,簇着二人进了萧府的大门。进门之后,萧呈烨便举步直往前厅,而萧呈娴则在一众丫鬟的环绕之下绕过影壁,直往内院拜见母亲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早间萧呈娴起身,仍循着素日的惯例,先去拜见母亲陆夫人,且在陆夫人处用了早膳,与陆夫人说了一回话后这才别了出来。才刚回了自己的院子,看着时候已不早,便使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柳往小厨房备了几色精致菜肴及一壶梨花白送去荟芳亭。
  日将中天之时,萧呈娴才起了身,一路缓行,进了后花园,迎面便是一座由太湖石砌就的秀丽假山。举步绕过假山,便见了那荟芳亭。
  荟芳亭,顾名思义乃是荟萃群英的一座小亭。小亭位于萧府的后花园内,周遭四时鲜花相间而植,虽则四季转换,此处却总群芳盛绽,幽香隐隐。时值秋日,正是金桂吐芳、秋菊盛放之时,荟芳亭侧,各色名种菊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加之桂香幽幽,端的好风景。
  只是她凝眸看时,却见亭内此刻竟已有人在了,看那挺拔身形,赫然便是自家兄长。
  眼见萧呈烨竟已在了,萧呈娴便自然的加快了脚步,将至亭子时,便自开口笑道:“大哥恕罪,今儿却是我来得迟了!”
  萧呈烨原是背对着她的,此刻听了这话,不免一笑,便回过头来,看了萧呈娴一眼:“客至主未到,你这主人,今儿可做的不甚地道呀!”
  萧呈娴听得噗哧一笑:“原是一家人,何论主客,大哥说话真是忒不厚道了!”
  萧呈烨早知这个妹妹牙尖嘴利,其实并无同她争辩的意思,适才的话,也不过只是打趣一二罢了,当下摆一摆手,笑道:“也罢!今儿我只得反客为主了!”他说着,已是一撩衣衫下摆,洒然的在亭内坐下。萧呈娴见状抿嘴一笑,便在他下首处落座。
  挥退了身侧丫鬟,萧呈娴自提了酒壶,先为萧呈烨满了一杯,而后又为自己斟了,这才举杯笑道:“还请大哥满饮此杯,恕过妹妹迟来之罪!”
  萧呈烨闻之哈哈一笑,当下举杯一饮而尽,萧呈娴便也一道饮了。
  搁下酒杯后,萧呈烨便也懒得再去曲曲绕绕的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昨儿你巴巴的约了我来,可是想知道那位凌家九**的事儿?”
  萧呈娴也知自己这位兄长素来不喜兜圈绕弯,当下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哥也!”
  萧呈烨失笑的白她一眼,这才道:“说起来,这位凌府的九**,在这平京之中,也确是知者寥寥!便是我,昨儿一时也没能想得起来,却是到了后来,这才隐约记起了一些!”
  萧呈娴早知自己这位兄长交游广阔,消息最是灵通不过,他虽谦称是隐约记起一些,但所知必定不会太少,忙道:“我看那九**倒甚是投缘,有意与她做个朋友!”
  萧呈烨听得剑眉一拧,他原意是简单说上几句,稍稍敷衍一下妹子的好奇心便也罢了,如今听了这话,却是不能不详细分解了。略一思忖之后,他道:“这位九**乃是庶出,你如今该是知道了……”见萧呈娴点头,他这才又道:“不过你却未必知道,这位九**自幼便被人拐了去,却是直到两年半以前,这才因缘巧合的回了凌家!”
  萧呈娴听得好一阵愕然:“被人拐了去?”她不置信的追问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家素来人丁不旺,她父母膝下也只得她与萧呈烨二人。大周立朝近百年,萧家却已出了两位皇后,因此一门上下对她冀望都是甚深,养育方式也与一般闺秀迥异。
  正因如此,萧呈娴才很明白,似她们这等世代簪缨的人家,即便是庶出子女,那也是千娇百贵,纵便是比不上那嫡出的尊贵,身边丫鬟、婆子也得有上三五个。这般情况下,若说还能被那拐子拐了去,那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萧呈烨见妹妹眸光微动,一副若有所觉的模样,不免一笑,朝她轻轻摆了摆手,这才继续道:“娴儿可还记得三年前,皇上科举恩榜之事?”
  萧呈娴不意他会忽然岔开说起这个,微怔之后,这才勉强的点了下头。
  所谓的科举恩榜,乃是大周朝对于读书人的一种恩赏。恩赏对象,便是久试不第的老秀才们。大周早年武风甚盛,为励民读书,太祖皇帝特颁了《劝学律》,鼓励百姓读书。律令更有明文,凡秀才,久试不第,年过六旬者,可依恩榜入京为吏。恩榜凡一十二年为一榜。
  不无诧异的看向萧呈烨,萧呈娴蹙眉抱怨道:“大哥,你就莫要卖关子了吧!”
  萧呈烨却摇了摇头,道:“这位**被拐离京之后,便被卖到了万州的一名徐姓老秀才家。那秀才家境尚算殷实,虽有妻妾,膝下却并无子女,得了她之后,当真是视如珍宝,欢喜无尽。其后秀才丧妻,便也绝了子嗣之念,一心教养于她。三年前恩榜开时,那老秀才想着入京求个官职,便带了她一道入京。却不料入京不久,便受了风寒,竟至一命呜呼。”
  萧呈娴听到这里,却是不由的叹了口气,语中颇有怜悯之意。
  萧呈烨笑了笑,道:“老秀才死后,这位九**处置了他的身后事后,手中盘缠用空,也便无力扶柩回乡,不得已下,便将随身的一块碧玉珮送去当铺,打算当些银两度日。却不料这位**倒还有些运气,竟使人将这块玉佩送去了萧家的当铺。这玉佩原是她出生时,咱家姑奶奶请人为她镌刻的,上头还刻着她的名儿。加之早年她被拐时,凌家也曾找了些时日,当时便说是以这玉佩为凭。因此上,这玉佩一进当铺,很快便惊动了咱家的那位老姑奶奶!”
  他口中所说的老姑奶奶,指的却是如今凌家的萧氏老太君。这位老太君,却是萧府老太爷的亲妹,早年嫁到了凌家,她所出的长子便是凌昭,也即是凌远清与凌远黛的父亲。
  柳眉不期然的又是一蹙,萧呈娴道:“原来如此!只是她好容易才回了家,怎么却又住到那妙峰山别院去了?”
  萧呈烨微微摇头:“此事乃是萧家的家务事,本来与我萧家无关,娴儿莫要多生是非!”
  萧呈娴其实也知兄长说的有理,但心内却总觉有种如鲠在喉之感,极是不快。沉默片刻之后,终是忍不住出言道:“若依我看来,这拐卖之事便颇有蹊跷,姑奶奶怎么却也不理?”
  萧呈烨为之失笑:“傻丫头,姑奶奶知道此事时,已然是木已成舟。而况此事无凭无据,若要实实查证下去,难免弄得家宅不宁,能否找回,却还是二说……”他说着,自己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俗话说的好,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间,将庶出子女视为奴婢,随心打骂、甚至凌虐致死的人家又何尝少过!”
  萧呈娴轻哼了一声,却道:“别人如何,我却是不知!不过这九**,我却是交定了!”
  萧呈烨见她意态坚决,也只得笑笑,未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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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沅真
  重阳那日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远黛无关,她依旧悠悠闲闲的过着她的日子,每日里细心呵护、调养着她所种的花花草草。一切,似乎都全没有改变。
  朝阳渐升,远黛这才挽了竹篮,踏着朝露,不急不缓的径回自己所居的小院。文屏见她过来,忙快步的迎了上前,笑道:“**,**,你快去看看,咱们院子西头的那棵昙花竟打苞了!”言语之中,满是惊喜之意。
  远黛闻言,亦是好一阵欣然:“是吗?快领我去看看!”普通昙花其实算不得如何娇贵难养,但远黛的这株昙花乃是异种,因此较之其他品种更要难侍弄百倍。
  文屏应着,便自然的接过远黛手中的竹篮,同她一道往西头走去。
  二人所说的那株昙花约摸三尺高,种在一只造型甚为古雅质朴的紫砂花盆内,瞧着形态挺拔优雅,枝青叶茂,甚是赏心悦目。此刻更于那青碧色的茎片边缘垂落下五条带着小小花苞的长茎。这显然便是文屏先前曾说过的昙花的花苞了。因是才刚打苞不久,那花苞才不过指头大小,却呈现出一种剔透如玉的深蓝色,有种奇异而魅惑的高贵冷艳之美。
  远黛注目凝睇,一贯沉静安闲的面容上有着难得的快慰之色,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中满是惆怅与缅怀。文屏猜不透她的意思,也不敢贸然的胡乱猜疑,只是轻声问道:“**,这花若是开了,会是什么色的呢?”
  她跟在远黛身边已非一日,远黛虽无意仔细调教她,但在调弄花草时,却也并未让她回避过,因此这一两年里,文屏倒也颇学了些养花种草的手段。这会儿问起这个,却是奇怪于这花的颜色。世上之花,本多红黄白紫,似这等奇异之色,她还真是闻所未闻。
  轻抬玉手,无比怜惜的抚了一抚那株昙花,远黛和声道:“此花色呈冰蓝,再过数月,你便能见到了!届时,你就会知道,何谓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充满了喟叹与追忆之情,只是寥寥几句,却让人无由心醉。
  文屏听得也不由的叹了口气,道:“我虽从未见过这花,但听**这么一说,便也知道此花定然不是凡品了!”
  远黛微微一笑,道:“你只等着看便是了!”话里却满是自信。一面说着,她便伸手从文屏臂上挽着的竹篮内取了银剪来,修剪了一回那昙花上的枝叶。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那边惠儿却又匆匆过来:“**,沅真姐姐来看您了!”
  远黛忽然听了“沅真”二字,不由的蛾眉一挑,笑道:“原来她倒还知道过来呀!”一面说着,一面随手将手中银剪丢给文屏,人却已快步折了回去。
  她才刚走了几步,对面却已来了一名年轻少妇。那少妇身材中等,白绫小袄,青缎掐牙比甲,下头却着了一条白纱挑线长裙,更衬得身段秾纤合宜,为本就出色的容颜更添了几分风采。瞧见远黛,她便笑着上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沅真来了!”
  远黛忙伸手扶住她,且笑道:“你如今已是自立了门户了,其实不必这么多礼的!”口中说着,便自牵了沅真的手,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吩咐文屏沏茶。
  才至门前,却见采莲也正过来。见二人过来,采莲忙行礼,先唤了一声**,便又朝那沅真道:“沅真姐姐可来了,这些日子,**总念叨着您,却让我与文屏好生惶恐!只是日夜反省着,一心要向沅真姐姐学呢!”采莲其实也是个聪明的,重阳那日自作主张之后,远黛虽只淡淡的说了她几句,她心中却总觉得有些忐忐忑忑的,这会儿忍不住便试探了一句。
  沅真听得一笑,道:“你这妮子,一张嘴只是会哄人!只是这一句,却说的我好生舒坦!”
  远黛则是唇角微扬,似不经意的道了一句:“你这丫头又胡说!来日你若离了我身边,我自然也会时时念着你的!却哪里来的那般多的心眼!”
  这话一出,采莲心中顿然便安定了许多。而那边沅真却是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的看向远黛,却并没言语,只是微笑的道了一句:“**素来最是念旧,我却是知道的!”
  说话间,几人便已进了内屋,远黛唤沅真在炕上坐了,侯文屏送了茶来,便打发了几个丫鬟出去,这才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却是神态懒懒的,未曾开口说话。
  浅啜了一口茶后,沅真笑道:“**亲制的茶仍是那么好!”
  远黛摆一摆手,笑道:“想问你便问吧!在我面前,却还兜这圈子做什么!”
  沅真听得噗哧一笑,也便直截了当的问道:“可是采莲做错了什么事儿?”她原是远黛身边的贴身丫鬟,却是自远黛幼时便一直在她身边伏侍的,论情分,文屏与采莲二人真是拍马也不及。远黛认祖归宗之后,不愿将她带入凌府,便给还了**,放了她离去。其后她虽嫁了人,早年情分却一直没有搁下,如今隔三差五,时不时便来探望远黛。先前在门口,远黛淡淡一语,文屏等人都未曾听出内里的玄机,她却已觉出不对,因此才会问了出来。
  远黛轻摇臻首,便将重阳那日的事儿说了。沅真听得眉头直蹙,毕竟道:“若是如此,那这丫头可真是不能留了,早晚找个因头打发了才好!”
  略一颔首之后,远黛道:“这事我早想过了!不过一来她在我身边数年,多少也有些情分,二来,这些年有些事儿,我也并未刻意避着她,故而便是要打发,也得寻个稳妥之人,你且帮我物色着!若有合适的,再来禀我!”
  沅真忙点头应了。
  说罢闲话,沅真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青布包袱取了出来,一面打开,一面笑道:“这是上个月的账簿,我已清点好了,请**看看!”
  远黛抬手按住她手,摇头道:“这账簿今儿就不看了!西郊那座院子如今可收拾停当了?”
  沅真红唇微抿,道:“早收拾停当了!只不知**打算何时搬去?”
  凤目轻眯一下,远黛道:“这事还需好好谋划!我这里要去,倒是不难,难得是如何将我那位娘亲安置好了!”说到这里,竟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沅真默然点头,半晌也不由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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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故人再来
  屋内沉默了片刻,沅真才又叹息道:“**所制之茶如今已为外人所知,更流入平京,只望莫要为**带来麻烦才好!”言下不无担忧之意。
  失笑的轻摇螓首,远黛道:“他几人出身皆各不凡,些些物事,倒也未必放在心上,不过是见着稀罕,又适逢其会罢了!”她口中说着,嘴角却又不自觉的泛起了一丝冷笑:“即或一时兴起,怜悯于我,也少不得要计较一番。为我得罪陆氏,于他们而言,想是不值的!”
  她生身之父凌昭,娶妻陆氏。陆家在大周亦属顶级豪门,且与萧氏、凌氏世代都有秦晋之好。故而远黛并不以为,区区一些茶叶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沅真想想,倒也觉得有理,这才放了心,转而问道:“**适才问及西郊新置的院子,可是起意想要回京了?”
  远黛颔首,且回手一指自己,似笑非笑的自嘲道:“我如今年纪已不小了,是该到了找个人家的时候了,沅真你以为呢?”凡闺阁女子论及出嫁之事,即便那人乃是自己心心念念,一时不得或忘的意中之人,面上却总得做出些娇羞回避的姿态,以示矜持端雅,但远黛此刻提及此事,却是神态散漫,语调随意,甚或不无调侃,倒也算是异数。
  沅真乍然听了这话,却是不由的叹了口气,半晌也只是默默的不发一语。
  远黛对她的感喟之情视如不见,只问道:“如今已是深秋,各地举子也该进京了吧?”
  沅真一愕,很快便已回过神来:“**的意思是……”
  蛾眉轻轻一挑,远黛道:“这些日子,你便帮我物色一番,看可有合适之人!”
  沅真轻轻点头,半晌方叹道:“这一科的举子倒是有福了!”
  远黛一笑,没有接话。二人又说了一回话,眼看着日已中天,远黛便留沅真用了饭。沅真知用了饭后,远黛照例是要午憩的,因此便也没再耽搁,用了午饭便告辞而去。
  小憩醒后,远黛睁眼看一看内室,眼见无人,便即懒懒的唤了一声:“文屏!”
  外屋顿了一刻,方才传来小丫头惠儿的声音:“**,文屏姐姐去了花园了!”一面说着,一面便打了帘子进了内屋。
  远黛已坐起了身子,听了这话,不觉眉头微挑:“这时候去花园作甚?”
  惠儿笑道:“适才红英姐姐过来,说姨娘想吃文屏姐姐做的桂花糕,问她这会儿可得空儿。文屏姐姐便应了,唤了几个人过去花园摘桂花,只留了我在屋里伺候**!”说话间,已手脚俐落的取过叠放在炕边的外裳,服侍远黛穿了。又打了水来,伺候盥洗。
  盥洗完后,惠儿便又将早已备好的杏仁茶取了来,远黛随意用了些,眼看着一时无事,便也来了兴致,向惠儿笑道:“左右无事,你也同我一道去花园看看吧!”
  惠儿年纪还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听了这话,自是一迭连声的答应着,便兴兴头头的与远黛一道往花园去。
  凌家妙峰山别院的花园原先却不甚大,两年多前远黛自京中搬了过来,对屋舍之流几乎分毫未动,却在花园内下了不少的功夫。两年下来,便将这花园整治得焕然一新,其内小桥流水,假山花木处处别具匠心,虽规格不大,但却深得“一卷代山,一勺代水,咫尺山林”之趣。而在这座花园假山的西侧,却恰植了十数棵金桂。而此刻,几名丫鬟正各挽着篮子,嘻嘻哈哈的一面追逐玩笑,一面自桂树上采下犹自开得芬芳的桂花。
  惠儿才见了众人,早将远黛丢在了一边,一声欢呼,便已奔了过去。文屏等人忽然见她过来,不觉各自吃惊,忙回头看时,却见远黛正笑吟吟的倚在假山边上。
  众丫鬟忙笑着向远黛行礼,远黛便也冲她们摆了摆手,笑问道:“已采了多少了?”
  文屏抬手理一理因适才的追逐而微微散乱的鬓发,答道:“我若早知这些丫头子这般惫懒,也便不会唤她们一道来了,这么会子了,却才摘了这么些!”她说着,便将臂上挽着的篮子半倾了,给远黛看。篮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绢,里头的桂花,却连绢底都未铺够。
  远黛为之失笑,倒也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摆手道:“天色还早,倒也不急,你们继续摘!今儿太阳甚好,风也不大,我在假山上坐会,你们只当我不在便是了!”
  说罢了这话,远黛便回身,在假山旁她惯常坐的那块白石上坐了。因这处花园甚为小巧,不宜植种荷花,因此那池子里只简单的点缀了些睡莲,养了些锦鲤。从前远黛闲时,也会抛洒些鱼食,逗引一回池中锦鲤,因此这假山内,倒是还剩了些装在匣内的鱼食。取过鱼食,远黛漫不经心的抛洒着,招引来无数锦鲤在她身边或浮或沉,五色斑斓,倒也好看得紧。
  一个声音忽然便响了起来:“凌家妹妹可真是悠哉!”声音清脆悦耳,却如珠落玉盘一般。
  远黛此刻正自神游物外,忽然听了这一声,却是不由的一惊,手中的螺钿小盒一个没拿稳,竟是“噗通”一声落到了水中,惊得一群鱼儿瞬间作鸟兽散。
  “呀”了一声后,远黛微微摇头的看了一眼正在水中载沉载浮的螺钿小盒,这才回过头来,笑道:“原来是萧家姐姐到了!”这回头一看,她却是不禁诧异的挑一下眉。只因为此刻,在她身后数米远的地方,来得远不止是萧呈娴,还有凌远清与萧呈烨及百里聿。
  自如的拍一拍手,将掌中残余的鱼食尽数掸落,远黛这才轻步走了过去,含笑施礼。
  凌远清点了头后,注目看向远黛,道:“九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远黛听他语带关切,心下不觉暗自讶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笑道:“我这身子,本说不上好与不好,不过是有时精神好,有时精神差些罢了!”
  凌远清听得一怔,神色便有些不自然起来。周姨娘与远黛之事,他虽不知详情,但若说一无所知,倒也不至于。只是周姨娘乃是他父妾凌昭之妾,为人子者避讳着尚且不及,他自是不会主动去趟那浑水。也正因如此,对远黛这个半途冒出来的妹妹,他也便不曾放在心上。若然一直如此,那他倒也并不觉得怎样,然而如今情况,似乎却不由得他不重视这个妹妹。
  轻咳一声后,凌远清终究道:“前次你萧姐姐给你开的药,如今可吃着没有?”
  远黛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旋笑道:“也吃了几付,如今倒觉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她说着,毕竟回身朝萧呈娴一礼:“倒是忘了谢过姐姐了!”
  萧呈娴忙回礼道:“妹妹客气了!举手之劳,又何言谢!”
  因着凌远清等人并未从桂花林那边经过,而众丫鬟玩的又正高兴,因此初时,倒是无人注意到他们过来。但几人说了这一回话,那边文屏等人却终于注意到了这里,忙各自歇了笑语,文屏更匆匆将手中采下的桂花递与旁人,打发了一众小丫鬟先走,自己则快步过来。
  远黛见她过来,却是不由一笑,便道:“桂花可采够了!”
  文屏行过礼后,才笑道:“先前便已采够了,不过我见这几日桂花正开的好,便起意想多采些,晒干了收着,好留着冬日里用!”
  远黛微微点头,道:“你也不必在这里伺候,只去做你的桂花糕去!我可等着你的桂花糕好待客呢!”文屏笑着应了,这才行礼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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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慧眼独具(一)
 远黛引四人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仍在内厅中坐了。那边采莲早得了消息,便自兴冲冲的沏了茶来。萧呈娴见送茶来,忙端了茶盏,揭盖看了一眼,见只是普通绿茶,不免笑道:“说来也是我们下手太狠,竟将妹妹那‘岁寒三友’茶都打劫了去,倒是委屈妹妹了!”
  远黛听得微微一笑,温声道:“姐姐言重了!那茶本算不得珍贵,不过揉制手法太过繁复,十次里头有时也成不得一次,让人颇是不耐。姐姐若然有兴趣,我这里倒是有那茶的揉制方子,便送给姐姐如何?说不准姐姐运气好,只是一次便能成了呢!”
  萧呈娴不料她竟会如此大方,怔愣片刻才不无赧然的道:“这个……不好吧!”
  远黛这般大方,莫说是萧呈娴,便是凌远清等人面上也都不由的现出诧异之色来。那“岁寒三友”茶四人都是尝过的,这些日子在京中,四人也曾将远黛所赠之茶拿了来招待贵客,那饮茶之人却是无一不是交口称赞,谓之为花草茶中的极品。
  能被四人待为贵客者,自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事实上,能得这些人的一句夸赞,那可绝非是易事。甚至可以说,能得了他们的赞誉,远黛这茶便是做贡品也已够资格了。
  在现如今的大周来说,一样物事,若是能有资格成为贡品,莫说是在普通人家,便是在豪富之家,那也是足够一步登天,从此青云直上的了。
  萧呈烨终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开口唤了一声:“娴儿!”言下满是阻止之意。
  对于远黛的大方,凌远清虽觉愕然,但这个时候,他若开口,却难免失了身份,因此他也只是眼带异色的看向远黛,并未言语。一边的百里聿面上也是微现讶色。
  远黛却是恍若未觉,径自笑道:“不瞒姐姐说,我自幼便爱听人讲些传奇评书之类,又因是女子,出门不甚方便,便使人买些传奇话本来看,亦不论新旧。那张制茶的方子,便是被人夹在前些日子新买的一本旧书中的,我见着有趣,便试了试,居然只三次便成了一次!”
  这话一出,众人这才各自恍然。
  萧呈娴低头想了一想,毕竟笑道:“妹妹既是放心我,我自也不好推脱!”
  这话却是说的意味深长,凌远清等人不自觉的都是眉头一动,互视一眼,却是谁也不曾开言。他三人知道萧呈娴之所说出这话来,却是有意拿了这方子去为远黛经营。萧呈烨虽是有心阻止,但如今萧呈娴已将话说得满了,他又怎好再出言。
  坐在萧呈娴身侧的远黛闻言,却是不由的暗暗苦笑了一下。她之所以交出“岁寒三友”的炮制方子,只是希望这些人再莫在她身上下功夫了,不过如今看来,却是适得其反了。
  心念疾转之下,远黛便也明白,对于这事,自己是失之过急了。一时竟未想通想透,如萧呈娴这等出身,又岂是轻易占人便宜之人。她这次,可算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了。
  只是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将说出的话再咽了回去,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笑道:“姐姐这话却是误会我了!这方子原是我无意得的,当日初得此物,也曾起意想要将之还回。但使人试探后,才知此物并非那书店店家所有,我虽厚颜将之留下,但衷心里却不愿以此获利,之所以试制,也不过是以此自娱而已!”
  萧呈娴一听这话,面上顿然现出几分愧色,因笑道:“原来如此!妹妹确是有心之人,倒是我想的有些太多了,惭愧!惭愧!”
  一边的萧呈烨闻言,却是不由的心中一松,下一刻,却还是忍不住深深的看了远黛一眼。百里聿则一如既往的坐在椅子上,面上无有太多表情。
  远黛笑道:“姐姐言重,你若真要这般说,却反显得我太过迂腐了!”
  正说着话的当儿,外头文屏却已带了两名小丫头捧着托盘过来,盘内装的却是四色糕点及盖盅。将糕点与盖盅搁在几人身边的几上,道了一声:“贵客请用!”后文屏便轻步上前,在远黛身边站定了。
  远黛微笑抬手,向萧呈娴道:“姐姐若有兴,不妨尝尝这新做的桂花糕!我身边这丫头的手艺或是不及姐姐府中的厨子,在这别院里头,却也是顶尖儿的!”
  萧呈娴笑应了一声:“正要试试!”她说着,便自拈起一边的银叉,叉了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这一尝之下,却觉这桂花糕入口软糯,甜香满溢,其滋味当真是恰到好处。不由的点头赞了一声:“果然好味道,难怪妹妹也是赞誉有加!”
  吃过一块桂花糕后,萧呈娴便又取过几上盖盅,揭开盏盖看去,却见盅内乃是杏仁茶。盏盖才一揭开,香味已然盈于鼻腔。尝一口,滋味亦称上佳。
  一众人等用过午茶,萧呈娴便笑着拉了远黛的手,道:“妹妹这里,花园虽小,里头的名种菊花倒是不少,不知妹妹可愿陪我一道出去走走,顺道消消食儿!”
  远黛笑应一声,又向凌远清等人告了罪,这才与萧呈娴并肩出了小厅。二人一路缓缓而行,指点着周围花木,说说笑笑,言语倒也甚是投缘。这花园本不甚大,走不多时,却已走了大半。正走到假山边上时,萧呈娴忽而停住了脚步。见她停步,远黛自然也便止了步。
  略略偏头看向远黛,萧呈娴突兀道:“人都道妹妹平平无奇,我却总觉妹妹并非常人!”
  微惊了一下后,远黛失笑摇头:“姐姐的过誉之辞,我却是万万不敢当的!”
  萧呈娴轻轻摇头:“妹妹却是过谦了!说实话,上次初见,我虽隐觉妹妹不凡,但却并未太过在意。今日再见,方才看出妹妹的不凡之处!”
  萧呈娴乃是萧家嫡女,能与她相交之人,哪个不是身份非凡的闺阁千金。正因如此,她的眼力又岂是一般。重阳那日,她原是与萧呈烨、百里聿同行,却在途中巧遇凌远清。萧、凌两家虽已有两代未曾结亲,但因着萧氏老太君的缘故,两家仍是来往不断,关系亲密。
  而今既在妙峰山相遇,自然不好形同陌路,因此便结伴同行。偏偏下山之时,萧呈娴的贴身侍婢之一又不慎崴伤了脚踝,众人也只得就近到了这座凌家的别院小憩一刻。
  初见远黛,萧呈娴只觉远黛言行举止皆各不卑不亢,娴雅有度,虽是庶出,却并无一般庶出**的孤寒味道。丫鬟随之沏来的“岁寒三友”茶,倒真是让她很有些耳目一新之感,但这也只是让她对远黛多了几分好奇,稍稍生出几分探询之意。若说其他,也还远远谈不上。
  反是回京之后,从萧呈烨口中得知远黛的经历,却让她更生了几番兴趣。至于定要相交的决心,其实里头占的更多的,却还是对远黛的怜悯。她出生世家,性子却偏有些执拗,生平最是憎厌的便是那些倚势凌人之辈。萧呈烨愈是劝她莫要介入,她却反更加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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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慧眼独具(二)
  然而虽是下了与远黛相交的决心,但萧呈娴也非是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之辈,这事,除却萧呈烨之外,她就再未同其他人说过。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段时日萧呈烨可是没少被她在耳边嘀咕。毕竟萧呈娴乃是女儿身,即便父母再如何宠爱放纵,要想单独出门,却仍是不能。但对萧呈烨来说,出门虽是再简单不过,但要往这凌家的妙峰山别院,却仍是多有不便。
  不管怎样,妙峰山别院如今住着的,乃是凌家的庶女,他又怎好无故前来。
  萧呈烨被妹妹缠的无法,少不得仍在凌远清身上下功夫。好在凌远清与他年纪相仿,两家又沾了些亲,关系素来是不错的,在萧呈烨约略的透了些风后,两下里很快便约了时间。本来此来,三人都没打算约上百里聿,却不料,相约出行的当日,百里聿偏偏就来了。
  于是此来妙峰山,便成了原班人马,四人一个不少。
  因了萧呈娴的要求,凌远清来前,便也没有使人告知远黛这里。他人已到了别院门口,别院的刘管家这才得了信儿,忙迎了出去。打听得远黛正在花园,一行四人便径自过来了。
  再见远黛,萧呈娴心中的感觉却比前次更是不同。
  花园内,假山畔,远黛临水而立,身姿翩然。虽只静静而立,那种仪态风度却自端雅难言,令人一见之下,竟莫名的便有种自惭形秽之感。而这种感觉,萧呈娴从前只在她那嫡亲的姑母,也即是如今大周的正宫娘娘萧皇后身上感受过。
  她一直以为,人之初,纵有分别,也总有限。所谓高人一等的气质,不过是后天培养而来。这即是所谓的“居移气,养移体”。
  见远黛一直沉默不语,萧呈娴便又轻笑一声:“妹妹的养父在妹妹身上应是费了许多心力吧?”这仿佛已是唯一的解释了,虽然即使如此,似乎也仍有些说不通。
  忽然听了这话,远黛的眸中顿然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许久许久,她才微叹了一声:“义父对我是极好的!”对于收养她的老秀才,萧呈娴称之为养父,而远黛却尊称为义父,一字之差,却充分表现了她心中对于那位早已过世的老秀才的尊崇情感。
  萧呈娴也感觉出了这一点,微微一笑之后,她问道:“妹妹其实并不在意凌家,是吗?”
  远黛对此却是避而不答,片刻之后,才淡淡道:“老爷毕竟是我的生身之父!况且,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是凌家收留了我,我又怎会不在意?”
  萧呈娴抿嘴一笑,没再多问下去。事实上,问出刚才那句话,于她,其实已是过了。若不是真心想要知道,她也根本不会冒然的问出这么一句来。然而远黛的回答也正如她心中所想,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它:“难道妹妹就打算在此终老一生?”
  轻笑一声之后,远黛反问道:“我若真有此念,姐姐觉得可能吗?”
  萧呈娴没料到她会反问这么一句,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见她如此,远黛不由的又是一笑,道:“姐姐对我好奇,却不知,其实我对姐姐也有诸多不解之处,只是不知姐姐可肯如实答我?”
  萧呈娴爽然道:“既是不知,又何妨问问?”
  微一颔首之后,远黛单刀直入道:“我观姐姐似非好管闲事之人,为何却这般在意我?”
  她虽问的直接,萧呈娴却也答的爽快:“只因我觉得你值!”
  这话一出,却让远黛接下去的问题都有些问不出来了。别过头去,她注目看向身前池内正自微阖花瓣的睡莲:“姐姐说话,真是好生爽利!”
  萧呈娴抿嘴笑道:“我看妹妹似乎也非吞吞吐吐之人!”
  远黛闻言,便也微笑起来,回过身来,朝着萧呈娴浅浅一礼:“日后我若回去,只怕还须劳动姐姐照拂,这一礼,便算是谢过姐姐的!”
  一怔之后,萧呈娴便已明白过来,远黛之所以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却是已将自己看作了朋友。她乃是世家嫡女,姑母又贵为中宫皇后,京中闺秀想要与她为友者,怕不车载斗量,她虽明面上很少与人难堪,但真正能入她眼者实在也并不多。
  远黛今日这一番话,似谦实倨,若然换了旁人来说,她纵是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只怕也会大不以为然,然而此刻这话从远黛口中说来,她却无由的只觉愉悦:“妹妹言重了!你我既为姐妹,又怎说得上照拂二字。实说起来,我倒是宁愿妹妹早些回京呢!”远黛若长居妙峰山,她一年来个十次八次便也太多了,而若是回了凌府,往来却更要方便许多。
  远黛自然明白萧呈娴的言外之意,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忽而都觉暖洋洋的。
  立秋之后,日头一日比一日愈发的短了,萧呈娴等四人来时,本已不早了,又喝了茶、吃了点心,出来走了一遭,说了这么会子的话,眼看着西面已是晚霞红透,秋风愈凉。
  因着袭面而来的秋风而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萧呈娴恰似想起什么一般的伸手拉了远黛一把:“秋日原就凉,你身子又不好,平日里却还是少来这假山边上的好!”
  远黛笑着摇了摇头,道:“姐姐过虑了!其实我的身子并不如姐姐想的那般差!”
  她虽说的认真,言语之中更无丝毫说笑的意思,但萧呈娴望着她的面容,却是怎么也不信。事实上,这话若说了出去,只怕也无几人会信。甚至无需精通医术,只要是不太迷糊的人,只需一眼,便能从远黛纤瘦的身形与蜡黄的面色看出,眼前此女早已病入沉珂。
  平心而论,远黛的眉目五官若然拆开看,无疑是绝美的。纤长如蹙、浓淡相宜的黛眉,黑白分明、澄如秋水的双瞳,双唇一点似樱,然后就是这般绝美得全无一丝瑕疵的面容凑在她同样精致得仿佛天工琢就的脸庞上,却偏偏只让人觉得平平无奇。
  这或许是因她偏于蜡黄的面色,也或者是因她眉心之间的距离有些太宽,还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的这张面容,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却只是平凡。即使这一种平凡是一种无可挑剔的平凡,但平凡就只是平凡而已。
  没多犹豫的,萧呈娴便道:“待妹妹回京,我必为妹妹求一位名医,定要治好妹妹的病!”
  眸光不期然的闪了闪,远黛抿唇笑道:“有姐姐的这番心意,我便已百病全消了!”
  萧呈娴一笑,正要说话的当儿,那边采莲却已匆匆的找了来:“**,萧**,六爷请你们回去呢!”被她这么一扰,二人不约而同的抬眼看了看天色,却又不觉相视一笑。
  因时候确已不早了,二人便也没再多耽搁,便匆匆回了远黛的小院。凌远清等人早等在院门口了,远黛忙唤文屏取了那制茶的方子来与萧呈娴。这方子,早在上次萧呈娴等人离去之后,她想着会有这么一天,早早便已抄了出来。萧呈娴也不谦,收了方子后,便匆匆告辞。
  妙峰山离着京城虽不甚远,但一路回去,却也要些时间。若只是凌远清等三人一道出来,便再迟些也使得,偏偏这一行人里有个萧呈娴,便再耽误不得。
  别过之后,萧呈烨便引了妹妹匆匆前行,从来沉默居多的百里聿仍不言语,只不急不缓的走在他们旁边。反是凌远清,紧走几步后,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竟又转过头来,疾步行到远黛面前,低声道:“前次我回去后,使人查了你母女的月例,却觉实在太少。偏你二人如今又都病着,吃药怕也要花上好些钱。这次我来时,特意带了些钱来,适才已交到文屏手中了。这钱你先使着,莫要同我客气,把身子养好才是紧要!”
  凌远清匆匆说完了这几句,也不看远黛神色,便自快走几步,追上了萧呈烨等人。远黛怔然的注视着凌远清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时竟是五味陈杂。好半日,她才失笑的摇了摇头。
  原来这凌家,也并非自己从前所想的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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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舅氏
  原来这凌家,也并非自己从前所想的那么糟糕。
  远黛暗暗想着,一时竟忘了挪步。身后的文屏等了好一会子,也不见她动弹,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唤了一声:“**!”
  远黛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无意解释自己怔愣的缘由,只平淡吩咐道:“走吧!”
  文屏应着,便上前一步,扶了她的手缓缓往屋内走去。远黛进屋,在炕上坐了,一边早有丫头送了茶来。轻舒了一口气,远黛向文屏笑问:“六爷可对你说什么了没有?”
  文屏忙应道:“适才六爷特特的背着那两位爷,唤了我去,问我**的月例银子可够使。我因不知六爷的意思,便也没敢乱说,只顺着六爷的话头说了几句。六爷便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六爷去后一刻儿工夫,他的长随凌兴便过来送了五十两银子与我,我原是不肯要的,他却说是六爷的意思,让我只管收下!”文屏口中说着,毕竟偷眼觑了远黛一眼,见远黛面色淡然,似无言语之意,这才小心道:“如今看来,六爷倒是个有心的!”
  远黛微微颔首,道:“我们这里虽不少这几两银子使,不过他有这份心却是难得!”
  文屏一笑,看着左右无人,毕竟轻声道:“如今想想,采莲也算是误打误撞,功过相抵了!”她与采莲二人,皆是凌家的家生子,却是打小便识得,其后又一起在远黛身边伺候,感情自是颇好。上回采莲自作主张,引起远黛不快,因错在采莲,文屏也不敢过分多替采莲分说,然而此刻得了机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若有所思的抬眸看了文屏一眼,远黛淡淡应道:“这事再莫提起,采莲之事,我自有打算,你放心,绝不会亏待了她!”采莲在她身边数年,也算是尽心尽力,她虽恶她自作主张,却也不会故意给她苦头吃。只是她依旧以为,似采莲这等性情,却是再不宜留在她的身边了。
  文屏听她已说到这个地步,也知再无转圜余地,当下轻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不料却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二人正说到采莲,那边采莲竟已兴兴头头的走了进来。朝远黛浅施一礼后,采莲开口笑道:“**,姨娘请您过去她那里用晚饭呢!”
  了然的微一颔首,远黛起身道:“既如此,此刻已不早了,这便去吧!”她那娘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活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以她的性子,凌远清既来别院,她又岂有不唤她过去问问情况的道理。文屏听了这话,忙回身走到一边,取过一顶莲青斗纹斗篷为她披了,这才扶了她出门。采莲忙也疾步的跟在后头。
  周姨娘的院子离着远黛的小院本不甚远,走不多久,便也到了。院子门口,这会儿却已有人等着,瞧见远黛过来,便忙上前行礼,笑道:“姑娘可算是来了!”
  远黛瞧见是她,便自微微一侧身子,道:“婶子不必多礼!”
  迎在院门口这人,正是那日远黛从周姨娘这里离去后,从外头走了进去,同周姨娘说话的那名仆妇。之所以只受她半礼,于远黛来说也自有其缘由。
  当日陆氏**嫁入凌府,身边除四名贴身的陪嫁丫鬟外,另还带了几房陪嫁的家人。其中一房便是周姨娘的爹娘、兄长。而她眼前的这名仆妇,若实实论起来,却还是她的亲舅母。周姨娘的父母、兄长早在数年前便先后过世,如今只遗下舅母王氏及其舅家的一子一女。
  虽说庶出**应以嫡母为母,以嫡母的娘家为自己舅家,但毕竟血缘相系,加之王氏这许多年来,对周姨娘也是关怀有加,因此于王氏当面,远黛却也从未摆过主子的架子。
  王氏见她如此,心中也自欢喜,便忙上前扶她进屋,又亲自动手为她除了斗篷。这会子的工夫,里屋的周姨娘已听见了声音,忙忙的走了出来。
  远黛见她出来,便忙上前,含笑行了一礼。
  将养了这些日子,周姨娘的身子已全好了,面上气色也好了许多。烛光摇曳之下,便连眼角的鱼尾纹看着也淡了许多。上前携了远黛的手,周姨娘笑道:“你来了。且进来说话!”
  远黛应着,便与周姨娘进了内室。她才刚坐下,那边红英便已送了茶来。
  周姨娘接了茶,不无局促的喝了一口,正自犹疑着该怎么问的时候,远黛却已开口道:“娘可是想知道六哥今儿的来意?”
  她问的直接,却让周姨娘没来由的松了口气,急急的点了点头。
  远黛对她的性子虽是再清楚不过,但这会儿见她这样,却还是不由的暗暗叹了一声,只淡淡道:“六哥此来原是顺道,其实并无什么事情!”
  周姨娘轻轻“呵”了一声,那口气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不无失望。
  她这一口气犹未完全吐了出来,远黛却又忽而道:“不过六哥去时,却留了五十两银子,言道我们母女身子都不好,月例银子怕是不够花用!”
  周姨娘张口又是一声轻呼,却是老半天也没合得拢嘴,好半晌,也只是一个劲的喃喃:“这个……怎好生受他的……六爷……他真是忒客气了……”面上神色却是又惊惶又欣喜。
  默默注视着周姨娘,远黛也说不出自己心中的那份感觉,好半晌,她才轻叹了一声:“娘,有些事儿,你就莫要瞎操心了!我总教你一生无忧便是!”
  周姨娘心中正自惶乱,对远黛的话倒是没太在意,只胡乱的点了点头。她身边的紫罗偏在这时走了进来,禀说晚饭已备好了。母女二人,便起了身,往外屋用饭去了。
  这一顿晚饭,周姨娘都是神思恍惚,有几次都险险落了筷。远黛见她如此,便也无意多留,用过饭后,便站起身来,打算辞了回自己的小院。王氏原就站在一边服侍,一顿饭里,也不知给周姨娘递了多少眼色,见周姨娘只是懵懂,心中暗自大急,一时却也拿她无法。
  不知为何,她可以在周姨娘跟前大声咋呼,甚至疾言厉色的训斥这个懦弱胆小的姑子,但对着远黛时,却是不敢在规矩上稍有僭越,甚至举止言行亦是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
  远黛辞了周姨娘,欲走未走的当儿,眸光忽而一动,却扫了王氏一眼:“这刻儿天已黑得透了,路上行走,却是不便,还请婶子为我掌灯,送我回去吧!”
  她言语平淡,眸光温淡,但不知怎么的,王氏听了她这话,无由的便觉身上有些发寒,不由的便拿了求恳的眼光去看周姨娘。只是周姨娘这会儿正自心神不宁,又怎会注意到她。王氏眼见无法,只得苦笑应了,便去取了一盏气死风灯,提在手中,走在前头为远黛引路。
  一路无话,远黛才刚进了自己的闺房,王氏便行礼欲要告退。远黛一面示意采莲为自己除下斗篷,一面淡淡开口道:“婶子莫走,我尚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王氏一听这话,心中顿然一突,不由的便打了个冷战,站在那里,连腿都有些发抖了。
  在炕上坐下,接过惠儿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后,远黛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后,这才徐徐道:“婶子这些日子倒忙的好呀!”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无由的让王氏一阵心惊,她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答远黛的话,僵了片刻后,却也只能干干的道了一句:“**言重了!”声音也便有些发颤。
  深深看她一眼,远黛道:“说起来,这些年里,若无婶子百般照顾,我娘怕也撑不过来。婶子的情意,我心中都是有数的!”
  王氏听了这些话,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了些,言语便也利索起来:“**哪里话!姨娘原是我家那短命鬼的亲妹子,姑嫂之间,相互照应,原是应该的!”
  远黛为之一笑,也不去计较她的言辞,只道:“婶子是个聪明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不与你兜圈子,只有几句话需明告婶子,还往婶子记在心中!”见王氏满口应是,她才又继续道:“婶子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儿,我也不同你多说,只望此后你莫要再做了!”
  王氏一怔,半晌方嗫嚅道:“那些事儿,原也是问了姨娘的意思的。”这些日子,她所做的那些事儿,无非便是在京中使了些钱,想让府中早些接回远黛。她原道这事儿做的隐秘,却不料远黛面上全无一丝动静,暗地里却仿佛已无所不知了。
  深深看她一眼,远黛淡漠道:“婶子放心,此事我并无意与婶子计较!只是打算告诉婶子,此事可以到此为止了!”这些日子,王氏在凌府上下使钱,花费不下百两纹银,这些银两总不会是王氏自己拿出来的。故而此事,周姨娘必是知晓的,这一点,远黛心中很明白。
  王氏张了张口,欲待再说什么,又摄于远黛之威,不敢开言,只是面上难免便有些怏怏的不服之意。远黛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不由的暗暗摇头。
  毕竟思忖一刻,远黛这才徐徐道:“我的事儿,你们不必担心!若我所料无讹,今年年前,府中必会遣人来接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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