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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还债》 作者:绕梁三日(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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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魏恒不讨厌方文秀,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非常欣赏或者喜欢她的,但是要做老婆却又觉得不对劲,似乎差了点什么,于是他蹉跎了自己几多年的岁月。


直到很多年后他终于有机会回望于是才明白文秀就是那个让他懂的爱,让他长大,合适的时候扶他一把的人。


内容标签: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文秀,魏恒 ┃ 配角:赵正生,严丽华,方远山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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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远山死的时候方文秀正在打篮球,T大运动会历史系和机电系的女子篮球赛,稍微不太专业一点的女人打篮球其实就跟打群架差不多,全都张牙舞爪的难看,放在场地边上运动服口袋里的手机歇斯底里的叫起来时候,她正好原地跳起投出一个三分球,篮球在篮筐上打了一个转掉了进去,落地的时候手臂上多了三条冒着血珠的血痕。

  

  挠了她一把的学姐,球一落地就开始往回跑,边跑还边回头朝着她大喊:“不好意思啊,方文秀。”

  

  方文秀朝着学姐笑笑,没有回防,她看见柳薇接着她的电话却面目惊愕,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瞪着眼睛张着嘴。

  

  在一片女人尖叫和争夺的背景声中,方文秀听见柳薇对她喊:“文秀,他说你爸出车祸了!”柳薇一根手指头指着电话,朝她说完以后嘴巴还张着。

  

  电话是赵正生打来的,赵正生是方远山公司的副总,伺候了方远山半辈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方远山出车祸这件事由他传话给方文秀甚至比方文秀她妈告诉她这个消息更加具有真实性和严重性。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方文秀想起她爸已经有半年没回过家了,方文秀和她妈现在住着的那个家在方远山的社交圈子里没有什么地位,按照正常的情况只要方远山还有一口气在都不会有人通知她们这边。

  

  出租车是一辆很破的捷达,司机没有开空调,热风呼呼的从窗户里灌进来,方文秀坐在后座一身一身的出冷汗。

  

  快到医院的时候赵正生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让她直接到急诊部去,方文秀抖着手给了司机一百块钱,没等找钱就开门冲了出去。

  

  赵正生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见方文秀的时候,方文秀穿着学校系里发的篮球球服,长手长脚都露在外面,一头一脸的汗水。

  

  赵正生稳稳的站在靠着窗户的走廊边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倒是有些一切尘埃落定悲容,方文秀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走到他跟前的时候连呼吸都停止了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赵正生什么也没说朝着他对面的房间里指了指。

  

  方远山死的很惨,他的车在高速公路上被两辆大货挤在中间,后面的那辆车半个车头都压在了他的车顶上,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了人形。

  

  方文秀揭了一半罩在方远山身上的白布,一口气终于喘了过来,方远山算是横死的,他脸上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狰狞的表情,尸身已经僵硬,皮肤里渗出一种青灰色。他还穿着西装,在来医院的半路上就咽气了,没人给他换衣服,衣服歪歪扭扭的套在他身上,四肢在衣服里怪异的扭曲着,衬衫从皮带里扯了出来,从肚子往下衣服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他死之前恐怕已经流干了血。
  

  方远山是个大个子,医院的推床上装不下他,两只脚伸了出来,脚上没有鞋,没穿着鞋走得人黄泉路上不好走,方文秀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方文秀重新把方文山盖好,站在他身边低低的诵起了一段经文,少女的音质回荡在空气里,赵正生看着那个高高瘦瘦背影,掏出一颗烟抽了起来。

  

  约莫半个小时候后方文秀停了下来,耳听着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而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躺着的方远山,对他说了一句:“爸爸,你走好。”

  

  高跟鞋声停在门口,方文秀恰好转身,严丽华应该是刚从牌桌子上下来,一身穿戴的整齐,修身的西服套裙,脸上傅了粉,描了眉,嘴唇上擦了一抹艳红色的口红,穿着七寸高的高跟鞋,腿上还穿着水晶长筒丝袜,像是从某个办公楼里出来的高级白领。

  

  “妈。”方文秀叫她。

  

  严丽华眼里没有她,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方文秀身旁的位置,方文秀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看着她妈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方文秀从那间停尸房里出来,坐到门口对面的椅子上,从门外看着她妈,严丽华的后背从西服外套里塌陷了下去,她在方远山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才伸手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白布,方文秀看着她的身体晃了晃,但还好没有倒下。

  

  方文秀靠墙坐着,两手虚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内的严丽华,脸上浮现出一种悲悯之色,赵正生靠着窗台站在她的侧面又掏了一根烟出来点上。

  

  严丽华站在方远山的旁边,她只是看着他没有伸手碰他,过了一会用两个手指头夹着掀开的布单又盖回了他脸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远山旁边的床位。

  

  那里躺着和方远山死在一起的人,方远山的车上还有个女人,女人和他一样断手断脚,肠穿肚烂,唯剩一张脸却是完整依然貌美如花。

  

  女人的感情很奇怪,严丽华面对自己丈夫的尸体没有流一滴眼泪,看见丈夫的情人却忽然崩溃,她哭得无声无息,浑身颤抖,方文秀垂下眼帘,赵正生透过自己制造的层层烟雾无声的看着她。
  

  严丽华出来的时候,泪水冲花了她的脸,她面容僵硬着让她脸上的妆容看起来像一个裂开了几瓣的面具。

  

  方文秀迎上去:“妈,还有我呐。”她想去握她的手,严丽华却在她伸手过来的瞬间把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垂了下去。

  

  严丽华薄薄的抹着一层唇膏嘴唇往下拉了一个弧度,她眼里依然没有方文秀,看了赵正生一眼,眼神麻木而冷漠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恨意,但是不多,然后她就转身走了,一路走出医院的大门,没有回头。

  

  严丽华走了没多久,赵正生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就再也没有回来。

  

  按照老家的规矩,人死后要停灵十二个时辰,这期间任谁也不能碰一下尸体,哪怕家里的老人死了,咽气的时候寿衣没有穿好的都只能让老人就那么摆着。

  

  方远山停尸的这间屋子是医院急诊室暂时停放尸体的地方,按理说是不能放太久的,方文秀给了值班的护工一千块钱买了这间屋子一天的使用权。

  

  这一天这家医院的急诊室里没再死人,方文秀在走廊里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十点,把方远山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的尸体一起送进医院的太平间,交了钱才回家去。
  

  家里开门一股恶臭,客厅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隐约可以看见严丽华横躺在沙发上,地毯上一滩黄黄白白的呕吐物,一个空酒瓶扔在地上。

  

  保姆感尴尬尬的走出来跟方文秀说:“大姐她不让我出来。”

  

  “辛苦你了,朱姐。”方文秀朝她点点头,换了鞋走进去。

  

  严丽华只穿了一件吊带的睡裙,还维持着清醒时颓废的姿态,卷曲的长发盖着半张面孔,头伸到沙发外面,半个胸脯,两条大腿白晃晃的暴露在空气里,五十岁的女人像十八岁一样颓废堕落,样子非常难看。

  

  方文秀却不觉得她难看,她是她妈,不应该有子女嫌弃自己的妈妈,这就是方文秀的人生观。
  

  方文秀把严丽华扶着坐起来,把她两条胳膊搭在肩膀上,弯腰把她背起来,路过还站在那里的保姆对她说:“麻烦朱姐收拾一下。”

  

  保姆应了一声,去拿工具,方文秀背着严丽华上楼。

  

  严丽华酒醉的深沉,方秀文把她放在那张两米多的豪华大床上,她蜷着身往里缩了缩就没动静了。

  

  方文秀到卫生间里用温水弄湿了毛巾出来,坐在床头撩开她的头发一点点的擦干净她脸上的化妆品,一张保养的光洁的中年女人的面孔慢慢露出真容,方文秀近乎温柔的看着她,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美丽的。

  

  方文秀给严丽华清理了身体,端正的把她摆进被窝里,方秀文最后又去了一趟卫生间投了毛巾出来坐在床头看了一会睡得深沉的严丽华,然后从被窝里掏出她的手慢慢的擦了起来。
  

  严丽华的一双手保养的很好,白白嫩嫩的也不脏,方文秀温柔而仔细的一根根手指的擦拭着耐心十足,方远山死了,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是唯一的血亲了,方文秀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到,抬头看了严丽华一眼,她睡得不好眉头皱在一起,方秀文伸出食指点在她的眉心,严丽华的五官马上皱在一起,烦躁的甩头避了开去。

  

  方文秀收回手不敢再碰她,她恐怕有十数年了,十年数年的时间里生活在方远山给她营造的冷漠的歧视的生活圈子里,她厌恶身边的所有人,厌恶到谁都别想接近她,这些方文秀全都知道。
  

  方文秀把严丽华的手放回去,站起来给她掖好被角,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几度,才走了出去,回到房间洗了个澡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方文秀没睡多久,四点多就醒了,起来先去隔壁看了看,严丽华的床上没有人,床上丢了两件衣服,一双高跟鞋左右一只横在床尾。

  

  楼下已经收拾干净了,朱姐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方文秀问了她一句:“我妈呐?”
  

  “出去了,好像有人约了她打牌。”朱姐坐在那里扭着脖子跟她说。

  

  方文秀“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搓了把脸低头进了厨房,方文秀是个很好伺候的人,住进这个家一年多了,几乎没有支使过朱姐为她做过什么事情。

  

  接了半锅水刚放到炉灶上朱姐就走了进来:“要吃什么?我给你做。”方文秀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用管我,我就煮碗面吃。”

  

  “去吧,去吧。我来。”朱姐坚持着把她赶了出去。

  

  方文秀坐到餐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餐桌正对着落地窗,窗外炽烈的日光耀眼,方秀文走过去推开窗户,流动的热空气灌进来,外面的天空蔚蓝,空气炙热,方远山是横死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的,方秀文知道她的身体将会永远记住这种炙热的感觉,她的爸爸死了。

  

  朱姐给方秀文煮好面又去看电视了嘱咐她吃完了把碗放在水槽子里就行,但方秀文吃完了还是把碗刷干净,规规矩矩的放进了碗柜里。

  

  朱姐还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方秀文上楼开电脑上网查入殓师的资料,一般入殓师殡仪馆也会有,但方远山白手起家风光了半辈子,方秀文不想让他死后落了半分威风。

  

  查了两个多小时,打电话联系了一家台湾人在内地创办的一个团队,但是对方不在本市,联系上负责人后,对方表示可以派两个人过来,除了往返机票以外报价三万。

  

  方文秀立刻同意了,对方很快传了一份电子文档的合同过来,方文秀到方远山的书房打印了一份签了字又传真过去,顺便又给对方转账了九千块的预付金。

  

  从书房出来,正好碰见朱姐上来问她晚饭吃什么,严丽华晚饭肯定是不会回来的,方秀文刚吃完也不饿,就跟她说不吃了,朱姐应了一声就下楼了。

  

  方秀文回房开始联系殡仪馆,商定了去医院接人的时间。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埋头摩挲着手机屏幕犹豫着。

  

  方文秀还是从联系人里调出了舅舅家的电话,她奶奶只有生了方远山一个独子,她爷爷已经去世多年,奶奶也走了两年了,方家在老家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能通知的就剩舅舅一家了。
  

  接电话的是舅妈,方文秀张嘴平静的喊了一声:“舅妈。”就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文秀吗?是不是文秀啊?”舅妈在电话里问的不确定。

  

  “我爸爸死了。”方文秀听见自己说,这句话让悲伤像被打开的水龙头,喷涌而出让她措手不及,是的,她爸爸死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鼻涕流到了手机上,手里黏糊糊的。
  

  她听见自己又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说了一遍:“我爸爸死了。”然后她发现一切都不能继续,痛苦的抱住自己,痛哭失声。

  

  那一年她十九岁,她的爸爸死了,那一晚她自己抱着自己痛苦的哭泣,方秀文永远记得那一夜。



第二章

  方文秀以为自己哭了很久,后来看了看手机也就过了半个小时,电话却是早就断了,她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出来坐下稳了稳神又把电话拨了过去。

  

  这回接电话的是舅舅,舅舅在电话里说:“秀儿,莫哭。”

  

  “嗯。”方秀文抓着电话应了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舅舅在电话里说他已经打电话给她大表哥了,她大表哥去订票了,他们明天就动身过来。

  

  方文秀说了一声好,舅舅又说了一句:“秀儿,莫哭。”挂电话前方秀文听见了那边的半声叹息。

  

  方文秀握着手机坐在那里,情绪沉浸在悲伤里,理智却很清明,她知道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可是理智却指挥不了行动。

  

  后来她的手机忽然响了,方文秀看了一眼,抬手接了起来:“赵叔。”

  

  电话那端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赵正生那属于中年男人特有的带着磁性的男中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葬礼定在哪天?”

  

  “这个周六。”方文秀说,那边没有出声,等了片刻方文秀又道:“麻烦赵叔通知一下能来的人。”

  

  那边“嗯”了一声,干净利落的挂了电话。

  

  在昨天之前方文秀只见过赵正生一次,那还是去年她考上大学从老家过来,方远山给她在酒店里摆了一桌,赵正生当时也在席上,方远山给他们介绍的时候赵正生只正眼看过她一眼,还是皱着眉头看的,把手机扔在桌上,方文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方远山是周二死的,周三停灵了一天,周四方文秀一大早起来去殡仪馆租了最大的一个厅,上午买扎棚,彩作雇人布置灵堂,中午拿着方远山的照片去加急洗印遗照,中间柳薇打电话来方文秀顺便拉了她来做账房,下午入殓师来了,又赶忙去机场接人安排宾馆让人住下,下火一样的天气里,来回奔波,条理分明,正定自若,

  

  晚上回到家,进门感觉终于有了一点人气,方文秀就知道舅舅,舅妈到了,严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文秀进门的她正端着了一盘水果从门厅路过,看见方文秀进门,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问了句:“回来了?吃饭了吗?”

  

  不等方文秀回话,厨房里传出来拔高的声音:“文秀?!”方文秀扬高了声调先朝着厨房回了一句:“啊!舅妈我回来了。”再看向严丽华的时候,严丽华却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去了客厅。
  

  方文秀换了拖鞋进了屋,客厅里她舅盘腿坐在雪白的真皮沙发上抽着土烟叶子,头顶辉煌的水晶吊灯印的他脸色黝黑黝黑的。

  

  “舅。”方文秀过去叫人。

  

  她舅把烟袋锅往他脚边上的垃圾桶里磕了磕,朝她招收:“秀儿,过来。”
  

  方文秀规规矩矩的坐过去,严丽华把水果盘往茶几上一放,一只手在空气里使劲划拉,不耐烦的嚷嚷:“放着好烟给你不抽,非抽你那破烟叶子,熏得一屋子乌烟瘴气的。”她咋咋呼呼的要去开窗户,被方文秀她舅一眼瞪了回去,严丽华坐回去朝她哥嚷:“你抽!你抽!”

  

  方文秀不好意思的朝她舅舅笑了笑,严旭光又闷头捡起了他的烟袋锅,方文秀顺手拿了打火机给他点上,被严丽华狠狠的瞪了一眼。

  

  严旭光点上烟,抬头看了一眼方秀文说:“苦了你了,秀儿。”

  

  方文秀说:“我不苦,我妈才苦。”

  

  严旭光和方文秀一起看向严丽华,严丽华抱胸坐在沙发里,盯着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演的热闹的综艺节目,给所有人一个坚固的侧影。

  

  严旭光埋头吸烟,呼出一口带着烟雾的叹息,方文秀站起来说:“舅,你歇着我去吃点东西。”
  

  严丽华的娘家祖上是闯关东的山东人,方文秀的舅妈做了一手很好的手擀面,她是个最最地道朴实的农村妇女,一生生了三个儿子供出来三个大学生,至今仍然住在村里最寒酸的房子里。
  

  舅妈不太会说话,她守着方文秀看着她吃面,一眼,一眼的看着她,不一会眼里就涌上泪花,还不敢哭出来,扯了袖子两把抹掉眼泪,终于没忍住摸了一把方文秀的头发,叹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憋回了嗓子眼里。

  

  她的手骨节粗大,手掌宽大而粗糙,方秀文埋头使劲往嘴里划拉面,一滴眼泪落到嘴边,不敢让她看见。

  

  方文秀吃完了,舅妈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方文秀趁他们不注意又悄悄的出了门,快到半夜才提着一堆东西回来。

  

  客厅里大家好像都在等她,连刚才一直没露面的大表哥也坐在那。东西太多,方文秀从门口的出租车里搬了两趟才算搬完。

  

  再回到屋里,东西已经被严丽华拆开了,里里外外的内衣,加上一身身的黑衣摊了一沙发,严旭光看着她直叹气,舅妈扯着袖子抹泪,斯斯文文的大表哥两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看着她表情复杂。
  

  方文秀走过去,把手里剩下的袋子放到沙发上,有些羞涩的笑笑说:“我爸爸明天就火化了,城里不讲究披麻戴孝,咱们就入乡随俗吧。”

  

  舅妈抹着眼泪惊讶的问方文秀:“秀儿,怎么要这么快?”

  

  因为舅妈的这句话所有的目光都忽然聚集在方文秀的身上,方文秀站在原地没吭声,贴着裤线的手攒出一手汗。

  

  始终没吭声也没看方文秀的严丽华,把手里的衣服扔回沙发上拍拍手说:“既然回来了,就都收拾收拾睡吧,明天不是还有事吗?”

  

  严丽华叫来保姆把严旭光夫妻的衣服送回楼上的房间,自己又亲自送哥嫂上去休息,她这些年性格越发乖张,却唯一只卖她哥嫂的帐,说起来,方远山活着的时候也是极其的尊重他的这个妻舅,方远山没有发迹的时候,严旭光卖房子,卖牛借钱给方远山,方远山发迹后,严旭光供三个儿子上大学,那么难没向方家伸过一次手,老两口现在还住在村里最破落的房子里,这些年严丽华和方远山过成那样,方远山也没跟严丽华离婚多少也是因为有严旭光的原因。

  

  客厅里就剩下大表哥和方文秀后,大表哥沉默的看着沙发上的衣服忽然说:“文秀,别太懂事了,女孩子最好是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情,不然以后会过的很苦。”

  

  方文秀瘫坐进沙发里,仰着头朝着斯文俊秀的大表哥笑,她一身的汗水湿透衣服,眼睛里燃烧着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大表哥看了她一会,最后也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拿着衣服上楼了。

  

  晚上方文秀洗了澡刚躺到床上,严丽华忽然开门进来,她拍开墙上的开关倚在门口要笑不笑的看着方文秀:“怎么?你爸才死你就要篡权了?谁让你通知你舅他们来的?”

  

  方文秀撑着半个身子靠着床头,笑眯眯的看着严丽华。

  

  方文秀半天没接严丽华的话,严丽华被她看得火起,正要发作,方文秀忽然特别温柔的对她妈说了一句话:“妈,我会养你的。”

  

  严丽华愣在那里一会,忽然回身关上房门,她气势汹汹的走到床边,抱着双手居高临下的嘲讽的问方文秀:“你养我?”

  

  方文秀含笑坚定的点头:“嗯,我养您,从今以后我会像爸爸一样,每月给你五十万,您还可以去打牌,买衣服,做保养,我再也不会让有一个人看不起你,再也不会让你的尊严受到一点伤害,更不会让你落了半点威风。”

  

  严丽华不认识一样的看着方文秀,好半天,她终于放下横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的坐到床上看着屋子的一角不知在想什么,方文秀看着自己母亲秀美的侧影,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美丽的,只是她一直在用一种拙劣的张牙舞爪的强悍来武装自己,而且她一身恶习,不被自己的丈夫所尊重,所以别人看她都是面目可憎的,其实扒开那层张牙舞爪的武装,她只是一个单纯而愚笨的被伤害的悲伤的女人,她需要爱,需要很多很多的没有底线绝对包容她的爱。

  

  方文秀坐起来,盘腿坐着看着她妈,严丽华想够了终于回头看过来,正好对上方秀文笑眯眯的眼睛和那温柔平和的眼神,那一瞬间她原本一肚子的话忽然就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或者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其实自从她们生活在一起后,方文秀就经常用悲悯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并且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只是她从来都看不见。

  

  后来严丽华终于说:“你怎么养我?你爸一死你以为咱们家还会像以前一样风光?如果你哥还在可能光景还不一样,方家没有男人了,一个赵正生不出半年就能把华山建筑变成他的。”
  

  方文秀知道这些年奢华而没有安全感的生活彻底把严丽华变成了一个悲观的女人,她甚至忘记了很多年前和方远山奋斗的时候她也是个能吃苦耐劳,果敢彪悍的女人,方文秀没有和她讨论这件事,她拍拍她的手说:“妈,别想太多,去睡觉。”

  

  以严丽华现在僵化的处事原则想不出如何解决以后困境的方法,她温顺的听了一回话,她起身回头望着方文秀无限遗憾的说:“要是你哥还在就好了。”

  

  方文秀看着严丽华关门出去,重新关灯躺下,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想起了她哥,在方文秀的记忆里,她哥是个白白净净秀气的男孩子,她记得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她哥穿着卡其色的风衣,灯芯绒的裤子被打扮的像个日本小孩儿一样,他的手扇着鼻子望着一滩牛粪说好臭,还记得在老家那条河里,大表哥把他放在老牛的背上,他吓得哇哇大叫最后从牛背上掉下去摔河里去了。
  

  她哥跟她不一样是跟着她爸妈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他的一生没回过几次乡下,方文秀如今回想起来他的记忆也只是剩下一些模糊的如泛着黄色的老照片一样的一个个片段,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却死在了一场年轻人意气之争的械斗中,他只在这个世间停留了二十五年,死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里。
  

  奶奶说过,她这一生和她父兄的缘分都很浅,方文秀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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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葬礼在周六上午十点半举行,请来的入殓师很专业,昨天半夜就过来工作,花了十多个小时,把方远山弄得栩栩如生,如生前一般堂堂正正的体面。

  

  来了很多人,一些是公司里的员工,还有方远山的一些故交好友,大表哥接手了整个葬礼的调度和协调,方文秀站在严丽华的身边鞠了很多个躬,弯了无数次腰。

  

  赵正生带领公司员工向方远山遗体三鞠躬,两百多平方的大厅里百十号人齐刷刷的排好队给躺着的方远山鞠躬,他走了也是风光的。

  

  方文秀面向方远山的员工,深深的回了三个九十度的礼,她是感谢他们的,感谢他们给了方远山最后最庄严的体面。

  

  直起腰来正好对上站在最前方的赵正生,方文秀再次朝着他鞠了一躬,赵正生站着没动,看着方文秀弯下腰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女人脱离了队伍,走到方文秀母女跟前:“你节哀。”她对严丽华说。
  

  严丽华的目光落在别处,无动于衷,方文秀朝她微微弯腰:“谢谢您能来,爸爸一定很欣慰。”
  

  女人看向方文秀,上下打量她,她说:“文秀,我叫庄锦蓉,我们改日再见。”
  

  “好的。”方文秀朝她微微点头。

  

  庄锦蓉转身离去,她是个和严丽华差不多大的女人,没有严丽华保养的好,但是她眼神里的神韵却是严丽华没有的。

  

  临近中午人来人往客流散去不少,这个时候忽然来了一个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的人格外引人注目,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而来,站了一上午都没吭过一声的严丽华忽然挺直了腰,她碰了方文秀一下低声说:“魏家来人了。”语气依然是淡漠的,表情稍稍带出了一点生气。

  

  方文秀抬眼望过去,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高高瘦瘦的,被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簇拥着走过来,他皮相很好,眼里有种目空一切狂妄,这也使得他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有种熠熠生辉的感觉,衬得他身边的人都有些暗淡。

  青年带领着几个人朝着方远山的遗体三鞠躬,上了香,走上前来对严丽华说:“你节哀。”
  

  严丽华对他还了半礼,方文秀听见她难得的语气温和的对来人说:“谢谢你,魏恒。”
  

  方文秀低眉顺眼的站在严丽华身边,魏恒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问严丽华:“这是谁?”大刺刺的嚣张而无理口气。

  

  严丽华回头看了一眼方文秀勉强的笑了笑对他说:“我女儿。”

  

  方文秀恰好抬头看向他,捕捉到他眼里的震惊,方文秀朝他微微弯下腰,垂下目光,魏恒的眼神古怪的在她身上扫了几眼,回头和严丽华敷衍了几句,转身又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走了,当真是来去如风。

  

  方文秀抬头目送着淹没在人群中青年的背影,看着他昂首阔步而来,又看着他昂首挺胸的离开,看着他走到收礼金的地方递出一个白包,又看着他去而复返的递给柳薇一张名片。
  

  那一年方秀文十九岁,第一次和魏恒相遇,没有轰轰烈烈的心情,只有热热闹闹的人群做背景,他是一个躁动而且轻浮的青年,方文秀低下头几不可闻的叹息。

  

  下午方远山火化的时候严丽华没去,严旭光带着妻儿和方文秀送了他最后一程,从殡仪馆的大门出来,严丽华在门口等着他们,她特意往方文秀的手里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方远山的骨灰盒,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一直都在逃避方远山已经死亡了的这件事,从心理上她并没有接手方远山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所以她才在方远山死后表现的这么冷漠而且几乎绝情的无动于衷,方文秀了解她,她把方远山的骨灰盒寄存在了殡仪馆,打算过几年或者严丽华能慢慢淡化一些情绪以后,好好的把方远山送回老家去下葬。

  

  一行人走出殡仪馆,外面的日光依然炽烈,方文秀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赵正生,方秀文看着电话又响了两声果断的接了起来。

  

  “方文秀。”这回赵正生没有给她先开口的机会:“有件事我要跟你谈谈。”
  

  方文秀站在铺天盖地的日光下,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或者你要我跟你妈谈吗?”一声尖锐汽车喇叭声里夹杂着赵正生严厉声音,方文秀举头望去,殡仪馆前方的停车坪里正对着大门口停着一辆路虎,赵正生就坐在挡风玻璃后面。
  

  方文秀看了严丽华一眼说:“我就过去。”挂了电话。

  

  方文秀转过身来对他们说:“我要去一下。”严旭光看着她没吭声,他脸上沟壑的皱纹,表述着复杂的情绪,严丽华问她:“他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方文秀回了她一句:“你先带着舅舅舅妈回去吧。”

  

  方秀文朝赵正生的车走过去,严丽华讪讪的还想追过去问,严旭光转过头去跟她说:“让她去吧,这孩子主意正的很。”

  

  方文秀上了赵正生的车,赵正生一轰油门就从严丽华他们面前开了过去,赵正生的车上有一股很浓重的香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即使有车用香水掩盖着那股味道依然是让人不舒服。
  

  上车的时候方文秀本来想张口喊一声赵叔,但赵正生一直看着她,他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她闭了嘴,安安静静的坐了上去。

  

  赵正生似乎一直喜欢严肃着一张面孔,他有很深刻的法令纹。

  他的头发很粗硬,不知道有没有染过发,发质特别黑,被打理成一个中规中矩的男士发型,他有一张方正阳刚的面孔,皮肤比较粗糙,眼角有鱼尾纹,嘴角有法令纹,他有很重的烟瘾,中指和食指的指尖泛着常年烟熏火燎的黄色,他的脾气似乎也不太好,举止中有一种压抑的烦躁,他的身上有很多岁月留下的痕迹,但被他修饰的很好,他也没有中年人走形的身材,使他看起来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人。

  

  方文秀从最开始就没把赵正生当成一个利益对立的人,人心飘忽,人性复杂而又简单,她其实不太在意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赵正生一路无话,车子开出去不久,他又拿出一根烟点上,车里开着空调,车厢封闭,烟味熏得方文秀很难受,在别人的车里到底不好开窗,她缩在座椅里昏昏欲睡,昨晚睡得晚,早晨起得早,她确实很累。

  

  车子停下来,方文秀睁开眼睛坐起来,发现车窗开着,赵正生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
  

  方秀文看向赵正生,刚一张嘴赵正生正好看过来,那句赵叔又被憋了回去。
  

  赵正生埋头点上烟:“22栋三单元21楼,去吧。”他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说。
  

  方文秀扭头看了看马路边上的小区,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表情的赵正生一眼,开了车门下去。
  

  这是一个位于市区规划的很成熟的住宅小区,在这里买一套一百平米以上的房子不比方文秀他们家在郊区的那栋别墅便宜多少,大门口进去的时候要登记,方文秀登记了名字,被放行进去,一路走到里面她什么也没想,也不揣测赵正生为什么古里古怪的让她来这里,或者她要见到什么人,未知的揣测的多了会乱了思维,影响行为和判断,所以她不想。

  

  方文秀找到22栋三单元坐电梯上去按响了21楼那家独门独户的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她或许来开门之前正在厨房干活,手上还带着胶皮手套,方文秀仔细看了她一眼,女人面目干净,衣衫整洁,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她立刻就明白了赵正生让她来这里的用意。
  

  门厅是一个走廊,走廊的一边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像艺术展览一样铺满了半面墙壁,照片里的人,一个今天上午被火化了,一个几天前被她亲手推进了太平间。

  保姆疑惑的问方文秀:“你找谁?”

  

  方文秀告诉她:“我是方远山的女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楼中楼附带空中花园格局的房子,楼下的客厅占据了一半的格局,落地窗外是一个巨大的露台,窗外阳光灿烂,屋里也温馨明媚,客厅的衣架上挂着方远山穿过的西装,茶几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烟灰缸,半包软中华躺在那里。

  

  这才是方远山真正生活的地方,这里装饰的奢华而温馨,如果今天站在这里是严丽华估计她会发疯。

  

  可是赵正生到底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呐?方文秀站在巨大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方文秀先听到是一阵悉悉索索的铃铛声,然后一个圆乎乎的脑袋从沙发后面冒了出来,最后一张流着口水肥嫩小脸抬了起来和方文秀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方文秀长长的输出一口气,孩子像小狗一样趴在地上,方文秀走过去,颤颤巍巍的把他抱起来,举到空中,方远山死了,方家终于是没有绝后,小孩的开裆裤里露着一个小鸡鸡和两个小蛋蛋。

  

  他被养的很好,白嫩肥胖,大腿手臂上一节节的轱辘肉,方文秀把他抱进怀里像贴上了一坨软肉,温暖而柔软似乎毫无着力点软趴趴的带给身体的触感是那么的新鲜,他有多大了了?有没有一岁?
  

  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方文秀大包小裹的从小区里落荒而逃出来,肩上扛着个孩子,身后还跟了一个保姆,她空着手进去,出来带着个孩子,到底有些心虚,赵正生依着车门在马路边等她,见她出来还给她开了车门,她什么也没说,招呼着保姆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抱着孩子上了车,方恒信趴在她肩膀上,流了一大滩口水,不哭不闹的深的她的欢心。

  

  方恒信十个月大,这是方文秀在那屋子里找到的户口本上落实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在那房子扫荡了一遍,带走了孩子的户口本和所有的东西,其他的东西包括几本写着孩子母亲名字的存折她都没动。

  

  赵正生从驾驶座那边上车,关上车门问方文秀:“去哪?”

  

  方文秀看了他一眼,赵正生还是一张严肃的面孔,语气里倒是少了不耐烦的腔调。
  

  “去凯越吧。”赵正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凯越是方文秀唯一知道的本城一家五星级酒店,方文秀拖家带口的带着一堆行李很热闹的到大堂去开房,最后被人家告知开一间家庭房,一周的房费加上押金要一万出点头。
  

  方文秀没钱了,方远山给她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加学费十万全花在他的后事上了。
  

  方文秀抱着方恒信回到外面赵正生的车边上很镇静的管赵正生借钱:“赵叔,我没钱了,你能先借我点吗?”

  

  赵正生嘴里含着根烟,正准备点火,看了她半天忽然乐了,赵正生开门下车大步往酒店大堂而去,方文秀抱着孩子跟上。

  

  赵正生用自己的身份证给开了房交了房钱,安顿好孩子后,又给了保姆几千块钱,方文秀再三拜托她照顾好方恒信这几天,保姆不是个刁钻的人,她知道雇主家是什么情况,知道方文秀是孩子的姐姐满口答应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肆虐了一天的太阳挂在城市的边缘,方文秀和赵正生坐在一家茶楼里,在方文秀的预期里,她和赵正生的这场谈话不应该来的这么早。

  

  方文秀不是时下流行的美女样子,虽然她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却是有些女生男相,而且她个子比较高还很瘦,一身漆黑的西装套装不太撑得起来,外形上分数不太高,但她身上有股镇定的气质把场面镇住了。

  

  赵正生抽着烟,看着她熟练的操作着一套泡茶的工具,方文秀把一小杯普洱放到赵正生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赵叔,您请。”

  

  赵正生隔着烟雾看着方文秀,没有动,方文秀忽然站起来朝着他弯下腰:“赵叔,看在爸爸的面子上请你帮帮我。”

  

  在赵正生的眼里,方文秀的姿容依然是稚嫩的,但这是方远山的孩子,赵正生按灭了手上的烟,端起茶杯喝了茶:“说吧。”他说。

  

  “恒信是方家的孩子,我要养他。”方文秀坐回去开门见山的说。

  

  赵正生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孩子母亲的娘家在陕西,镇上考出来的大学生,家里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弟弟,她原来是你爸爸的秘书,档案关系还在公司里,我一直压着没通知她老家人,但到底是死了个人,公安局那边也要程序,人可能这两天就到了,你要想养那孩子,舍得花些钱就行,不过花多少钱就看你自己怎么运作了,弄不好可能后患无穷,你自己看着处理。”
  

  “谢谢赵叔。”方文秀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您知道她父母,兄弟是做什么的吗?”
  

  赵正生撩着眼皮看了她一眼:“据说是中学老师,夫妇两个都是,她弟弟在广州一家商学院里读书。”

  

  “行,我知道了。”方文秀一口茶入口,放下半颗心,既然是知识分子总还是能讲几分道理的。
  

  两人各喝了一杯茶,方文秀往茶壶里又添了一遍开水,没有再问问题,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赵正生又点上一颗烟,终于开口:“打算什么时候去公司?”

  

  “周一吧。”方文秀举着茶杯掩着嘴边说。

  

  赵正生把抽了半颗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行,就这样吧。”

  

  赵正生叫人来买了单,起身就往外走,方文秀把他一路送了出去,赵正生上车的时候忽然转身:“方文秀,你就不想再读书了吗?”

  

  方文秀笑了笑:“没办法,我要养我妈,这不现在还有了个弟弟。”

  

  赵正身仔细的看了她一眼,一时觉得没有看透这个人,没再说什么上了车开走了。
  

  方文秀目送他的车子汇入车流中,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打车回家去了。



                                                            

第四章


  这一天傍晚的晚饭时间,位于市区的某个家属大院里,魏家的餐座上,魏母问往嘴里巴拉饭的魏恒:“今天方家的葬礼你去了?”

  

  “去了。”魏恒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的答的随意。

  

  魏母又问“人才去了没几天,这么快就办了葬礼,是谁主持操持的?”

  

  魏恒往嘴里巴拉了几大口一副饿急了,大嚼的样子回的面不改色:“还能有谁,他媳妇呗,哦,我还见着几个人,像是乡下来的,估计是她娘家人。”

  

  魏母就此打住没再问。

  

  夜半魏母送走回来过周末的大儿子一家,顺带也赶走了魏恒,等老两口都在被窝里躺下后终于忍不住跟自己老公念叨:“你说方家这就没人了?”

  

  魏律清看了一眼老伴道:“远山这些年把日子过得太是不堪,招来这样的横祸,也没什么好说的。”

  

  魏母扭头看他,口气疑惑:“当年我们离开龙溪沟的时候彩环姐可是跟我说过,方家欠我们家个媳妇的。”

  

  魏律清一愣:“你还记着呐?这都多少年了?”

  

  魏母笑说:“没想记得过,可总是没忘记,彩环姐对我不光有恩。”

  

  魏律清拍着她的手安慰她:“命运变化无常,当时彩环姐那么说也说不好就是在安慰你的,没有那个缘分莫强求?听说远山外面还有个儿子,我会让魏斌看着的,睡吧,别想了。”
  

  魏律清拉着夫人睡下,顺手关了灯,一室暗黑,就此一夜无话。

  

  这一夜的方家又是另一番光景,方文秀赶回去吃了一顿晚饭晚饭,回房间洗了个澡,出来在走廊上碰上了大表哥,大表哥拿着烟灰缸站在楼梯扶手边上抽烟,方文秀走过去,楼下严丽华在跟哥嫂说话,两人一起站在上面听墙角。

  

  楼下严旭光在问严丽华:“你这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严丽华没吭声,严旭光又说:“钱财这些东西你挣的再多这辈子又能用的了多少?女人家还是本本分分的,带着秀儿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经。”

  

  方文秀估计她妈现在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她现在跟她舅的思路肯定也不是在一个回路上,果然她就一直没有听见严丽华吭声。

  

  一会就听见舅妈又说:“你也理事一些,秀儿半大不大的,你要为她多打算打算。”
  

  “她跟我不亲。”严丽华终于开口,一腔的抱怨。

  

  “那你能怪谁?嫌她是个姑娘,生下来就被你们扔到乡下。”

  

  “那我后来不是去接了吗?她奶奶倒是让啊。”

  

  “哦,都十五了,老太太给养成了个大姑娘,搁着你你愿意让接来。”

  

  眼看着两个女人要歪楼,严旭光磕了磕烟袋锅把话题转过来一锤定音:“我跟你说,远山的那个公司你也别去挣,我看你就是挣来了也守不住,你就好好顾着秀儿,她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孩子,你好好的跟她过,将来日子差不了。”

  

  严丽华没吭声,严旭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你听话吧。”方文秀听见她妈哭出了声。
  

  方文秀叹着气转过身,大表哥问她:“今后怎么打算?”

  

  方文秀支着楼梯扶手看着大表哥笑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表哥看着楼下说:“书还是要读完的。”

  

  大表哥是严家最聪明的人,他有严旭光的耿直却比严旭光通透,他什么都能看的明白。方文秀跟他说:“你当我不想读完吗?我是学历史的,读完了能考上研究生就争取留校,考不上回老家去教书也挺好,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你知道如今我们家是个什么情形吗?”

  

  她抬头看向她表哥笑眯眯的如在说着别人家的闲话一般:“据我所知前几年我哥还活着的时候,我爸我妈经常吵架动手,为了我哥吵,为了我爸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打,前年我哥忽然走了,他俩倒是不闹了,我妈成天成天的泡在麻将桌上,我爸成年累月的不回来,我家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开发的早,现如今住在这里的多少家的女人都跟我妈都差不多,这些有钱又空虚的太太凑在一起能干什么?你知道我爸每月给我妈多少钱吗?”方文秀伸出一个手掌比了比:“五十万。你看就以我妈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我爸给留下的这些家当够她败几年的?我若不把方家的门户支起来,将来我教书的钱够我妈多少花销?”

  

  大表哥听得直皱:“那也不能由着她这样下去。”

  

  方文秀转过身来趴在栏杆上叹了口气:“这种事是心理上出了问题,别人谁也管不了,只能靠自己的勇气站起来,我不能不管她。”

  

  两人俱是沉默,大表哥想说方文秀想的太多,也顾虑的太远了,日子过下去谁又说得清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但是他又想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方文秀这样打算也是没有错,到底没有说出来。
  

  后来大表哥又说:“要是不好就回来,哥养你,你的事哥全管。”

  

  方文秀回过头去,他大表哥像棵松树一样,笔直的站在那里,就冲着他今天对她说的这句话,方文秀会永远在心里记挂他一辈子。

  

  方文秀点点头,大表哥也没再说什么,端着烟灰缸回房了。

  

  楼下的谈话还在继续,方文秀没再听下去,回了房间不久,她听着楼下的门铃响,不一会柳薇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方文秀挺惊讶:“你怎么这会来了?”他们家住郊区,从学校过来要跨过整个城区,可得用不少时间。

  

  柳薇把包扔在床上说:“给你送账本来了。”

  

  方文秀笑了笑没接话,方远山交游广阔,加上公司同仁送的一共收了二十几万的白包,晚上大表哥全给了她妈,方文秀拿着账本随意的翻了翻这个还是要好好的收着的,将来这些人家的红白喜事都得还回去。

  

  方文秀翘着腿坐在椅子里翻账本,柳薇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经常出入方家很是自来熟。
  

  方文秀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弄点?”

  

  柳薇盘腿坐回床上说:“吃了。”方文秀低头没再管她。

  

  柳薇悉悉索索的从包里拿出个东西推到方文秀的跟前:“文秀你得帮帮我。”
  

  方文秀两个手指头夹过那张名片,魏恒,名片上是这个名字,她翻来覆去的看了一番,放到桌上起身把账本放到书架上,回来的时候柳薇渴望的仰着头看着她。

  

  柳薇很漂亮,她有一头过肩的长发,五官立体饱满,皮肤白皙,各自也不矮,非常瘦,任何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很好看,确实有让人一眼惊艳的本钱。

  

  方文秀不知道柳薇算不算是朋友,开口的时候略有斟酌:“你才多大?还有两年才毕业。”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老气横秋,很有说教的意味,估计柳薇是听不进去的。
  

  果然柳薇说:“文秀,两年时间很长吗?还有一年要实习,我到时候可能连个合适的单位都找不到。”

  

  同学都说柳薇很势力,方文秀也觉得她这个人似乎很有规划,做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性,于是她把椅子拉到柳薇的跟前坐下,好好的问她:“那你跟我说说你的目标是什么?或者说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方文秀在她的眼里看见了迷惑,但是她很快就回答了她:“我不想让我的人生永远都那么窘迫,我不想住在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每月还着三千块钱的贷款,拿着八百块的生活费,只能在批发市场买衣服,我不想跟我妈似的,为了两百块钱的礼金跟我舅妈龌龊了半辈子。”柳薇拉住方文秀的手说的急迫:“文秀,我要的很多。”

  

  于是方文秀知道了,她其实要的也不多,无非名利二字,她知道柳薇的家境不好,母亲在一家物业公司做清洁工,父亲是郊区一家轧钢厂的工人,他们一对很平凡的夫妻却生了一个美貌的女儿,于是她的容貌使她不再安分,她没和学校里一到周末就被各种豪车接走的姑娘一样,也算是幸运了,她只是一个被虚荣蒙蔽了眼睛,被名利欺骗了的孩子罢了,其实她不知道有时候安贫乐道也是一种福气,但是这个时代有谁还知道安贫乐道的好处。

  

  方文秀挣开柳薇的手说:“今晚上在这睡吗?客房没有了,要不你跟我睡吧。”就是这种态度和语气,使她看起来是个脾气温和的似乎和谁都能相处的性格,但其实和谁都不太有共鸣,清高而冷漠,所以她和势力的柳薇一样都没什么朋友。

  

  晚上躺在床上,柳薇小心翼翼的抱着方文秀的胳膊祈求着她:“文秀,帮帮我吧?”
  

  黑暗中方文秀躺在床上心平气和的对她说:“你只看见了另外一个阶层的繁华和富贵,可你想过没有他们的富贵是哪里得来的?那是经过一代人大半生的颠沛流离,舍家流血,耗尽青春坚守住一个信仰,再经过一代人熬过十几年的政治风波,最后到你看到的这一代人的风光,那一个阶层的人有着一样的根基和利益关系,关键是互相不平等的价值观,岂是能容忍平民百姓随意进入的,就连我们家这样的也不过是人家的一个门客罢了。柳薇你醒一醒,我若帮你,那是在害你。”
  

  黑暗中柳薇抱着方文秀的胳膊不松手也不吭声,方文秀朦胧中起了睡意的时候却听到她清晰的声音传来:“文秀,我不怕你害我,我只怕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

  

  方文秀心底叹息,知道自己说这番话不但没有吓住她反而到激起了她更大的野心,飞蛾扑火大抵就是如此了吧,她翻过身去说:“睡吧。”再没吭声。

  

  早晨起来,方文秀翻出一套自己衣服让柳薇换上回去,她昨天穿的衣服,大热天的再穿怕是一股汗味,柳薇却是没接,还是穿了自己的衣服回去了,方文秀从不勉强人,也没强求,柳薇这人虽然势力但从不占人便宜这点倒是好的。

  

  舅舅一家今天就要走了,大表哥在老家的林场上班是个处长,工作挺忙,他一走自然是要带着父母一起走得,方文秀母女把他们送到机场,分离时有些离情依依的情绪被机场来往的人群冲的比较淡,舅妈拉着严丽华嘱咐了几句,严丽华眼里黯然难得没吭声的听着,严旭光父子两都不是多话的人,到了时间爷俩就提着行李进去了,大表哥进去的时候回头多看了方文秀一眼,那一眼多是不放心,方文秀朝他笑着点点头,他抿嘴一笑,终于回头牵着母亲的手进去了。

  

  方文秀坐了严丽华的车回家,严丽华刚进门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她总是这样,看起来似乎不愿意亲近方文秀其实却有点躲着她的意思。

  

  下午没事,方文秀去酒店看方恒信,他还只是个会爬的时候,坐在地板上陪他玩了一下午,后来他玩累了,让保姆抱去睡觉才出了酒店。

  

  外面天色还早,又去商场给自己买了几身衣服,晚上回家严丽华还没回来,自己随便吃点,回楼上上网等着严丽华。

  

  十二点严丽华还是没回来,她洗澡上床睡了。

  

  周一,早上天气就很好,方文秀六点起床,在小区里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院子外面停了一辆车,司机推开车门下来:“方**。”

  

  司机三十多岁不老也不年轻的年纪,面目平常,方文秀放慢脚步走过去,到了跟前方文秀抬手擦擦脑门的汗才问:“怎么称呼?”

  

  “我姓冯,大名冯坤。方**看着怎么叫我都行。”

  

  方文秀点点头:“冯坤,以后麻烦你了。”

  

  方文秀转身进了院子,留下冯坤脸上稍稍出现点不自然的神色,最后他摇头笑了笑,钻进了车里。

  

  回屋洗了澡吃了早餐,换上一身职业套装七点半准时出门,冯坤下车给她开了车门她侧身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干净,皮革味道里飘着一点淡淡的烟气,上车后方文秀一直没说话,冯坤在后视镜里看她,原来的方远山总是大马金刀的坐在后面座位的正中央,方文秀却是靠窗户坐着,望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冯坤问她:“你要听音乐吗?”原来的方远山早晨这个时间总是不太有精神,喜欢让他放点音乐提提神。

  

  “你放吧。”方文秀望着窗外随口应了一句。

  

  冯坤在前面开了播放器,片刻后一阵暴烈的重金属音乐猛然充斥在这车厢中,方文秀皱了一下眉,在一个男人反复嘶吼着一句一无所有中,方文秀忍受到这首歌放完,终于说:“关了吧。”她低头揉着眉心,不难想象这是方远山的品味。

  

  “这车原来一直是我爸坐的吗?”方文秀问冯坤。

  

  “是。”冯坤在前面回,

  

  “你是我爸原来的司机?”

  

  “是啊,我给方总开了五年车了。”冯坤有问有答,倒像不是个太多话的人,方文秀抬头多看了前面的驾驶座一眼,说:“放点别的来听听吧。”

  

  冯坤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不知道播放着什么晨间节目,一段流畅舒缓的轻音乐后,一个温和清丽的女声在里面说:“各位听众朋友早上好,今天是2004年9月18日,今日室外最高气温37摄氏度,B城早高峰期间二环以内拥堵……”

  

  那一年是2004年,十九岁的方文秀坐在宝马车里,若有所思,气质沉静,面容还有一些少年人没有退干净的稚嫩,银灰色的车身在晨辉中闪耀着流畅的线条,慢慢汇入车流中,此一去奔赴商海就是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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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方远山的华山建筑坐落于市区的一栋商务楼里,楼下八层全是华山建筑的,大楼入口的侧面一块花岗岩上镶着华山建筑几个鎏金大字,旁边还插着几根挂着彩旗旗杆,方远山留下的这份家业当真是不小的。

  

  公司的前台不认识方文秀,应该说公司基本上没人认识她,方远山从来没有带她出席过公司高层的正式或者非正式场合。

  

  前台的姑娘问方文秀找谁,有没有预约,方文秀低头沉思怎么告诉她,说自己是老板来上班的?好像有点以势压人不太说得出口,说自己找赵正生不知道他上班没有,方文秀不自觉的把一只手支在前台的桌面上,摆出一个思考着的造型,认真琢磨着,前台的姑娘看着她惊疑不定,越来越有看神经病的眼神。

  

  赵正生提着公文包从后面走上来问:“你干嘛呐。”

  

  前台姑娘看见赵正生激动刚想的告状,方文秀镇定的转身说:“等你呐。”前台姑娘立马识相的闭了嘴。

  

  赵正生莫名其妙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楼里有一台华山建筑的专用电梯,赵正生却走进了楼梯间,方文秀自然是跟了过去。

  

  赵正生走在前面,方文秀跟在他后面爬楼梯,赵正生说:“一个前台你跟她计较什么?”
  

  方文秀在后面说:“这样她印象深刻,下次就不会再拦着我了。”

  

  赵正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过去接着往上走,两人一路再是无话,爬上八楼都是气定神闲,赵正生回头多看了她一眼,方文秀朝她笑笑,赵正生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对面的电梯正好开门,里面走出几个人,有男有女,没有特别年轻的,他们都淡定的先跟赵正生打招呼,赵振生一路应过去,这些人互相说着话,有人给了方文秀一个微笑,方文秀还了回去,没人和她打招呼,开了各自的办公室进去了。

  

  方文秀亦步亦趋的跟在赵正生后面,最后赵正生走到走廊的尽头打开一扇门,两人进去,赵正生说:“这是你爸的办公室。”

  

  方文秀四下看了看,这屋子装修的还算是傥荡荡的,四四方方的房间三四十个平方的样子,东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正对着门口,桌子上冲着门口摆放着着一个很大的鎏金色金钱豹是唯一比较符合方远山风格的东西。

  

  赵正生对方文秀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我先过去处理一下,一会再过来跟你说事。”
  

  赵正生说完就走了,眼神都没在方文秀身上多留一下,方文秀看着他带上门出去也没吭声,有时候谢谢这两个字说的多了,说的人就慢慢失去了最开始的诚意,听的人也觉得没意思。
  

  方文秀在方远山巨大的老板椅上坐下,脚够得着地,脑袋枕不到上面靠枕,方远山太高大了,她坐不太稳。

  

  方文秀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天花板,无所事事的拉开面前的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半包红色的软中华和一个银灰色的打火机最显眼,这是方远山活着的时候用的东西,她摸了摸那个打火机,然后连着烟盒一起推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赵振生进来的时候,方秀文坐在那里发呆,撑着下巴看着地毯的某处,深思不知神游到了何处,他走过去把一个东西放在她跟前说:“这是你爸的死亡证明,我以公司的名义冻结了他所有的账户。”赵正生看了她一眼,方文秀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怀疑她可能根本没在听,但还是交代任务一样说了下去:“他名下的房产应该就在那个保险箱里。”他指了指屋角放着的一个保险箱,方文秀终于跟着他的手指头把眼神转了过去。

  

  “密码你自己想办法,实在打不开就找个开锁的来。”

  

  “嗯,我知道了。”方文秀忽然坐直,一下子精神了。

  

  赵正生忍不住又交代了一句:“你爸没有留下遗嘱,按理说这些东西都应该是你们母女的,但我觉得最好还是你自己收好了。”

  

  方文秀好奇的看向赵正生,她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严丽华似乎很忌惮赵正生而赵正生也不太看得起严丽华。

  

  赵正生不太在乎方文秀的眼神,他接着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个会,让下面的人都见见你?”

  

  方文秀不急不躁的说:“不急,等过两天再说。”

  

  方文秀的态度有那么一点出乎赵正生的意料,其实从出事以来,方文秀的所有举动都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有点替方远山可惜,自己有这么样一个孩子他却从来不知道。

  

  方文秀坐在地上鼓捣保险柜,从她奶奶的生日到她妈她哥的,然后恒信的最后她的自己都意思意思的试了试,也没打开,保险柜有半人高是个铁疙瘩一样的东西,方远山把自己的固定资产放在这,几乎是随时看着,那间空中花园的豪宅里,方文秀仔细找过,其实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有什么,方远山活了半辈子连个真正贴心信任的人都没有,也是挺可悲。

  

  有人进来的时候方文秀正拍着那个铁家伙若有所思。

  

  “方**。”赵正生走的时候没关门,她也没关,还特意把门拉的更开一些,她不觉得赵正生出去后会给她安排什么,倒是要看看谁是第一个主动走进来的人,来人是直接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对着她的方向。

  

  方文秀转过身,来人西服革履,一副精英模样,腰杆挺得像高尔夫球杆一样笔直,有点小英俊,是个单眼皮,眼神有点锐利。

  

  方文秀转过身,拍拍手走过去:“怎么称呼?”

  

  “钟,钟伟原来方总在的时候我是他的特别助理。”

  

  方文秀点点头,方远山这样的人,确实需要一个给他打理各种事物的人,但是钟伟气质有些锐利,和方远山这人的基调不太搭配,可是她又有多了解方远山?她有记忆以来和方远山的接触,手指头加上脚趾头完全能够数的过来。

  

  方文秀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低头想着什么,屋子里静悄悄的,钟伟一直安静的站在那里,后来方文秀忽然抬头毫无预兆的问了一句:“想辞职吗?”语气清淡虽坐着,却是一种居高临下俯视的眼神,上位者的气息弥漫开来。

  

  钟伟的眼神微一晃动说:“没有。”

  

  方文秀微微点头,知道这人应该是想过,但现在还在观望,她说:“去把你的简历拿来。”
  

  钟伟稍一犹豫,说了一声好,转身而去,方文秀又叫住他:“顺便叫个开锁的师傅来。”钟伟点点头走了出去,门外刘秘书凑上来问:“怎么样?”

  

  钟伟说:“去给方总倒杯茶吧。”他侧身走了过去,庄秘书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表达。
  

  刘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有夫有子,正经文秘专业毕业,为方远山服务了三年,两人的关系说多清白算不上,但也至多算是一点眉来眼去的小暧昧,她本来以为这回自己要伺候的是个十九岁的毛娃娃,觉得有意思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前途堪忧,谁想进去以后冲了一杯茶给方文秀端过去后,才发现方文秀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方文秀端着方远山的大玻璃杯被喝了一口茶搭拉着眼皮说:“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庄秘书踩着不太踏实的步子出去,觉得有点蒙。

  

  过了一会钟伟当真把他简历拿来了,要用一个人,首先要先了解他,与其听他自己说,不如看一些记录在案的文字性的东西,至少文字是不会说谎的。

  

  钟伟是九五级的大学生,全国首屈一指的学府毕业,九十年代中期考大学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相对来说那时候的大学生还是比较值钱的,他学的的是土木基建专业,毕业后就进了华山建筑,他还是本市人,从档案上标注的六年前的地址看,那里是个旧工业区。

  

  方文秀摸着下巴把档案翻回第一页,排头是一张钟伟的一寸小照,他穿着白衬衫,打理的不太规矩的男士头,精神有些散,眼神还没有那么锐利,方文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内里有股精气神支撑着他站的像一根标杆。

  

  方文秀说:“拿把椅子坐吧。”

  

  钟伟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理上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有一些抗拒,但身体上却不由自主的服从。

  

  从档案上看,钟伟是出生在这个城市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父母或许都是工人,他出生的那个年代已经实行了计划生育,或许他还是个独生子,他没有做工人,考上了名牌大学,他六年前的照片是个精神松散的年轻人,看得出父母应该是很爱护他而且教育的比较好的,那种经历过社会磨练出来的锐利,应该是在方远山身边练出来的,说明他是个很上进的人。

  

  方文秀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七八岁的社会精英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然后她说:“咱两谈谈吧?”
  

  “方**想谈什么?钟伟中规中矩的问。

  

  方文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他淡淡的道:“叫方总吧。”钟伟稍微直了直腰说:“好的,方总。”方文秀垂下眼皮,她本不想以势服人,但奈何她太年轻毫无资本。

  

  两人沉默了一会,方文秀开始缓缓的说话:“我是学历史,过去十七年我都是生活在黑龙江一个叫龙溪沟的村子里,六天前我还在学校打篮球。”说到这里方文秀揉了揉脸颊接着坐正了身体,郑重的问他:“你是否愿意陪我走这一程?”

  

  说完这句方文秀不再吭声,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沉默的看着他,钟伟在那片刻的沉默中有一种感觉,方文秀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他下一句答错了,或者给出的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她将马上另选一种途径达她要的目的,她要用他,但他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她问他否愿意陪她走这一程?其实是在邀请他,同时也只一种尊重,只是这话由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说出来,钟伟觉得有些怪异。
  

  但钟伟其实也明白,他现在所拥有的高出他同期同学很多的高薪和社会人脉资源,全是在方远山身边得到的,方远山虽然去世了,但是这些资源并不会随着他的去世而消失,只要华山建筑还在,而现在华山建筑马上就要属于方文秀的了,钟伟非常惊讶于这个女孩子对时局的掌控能力。
  

  而当下钟伟并没有直接回答方文秀的话,他静默一会站起来对她说:“方总,你稍微等一下。”
  

  钟伟去而复返,把一个资料夹放在方文秀面前:“这是公司的简介,每次招投标的时候都要用的,也比较详细。你先看然后公司其他的事情我再慢慢跟你说。”

  

  钟伟是聪明的,知道方文秀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他是不能教她什么经营之道,但是最起码她有些什么东西还是要知道的,他既然决定留下那么两人就是一荣具一辱俱辱的关系,他只有尽心辅佐。
  

  方文秀花了四五分钟看完公司简介,加上自己原来知道的信息,总结出如下结论,华山建筑的前身是一个被方远山从山嘎啦里拉出来的民工队伍,真正的华山建筑是在十五年前注册的,当时的注册资金是一百二十万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现在的华山建筑下面有15个施工队伍,拥有各种齐备的重型施工设备,下级供应商有上百家,固定资产就有四五千万,但这些还不是最值钱,华山建筑还有一个工程施工总承包特级资质,放眼全国私企有这种安装资质的数不出来几家,这种资质证书不是你有钱就能办下来的,还要有人脉,非常深厚的人脉,这是华山建筑的无形资产。

  

  方文秀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很大的摊子,方远山留下来的是一个实打实的实体经济,有上千口的人靠着华山建筑吃饭,华山建筑不是股份制,完全是一家独大的家族企业,她要把这些人领向何方,怎样把这个公司发展壮大下去,她的责任远远大于权利,方文秀抬头看向钟伟,忽然对他说:“麻烦给我续杯水过来。”

  

  钟伟去给倒满一杯水回来,方文秀牛饮而进,站起来对钟伟伸出手:“谢谢你能留下来,从今以后你若有理想我尽力帮你实现,你若有困难我定会鼎力相帮,我若有繁华定有你一份光辉。”
  方文秀没有许给钟伟任何钱物和地位,钱财权利都是随时转换的东西,今天你给他,他跟你,明天别人给他更多,他也可以跟着别人走,要长久的留住一个人,情谊足以。

  

  钟伟愣了片刻,伸手与之相握,钟伟活到二十七八已经过了能被语言煽动起来情绪的年纪,他感觉到方文秀身上忽然升起来的一股斗志,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说的或许都是真的,她有一种一诺千金掷地有声的力量,并不是因为她年轻而草率,她或许也不需要他相信她的诺言,她只是表达出她想说的,应该说的。

  

  方文秀坐回去,端起肩膀一扫之前沉静中有点颓废的姿态对钟伟说:“现在你可以说了,我需要知道公司目前的人事构架,大体的资金走向,各个工程队的情况,以及外部的情况。”
  

  钟伟端正坐好,他开始意识到从他进门开始他一次都没有掌握过谈话的主导权,渐渐收拾起轻视的心理,开始认真对待。

  

  “公司现在有三位副总,大体上分成三摊,孙总分负责人事,赵总负责业务,庄总负责财务。”
  

  方文秀抽了一张A4纸,开始写写画画,头也不抬:“一会通知档案室,把他们的资料送过来。”
  

  钟伟微楞停了一下,方文秀随意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只说了一句:“君子行事需坦荡荡。”
  

  钟伟接着说了下去:“公司下面总体分为,行政,工程项目,设计,财务这几个部门,其中,行政部下面又划分出人事,后勤,工程项目部下面又划分出工程技术,安全生产这几个部门,设计和财务是单独的一个部门,这些部门经理的档案你是不是也要?”

  

  方文秀在纸上做着表格,点点头,钟伟接着往下说:“至于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要从财务部调账册,这个要庄总配合,公司现在的业务和各个施工队的情况这个不是一两句能概括的,这个需要你自己慢慢深入的了解。我可以调一些往年的施工合同来你先慢慢了解一下业务流程。”
  

  方文秀扔掉手里的铅笔,捏捏眉头,大致有了一个方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她需要先震住公司的这几个部门经理,然后才能谈公司的走向,她怎么掌舵的问题。

  

  上午十点多开锁的师傅来了,方文秀和钟伟被淹没在各种人事档案和资料里面,钟伟讲的口干舌燥,方文秀听得聚精会神,谁也没心思顾及旁的事物。

  

  刘秘书守着开锁的师傅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没打开,最后不得已动用了电焊切割机直接把保险柜给割开了。

  

  刘秘书从保险柜里掏出十几本房产证,还有十万块的现金全部交给方文秀,方文秀让她找来一个纸袋子随便装了起来,又抽了几张钱让她打发走开锁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身过问过。
  

  中午过了饭点两人还窝在办公室里不动屁股,刘秘书下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长了个心眼,带了两个餐盒上来给他们送进去,终于得了方文秀一个正眼和一声谢谢。

  

  晚上华灯初上时,方文秀终于放了钟伟,他回去连着灌了两壶冷茶,深刻的觉得这一天过的不容易,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给方文秀做了一天的老师,也没有意识到他此番的一番作为让方文秀在今后给了他很多方便和别人都没有的尊重。

  

  方文秀揣着一摞钱和十几张房产证踏着月色回了家,家里冷清严丽华还是不在家,保姆给她做了饭,她随便吃了点,回房间洗澡,打开电脑上网,等着严丽华,严丽华一直躲着她或者是躲着她不想接触的所有事物,但她今天必须把她揪出来,有些事情一定要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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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于听到大门响,方文秀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正好两点半,她坐在那大概又等了二十分钟,拿了那个带回家的纸袋子,起身拉门出去。

  

  严丽华屋里刚洗完澡,正在往身上抹护肤液,身上就披了一件睡袍,方文秀在门口敲了两下门直接就推门进去了,严丽华惊了一下,见进来的是她,把拢着领口的手又放了回去。
  

  严丽华口气不太好:“这半晚上怎么还不睡?”

  

  方文秀走过去,拉了梳妆台下的矮凳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挨的很近膝盖碰到一起,严丽华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挪,方文秀伸手把她敞开的睡袍拉到一起,顺手把带子给她系上才慢悠悠的说:“妈,咱两得谈谈。”

  

  严丽华把手里的护肤液扔在床上说:“什么事?”很烦躁的样子。

  

  方文秀没急着说话,回身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把指甲刀,把严丽华的脚捧到膝盖上:“妈,我给你剪剪指甲。”她说。

  

  严丽华那个别扭,拿脚踹她:“不用你剪,我明天要去做指甲的。”

  

  方文秀按着她,埋着头:“妈,别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严丽华就忽然不动了。
  

  方文秀慢条斯理的给严丽华修剪着她脚上新长出来的一点指甲,严丽华两手撑在后面浑身绷得僵硬,一点都不舒服,方文秀埋着头看不见她妈的样子缓缓的说:“妈,我今天去爸的公司了,摊子铺的挺大,你要不要去接过来?”

  

  严丽华绷得额头冒汗,一缕头发粘在脸上,她腾出一只手扒拉开头发没好气的说:“你不是说你养我吗?”

  

  方文秀抬头看了她一眼,起身抽了两个枕头垫在她腰后面,坐回去又抱着她的两腿给她屁股挪了挪:“坐好。”

  

  严丽华别别扭扭的坐着,方文秀给她换了一只脚接着说:“妈这是把公司交给我了?”
  

  严丽华安静的沉默了一会说:“你舅舅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去争,你表哥也说不行就把公司的股份让出去一些,要么给赵正生要么到外面去找个经理人回来,好歹等你读完大学再说,可我就觉着公司放给别人几年,等你毕业了还剩多少是自己的?我又看着你急吼吼的就把丧事办了,心里肯定是有想法的,我心里正乱着,主意没拿定。”

  

  方文秀抬头笑看着她妈:“妈,我以为你这些年都待傻了。”

  

  方文秀本是一句玩笑话,严丽华却忽然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的浮现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消极又夹杂着一些自卑,她说:“你也是这么看我的?难道我就没有权利让我自己活的的好受一点?”

  

  方文秀一愣,说实在的她真没觉得严丽华活的就好受了,但她不能说出来。
  

  严丽华把脚从方文秀的怀里抽出来,把枕头扔回床头,她自己一边挪过去一边说:“我不愿意看见他们,庄锦蓉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半辈子,当年我生你哥的时候,你爸还在她那过夜,你爸跟她二十多年了,一直护着她,赵正生从来就没有看的起过我,你爸的公司刚有起色就是听了他的把我弄回家的,老孙就是个和稀泥的,我跟你爸最后闹成那样他也没有正经说过一句人话,我也是跟他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可他们让我憋屈了半辈子我又能怎么样?我能教着你恨他们,让你给我报仇吗?不能,我都五十了,干不动了,也不想再跟他们搅和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严丽华很消极的消极情绪又把自己缩回一个静止不动的状态,方文秀很难过,她觉得自己很了解自己的母亲,她曾经下过决心要以没有底线的宽容来爱她,但是她也如旁人一样已经不知不觉给她的形象下了一个定义,她轻声的说:“妈。对不起。”

  

  严丽华看了她一眼,申请麻木,方文秀挨过去,坐在床头厚脸皮的拉起她妈的手,耍赖说:“妈,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严丽华没吭声,但还是给了她一个眼神,方文秀摸出带过来的纸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今个从我爸保险柜里拿的,我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门面房,你收着以后这些都要升值的。”
  

  严丽华扒拉那些房产证:“他盖了这些年房子,攒了这些倒是不稀奇。”
  

  “还有你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爸还有些存款和股票什么的,我明天让人给你去过户。”
  

  严丽华手上顿了顿说:“都给我,你自己不留一点?”

  

  方文秀说:“以后我挣得钱都给你,咱家的钱以后都归你管,妈你可要管好了,至少每月得给我点零用钱,我爸每个学期还给我十万呐,你不能把持的太严了。好歹我以后出门兜里得给我装点钱是不?”

  

  严丽华笑了一下,心里软了一下她抬头说:“你行不行啊?要不按你表哥说的吧,你老老实实的把书念完,方家反正没男人了败了就败了吧。”

  

  方文秀见气氛松了些也就笑着说:“我肯定行,我奶奶给我算过命,你还记得我爸村里西边那座山上那个邋遢道士吗?“

  

  严丽华点头:“记得,那个人你奶奶特别尊重他。”

  

  方文秀说“他给我卜过卦,说我命里财库丰盈,多少钱都能挣到。”

  

  严丽华看着方文秀笑了笑,因为她提到了她奶奶不知道让她想起了什么,笑容带出点温和,低声的说:“你奶奶说什么都总是准的。”

  

  方文秀知道她妈很信她奶奶的话,她奶奶生前是在家居士,活到八十高龄自然而去,一生不予人结怨,非常的有威望,只是她没有说的是当年那老道士给她卜卦,奶奶听了并不高兴只是告诉她:不要被功名利禄骗了,本分最要紧。而且那个卦还有后半句:她这一生钱财无忧却情债难还,半生坎坷。

  

  半夜母女两唠了一会老家的闲事,夜半更深,方文秀在严丽华的床上左磨一下右磨一下就是不肯走,严丽华看出她还有事要说,终于不耐烦的问:“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方文秀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那个,妈要是,我是说要是啊方家还有男人,比如说我哥在外面留了个孩子什么的……”

  

  方文秀说不下去了,严丽华的脸就跟结了一层冰一样,眼神就跟刀子似得的射过来,方文秀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她妈都能扑过来掐死她。

  

  严丽华的声音就跟冰渣似得:“方远山这个不要脸的,这些年一直想再鼓捣再出个儿子来,怎么?被他弄出来了?”

  

  方文秀张了嘴,憋在那里,感情人家两口子相爱相杀的却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方文秀哼哼哈哈的说:“啊,弄出来了。”

  

  严丽华一把抽出被方文秀攥着的手,拉了辈子盖到胸脯上,冰冷的说:“我跟你说,方文秀你趁早的让那孩子哪来的哪去,他不也是从人家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吗?自己混去,有本事二十年后混出个人样来,没本事就在泥里烂掉,如今这方家没男人了,这家门如今姓严了,跟姓方的没关系,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方文秀嗫嚅着说:“那不我还姓方吗?”

  

  严丽华眼里的两把刀嗖的射过来,她二话不说直接从被窝里窜出来,揪了方文秀的脖子把她给搡到了门外面。

  

  方文秀比她妈高了半个头,但是不敢反抗,缩着脖子被赶了出去,到门外还回身说:“妈诶,咱两再谈谈。”

  

  一句话没说完,门轰的一声在她面前摔上,严丽华在里面暴跳如雷的吼:“滚!给老娘滚远点,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方文秀在门口站了一会,灰头土脸的回了屋,倒进床里深刻的觉得今天的谈话非常失败,翻来覆去的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来她妈这岁数应该是到更年期了,马上又觉得要把方恒信接回家这个事又难了几分。

  

  早上方文秀起的晚了点,来不及去晨跑,洗漱完换上衣服她这边刚摔上门,那边严丽华的门也开了,严丽华看着精神不太好,头发乱着,眼睛红着也不知道昨晚上她后来睡没睡。
  

  方文秀估计她妈昨晚上是没睡成,被她刺激着了,心里有点小内疚,严丽华走过来把身份证递给她:“去把过户办了。”她说的理所当然,方文秀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妈的,她妈能直接过来找她,她觉得挺开心,以前她们母女一个屋檐下住着,她妈能半个月都不跟她说一句话。
  

  方文秀接过来又理直气壮的说:“给我点钱。”她现在可真的是爪干毛尽,兜里一分钱没有。
  

  方文秀的态度让严丽华脸上稍微松动了,回屋拿了一万块钱,拿了又想想姑娘不是丈夫,不能卡的太紧,于是又拿了一万出来递给方文秀,方文秀接了随便往包里一塞说了声:“我走了啊。”往楼下奔去。

  

  严丽华张嘴叫她:“方文秀,我昨晚上跟你说的你别当我那是气话啊,那就是我的态度,这家门再进来个姓方的人你想都别想。”

  

  方文秀哼哼哈哈的应着,到饭厅里抓了块三明治啃着到门口换鞋,严丽华不放心的追出来:“你要是敢把小杂种带回来,我连你一起掐死。”

  

  严丽华恶狠狠的放话,方文秀一口面包憋在嗓子眼里,扭曲着脸看她妈。
  

  “听见没有!”严丽华朝她振声吼了一嗓子。

  

  方文秀不敢说她听见或者没听见,转身开门落荒而逃,大门在身后关上,方文秀在门口站了一会,听见屋里没动静了,赶紧扭脸把喉咙里的面包咽下去,端正了身体慢慢往院门口走过去。
  

  关了门怎么打得鸡飞狗跳的都没关系,那是家里人,出了门那就不一样了,那得端着,司机给她开车门,方文秀面无表情的坐了进去。

  

  到了公司,方文秀找来钟伟把严丽华的身份证和方远山的死亡证明还有身份证给他,交代他去办过户。

  

  钟伟拿了东西一句话也没多问,连眼神都没闪一下就去了。

  

  方文秀窝在办公室里接研究资料,上午开始有人来找她办事,方文秀把刘秘书叫进来,让她把人都挡在外面,有事都去找赵正生拿主意。

  

  方文秀感觉公司里应该乱了一下,但下午就没人来了,她估计赵正生应该是把事都应下来了,但公司里的三个大头一个都没在她面前露面,看样子有些事还是要她亲自去走一下。
  

  方文秀在办公室里把自己关了三天,公司七楼以下几个部门议论纷纷,猜测好奇满天飞,毕竟总部一两百多口子人,八卦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方文秀每天走楼梯间上下班,没有满足一点人民群众的好奇心,而公司的八楼整个高层大门紧闭,一切流言止于这里,所有工作流程正常运转,到底是给了方文秀面子把场子镇住了。

  

  方文秀起早贪黑熬得眼圈发黑,头发凌乱,终于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底气,周三的晚上方文秀接了一个电话,方远山的外室,方恒信他妈那边的娘家人到了,空中花园那边有两个保姆,一个照顾孩子一个专门做家务,方文秀当天带走的是照顾孩子的那个,做家务的留在了那里,打电话给她的就是做家务的那个。

  

  方文秀本来还觉得这件事有点难办,但几天过后她忽然觉得事情或许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她如果只是方文秀那这事不好办,但她要是华山建筑的老板,那这事就简单的很,周四早上她把钟伟找来,给了他一个房产证。

  

  方文秀说:“我爸的外室,我想你应该知道。”

  

  钟伟站在办公桌对面点头:“我知道。”

  

  “孩子我要,底线就是那套房子,屋子里的东西他们都可以拿走。人我一个都不见,也不能让他们闹到公司来,更不能闹到我家里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他们拿了钱和房子在这座城市里安家。”

  

  钟伟没多说,拿了东西就走了,他现在已经渐渐把方文秀当做方远山一样来伺候了。
  

  钟伟走后,方文秀坐在那发了会呆,终于起身走了出去,赵正生的办公室隔了半条走廊,外间也有个秘书室,方文秀刚一露面,秘书就站起来迎了过来说:“方总要找赵总吗?我进去跟你说一声。”

  

  方文秀制止了她说:“不用,我自己进去吧。”

  

  方文秀在门上磕了两声,听见里面赵正生说:“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面烟气缭绕,方文秀看了一眼他的桌面,上班才一个多小时,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半缸子的烟屁股。

  

  赵正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抬头扫了她一眼,不太惊讶但眼里多少有点不一样的内容,方文秀没用他招呼在他对面坐了下,赵正生收了桌上的东西,叫秘书进来倒了两杯水。
  

  赵正生点烟喝水,没说话,等着方文秀先开口,方文秀喝了半杯水,慢慢开口:“赵叔,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文秀少年丧父,家业难支,我别无它法,唯请赵叔鼎力相帮。”
  

  赵正生没吭声,把自己躲在烟雾后面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不是个喜欢说场面话的人。
  

  方文秀从口袋里拿出个信封推过去,赵正生夹着烟拿过来抖开看了看,嗤笑了一声,问方文秀:“这是干什么?拉拢还是贿赂我?”

  

  方文秀说:“赵叔,您跟着我爸爸打江山,二十多年共荣辱,您跟他是份厚谊,我跟您却没有,我拿不出别的只有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这是你该得的。”

  

  赵正生看着桌上的那张股权转让书,陷入沉思,半截烟烧到尾巴毫无知觉,后来他终于说:“你给我百分之十五,老孙和庄锦蓉那里你也这么送?打算把你爸爸的半壁江山就这么送出去?”
  

  方文秀笑了笑:“我其实跟他们也没有我爸爸的那种深情厚谊。”

  

  赵正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子,手指敲着桌面,脸上带上了几分焦躁,片刻后他把信封往抽屉一收说:“行了,我知道了。”

  

  方文秀站起来告辞:“那赵叔你忙,我先走了。”

  

  赵正生点点头,方文秀转身往外走“方文秀。”赵正生在后面叫她,方文秀回过身。
  

  赵正生说:“方文秀你这一代人不了解我们那代人的环境,人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有些事过去了再去追究都说不出谁的对错,时间过得太快,二十多年了,越放就越没有勇气去碰,谁都有无奈的时候,你要往心里记着,对你其实没有什么好处。”赵正生带着劝道的口气说出这番话。
  

  方文秀觉得他是误会了,于是说:“赵叔,文秀虽说出身门第不高,但自认家教还是不错的,教养我的人从小就告诉我,君子坦荡荡,行事需俯仰不愧于天地,阴谋算计之事是断不会做的。”
  

  赵正生磕磕桌面:“那你送我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赵叔是出事以来,唯一真心帮我的人,你觉得我是谢你也好,拉拢,挽留你也罢,其实那里面最多的不过是我以及我代表我父亲送给您的一份心意罢了。”

  

  赵正生愣在那里,眼里有些震惊,后来他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对方文秀说:“方文秀,华山建筑二十年前是从山沟里拉出来的一支民工队伍,发展到今天有上千人的规模,不容易,你做**要为这一千多人指引明确正确的方向,你要爱护那些为你拼命的人,你需承担责任永远要大于你享受的权利,希望你能明白。”

  

  方文秀立于当地,郑重的朝赵正生弯下腰:“赵叔,文秀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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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方文秀去的第二个地方是庄锦蓉那里,方文秀敲门进去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庄阿姨。”
  

  庄锦蓉抬头一见是她,马上就笑着起身:“还庄阿姨呐,我得叫你方总了,快进来。”
  

  庄锦蓉招呼方文秀在一旁会客的沙发上坐下,亲自泡茶招呼她。

  

  方文秀笑着说:“方总那是我安身立足的一个符号,庄阿姨莫要取笑我,这七楼以上,我们永远是庄阿姨和文秀的关系。”

  

  庄锦蓉一直笑,没有接她的话泡好一杯茶递给她,方文秀双手接过来,小饮半口,庄锦蓉在一旁坐下,笑眯眯的看着她,她微微有一些发胖,脸庞圆润,皮肤白皙,眼角皱纹明显,没有化妆,穿着A字裙白衬衫撑得她的胸部有点紧,她身材有些走形,方文秀到不觉得她的气质懈怠,其实从一个人的外貌上可以看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方文秀至少在她身上观察出一种坦然老去的从容。
  

  方文秀把茶杯放回去:“文秀来了公司三天,到今天才来拜访您,我不懂事了一回,请您原谅。”

  

  庄锦蓉靠进沙发里,看着方文秀的眼睛:“从远山出事以来,你的作为我都看见了,当初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远山的这份家业你是撑得起来的。”随后她的话锋有一转道:“文秀,明年我女儿就医学院毕业了,我知足的很,看着和远山的交情,你要需要我还能给你干几年,别的你都可以放心。”

  

  她这几句话里包含的内容和信息很多,方文秀微微低下头:“文秀无能,离不开你们的帮助。”
  

  庄锦蓉挥挥手说的语重心长:“文秀,你爸爸从一个山沟里的泥腿子混成后来的成就,我想他留下来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华山建筑这块招牌,你要珍惜。”
  

  方文秀低头受教,两人聊到一杯茶尽,方文秀起身告辞,快要出门庄锦蓉在后面叫住她:“文秀,你知道公司名字为什么叫华山吗?”

  

  “因为,你爸爸叫方远山,你妈妈叫严丽华。”

  

  方文秀出去之前给庄文秀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庄锦蓉看着关上的房门发了半天呆。
  

  从庄锦蓉的办公室出来方文秀接了接了一个电话,钟伟在电话里说:“对方要求见见孩子。”方文秀给了他两个字:“不行。”说的斩钉截铁而冷酷无情,挂电话的动作却拖泥带水,犹犹豫豫,然后她盯着走廊的墙壁想要盯出一朵花来似的半晌矗立不动,最后抬起双手狠狠的搓了一把脸,往孙副总的办公室去了。

  

  孙副总从外形上来说是几个人中最差劲的,就连后来方远山有些发福了,至少他也是大个子,看起来还可以,但这位孙副总,谢顶,将军肚还五短身材,他是和当年方远山一起打江山的四个人中岁数最大的,快六十了,而且也是人生道路走的最平稳的,听说已经抱上孙子了。
  

  他的办公室也是几个人中布置的最有风格最绿意盎然的一个,一水的复古实木家具,窗下,门口都摆着巨大的花木,窗台四五个小盆景,全都水灵灵的。

  

  方文秀一进去,未开口他就先哈哈的笑:“小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方文秀发现他是唯一一个不叫她名字而称呼她小方的人,虽然也是以长辈自居但是位置摆的却不同。
  

  方文秀依然被让到会客的地方,孙副总这里一应茶具齐全,他笑哈哈的洗茶,省茶,泡茶一套动作很是流畅,方文秀看着觉得他恐怕是几个人中最懂得生活的人。

  

  孙副总递了一小杯茶水给方文秀说:“你爸爸这个人啊!”他一脸叹息,话里有未尽之意。
  

  方文秀接了过去:“爸爸一生,创立了华山建筑,与你们的情谊长存二十余年,留下今天让我来享受他的蒙阴,他不是人死如灯灭,而是虽死而不亡的人,在我心里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孙副总微有一愣,胖胖的脸上笑容被一种审慎的睿智取代,他问方文秀:“小方,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啊?”

  

  方文秀答:“历史。”

  

  孙副总又温和的问:“平时看些什么书吗?”

  

  方文秀喝了口茶随意扫了一眼他屋子里的书柜说:“杂书看的不多,倒是小时候被奶奶教了不少四书五经,至今养成了习惯,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看看道德经。”

  

  孙副沉默半晌,从上到下仔细看了方文秀一遍问:“从小就研读?”

  

  方文秀点头,孙副总又问:“几岁开蒙的?”

  

  方文秀摇摇头:“这个还真不记得了。”

  

  孙副总了然的点点头说:“你奶奶很了不起。”

  

  方文秀知道孙副总是个懂道的人,于是也不多话,只是笑笑。

  

  最后孙副总说:“自古说创业容易守业难,你还年轻,要珍惜啊。”

  

  “是。”方文秀点点头。

  

  聪明人讲话都很容易,方文秀一上午下来拜访了三个人,分别得了一杯水,一杯茶和一杯非常精致的茶,水是恩义,茶是从容,精致的茶是智慧,收获颇多回到办公室叫来刘秘书通知下去周五公司召开组长级以上大会。

  

  周五早上,方文秀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烧水泡茶,静坐三十分钟,九点一过,刘秘书推门进来通知她到大会议室开会。

  

  这一天方文秀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服长裤,内着一件白衬衫,很有少年老成的样子,公司的大会议室,一百多人坐的满满当当,赵正生在台上做了简短的会议提要,然后一伸手把方文秀请了上去。
  

  方文秀两手空空,手无讲稿,笑眯眯的就走上去,站定静默五秒才微一点头:“各位同仁,同事大家好。”开口声音清澈而具有穿透力,声贯全场。百十个人的会议厅瞬间寂静。
  

  她说:“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我的情况大家这几天都应该打听清楚了,本人年纪不大,学历不高,因为关乎到了各位的前途命运于是自然就会有疑问,如此一个乳臭未干之人有何德何能来领导我们,有这样一个人做领导公司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说到这里,方文秀稍作停顿微笑着扫视一圈会场接着说了下去:“于是我借用两千多年前,孟子见梁惠王的对话来回答大家,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利于我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

  

  话音落下,台下完全寂静,有人开始端坐身体,精神开始真正的放在她身上,然后她又笑了笑道:“当然这个情况我也想用自己的大白话对大家说一句:有学历,不一定就有文化,因为学历归教育部管,文化,归文化部管。这其实是两回事。”台下哄堂而笑。

  

  局面打开以后,方文秀的话音一转:“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很好的大时代,从大局上来说,国运正有紫气东来之象,对于我们商人来说这是一个空前的大好环境,华山建筑从一个二十多人的民工队伍发展至今有上千人的规模,今天我们站在前人肩膀上,不应该只是采摘果实,更应该高瞻远瞩,一个企业的兴衰和繁盛都离不开人,而这个人绝不是指单一的个人,而应该以集体形式出现的一个团队,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员,也包括我,所以我是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大年纪,有多高学历,有多少经历这并不重要,我能在我的位置上做出什么样的决策才是重要的,我恳请大家明白,华山建筑的格局走向和我们个人的前途命运全部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和选择与奋斗上。

  

  方文秀话音落下,站在台下一侧有给她掠阵意思的公司高层三个决策人中的孙副总忽然高举双手一阵掌声,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赵正生在掌声中默默的开门走了出去,他在走廊上推开一扇窗户,东方的天际红日东升,耀眼的光芒无孔不入,他点上一颗烟,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气。

  

  他身后的会议室的大门再一次有关和之声响起,来人在他背后说:“老孙嚷嚷退休,嚷嚷多少年了,这回他倒是可以放心的退下去了。”

  

  赵正生回身看了庄锦蓉一眼,没有意义的笑了笑,没吭声,庄锦蓉走到他身边对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用力的呼吸一口,忽然叹息:“方远山啊!真是可惜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孩子,都得偷着乐死。”
  

  赵正生闷头抽了两口烟,忽然说:“估计他这会正偷着乐呐。”两人对着看了一眼,都无声的笑了笑。

  

  屋内方文秀,声音流畅的穿透而出:“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企业的规模永远要比效益重要,钱是赚不完的,但是企业的精神和长青却是用钱打造不出来的,请大家注意,企业的核心是团队的精神,不是你赚了多少钱,只要团队的正面的积极的精神长存,企业就能长青。”

  

  两人默默的站着,庄锦蓉忽然感叹:“严丽华恨了我半辈子,但有一样我比不上她,我的孩子不如她。”

  

  方文秀的述职报告,洋洋洒洒的讲了一个多小时,会后很多人将信将疑,有人私下讨论方文秀的这番讲话是谁给她写的发言稿,后来人力资源部的部长李涛给大家解惑,他说:估计是孙副总给写的,因为孙副总是三个老大中笔杆子最好的。李涛是孙副总带出来的人,算是他的嫡传弟子,于是他的话让大家都恍然大悟,然后大家又一致的肯定,能把稿子讲演的如此水平也是厉害的,至少他们老总应该不是草包之类的人物。

  

  周五开完会,周六方文秀请公司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吃饭,在一家海鲜楼里要了一个大包厢,将近三十个人坐了两张大桌。

  

  方文秀掐着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才到,进门就一脸抱歉,连连拱手:“对不住大家,家里有事,来晚了,抱歉抱歉。”不管她是不是真迟到,她一这样,至少让大家都觉得她没什么架子。
  

  开席后方文秀端起一个小酒杯对众人说:“大家都是我的前辈,能得各位前辈的支持,文秀感激万分,我干三杯聊表谢意,大家随意。”

  

  她这一喝完大家的态度又随意了不少,片刻后就有人来给她敬酒:“开口管她叫方总。”有一个叫方总,自然就有人跟随,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叫一声方总,喝一杯酒可不光是一杯酒,一句话那么简单,于是敬酒的就多了起来,方文秀从没觉得跟这些人喝一杯酒是她给他们面子,反而是这些人给她面子,所以她来者不拒,姿态放的很低,几乎和每一个人说:“以后请多指教。”面色从容的几乎和每个人都喝了一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她就是喝死也要喝。

  

  等到酒宴进行到一半,席间气氛完全松懈下来,方文秀悄悄的走了出去,钟伟一直注意着,也不露声色的跟了出去。

  

  方文秀站在走廊上,一手扶着墙,胃里翻江倒海,钟伟走过去想扶她一把,她却转过头眼中一片清明。

  

  “你留在这,把下半场的活动安排好,花多少钱回公司报账。”

  

  “知道了。”钟伟把手收了回来说:“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方文秀站直了:“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就行。”

  

  方文秀站直了,转身往前走,有点找不到腿,寻不到脚的感觉,她把精神都集中到腿上,走出一步,再迈开一条腿,地上铺着地毯,仿佛随时都能绊倒摔一跤,但是她不能让自己摔跤,这个时候她决不能趴下,她无人爱护,摔倒了不会有人扶她一把,她要时时刻刻都站直了并且走下去。
  

  钟伟一直把方文秀送出去上车,方文秀一路走得从容,出了门还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上,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一会风,钟伟到底也没看出她醉没醉,直到车子开走了,他还站在原地呆立了一会才转身回去。

  

  方文秀愣是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的感觉回到家才全吐在马桶里,然后爬上床,翻身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一睡,睡到第二天中午,起来,刷牙洗澡,吃了点东西,然后打电话接着请客。
  

  周日晚上方文秀请公司三个副总吃饭,声明是家宴,务必请带家属出席。
  

  下午,方文秀提早出门中途拐到宾馆把方恒信带了出来,保姆不放心给她收拾了一袋子孩子用的东西带着,出来后碰上路上有些堵车,到了约好的酒店还是迟到了一点。

  

  方文秀定了一个大包,她推开门侧身进去,把身前的方恒信一亮出来惊了所有人。
  

  屋里除了赵正生老婆离婚,儿子出国孤家寡人一个,庄锦蓉带了一家三口,孙副总也把老伴带来了。

  

  方恒信坐在方文秀的胳膊上,一路跟着方文秀左右顾盼,不哭不闹特别给他姐姐长脸,方文秀托出方恒信面对众人,笑嘻嘻的道:“我弟弟。”

  

  庄锦蓉站了出来,从方文秀手里接过方恒信抱在怀里颠了颠:“呦,恒信长大了,满月酒那会看着还跟个小耗子似得,这么胖,这孩子养的真好。”

  

  她这么一说方文秀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知道方恒信,感情她弟弟比她在这个圈子里的资历要深。

  

  孙副总招呼方文秀过去坐,给她介绍人认识,他重中之重的介绍了庄锦蓉的丈夫王凯,王凯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的很好,身上有一种官威,但人却很和气,他在市城建局工作,职位是副局长,方文秀心里微惊,脸上不露,坐下又站起来点头主动伸出手去握手礼貌的叫了一声:“王叔叔。”
  

  王凯的话不多,特别和气的说:“小方,你坐。”

  

  庄锦蓉的女儿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长脸,柳叶眉,单眼皮,小嘴巴长的一般,长发披肩,一身长裙文文气气的样子,方文秀叫她王姐,她对她笑笑说:“文秀,你好。”倒是很大方的样子。
  

  孙副总最后介绍自己的老伴倒是随便了很多,拉过来指着说:“我老伴,你叫廖阿姨。”
  

  方文秀叫廖阿姨,头发灰白的,脸盘圆胖的廖阿姨笑眯眯的说:“文秀,你好。”
  

  孙副总介绍人的这会功夫,赵正生起身出去了一趟,他回来不一会就有人来上菜,半刻钟的功夫主菜基本上齐,孙副总笑眯眯的问方文秀:“文秀,你今天招呼我们来吃饭,总要整出个议题,来说说是什么?”

  

  方文秀一笑,筷子指在桌上:“议题就在这上面。”

  

  孙副总看着桌面问:“一桌子菜?我看这鲍鱼海参的也是平常。”

  

  方文秀说:“重点不在这里,而在吃喝二字上。”

  

  孙副总有点失望:“你叫我们来就为了吃吃喝喝这一顿?”

  

  方文秀笑着拿过桌上的五粮液,专门给孙副总满上一杯:“可不就是吃喝一顿。”嘴里说着转身把酒瓶子给一旁的服务员,让她给旁人倒酒,转过来又接上说:“但咱们这中国人的文化,博大精深,这吃喝二字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多少事情就是在这两个字上解决了,所谓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万业一壶茶就是如此。来孙副总,咱两喝一杯。”

  

  孙副总一脸精神,马上接着说:“说得好,干了。”

  

  孙副总刚豪气的把杯子举到嘴边上,他旁边的廖阿姨忽然说:“文秀,你别听他胡扯,他这是在诓酒喝呐。”

  

  孙副总跟没听见一样,非常厚脸皮的滋溜一声干了,方文秀但笑不语也一口干了。
  

  孙副总是个贪杯的人,估计平时被老伴管得严,今天得着机会变着法的活跃气氛,找喝酒的借口,桌上除了另外三个不喝酒的女人,连不怎么说话的王凯都喝了不少。

  

  酒喝到中途,方恒信从庄锦蓉的怀里挪到廖阿姨身上,还尿了一泡,方文秀借故起身去给他换尿不湿,顺便给让服务员冲了一瓶奶喂他躲了开去,等方恒信吃饱了,方文秀又抱着他上桌,这小子吃饱喝足开始张牙舞爪,想要往桌子上爬,方文秀把他拽回来,拿筷子占了汤汁让他舔,才老实了一下。

  

  庄锦蓉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做到她旁边,把一碗海鲜粥推给她:“刚才赵正生给你要的,喝点缓缓酒劲。”

  

  方文秀抬头抬头看过去,赵正生扭着脸跟王凯在说话,眼神转过来一下又转了回去,方文秀低声对庄锦蓉说谢谢。

  

  方文秀低头喝粥,方恒信伸手去抓碗,方文秀喂了半勺子给他,庄锦蓉看了他们一会又凑过来低声问她:“你妈答应让恒信进门了?”

  

  方文秀扭脸看她,这女人憋着一脸八卦象,很是个中年妇女的样子,方文秀深刻的觉得如果她妈要是够聪明的话就真没必要再跟这个女人计较了,她现在脸上除了一脸女人之间互相较劲的幸灾乐祸之外真的没有什么了,她也终于明白方远山之所以还留着跟他有过暧昧关系的女人在身边完全是因为她老公是城建局长这么回事。

  

  方文秀运了运神,然后淡定的说:“恒信是我妈接回去,”

  

  庄锦蓉一脸不相信,方文秀也没再多说,直到酒席散去,她也没从方文秀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一顿晚饭吃到十点多,孙副总喝的有点大了,一脸通红,舌头打结,被廖阿姨架着走了,庄锦蓉一家自己开车走的,赵正生也喝了不少酒叫了司机过来,方文秀抱着方恒信挨个送他们上车,方恒信这小子到现在还精神着,依依呀呀的叫着,兴奋的朝所有人挥手,好像在跟他们再见,逗得他们不行。

  

  在去酒店的路上方恒信终于趴在方文秀怀里睡着了,方文秀把他交给保姆的时候这家伙抓着她的衣服不松手,方文秀心里一酸,弯腰亲了亲他的脸说:“乖,姐姐明天就接你回家。”她一根手指摸着他的脸说:“你姓方,姐姐要堂堂正正的把你接回去。”

  

  孩子酣睡,一脸无知无觉。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疑惑方文秀十九岁就有如此成熟的心智,因为后文提到的不多,这章也是隐晦的点出,因为看书的大多是年轻人,而由于时代的背景,我们现在年轻的一代人,知道传统经典文化魅力的人并不多,我觉得有必要在这里解释一下。


方文秀的成长背景是被祖母大带,祖母是中国从上世纪初生存下来的老人,老人信奉传统文化,因为和魏家有一段渊源,所以着重培养了方文秀,方文秀从小就侵淫在各种经典中长大,古时的人都早慧不是没有原因,如果大家还有疑问,不妨去研读一下道德经,易经之类的书籍,看不懂的网上也有讲解,相信对大家的提升有不少好处。


嗯,最后在这里说一下,我写文很慢,存稿已经不多,所以以后会放慢更新的速度,后面可能就不能日更了,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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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一早上方文秀身穿银灰色的西服长裤,脚踩软底平跟皮鞋手提公事包,八点五十步入办公楼汇入上班人潮中。

  

  一路走进华山建筑的专用电梯,有很多人向她打招呼,她与每一个人人点头微笑,上了八楼,坐进办公室,不一会刘秘书就进来给她泡茶。

  

  刘秘书泡好茶端过去放在桌子上,稍微站了一下,看方文秀一直低着头只好转身出去,走了两步,方文秀却忽然抬头叫住她:“刘姐。”

  

  方文秀来上班一个星期,正经没跟刘秘书说过几句话,刘秘书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方文秀在晾着她,现在被她一叫,忽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几乎立刻就转身过来:“方总,你叫我。”
  

  方文秀点头斟酌了一下,她这两天确实是故意晾着她的,初与她见面的时候就看出这女人身上有股轻浮之色,她也明白以方远山的为人,大概以前一直把她当花瓶用,但她现在服务对象换了,工作内容虽然不变,但工作态度至少要变一变的,可她也不能把人晾久了,不然就要生出间隙怨恨来,时间差不多了也要给人个台阶下,于是她说:“前两天我事多,身边这些关系还没理清楚,对你态度不好,对不住了啊。”

  

  刘秘书赶紧说:“看你说的,你这几天忙的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我都看见了。”
  

  方文秀点头,知道她还算是有些智慧的人,然后说:“我平时喜欢喝点茶。”她指着那个大茶缸道:“可好茶照着我爸这么个喝法都糟践了。”

  

  刘秘书抿嘴笑,方文秀说:“你看见孙副总办公室里那套茶具了吗,你能给我淘换一套跟他那个差不多的来吗?”

  

  刘秘书爽朗的说:“行,没问题,我保证给你弄一套比他那个还好的。”
  

  于是方文秀说:“那真是谢谢了。”

  

  刘秘书笑着走了。

  

  刘秘书走后,方秀文靠在办公椅里闭目酝神,不一会办公室门被人踢开,赵正生抱着一大堆文件夹进来:“这是公司今年接的工程,合同甲方资料都在这里,图纸让工程部的人调给你,咱们是盖房子的,你不会盖,但流程你要懂,别到时被人一问三不知,一蒙一个准。”

  赵正生扔下一堆东西,叉腰说完转身就走,出了门又想起来回过来问:“会看图纸吗?”
  

  方文秀老实的摇头。

  

  “自己找绘图员来教你。”赵正生行云流水的走了,于是方文秀再次被淹没在一堆文件里,她尚且任重而道远,于是仍需努力。

  

  上午过的劳心费力,刘秘书被正式启用,给她找来各种配备的资料,不行的还要现上网查,帮助她囫囵吞枣的掌握各种她必须掌握的咨询和知识,中午刘秘书知机的叫了外卖,方文秀放下手里的一切好好的坐下来吃饭可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本来不想接,拿过来一看是柳薇打来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柳薇在电话里说:“你两个礼拜没来上课了,辅导员要找你谈话,要是再不来学校就要按你旷课的次数退学了。”

  

  方文秀有片刻的恍惚,虽然她早就做好了不能再上学的心理准备,过了片刻她才说:“我知道了。”

  

  电话里静了一会柳薇问她:“文秀,你现在怎么样?”

  

  方文秀喝了一口茶漱漱口,一被打断她也不想吃了,她随口接了一句:“我挺好的。”
  

  “哦。”柳薇哦了一声,有话想说,却接不下去。

  

  手机里一直沉默着,柳薇有未尽之意,说不出也不挂电话,方文秀在心里叹口气然后说:“柳薇,我过两天去学校,到时候咱们聊聊。”

  

  “好。”柳薇的在电话里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听的出她忽然高兴了。
  

  方文秀扔了手机,望着落地窗出了一会神,过了一会她走过去推开一扇窗户,外面热浪扑面而来,今年的季节反常,已经进入十月了,B城依然高温不下,连一场雨水都没有,她看着外面出了一会神,忽然摇头说了一句话:“当真是命之所定,逃都逃不过。”

  

  下午工程部送过来一个绘图员,小伙子戴个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小青年而且面相很软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很容易被欺负的主。

  

  小伙子特别认真,从绘图的最基本知识开始讲起,一堆点,线,面,阴影,三角什么的说的方文秀云里雾里的,小伙讲了一个多小时,绕的方文秀头昏脑胀最后实在受不了打发他走了,然后亲自打电话到工程部让他们送个靠谱的上来。

  

  工程部二十分钟后又给送上来一个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这回这个姑娘特别靠谱,上来先跟方文秀讲工程的流程,然后再结合图纸讲工程的造价,偶尔穿插一点行业的各种黑幕,方文秀听得津津有味,深觉这位姑娘是个人才不仅有知识也有能力。

  

  方文秀也是个不错的学生,经常点头,微笑,还特别会在恰当的时候说一些:“是的,是的,是的,真的是这样,你说的真好。”之类的话,让姑娘讲的一个激情澎湃,一个下午两人其实正经没有交流几句,但一堂课上下来,姑娘真是生出了一种特别喜欢方文秀的欢喜心,快到下班,方文秀问了姑娘叫何晓月,两人还互相留了电话号码,方文秀约她改天一起吃饭,她爽快的答应了。
  

  何晓月姑娘高兴的走了,方文秀也挺高兴这是她在现在这个生活圈里遇到的第一有些人性魅力的年轻女性。

  

  下班之前,方文秀正准备收拾东西,钟伟推门进来,他往方文秀桌子前一站,严肃着一张脸,方文秀觉得这个人决策力行动力都很好,但作为助力表情却太僵硬,这其实这跟一个人的心胸有很大关系,打算找个功夫和他聊聊。

  

  “有事?”方文秀抬头看他一眼。

  

  “那老两口答应把房子在房产公司那里挂牌,等卖出去了我们再把钱打给他们,他们今天就要走了,你看是不是还要派个人看着他们。”

  

  方文秀一愣,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挺重要的事,她伸手打断钟伟:“这事,你等会再说,我先打个电话。”

  

  方文秀掏出手机来给她妈打电话,严丽华的作息有点黑白颠倒的意思,方文秀算着这会她应该是最清醒的时候,比较好说话,电话一接通,方文秀赶紧问:“妈,你在家呐?”
  

  严丽华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腔调里有点懒洋洋的:“在呐,干嘛。”

  

  方文秀说:“那正好,你先别出门,我一会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严丽华声音诧异:“你请我吃什么饭,天天见面的。”
  

  “天天见面就不能请吃饭了,你在家等着啊,我一会回去接你,千万别出门啊。”
  

  “方文秀,你憋着什么事吧?还不让我出门,你当我真傻了吧。”严丽华那边强调拔高了八度。
  

  方文秀深深的觉得电话的那头真是她亲妈,太母女连心了,她干脆耍赖:“您看您想多了吧,我就是想我们母女吃个饭约个会什么的还非要被你歪曲成这样,行了,就这样,等我回去接你啊,别出去啊。”说完坚决果断的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公文包里一塞,如此一来她非常肯定她妈就是暴跳如雷也会等着她回去好收拾她。

  

  方文秀干完这一切抬头一看,钟伟还站那看着她,眼神怪异,方文秀问他:“你刚才说,那边今天走?”

  

  钟伟点头:“是。”

  

  “什么时候?”

  

  “定的晚上八点的飞机。”

  

  方文秀抬手看了一下表,刚刚五点,随口问:“是你给定的机票?”

  

  钟伟依然点头说:“是。”

  

  “这两天他们认人,办手续什么的都是你亲自跟着帮忙的吗?”

  

  “是。”

  

  方文秀满意的点头:“辛苦你了。”

  

  “方总你客气。”钟伟说。

  

  方文秀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件事前两天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这样,再辛苦你一趟,你现在去那边先把那老两口留一下,我一会带恒信去看他们。”

  

  钟伟目露惊讶,方文秀不解释,起身收拾东西,朝他挥挥手说:“快去吧。”
  

  方文秀到酒店结账接了恒信和保姆,路上钟伟打电话来那老两口似乎对见恒信也不是那么执着,坚决非要今天走,改签明天的飞机都不行,这事最后到成了方文秀的执着,最后让他们在机场的候机楼的咖啡厅里和孩子见了一面。

  

  老两口乍一看上去是很老实木讷的人,岁数都不小了,穿的很朴实干净,男人不怎么说话,一直闷头抽烟,女人到是抱着恒信仔细的看了看,孩子天真的朝着她笑,女人眼眶湿了一下,她跟方文秀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待不住我们得回去。”

  

  方文秀坐在对面理解的点点头。

  

  女人用衣袖擦擦眼角说:“这些天谢谢你还有这位钟助力了,这孩子他妈的后事多亏了你们。”
  

  钟伟坐在不远处的另外一桌,低头喝咖啡,方文秀有些不好意思的换了个坐姿:“应该的。”
  

  女人又说:“我们回去就不会再来了,回去我们跟谁也不能说这孩子的事,你放心。”
  

  方文秀说:“将来恒信长大了,我会跟他说,家里的亲戚他该走动还是要走动,他总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女人轻叹一口气,似乎也不太相信方文秀的话,只是很淡的说:“那谢谢你了。”
  

  方文秀无言,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女人也沉默了下来,呆坐了几分钟,女人把孩子还给方文秀站起来对她说:“姑娘,我们这就走了,你是孩子的姐姐,好好教他,他妈我们没教好,对不住了。”女人说着真哭了,眼泪流出来。

  

  方文秀抱着恒信说:“您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

  

  女人掏出手绢来低头擦眼泪,回身跟她男人说:“走了。”

  

  男人掐了烟,起身提上行李,两口子走出去,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方文秀抱着的孩子,终是没说出什么扭头走了。

  

  从机场出来,司机把车开过来,钟伟上前拉开车门,方文秀坐进去,隔着窗户对他说:“谢谢你了。”

  

  “应该的。”钟伟说,对她点点头,直起身拍拍前面的车窗,司机把车开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方文秀心里有点不好受,方恒信从她怀里挣出来,蹬着两条小腿要站在她腿上,方文秀插着他的腰扶好他,恒信却咧着嘴扑到她脸上,流着哈喇子的小嘴一下子对上她的嘴。
  

  方文秀一下子就笑了,心里软的就像孩子那柔软的嘴唇。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方家大厅里亮着大灯,方文秀一看严丽华果真没出去,在车上方文秀严肃正经的跟保姆说:“一会进去,你什么也别管,别管我妈什么反应,你直接进去跟着朱姐走,她会安排你,外面怎么闹你都别出来。”

  

  保姆不知道方文秀他们家环境是这样,她能跟着方文秀来,一是恒信生下来就是她带着,多少有了些感情,二来也是方文秀跟她说了不少好话,工资给她涨了一半,她也就稀里糊涂的跟来了,这下听方文秀这么一说有点吓着了,她说:“方**,你看你家要是这样,要不我就先回去,等过两天再来行吗?”

  

  方文秀却是打定主意是不能放她走的,现在的保姆好请,好的保姆可不好请,她边下车边对她保证:“顾姐,你放心,也就今天一晚上,我保证过了今晚上,恒信在这家里不受委屈,你当然也是一样的。”

  

  顾姐有些犹豫,坐在车里没动,拉着车门的冯坤难得劝了一句,但他劝的这句话说得挺有意思,他是对方文秀说来给顾姐听的,他说:“方总放心,这天下就没有做父母的能犟的过孩子的,只要方总认定了要养弟弟,您母亲怎么都会认的。”

  

  顾姐终于慢慢的下车,方文秀抱着方恒信站在一边笑眯眯的说:“行,挺有生活哲学。”
  

  冯坤回头对她笑了笑:“方总还有事吗?没有我就先下班了。”

  

  方文秀说:“没事了,你回公司交车下班吧。”

  

  冯坤点点头,开车门坐回驾驶室,方文秀看着他,想了两秒忽然问他:“你原来是怎么到我爸跟前开车的?我爸调你上来的?”

  

  冯坤扭头说:“我原来是开货运的,开了几年,太累了正好碰上公司招司机我就进来了,后来,原来的方总缺司机孙副总就把我调上来了。”

  

  一听是孙副总,方文秀了然,每一个聚拢在方远山身边的人都不是偶然,他能栓得住赵正生,庄锦蓉,孙副总这三个人,把他们每一个人放到最对的位置上,于是他身边的人也就都对了,尽管他那个人本身有什么不对,但那也没什么关系,这可能就是一个打江山成大器的人所必有特质,方文秀点点头,冯坤才启动车开走了。

  

  方宅门内,严丽华连着给方文秀追过去七八个电话,一个也没打通,一下子火冒三丈,也许她潜意识里知道一会要战斗一场,所以她先镇定了一下,然后她决定不委屈自己,泡了一个花瓣浴,充分的养精蓄锐一番,洗了澡出来,方文秀还没回来,她觉得自己更应该要有耐心,然后穿上丝袍睡裙,给自己敷了个面膜,后来又觉得有点饿了于是下楼从厨房端了一盘朱姐切得黄瓜出来,打算这盘黄瓜吃完方文秀要是还没回来,那她就……,就什么她没想出来,反正火是拱大了。
  

  门外,方文秀弯腰开门,没进门先做出伏低做小的姿态,进了门正好和从厨房出来的严丽华对上,母女两对上的一瞬间,方文秀就觉得她妈面膜下的脸在扭曲,接下来不容她反应,一盘黄瓜连着碟子就朝着她飞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方文秀抱着方恒信往地上一蹲碟子呼啸着从她头顶飞出去,一声脆响砸在大门上,严丽华大吼一声:“方文秀,我砍死你!”

  

  严丽华转身就往厨房跑,方文秀扭身飞快的对顾姐说:“快,进去。”

  

  顾姐晕头转向的往里走,方文秀在后面喊:“不对,左边,进去把门锁上。”
  

  顾姐和严丽华差不多走了一个对面,顾姐吓得啊的一声尖叫,差点瘫在地上,幸亏严丽华目标不是她,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就奔着方文秀过去,方文秀一看她妈来真的,抱着方恒信就往楼上窜,她腿脚比她妈利索到底跑快了一步,跑回房间把门一锁,回身把方恒信放在床上。
  

  方恒信被吓着了,看着她张嘴就要哭,被方文秀一把捂住:“乖,别哭,听话一会就好,一会就好啊。”

  

  严丽华在外面把门踢得咣咣响:“方文秀,你给我出来,出来,你给我出来。”她声嘶力竭的喊,一会就听见她用菜刀砍门的声音,方恒信淌了一脸眼泪,方文秀只能把他的耳朵捂上,她深刻的觉得更年期的妇女你千万别刺激她,要不然跟疯子也差不多。

  

  方文秀走到门跟前隔着门跟她妈说话:“妈,您消消气,咱两谈谈。”

  

  严丽华在外面喊:“你出来。”

  

  方文秀拉开一条门缝欠身出去,外面严丽华举着刀,衣服大开,头发散乱,面膜掉了一半,呼呼喘着气,看着别提多恐怖,她举着刀就要砍,方文秀一闭眼,耳朵里翁的一声,脑袋被扇的转到一边。

  

  严丽华到底没真砍她,狠狠的抽了她一巴掌,方文秀转过头,睁开眼面前的严丽华手里的菜刀还高举着,眼圈通红,浑身哆嗦,她心里一酸,伸手揭了她脸上的面膜,然后拢了拢她的头发,又把菜刀从她手里拿出来,再张开双臂把她抱住,严丽华还在浑身颤抖,她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呐,因为什么让她成为这样的一个样子。

  

  方文秀静默的抱着她的母亲,人和人之间除了语言和肢体上的沟通,还有一种互相的感应,方文秀内心很定,所以一会以后严丽华也慢慢的安定了下来。

  

  严丽华终于不再颤抖了方文秀才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小声的说:“妈,这件事,及我之所学,我只有一句: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半天后严丽华僵硬的说:“什么意思?”

  

  方文秀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可以真正托孤寄妻的人,可以把国家政令交付的人,这样的人才能是一个有作为的人,我如果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能接回来好好抚养,你又怎么能指望我将来好好的孝顺你,妈有些事你好好的想一想。”

  

  严丽华终于真正的静下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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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2-12-23 19:14 编辑

                                                            

第九章


  这一晚,后来方文秀把顾姐叫出来,交待朱姐安排下她和方恒信,然后真的带着她妈出去吃饭去了。

  

  母女两晚上九十点的功夫,坐在市区一家经常是小情侣光顾的西餐厅里吃晚饭,严丽华没有什么胃口,她一般晚上是不吃饭的而且她现在浑身不舒服,头脑混乱根本就不想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方文秀出来了。

  

  方文秀看她没什么胃口,也不劝她,人在郁结的时候吃东西对身体不好,招来侍应,给她要了杯咖啡,严丽华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黑着脸,咣的一声又扔回桌上,她总是这样的别扭着。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埋头风卷残云的解决了自己意大利面条,又把严丽华跟前的牛排端过来,全吃进肚子里。

  

  吃完了方文秀用餐布擦嘴,严丽华窝在沙发里看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出神。
  

  方文秀拿过水杯喝水,忽然嘶的一声,猛吸了一口气,成功的把严丽华的注意力转了过来,严丽华那一巴掌扇的狠,方文秀半边脸肿了,口腔里面被牙床磨破了,嘴角也裂开了一点,方文秀喝水碰着了嘴角的裂口,故意嘶了一声。

  

  严丽华本来深深的沉浸在自己的怨恨里,恨方远山,恨所有让她恨的人,也恨方文秀,结果一转过来看见方文秀那张脸忽然又升起一点的心疼来。

  

  方文秀朝她笑笑说:“妈,咱两出去转转?”

  

  严丽华看着她没吭声,方文秀叫来人结了帐,然后站到她跟前笑眯眯的看着她,严丽华只好起身跟她走了。

  

  市中心的灯火辉煌,因为天气还热,街上的行人还多,方文秀跟母亲在步行街上慢慢走着散步,十几分钟里方文秀没说话,严丽华也不想说,但是夜晚清新的空气让她在走出一会后不由自主深呼吸了两次,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方文秀看着她妈吸气,偷偷咧了一下嘴,人动则生阳,阳气一生阴霾之气就会随之而去,又走了一会见严丽华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方文秀才开口对她说:“妈,咱两聊聊?”
  

  严丽华没看她,没好气的说:“聊什么。”一开口怨气又升了上来。

  

  方文秀只是笑:“什么都行,我是你女儿随便你怎么说都行,抱怨也好,骂我也好,打我也行,别自己憋着就好。”

  

  严丽华终于转过身,正经看着方文秀,方文秀面色平和,眼神温和,严丽华看着看着她,一腔的怨恨不知怎么着就变成了了满腹的委屈来,她张口一说眼泪就不自觉的往外淌:“方文秀,你爸让我憋屈了二十多年,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是,那也是怪我,当初你生下来看你是个女孩,我又正跟你爸闹着,就把你送回你奶奶那去了,这一去就是十七年,我中间想去接你回来着,可你奶奶不给我,你爸也不让啊!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是你妈啊,你怎么就能往我心窝里捅刀子啊!”
  

  严丽华泣不成声,方文秀满身找了一遍没找着给她擦眼里的东西,只好伸着手往她妈脸上一抹,抹了一手鼻涕眼泪还被严丽华给一巴掌抽开了。

  

  严丽华自己翻包找出餐巾纸,擤了擤鼻涕接着说:“你爸狠,终于在外面弄出个小的来,你要做姐姐,又给我接回来,可我凭什么成全你们,你们有谁替我想过,我憋屈的还不够吗?剩下这半辈子你还想继续恶心我?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啊?”

  

  严丽华用餐巾纸堵着鼻子呜呜的哭,方文秀站在她旁边守着她,不为她的话语而动容,只为她的哭泣而难过,她的母亲只是陷入了自己为自己营造的情绪里,她应该从来都没有抬头看一看,她周围的人事物早已经时过境迁了,别人都已经早就活出另外一番光景,只有她自己还沉浸其中,她执着所以她痛苦,可是她不知道她的痛苦已经和别人没有什么关系了,她这种境况用高一点的境界来解释就是:“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但是方文秀不能用这样的话来劝解她妈,于是她对她说:“不要怨恨,要忘记,忘记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快乐。”她还说:“恨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多恨他,也想一想他对你好的时候,世间任何事都有阴阳两面,你爱所以你才恨,也之所以你恨所以你才爱。你以前的孤独我没陪着你,你以后的岁月我都会在你身边。”

  

  严丽华的哭声渐低,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后来她擦干净眼泪抬头望着方文秀问她:“文秀,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方文秀笑笑:“奶奶教的。”

  

  严丽华疑惑:“你奶奶教的?我看她也没把你爸爸教的多好?”

  

  方文秀上前搂着她的肩嬉皮笑脸的说:“资质不同嘛,再说谁说我爸不好?你看以他的出身干出了多大一番事业,你光看见他不好的了,在别人眼里他可是好的很。”

  

  严丽华一愣,然后说了一句:“也是。”眼里似有所悟。

  

  夜半,母女两谁都没提回家的事情,方文秀又说去看夜场电影,严丽华也跟着去了,买了票进去之前,方文秀又去买了一大桶爆米花,还有两个冰淇淋,母女两霸占着放映厅中间最好的位置,方文秀吸溜着甜筒递给她妈一个,严丽华接过来终于真心的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觉得方文秀就像哄孩子一样哄了她一晚上,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难道真的老了,有些不自在又觉得心里很好受。
  

  半夜的电影厅里都是年轻的小情侣,只有方文秀她们这一对是母女两,这种境况让严丽华心里隐隐又生出一种得意的虚荣来,当今这世道有几个做儿女的能像伺候热恋中的爱人一样来伺候自己老娘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方文秀歪着,歪着忽然靠到严丽华的肩膀上睡着了,严丽华僵着身子一会,扭身抽起中间的扶手,方文秀闭着眼睛坐起来一下,等严丽华抽好扶手又靠了过去,过了一会,严丽华转头看肩膀上的人,方文秀真的睡着了,鼻息粗重,半边脸红彤彤的肿着,她忽然鼻塞,眼圈红了。

  

  两个人折腾到凌晨才回家,到了家方文秀上楼去看方恒信,严丽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了进去。

  

  小孩子睡在客房的大床上,四仰八叉,口水横流,她们一进去把睡在一旁的顾姐给惊动了起来,方文秀朝她嘘了一声,安抚她继续睡,她看了孩子两眼,给她擦了擦口水就出去了。
  

  出了门,方文秀对她妈说:“你看,他就是个孩子,他怎么来的身体里流的谁的血脉,有什么关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严丽华却想的似乎是另外一回事,她琢磨了半天有点憋屈的问方文秀:“你说,你把他弄回来,你让他以后怎么叫我啊?这说出去多丢人啊。”

  

  方文秀说:“这有什么丢人的,丢人的事又不是你干的,你要想心里好受就把他当成我哥的孩子也行,但是孩子你给他什么得的最后就是什么,你让他叫你奶奶,他以后就能把你当奶奶,你让她叫你阿姨,那他以后就能把你当阿姨,你要让她叫你妈呐,那他以后就是你儿子。”所谓有因就有果,就是这么回事,方文秀只不过跟她妈说的直白了一些罢了。

  

  严丽华没吭声,琢磨着方文秀的话,转身回屋朝方文秀挥了挥手:“赶紧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方文秀回屋到头就睡,临睡着之前琢磨着这一天过的实在是有滋有味,笑着就睡着了。
  

  十月末的一天晚上忽然狂风大作,大雨瓢泼,一夜之间久久不走的夏天终于走了,一夜起来忽然秋高气爽,气温骤降十多度,方文秀一直惦记着柳薇那件事,这天抽了空去了学校一趟。
  

  到教务处办了休学手续,出来时正赶上午休一校园的莘莘学子,方文秀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进来时觉得平常,出去时却觉得难过,如透过指缝无法挽留的光阴,无法挽留于是留下淡淡的哀伤。
  

  柳薇蹦跳着而来,她似乎很高兴看见方文秀,她们去宿舍收拾东西,方文秀以前住校,但在这里住的时间不多,不过也有些东西,她把自己的衣服都打包,被褥什么的留给柳薇处理,到床底下拿鞋的时候,翻出一个酒精炉子,方文秀想起去年冬天她和柳薇躲在宿舍里涮火锅吃,方文秀从入学以来一直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也不主动和人交往,柳薇是知道她家住在城郊别墅区后主动找上来的,冬天外面寒冰傲雪她们躲在屋里偷吃,豪迈的喝过一瓶二锅头。

  

  方文秀抬头看柳薇她站在窗边也正看着那个酒精炉子笑,她其实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方文秀提着行李箱走出学校,柳薇一直送她出来,见面以来她没提过魏恒的事情,算是沉得住气,方文秀也本来打算如果她连这点节奏气度都没有,那她也不准备跟她说魏恒这件事的,说了也只会害她。

  

  校门外冯坤坐在银灰色的宝马里等她,零四年的时候这种从德国进口的宝马车型还是非常扎眼的,冯坤下车从方文秀手里接了行李箱往后备箱放,方文秀转身就看见柳薇眼里投射出来的光彩。
  

  方文秀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欲望,一种对所想要追求的生活方式,一种模模糊糊的目标的向往。

  

  方文秀问她:“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柳薇收回目光,有点不好意思的挽了挽头发说:“他给我打了几次电话,约我出去,我没答应。”

  

  方文秀心里点了点头,男女之间有时候也像一场真真假假的戏剧,何时出场什么状况下出场往往都会决定你是做主角还是做配角。

  

  方文秀这两天研究公司的业务,发现他们家是盖房子的而魏恒正好是房地产开发商,他公司旗下三家楼盘现在都是华山建筑在承建,她和魏恒早晚要有一见,时机合适的时候给柳薇创造一个合适的出场机会也不是不可以。

  

  方文秀面对着柳薇静静的站了一会,然后说:“有点耐心,别着急。”

  

  柳薇点头,方文秀有撩起她胸前的一缕长发说:“把头发染回来吧,以后别化妆了,去运动专卖店买几身休闲装穿。”

  

  柳薇有点不懂的看着方文秀,方文秀笑:“你美则美矣,可惜被你自己格式化了,你现在的样子在学校混混还可以,换一个地方不出三天天就会变的面目模糊。”

  

  方文秀不管她有没有听明白,她只是跟她说出来,路怎么走全看她自己,她拍拍她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的。”

  

  柳薇点头,跟着她走到车旁,冯库拉开车门方文秀坐进去,冯坤启动车前,方文秀降下车窗对站在外面的柳薇说:“柳薇以后坐这种车的时候,上车之前先想想你是准备要坐在什么位置,是驾驶位还是副手位置也或者是要坐在后面,你明白吗?”

  

  柳薇有片刻的懵懂,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方文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拍拍前座,车子缓缓开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方文秀每日的生活开始真正的被分割成公司和家里两块,在家里严丽华还是不太接受方恒信,对他采取不闻不问的政策,但是孩子正是个满地乱爬的年纪,一栋别墅楼上楼下都是他的游乐场,经常搅得严丽华各种暴躁,好在她还不会对孩子发作什么,于是都攒着,攒够了就把方文秀收拾一顿,她收拾方文秀一般是找事就狠骂她一顿,骂的急眼了就上手掐几把,挠几下,母女两各种鸡飞狗跳。

  

  方文秀二十郎当岁,坐上一方私营企业的老总之后却是经常被家暴,长期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老是有一道道的印子,被人问起的时候她常常羞涩的说:“唉,昨晚上挨我妈揍了。”真真假假,时常引起下属围观也给他们提供了不少的笑料。于是方文秀在公司的形象成为了一个,有点威严的但也不失可爱的形象,很是亲和。

  

  在公司里与何晓月姑娘几日接触下来,方文秀发现这姑娘有非常强烈的表达欲于是她非常合作的满足她,让她教的激情澎湃,她学的孜孜不倦,后来两人还私下里还发展出一点推杯换盏的交情,方文秀又发现这姑娘是个挺能喝的主,于是再后来赵正生给方文秀安排了一些和政府官员,供应商之间的饭局,她也把她带上帮她挡了不少酒。

  

  公司的管理方文秀渐渐上手,各种交接在方远山不在情况下,她不显山不露水下慢慢的接手了下来,家里各种鸡飞狗跳,跳脚暴躁,她都当成欢乐在过,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公司的管理渐渐上手后,方文秀通观全局,见微知著发现一些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华山建筑发展的很快,快,但是并不好,而问题就在这个快字上,也可以说就是因为快所以才并不好,她看的很清楚,而且也想到估计还不是她一个人清楚,只是在大好局面下,没有人有机会提出来,在大局下她也很清楚她也不能横加干预,她压下几个来年市府一个立交桥和几个基础建设的项目,原来方远山在的时候这几个项目他正引导下,下面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大有把这个当成华山建筑又一次腾飞的机会,方文秀把这几个项目全都放在那里,不闻不问,既不提倡也不主导,慢慢的等待机会。
  

  这一年的12月份发生了一件祸事,方文秀觉得时机来了,这件事的发生为她打开了一个契机使她把华山建筑真正推向一个新的高度和为这个企业奠定下一个精神基础的同时,也把几个人命运真正串联到了一起。






                                                            

第十章


  那一夜,入夜以后下了一场小雪,夜半的时候方文秀被电话叫醒。

  

  不过一会,方文秀赤着脚叩开严丽华的房门,严丽华打了一夜麻将刚刚回来,正躺下准备睡觉,方文秀敲开她的门急促的说:“妈,你快穿衣服,开车送我一趟。”

  

  说完方文秀就跑回去,严丽华在后面朝她吼:“干什么啊!”

  

  方文秀没回她,怕她心慌乱事,华山建筑在三环外一个在建的楼盘塌了一栋楼。方文秀不会开车,等司机过来也来不及了只好把严丽华叫起来送她一趟。

  

  方文秀跳着脚套裤子,里面还穿着睡衣,也顾不上了,套上一条牛仔裤,外面裹了一件大衣就匆匆下楼,到楼下换鞋才发现没穿袜子,没办法直接光脚直接往鞋里一塞完事,弄完了,严丽华还没下来,她往楼上看了一眼,没打算催,脑子里跑火车一样想着一系列的事情,来回走了几步后,慢慢的站定了然后掏出手机来一个一个的电话打了出去。

  

  冯坤和钟伟都被半夜叫了起来,风驰电掣的往三环的出事点赶,方文秀给何晓月也打了电话,这姑娘估计接电话的时候根本没看是谁打来的,接起来要死不活的说:“老娘很暴躁,没有要死人的事,老子明天杀你全家。”

  

  方文秀好脾气的说:“已经死人了,三环外的工地出事了,我要用你,一个小时内能不能赶到。”

  

  “靠。”那边似乎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声道:“保证到。”

  

  方文秀挂了电话,严丽华这时候正好从楼上下来,她看了方文秀一眼什么也没说,去了车库。
  

  车上严丽华一声不吭,眼睛死盯着前面,车速开到一百迈上下,方文秀以为她是紧张的,不放心的看着她,可是谁知严丽华却忽然不紧不慢的说:“盖房子的,哪有不塌楼的,这种事你爸不知道处理过多少次了,你也悠着点。”

  

  那一瞬间,方文秀看她妈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样了起来,她一次次的给她妈的形象定格,然后又一次次的发现那每一次的定格都只是一个片面,生活本身就是人的一笔财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每个人都会在岁月中沉淀下一些东西。

  

  那一刻,严丽华的几句话忽然就让方文秀的心定了下来,她忽然觉得她妈太可爱了,她妈要不是在开车,她真想去抱她一下,她说:“妈,你真好。”

  

  严丽华扭头看了方文秀一眼,真心觉得她有点贱脾气,她自己真没觉得对她有多好,可方文秀跟狗似得就是要往她身上拱,她是这样想,嘴角却忍不住拉出一个得意的弧度来,她说:“你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给人家盖房子,要救人,要处理事故,要封锁消息,这些事你们一家办不了,通知开发商没有,没通知赶快通知,现在的消息都跑得快,明天这边的事故现场一上报,人家那个楼盘还要不要卖了。”

  

  方文秀这边掏出电话来要打,那边严丽华又说:“你自己去说不合适,也别让赵正生去通知,他说话冲得很,让老孙去。”

  

  方文秀笑她妈狡猾,给孙副总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可怜的孙副总,半夜被一通电话弄起来,打了个电话对方也是个脾气不好的挨了一通咆哮,最后不放心还要收拾收拾着出门了。
  

  到了工地,外面就一团混乱,所有的探照灯都开了,几辆救护车正在往里开,两辆警车停在路边,有人在指挥交通。

  

  严丽华把车停在路边上,方文秀推开车门下车,回身问她妈:“你要不要跟我进去看看?”
  

  严丽华挥挥手:“我懒得见他们,去了也给你添乱,我回家睡觉去。”

  

  方文秀笑了,多好的妈啊,有她在家里她的心就能定,永远不要嫌弃老人,她们身上有生活的智慧,你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一颗安定的心和发现的智慧。

  

  方文秀踏着泥泞,慢慢走进人群聚集喧闹的现场,旁边楼影绰绰,所有的探照灯都集中在工地中央一栋塌了半边的五层高的建筑上,有人抬着一架担架从她身边匆匆跑过,担架上的人一条手臂僵硬的垂落在外面,那人一脸泥泞看不见他的脸。

  

  到处都有嘶吼的人,方文秀看见赵正生在不远处对着电话咆哮,他的身后有个人从砖块里被扒出来,嘴里吐着血沫子,被人两下搬上担架快速的抬走,路过赵正生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一直追随着他最后和方文秀的目光相接在一起。

  

  隔着人群,赵正生看了方文秀一眼,转身挂了电话,接着又按了一个号码拨出去,方文秀听见他在求人,来的救护车不够用,他在联系医院。

  

  有人在方文秀后面大声的叫她,方文秀转过身看见钟伟站在她两步之外,他比方文秀晚到,却在第一时间找了过来。

  

  方文秀朝他走过去,路过他也没停步,往暗处的简易房走去,方文秀问钟伟:“你看这次的伤亡得有多大?”

  

  钟伟说:“正是施工的时候出的事,得看当时上面有多少人。”

  

  方文秀叹气,走到工地的临时办公室前,搓了搓脸,推门进去。

  

  简易房里还算干净,平时技术员都在这里办公,里面有电暖气,屋顶上白炽灯亮着,照明也很好。

  

  不一会的功夫,赵正生也推门进来了,他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还沾了一点泥,脸色阴沉,让人望而生畏,生人不敢靠近。

  

  方文秀给钟伟使了个眼色,钟伟到了一杯热水给他送去,赵正生接过来没喝,放桌子上掏出一颗烟来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雾问方文秀:“打算怎么办?一个队的人陷在那楼里,抬出去了十五个,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方文秀手里握着一个装了热水的纸杯,她的大衣有些宽大,白炽灯光印的她脸色有些苍白,坐在那里,看起来有些脆弱,但她却冷静的说:“先善后,现场调度,联系医院,安抚家属这些事要麻烦你了,后续的一些工作等开发商来了我再和他谈解决的事。”

  

  赵正生没吭声,他现在就是在做这些事情,方文秀不过是多废话了一句罢了,其实也是在告诉他,她没乱,让他不要顾忌她这里。

  

  屋里正沉默着,这时候又有人推门进来,来的人拉开门弓着背走进来,看面相三十多岁,一双眼睛特别灵活,眼珠子乱转。

  

  他一进来扫了方文秀和钟伟一眼,他可能认识钟伟但不认识方文秀,心里可能猜到她是谁但还是对着赵正生说话:“赵总。”他可能是心虚,一开口好像就矮了一节。

  

  赵正生皱着眉头问他:“王国荣,你这怎么回事?”

  

  这家伙张口就来:“赵总,我也不太清楚啊,我也不知道怎么楼就塌了啊。”
  

  方文秀心里叹气,就凭这家伙一句不知道也不怪乎楼塌了,果然赵正生一下子恨得咬牙切齿,他可能想揍人,忍了几下把手里的烟头扔了过去:“你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还要你知道干嘛?我操,出了事打你电话你不接,过去两个钟头你跑来了,你干什么吃的。”

  

  赵正生在那骂着,方文秀低声问钟伟:“这人是谁?”

  

  钟伟低下头说:“王监理,这个工程他负责现场施工这一块。”

  

  后来赵正生把那个王监理骂了出去,他自己也跟着出去了,方文秀让钟伟去把这个楼盘的图纸都找出来,她不会看,一会公司里的工程师来了,就要用的上。

  

  方文秀安静的坐在屋子里,她知道外面有很多事情在进行着,有些人会在今夜被惊动,那是一张关系网,一张方远山留下来的属于华山建筑的她还没有接手下来的关系网。

  

  一杯热水被方文秀喝成温开水,终于喝完,她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依然泼墨一般的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窗沿下的灯光中飘着细细的雪粒子。

  

  工地的大门口连着开进来几辆车,方文秀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着橙红色夹克的人下车,他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特别显眼。

  

  来的人下车后,在门口聚在一起似乎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出事的地方去了。方文秀看着窗外问钟伟:“几点了。”

  

  “快五点了。”钟伟回她。

  

  方文秀慢慢的走回来坐下:“快天亮了。”她说的极小声,钟伟没有听清。
  

  屋里静悄悄,钟伟翻图纸的声音格外明显,屋外远处各种嘈杂之声也隐隐传来,方文秀安静的坐在角落里,看着地板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门忽然从外面撞开,一阵风雪夹裹着一个人分风风火火的刮了进来,何晓月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扔:“靠,渴死我了,有水喝吗?”

  

  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和人相处有时候会唐突,但有时候也能很快的打破局面,钟伟看了她一眼,去饮水机那里给她接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说:“谢谢。”还知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钟伟没说什么,接着去忙自己的。

  

  何晓月握着纸杯子牛饮而尽,没喝够自己又去接了一杯,接水的功夫屁股朝着方文秀的方向说:“方总,我看见死人了。”

  

  方文秀没吭声,何晓月又喝了半杯水,终于感觉心没有那么慌了,说话节奏也慢了下来,她说:“方总,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可能是重大安全事故,市里质监局,高层可能都会惊动。”
  

  方文秀还是没吭声,抬头看着她,她一直不说话,起初何晓月以为她被吓住了,后来看她眼神清明,完全是一幅镇定的样子,然后就莫名的有点不知所措。

  

  方文秀见她的气息终于均匀了,才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你坐下来。”

  

  何晓月很老实的坐了下来,方文秀才问她:“你来了后都干什么了?”

  

  “救人去了啊!”何晓月说的理所当然。

  

  方文秀不紧不慢的又问她:“我叫你来要是就为了让你来救人的,我叫你来干什么?外面有的是医生,救护人员,出力气的也有咱们的工人。”

  

  两句问话堵得何晓月眼神茫然,然后方文秀说:“你现在就去找赵副总,就说我让你去找他的,你自己想办法留在他身边,让他给你安排事情干,你这个时候要是不能在他身边找个位置待住了,你就自己回家睡觉去吧。”

  

  何晓月被方文秀几句说的晕头转向的出去了,她出去以后,钟伟几次抬头往方文秀看,方文秀知道他想问,但不喜欢他这种过于老成的方式,但后来又想到各人性格不同,不应以自己的喜好来论好坏,再有这个人有一天她也要放出去独当一面的,也有必要跟他沟通清楚,于是她跟他说:“从古至今,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家族,最怕的不是不够强盛,而是后继无人,一个企业也是这样,赵副总脾气不好,他自己也没有要培养一个能接替他人的意识,我只能给他找一个强塞过去了。”
  

  方文秀只给他讲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他有多少悟性了。

  

  钟伟听了,想了一会,又低头做事去了。

  

  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外面的喧闹忽然由远而近而来,方文秀朝窗口看了一眼,起身整了整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一个穿着橙红色赛车服的男人,被一群人夹裹着往这边走来,他脚步迈的很大,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个子高大衬得一旁的孙副总有几分灰头土脸。

  

  魏恒正在训孙副总,他的声音很大,方文秀远远的就听见他说:“老孙,你们这事做的太他妈不地道了,你们这是坑我呐,没得说,真没得说,老子不喜欢给人干擦屁股的事。”
  

  孙副总擦着汗说:“魏少理解,理解一下,我们也有苦衷。”

  

  “老子理解个屁……”

  

  方文秀看准时机,不等他把后面的话骂完,两步上前远远的就伸出手:“魏总,你好。”
  

  一行人被方文秀挡住了去路,魏恒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方文秀,转过身正对着她根本不搭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说:“方文秀?”

  

  方文秀收回手道:“是,魏总你好。”

  

  魏恒上下打量她两眼,方文秀知道自己这会形象不太好,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可能还乱着,魏恒却是很好看,他总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在方文秀的意识里很少从外形上把一个人归结成不好看或者特别好看,从最开始第一面一直到后来长久的岁月里她一直都觉得魏恒是个特别好看的人,于是乎从第一次的初见很多的事情就已经注定了,那就是所谓的缘分的那个东西。
  

  魏恒从开口就带着一股蛮横,他说:“方文秀是吧,既然你在这,咱两就好好说说。”他说完脑袋一甩对后面的一个人说:“文堪,你跟孙副总谈,该处理清楚处理清楚,别把事办漏了。”
  

  说完又转过来跟方文秀说:“找个地方吧?”

  

  方文秀侧身让出一个位置:“魏总,你请。”

  

  魏恒甩开大步走了出去,从头到尾都横的像个土匪,方文秀心想这人可真是让人讨厌啊。
  这是另外一间简易房,跟刚才方文秀待的那间差不多,魏恒进去扫了一眼,嫌环境太差,不稀的坐,方文秀给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本想由着性子来一句:“老子不喝。”
  

  后来看方文秀是个女的,多少收敛了一下,没吭声,也不伸手接,方文秀看他不接,也没觉得难看,自然的收回手来自己喝了。

  

  方文秀找了个地方坐下,魏恒大马金刀的站在那里,因为两人所处位置的高低不同,所以让魏恒一开口说话就跟训人一样,他说:“我说方总,我听说你年纪不大,可好歹现在人家都应该叫你声方总了吧,你不会以为弄一辆破宝马有人给你开着,往你爸那椅子上一坐耍耍威风就他妈真的是一个总了吧?”

  

  他语调刻薄,脏话不少,越说自己火气越大,说的方文秀升起几分羞臊,可她还要装着,笑着,一点都不能露出来接着听他发泄。

  

  魏恒接着说:“我说,你们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偷偷的处理了不就完了,弄那么大的动静干什么,你懂点规矩行不行?质监局的人马上就要来,重大安全事故只要一被定性,肯定要被捅到市里,你以为就你一家的事?”

  

  方文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羞愧来:“对不住了,魏总。”

  

  “对不住管个屁用,你们家公司有你做老板,早晚死路一条,你他妈太不上道了,你是害人又害己。”

  

  方文秀被骂的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苦笑,她不是不上道,她就是因为想上道,她才在接到赵正生电话的第一时间知道出事的是魏恒的楼盘后,就对他说:“要按正规程序处理。”她一再强调正规两个字,最初赵正生肯定是不同意,但方文秀跟他说:因势导利,赵叔信我一回。
  

  于是赵正生就真的信了她,大张旗鼓的救人,找关系,联系医院。

  

  方文秀知道当你要对一件按照惯性发展的事物做出调整的时候,而且这种调整可能不符合大众惯常的价值观念的时候,你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和遭受一些责难都是难免的。

  

  方文秀低着头,魏恒以为自己把她骂的没脸了,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想想也是骂她一顿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于是他最后总结性的陈词:“你这人不上道,比你爸差远了,没法跟你合作,先跟你打个招呼,我手里在你家建的三家楼盘我要终止合同,还有要看看这事最后怎么善了,然后我们再来说说赔偿的事。”

  

  方文秀抬头:“魏总,我认罚,但请给华山建筑留条活路。”

  

  魏恒一脸蛮横不屑:“今天要是你爸,可能还有谈,你,我跟你没那个交情。”说完拉开门就出去了。

  

  方文秀在屋里深深叹息,这人怎么这么简单粗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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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从这天以后,华山建筑乱了起来,先是有工作组住进来,本市所有工地全部被勒令停工配合检查。

  

  赵正生和孙副总天天在外面应酬,方文秀跟着见过几个关键的人,但没有人给漏口风,赵正生脸色不太好,只有孙副总说,只要人家肯出来还跟你吃饭问题就不算太严重,方文秀心里却清楚的很,能被约出来见面的这几个人,大都是因为方远山留下的面子,这些人稍微对方远山的根底知道一些,知道方远山能白手起家跟魏家关系匪浅,魏恒现在正在跑这件事,这些人说白了是看魏家的面子,看魏恒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态度。

  

  公司总部人心惶惶,下面所有的建筑队工人全部放假,开发商虎视眈眈的盯着,庄锦蓉到方文秀办公室找她说:“下面乱开锅了,怎么办?”

  

  方文秀倒是镇定的很,不咸不淡的回了句:“乱点好,有乱才能有真正的不乱。”
  

  庄锦蓉没听明白,很是怀疑方文秀在故弄玄虚。

  

  方文秀不怕乱,就是要到了谷底才能有翻身这一说,只要翻身了华山建筑就再不是原来的那个华山建筑了。

  

  找了一个天气不错的中午,方文秀坐车去了魏恒的公司,去之前给柳薇去了一个电话,魏恒的房地产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很气派的商务楼里,方文秀没上去,在旁边一家购物中心里找了一个西餐厅坐下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魏恒的电话很不好打,方文秀锲而不舍拨了三次,那边才接了起来:“是谁?”口气极为的不好。

  

  “我是方文秀。”方文秀冷静的说。

  

  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干嘛?”口气很不耐烦。

  

  方文秀越加的平静说:“想请魏总吃饭。”

  

  那边嗤笑一声:“你觉得请我吃个饭有用吗?”

  

  方文秀肯定的说:“有用,不过魏总放心,我今天一句都不会提工作上的事情。”
  

  魏恒很反常的没吭声,方文秀安静的坐在那里,呼吸平稳,不长不短的静默后魏恒问她:“在哪?”

  

  方文秀道:“你公司对面的西餐厅。”

  

  魏恒的电话断了以后,方文秀给柳薇打过去:“到了吗?”

  

  “到了。”柳薇说。

  

  “十五分钟后你给我打电话,就说你到了,过来找我。”

  

  “好。”那边柳薇答应了,方文秀挂断电话。

  

  魏恒有些奇怪方文秀会在这种地方请他吃饭,这种西餐厅其实就是骗骗那些小情侣的地方,偶尔也有附近的小白领到这里来解决午餐,但他也不是来吃饭的所以就是奇怪了一下。
  

  魏恒找到人,走过去坐下,方文秀跟他打招呼,他丧眉搭眼的“嗯”了一声,他嘴刁很看不上这里的吃的,没有点餐,要了一杯果汁也是摆在那里做样子,并不喝。

  

  他不点东西,方文秀自然也不好叫东西吃,一样点了一杯果汁,等两人都坐定以后魏恒不给方文秀开口的机会,先拿话堵她,他说:“方文秀,咱们今天要把话说清楚了,咱们魏方两家的交情就到这就终止吧。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别去找我们家再攀关系,其实那都是上一辈的交情了,到你爸那就差不多了该,你再去找就没意思了。”

  

  方文秀没什么脾气的笑了笑说:“既然魏总都这样说了,你放心我们家这点脸还是要的。我今天约魏总出来其实是想介绍个人给你。”

  

  “干嘛?”魏恒莫名其妙,充满戒备。

  

  方文秀没说,拿起电话给柳薇打了过去,报上地址挂上电话,方文秀对魏恒说:“魏总,这次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方文秀认打认罚,就是请你在终止合同的这件事上稍微缓一缓,给我们一点缓冲的时间,老实说其他开发商现在都在看着,全赔我赔不起。”

  

  其实方文秀的这个要求并过分,魏恒就是看着和方远山的交情上也不能真把华山建筑逼死了,真的逼急了他也怕方文秀找到他们家里去。

  

  两人不熟本来就没什么话说,方文秀坐在那里大大方方的看着魏恒,她觉得今后可能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这人了,仔细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这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魏恒不吭声,他其实心里憋屈的很但还不能跟谁说,他心知肚明,他和方文秀的关系不简单,他自己别扭了也不想让方文秀好过,他不吭声,不说答应,也不说不行,就是要让她难受一下。
  

  两人各怀心思的坐了几分钟,柳薇很快就来了。

  

  柳薇进来的瞬间魏恒被方文秀给恶心着了,柳薇好像不知道魏恒在这里,兴高采烈的走来,到了跟前一愣,转向方文秀:“文秀,你不是约我逛街吗?”她说的犹犹豫豫,脸色很复杂。
  

  方文秀站起来拉过她对着魏恒道:“来,我介绍一下,我同学柳薇,这是魏总。”
  

  柳薇茫然的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方文秀,魏恒看着她要笑不笑的,斜斜的坐在那里,眼神讥讽。

  

  方文秀说:“魏总,你给我一个面子,我也还你一个人情,你们慢慢聊,我就先走了。”
  

  魏恒还是要笑不笑的坐在那里,他对方文秀说:“方文秀,你知不知道,其实只要你不到我们家去,这次的事我可以给你兜八分,现在,咱两家的关系算是断干净了。”

  

  方文秀配合的露出一个吃惊的神色,看了魏恒片刻,仓皇的转身要走,柳薇跟躲豺狼虎豹一样似乎不愿意跟魏恒待在一起,一把拉住她:“文秀,我跟你走。”

  

  魏恒忽然站起来,他恶心方文秀却不恶心柳薇,他对柳薇说:“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方文秀拉开柳薇的手,顺便在她胳膊上用力握了一下冷漠的说:“我还有事,跟你不顺路,你坐魏总的车吧。”

  

  方文秀扭身就走,柳薇最后入戏了一把,赫然叫住:“方文秀!”

  

  方文秀脚下顿住一下,没回头走了出去,魏恒觉得今天看了一出女人之间关于友谊和出卖的爱恨情仇,方文秀的形象简直是不堪,柳薇实在是个好姑娘,他约了她那么多次她都不不出来,可见是个非常好的姑娘,这年头品学兼优还不爱慕虚荣,关键是还很漂亮的姑娘可真是不多了。
  

  魏恒上次见柳薇就觉得她漂亮,本也没对她动多少心思,今天再见面又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形象上更清晰了一些,她不化妆,一头长发乌黑油亮,关于那种漂亮有种上升到了美丽的感觉,就仿佛溪流中的鹅卵石清澈自然,美好,魏恒动了心。

  

  他对伤心气愤的柳薇说:“你看,咱们这次见面虽然让你不太愉快,但是我其实也是不知道,你要对我印象不好,我也挺无辜不是,我也不是什么禽兽之辈,认识一下总没关系吧。”
  

  魏恒皮相很好,说话带着痞气,使得柳薇迁怒不起来,但到底脸色不好看。
  

  魏恒又接着说:“我真不是坏人,绝对不会对你干什么,你说你要去哪,我一定规规矩矩的送你去。”

  

  柳薇怒气难消,最后颇有些自暴自弃愤怒的喊:“我要回家。”

  

  魏恒一笑说:“行,没问题送你回家。”

  

  柳薇到底上了魏恒的车,路上她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她拿出来看了看,镇定的删除了,把手机放了回去,魏恒若无其事的开着车,如果他看见那条短信估计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身心荡漾了,短信是方文秀发给柳薇的就两个字:“保重。”

  

  方文秀成功的把柳薇引出场,然后就该功成身退了,此后她再不会联系柳薇,而柳薇如果聪明也再不会和她有交集,她预见到她们以后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碰面了,给她发过去“保重”两个字其实是有告别的意思。

  

  此时的方文秀坐在回公司的车上,车外景物飞逝,她默默的收起手机,一脸淡漠。
  

  此后天高云淡,岁月流长就像方文秀预感的一样,她和柳薇这一别就是四年,四年里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一次都没有见过面。



第十二章


  华山建筑经历重创并没有垮掉,其实方文秀也没有打算正真求魏恒什么,大局上她看的很清楚,华山建筑在市里是挂了牌的企业,员工有上千人,市里不管是考虑到就业还是经济效益只要没有人刻意害你,是不会真让它垮掉的,不过魏恒最后到底还是帮了一把,他没有终止合同,他的三个楼盘竣工交付的时候方文秀没有出现,从此两个企业在没有交集,方文秀也再也没有见到他。
  

  安全事故最后被大事化小了很多,事件中死了五个工人,最后官方的数据只显示了两个人,华山建筑被挂牌警告一次,重重的罚了一笔款,当然方文秀在私底下也送出去几大笔款项,但这也不冤,通过这个事情她把方远山留下的关系网也接了下来。

  

  方文秀在公司内部高调的为死亡的职工开了追悼会,让死者家属的哭声狠狠的震动一次人们麻木的心,然后在内部检讨会上,她重中之重的传达了两点精神:一是做小,二是传承。
  

  世事本无大小,因为有了比较才有了大小的概念,你永远以小自居就能保持一颗谦卑的心,小你才能弯下腰,小你才能谨慎,小你才能不自大,小你才能够长久。

  

  传承就是要后继有人,就是把你的能力学识传下去,不固步自封,打开胸襟培养人才,给予后来的年轻人更多的机会。

  

  在公司的内部高层会议上方文秀又说:“很多人认为我们很厉害,我们的业务能力很强,一个业务部能撑起一家企业,这是往外求,这有点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作为,其实事物的发展是要往内求才是正道,从我们自己的内部求,严谨,务实,实干这些做好了其实就是我们作为生意人的最高境界,让生意自己找上门来,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两个字:口碑。

  

  公司经历了一次震荡,伤了一些元气,但是让方文秀合理的调整了整个企业的发展方向,同时也奠定了企业的精神核心,四年里,华山建筑规模没有怎么扩大,但是气象上却是不同,在零八年里全国房地产如火如荼的时候,开始有人来找他们承接一些政府的基础建设工程,慢慢的终于像方文秀说的一样有了一些口碑。

  

  再见柳薇的时候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季节,方文秀带着五岁的方恒信从一家酒店出来,刚刚参加了一个婚礼。

  

  庄锦蓉的女儿结婚了,方文秀明着去送了一个不小的红包,暗地里又送出去一套房子,庄锦蓉这几年把财务管的仅仅有条,方文秀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很多事多亏了她。

  

  庄锦蓉也理所当然的收了,公司的三个元老现在看方远山的情分已经不多,这些年的情谊都是方文秀慢慢经营的。

  

  从酒店出来,外面是个大三岔路口,因为参加婚礼,酒店前坪都停满了车,方文秀领着方恒信站在马里边等冯坤开车过来,阳光炽烈,烤的人难受,恒信拉方文秀:“姐,我热。”
  

  方文秀低头看他,方恒信如今长到他大腿高,白白净净的平时被娇惯的很,很娇气,方文秀问他:“那一会还去公园吗?”

  

  方恒信点点头,肯定的回答:“去!”然后他又说:“姐,你抱我。”

  

  方文秀好笑说:“你都多大了?”她虽然说着还是把方恒信抱了起来,方恒信一腾空,两条小腿立刻缠上方文秀的腰,手抱住她的脖子,猴子一样挂在她身上,方文秀托着他的屁股,拍了一下:“我都快抱不动你了,等你再长大点看你还还好意思。”

  

  方恒信挂在她身上,口齿清晰的说:“等我将来长大了,你和妈妈就老了,然后我背妈妈,抱你。”

  

  方文秀笑,很开怀的笑起来,恒信见她高兴,凑上去在她嘴上吧唧了一口,亲完就缩走,方文秀追上去又啃了他一口,逗得恒信咯咯笑,在她身上扭来扭去的,姐弟两正闹得开心,一辆车悄无声息的滑到他们的身边。

  

  是辆很骚包的跑车,方文秀眼角瞟见不是自家的车子混没在意,那车子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方文秀?”一个女人的声音惊疑不定。

  

  方文秀回眼看过去,柳薇的脑袋伸出车窗,看向她:“方文秀!真的是你。”
  

  方文秀抱着恒信,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朝她微笑:“柳薇。”

  

  柳薇基本没有变样,她没有化妆,一头乌黑的长发扎头发成一个马尾,一身耐克的休闲运动服,似乎还是和当年一别时的模样,但她的眼睛里到底还是有些什么是不一样了。
  

  柳薇开门下车,方文秀看见驾驶座上的魏恒,她朝他微笑着点点头,魏恒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衬衫,他还是很好看的,半转着身体朝着方文秀的方向,看着她却是没说话,眼神倒是很复杂。
  

  柳薇下车朝方文秀走来,指着方恒信:“你的……?”

  

  “我弟弟。”方文秀说,她拍拍方恒信:“叫柳姐姐。”

  

  “柳姐姐。”方恒信叫的奶声奶气,端坐在方文秀的手臂上文静秀气的样子。
  

  柳薇没太注意方恒信,倒是走过去问方文秀:“你爸当初……?”

  

  “是。”方文秀立刻打断她,随即转了一个话题:“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柳薇好在也还知机,马上笑起来大咧咧的说:“吃分手饭去。”

  

  柳薇咋见方文秀,心里亲的很,问她:“你去吗?”然后又转头对魏恒说:“我和文秀好久没见面了,反正咱两就是吃个饭,我带上文秀行吗?”

  

  车里的魏恒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扭着身子对方文秀说:“方总,一起吧。”
  

  方文秀站在当地,沉默了片刻,她毫无惊讶,却在这一刻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她想起祖母,那个睿智的老人跟她说:“文秀啊,每一个来到你身边的人,都不是平白无故的,都是有原因的。”她还说:“文秀啊,做事要慢啊,要还啊。”

  

  方文秀沉默的功夫,柳薇又说:“来吧,文秀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方文秀低头问方恒信:“恒信让我去吗?”

  

  恒信不吭声嘴巴撅的老高,方文秀就知道他是不愿意的但还是答应了柳薇。
  

  方文秀抱着恒信坐上那辆骚包的跑车,问了吃饭的地方打电话给冯坤,让他换个地方来接人。
  

  收了电话看一边方恒信这家伙爬的离她远远的坐在那里,沉默的抗议着,方文秀拉下脸来求和:“公园明天去行不行?”

  

  方恒信尖声尖气的吼她:“你老是骗我,大人是不能撒谎骗孩子的。”

  

  柳薇听着好笑,回头打趣方文秀:“文秀,你弟弟说的对哦,大人经常失信孩子,孩子以后就不信任你了。”

  

  方文秀无所谓的坐回去,不咸不淡的对柳薇说:“别把外国人那套生搬硬套的弄来教育中国人,什么不能失信于孩子,要是都不能在孩子面前撒谎那你试试,根本就别过日子了,谁能保证一生不失信于任何人,从小让他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多变的,对他才真正的有好处。”
  

  柳薇回头说:“你这是歪理吧。”

  

  魏恒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一眼,方文秀没注意,要笑不笑的看着她:“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不是歪理。”

  

  柳薇回过身,过了一会又转过来:“文秀,你总是不一样的。现在想起来,当年你其实时时都在点化我。”

  

  方文秀笑了笑,告诉她一句大实话:“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性相近,习相远罢了。”不知道柳薇听明白没有,转过去大半天没在吭声。

  

  方文秀也不理她,一把搂过还在怄气的方恒信,恒信一开始犟着身子抗议,后来慢慢软化了,趴在方文秀华丽抠着她的扣子不吭声了。其实孩子,你只要让他知道你爱他,彼此之间培养出一种亲密的感情就够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个私房菜,坐落在一栋大楼里,一整层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布置的当真雅致,有园林的意趣,也有一种恢弘大气的气派,巨大的空间只有六七桌,被巧妙的分割开来。
  

  方文秀知道现如今真正的有钱有权人,吃饭应酬的才是这种地方,她也来过几次这里,知道这家的东西确实是好吃。

  

  几人坐定以后,魏恒从头到尾都没吭声,方文秀觉得以他的性格这有点反常,倒是柳薇一直拉着她说话,方文秀难免多看了魏恒一眼,发现他默不吭声坐在那里和方恒信在干着一样的事情,两人都在玩勺子。

  

  柳薇拉着方文秀说的热火朝天,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又问方文秀现在怎么样,方文秀大部分是在听她说,说道自己的时候就淡淡的一句:“我现在就那样,还好。”带过了。
  

  这里都是预约,他们坐下来后,菜就慢慢上桌了,柳薇抄起筷子不知道在对谁说:“我今天可要好好吃这顿,以后可没人请我了。”

  

  方文秀就跟没听见一样,问方恒信:“还吃吗?”

  

  方恒信摇头:“吃饱了,不吃了。”

  

  “那你玩吧。”方文秀对他说。

  

  小孩狡猾的问她:“玩什么?”

  

  方文秀回的淡定:“随便你。”

  

  小孩一撇嘴,不感兴趣的缩进椅子里。

  

  桌上只有柳薇一个人在吃,方文秀倒了一杯果汁喝着,意思意思的陪着她,魏恒干脆就看着别处,连筷子都没碰。

  

  人的感情很奇怪,当他说不要的时候,其实包含着要的意思,当他说我恨你的时候,其实包含着爱的意思,当两个人互相不理睬的时候,可能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柳薇真的吃了很多,她谁也不让,自己基本上扫光了半桌子的菜,方文秀不知道她吃的舒服吗,看她吃的差不多了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让她往下顺顺。

  

  柳薇接过来牛饮了半杯,顺了口气叹息着说:“唉!终于吃完了。”然后她终于看向魏恒说:“魏恒咱两这就真分了,估计咱两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你别怨我,我也不记着你,你好好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你真的是个好人。”

  

  魏恒不耐烦的看着他:“吃够了?就赶紧走吧你。”

  

  柳薇又转头对方文秀说:“文秀我知道你不是个多事的人,你能跟着来肯定是有事,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方文秀没有否认,对她说:“我让司机送你一趟。”

  

  柳薇站起来摇头:“不了,文秀我至今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话,你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坐上你的那种车,一定要想清楚是准备坐在驾驶位还是副手也或者是后面,我花了四年终于折腾明白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坐在驾驶位上,那让我更心安理得。”

  

  方文秀笑着摇摇头说:“你啊,把你电话留给我一个,你现在不是在税务局吗?以后我好找你办事。”

  

  “好啊。“柳薇很高兴的拿出电话,两人互相留了电话,然后她就那么走了,没有看魏恒一眼,也没有回头。

  

  柳薇走后,方文秀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隔着残羹剩饭,看对面的魏恒,她能来倒不是找魏恒有事,而是知道魏恒找她有事。

  

  魏恒望着柳薇离开的方向,似乎人走了他才敢明目张胆的看,可见这是个多别扭又不肯服输的人。

  

  魏恒终于把眼神转了回来,他看方文秀看他,他也看过去,两人眼神对在一起一会,他忽然就笑了,很自嘲的笑容。

  

  魏恒本来觉得这是平常的一天,柳薇要和他分手,他其实没什么想法,时间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它总是让事物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人会越来越老,物件会越来越旧,而美的会慢慢沾染上尘埃,原来觉得好的东西,他现在觉得不好。

  

  至于女人女人那是钱与权力的附庸物,这就是魏恒的世界观,一切以“我”为主,所以尽管是柳薇提出分手他也真没什么想法,但自从遇见方文秀以后他忽然生出一种生活给他上了一课的感觉。
  

  这些年魏恒几乎都不记得方文秀这个人了,因为从他们最开始接触,他就不太看得起方文秀,一个人一旦看不起一个人,那么他就不会在乎这个人,不会在乎一旦你脱离他所在的圈子就更不会记得你。

  

  时隔四年后,时间和空间的转变,把一个遗忘在记忆里的人忽然烘托到面前,魏恒震惊了一下,她不惊不慌的站在她面前,她从容冷静,她身后的华山建筑屹立不倒,她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家人面前,他发现他当年其实看低了方文秀。

  

  那么他当初是不是也看错了柳薇,魏恒有点不愿意去细究,因为一旦承认了,他就要去面对当年自己的幼稚和自以为是,这让他有些烦躁。

  

  这一天方文秀的出现,让魏恒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来。说不清,理还乱,有震惊,也有领悟。”
  

  魏恒终于琢磨够了,忽然开口:“方文秀,我想向你讨个人情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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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魏恒对方文秀说的是:行不行,不是能不能,也或者是可不可以。他这句话可以说是说的很有艺术的,一开始给方文秀留下拒绝的退路就不多。

  

  在后来方文秀觉得魏恒这个人,你可以说他鲁莽,你也可以觉得他愚蠢,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好运和一种常人所难有的敏锐直觉,只要他身上具备这两条于是他鲁不鲁莽,愚蠢不愚蠢那都不重要了。

  

  当然方文秀今天能跟着来,并且看了一对男手很无聊的分手过程,那她就不会拒绝,他们两个的关系很微妙,从大面上来说,方家确实是欠魏家的,毕竟方远山是借着魏家发迹的,魏恒来讨这个人情也不过分,至于其中更微妙的地方,彼此也都知道微妙在哪里,但是谁也不点破,谁都知道谁一点破,谁就是被动的那个。

  

  “魏总,你说。”方文秀接下魏恒的话,同样也既不表示答应也不表示拒绝,也是不把主动权交出去。

  

  魏恒稍稍坐正了身体,端正了一下态度开口说:“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我丢人的事外面也都传开了,不瞒你说,我现在焦头烂额的,想请你来我公司做我的副总。”

  

  方文秀点点头,端起面前的果汁来喝了一口,顺便把方恒信鬼鬼祟祟伸向她手机的手扣住,然后扭头严肃的对他说:“不行。”

  

  方恒信撇嘴说:“我没意思。”

  

  方文秀深觉自己小时候什么玩具都没有,随便一根草棍都能玩半天,现在的孩子被各种电子产品包围着,真正是扼杀了他们的创造力,前两年严丽华不太接受方恒信,方恒信跟她比较亲,她给他开蒙的也算还可以,但这两年严丽华开始把方恒信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她和孩子的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也长,把他惯得有些骄纵了。

  

  方恒信知道从他姐这里讨不到便宜去,哼了一声抓起两根筷子,跑到一边玩去了。
  

  方文秀这才转过头问魏恒:“魏总是要让我去你们公司任职?”

  

  魏恒点头,很深沉的看着方文秀,他能感觉到方文秀不会拒绝,他也为自己忽然升起的这个念头隐隐有些激动。

  

  方文秀低头沉吟,因为在一个行业内所以魏恒的公司出的事她是知道的,魏恒有一个很得力的助手叫周文堪,从魏恒出来混江湖这人就在他身边,魏恒经常对人说周文堪是他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业界都知道魏恒很器重这个人,魏恒公司里有一半的事情这个人一句话就能做主,这个人在行业内也是相当有名的,但就是这个人前不久划拉了魏恒这个东家的半壁江山公开叛变了。
  

  周文堪非常高调的和别人组建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自己做起了老板,听说魏恒跑到周文堪的新公司闹过,还和周文堪大打出手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

  

  魏恒显然是个很有冲劲但却是个没什么规划的人,所以他能找上自己也不奇怪,方文秀这些年很低调,一说起华山建筑大家最先提到的反而是赵正生,但华山建筑这些年没垮掉,也没有易主,从这一点上看也魏恒既有直觉也可以说有点眼光,而且他能大言不惭的让一个老板去当他的副手,有点大胆也脸皮挺厚,光这一点方文秀倒是挺欣赏他的。

  

  但方文秀不能马上答应他,她抬头对魏恒说:“我能问魏总一个问题吗?”
  

  魏恒大大方方的坐在那里,坦然的说:“你说。”


  方文秀说:“如今的市场是鼓励消费,产能过剩,导致现在的社会普遍存在一种唯利的现象,如果魏总也是要求利,那魏总不用请我,我送魏总一句话就够了:重奖之下,必有勇夫。
  

  但这种机制,五年。”方文秀伸出一只手向他比了比:“五年就完了,五年就垮台。”说完方文秀停顿片刻,郑重的对魏恒说:“我想问魏总的是,你要,求的是什么?”

  

  方文秀说完就停住,再不废话一句,他能不能听懂全看他的悟性,如果他连这点悟性都没有方文秀是不会帮他的,因为想帮也帮不了。

  

  很显然方文秀把魏恒问住了,不得不说方文秀的一段话推翻了魏恒很多长久以来建立起的世界观,他一直是骄傲的,他觉得他不像他身边很多的官二代一样,他自己做出了一番事业,虽然也是靠家里的多,但是他至少自己是在做正经事,他比起人家来他腰杆挺得很直,难道求利不对吗?大家不都是在求利吗?要不你忙活什么?可他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也可能不是这样的,但那到底是哪样的?他想不出来,至少是现在想不出来,但有一点他却非常强烈的肯定他不能放走方文秀,这个人将来对他的人生很重要,这种强烈的直觉让他觉得当前这比什么都重要。

  

  魏恒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方文秀耐心的等着他,后来魏恒对她说:“方文秀,老实说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方文秀笑了笑,回答不上来不算糟糕,他马上回答才糟糕,于是她说:“不急,魏总想好了我们再谈你看好不好。”

  

  魏恒点点头,方文秀站起来拉了方恒信对他说:“那魏总,我们就先告辞了,再联系。”
  

  魏恒站起来,作势要送,方文秀抬手制止他:“魏总不要客气,我们就自己走了,司机在下面等着很方便。”

  

  魏恒也没再客气说:“那我们再联系。”他说的郑重。

  

  方文秀朝他点点头,牵着方恒信就走了。

  

  留下魏恒一个人对着满桌的残羹剩饭,皱眉沉思。

  

  下午回到家,进了门姐弟两还在门口换鞋,里面就听见严丽华叫了一声:“狗蛋回来了?”
  

  “哦。”方恒信不高不低的应了一声,狗蛋是严丽华给方恒信取的小名,小时候叫他他答应的可好,现在大点懂事知羞了,再叫就不怎么愿意答应了。

  

  严丽华从里面迎出来,方恒信在她身上蹭了蹭,哼哼了一声:妈,进去了,严丽华又问方文秀:“今天怎么样?新郎干什么的?人怎么样?”

  

  方文秀看她妈那张八卦的脸心里好笑,故意逗她:“新郎是个绿豆眼,有这么高。”方文秀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听说是他们医院看大门的。”

  

  严丽华一巴掌就挥了过来:“滚蛋,涮我玩呐,庄锦蓉她姑娘要是找个那样她要还好意思摆酒,我跟她姓。”

  

  方文秀挨了一巴掌,笑眯眯的往里走,说:“新郎年轻有为,三十多岁外科副主任,人长的也精神。”

  

  果然严丽华就在后面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就庄锦蓉那样的,找个太厉害的也跟她弄不到一起去。”

  

  方文秀心里笑,人就是这样,说好说坏她总是都不满意的,如果她跟严丽华说那个副主任是个二婚估计她心里会稍微平衡一点,但她不打算助涨她那种狭隘的歪风邪气所以不打算告诉她。
  

  进了客厅,方恒信窝在沙发里已经抱着她妈的手机玩上了,小小年纪坐没个坐像,方文秀愁得直搓眉心,她压了火气对方恒信说:“恒信,你都玩了半天了,今天的大字写了吗?”
  

  方恒信抬头理直气壮的跟她顶嘴:“我又没玩,光跟你吃饭了,你说下午带我去公园也没带我去。”

  

  他还有理了,方文秀当真是对他爱之深责之切,眼睛一瞪对他说:“你信不信我把妈手机上的游戏全删了,从今天起断了你的电视。”

  

  方恒信有点被吓住了,直接拿眼神去找她后面的严丽华,方文秀不用回头都知道严丽华在后面跟他打什么眼色,小孩无精打采的放下手机,驼着背上楼了去了,看着他弯腰驼背走路的那个样子,方文秀又是一阵火大,吼了一嗓子:“把腰挺直了。”

  

  方恒信把腰挺直了,但精神还是低落的,一步步蹭上楼,严丽华若无其事的走到刚才方恒信坐的地方坐下,方文秀不能说自己老娘什么,去厨房倒水喝,出来正好看见严丽华拿着手机上楼,一下子被气得没脾气了。

  

  这亏得方文秀知道她妈是个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的脾气,不然真不知道这女人是在疼还是在害这孩子,要不就是自己对方恒信太严厉了才让两人结成联盟,合着伙来跟她阳奉阴违的?方文秀坐在沙发上反省自己。

  

  方文秀反省了半天,上楼上去找这娘两,严丽华当真是惯得方恒信没边,好好的书房不用,把方恒信整到自己屋里,墨汁弄到她梳妆台上,她也愿意。

  

  方文秀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就听见两人在屋里说:“你赶紧写,写完了咱就玩,我把手机藏起来不让你姐看见。”

  

  “嗯。”方恒信应着。

  

  方文秀透过门缝看里面,严丽华就坐在方恒信后面守着,方恒信倒是真在写大字,不过腰弯着,头低着,两条腿在下面一甩一甩的。

  

  方文秀推门进去,两人一起抬头看她,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方文秀深觉自己做人失败,她走过去,拿了方恒信写的来看。

  

  一篇描红画的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应付了事的,方文秀也没骂方恒信,只是看着他说:“收拾东西,去书房写,三篇正楷,要怎么写我告诉过你,怎么是对的,你知道。”

  

  方恒信乖乖的低头收拾东西,严丽华不干了,朝着方文秀吼:“你耍什么威风,这么点的孩子你折腾他干什么?”

  

  方文秀不理她妈,眼睛就看着方恒信,小孩老老实实的收拾东西走了,方文秀跟着出去,叫来顾姐,让顾姐伺候他,然后再转回去跟她妈说。

  

  严丽华还在屋里气哼哼的,方文秀走过去站她跟前半天才说:“恒信上幼儿园两年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幼儿园一个朋友都没有?”

  

  严丽华不服气的说:“没有就没有呗,他才多大,将来他上了小学中学自然不就有了。”
  

  就照着严丽华这么个惯法,方恒信一辈子都别想有真正的朋友,方文秀知道严丽华是寂寞的所以才把这么多精力放在方恒信身上,可她实在是不会教孩子,她哥就是个前车之鉴,但有些话她不好说,只能苦口婆心的劝:“孩子不能这么惯,长大了要摔跟头的。”

  

  严丽华心里也隐约知道自己不对,但到底拉不下脸来,挥挥手不耐烦的说:“行了,我知道了。”

  

  方文秀只好不说了,两人到底还是没谈拢。

  

  下午这点时间闲着没事,方文秀打算收拾收拾院子里的菜园子,怕严丽华再去跟恒信捣乱,干脆也把她哄了出来。

  

  两年以前方文秀的日子慢慢的松散下来,她每天几乎十点过后才去公司,也基本没有什么应酬,到时间就下班回家,可华山建筑没有倒掉,她往家里交的钱也越来越多,严丽华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知道的是方远山是没有这个能耐的,她只知道她家的女儿是个能耐的,方文秀在经济上给了她非常充足的安全感,所以她的日子才过的这么安逸,她这些年的脾气也没有那么大了,这是她自己觉得的。

  

  方文秀日子过的清闲下来,有一天忽然决定把她家院子里的地开垦出一块来种菜,方文秀把挣得钱全给严丽华,跟她一条心过日子,这点事严丽华当然是不会反对的,由着她折腾,方文秀头一年垄地,撒子架苗,可地里的东西长出来了,也开花但就是不结果就死了,怎么精心伺候都不行,她也不着急,拔了秧苗子,和着杂草晒熟了,埋在土里,第二年土被养肥了,再洒子下去终于歪歪扭扭的长出些东西来。

  

  夏日的午后,方文秀家的院子里出来了一景,方文秀穿着肥大的休闲裤,旧T恤,带着草帽,光着脚在院子里侍弄她那两垄小葱。

  

  严丽华被她安排在屋檐下面舒舒服服的喝茶,方文秀弯腰拔着地里的杂草,双脚光着直接接底气,一身的热汗却周身舒泰,忽然就听见严丽华跟她说:“文秀,我觉得我这日子过的真没意思。”
  

  严丽华说的很小声似乎在自己叹息一般,方文秀却听的清楚,她弯着腰停了一下,嘴角拉出个笑容,然后直起腰举起双手朝着太阳大大的抻了抻筋骨,像个振臂高呼的姿势,心里欢快的叹息:“老天爷啊,等了四年终于等来她妈说了这一声没意思啊!”

  

  方文秀转身想跟她妈说话,方恒信却踢踢踏踏的跑了出来,拿着描红本朝方文秀的地方喊:“姐,我写完了。”

  

  方文秀稳了稳神,擦擦手走过去,把方恒信的本子拿过来看,果真写了三页,头两页像模像样,最后一页最后几个字发飘,知道这孩子心是静下来过,但最后还是飞了,但她没说什么,把本子还给跟着出来的顾姐,对方恒信道:“行,写的还可以,去玩吧。”

  

  方恒信一声欢呼,方文秀一把抓住他:“去把那两垄葱浇浇水。”

  

  方恒信眼里写着两个大问号,方文秀问他:“你最后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方恒信低头,方文秀就他写大字这件事,对他的要求有时候是质量有时候是数量,有时候是态度,规则多变,他还小,有的是让他揣摩的。

  

  关于这一点连严丽华都看不懂,所以老觉得方文秀在变着法的折腾孩子,私下也纵容的厉害就是这个原因。

  

  方恒信最后老老实实的脱了鞋,提着他的小桶去给小葱浇水,虽然不能玩手机看电视,但是他也很喜欢在地里玩的。

  

  打发了方恒信,方文秀这才走到严丽华那在她对面坐下,先到了一杯茶水喝了才问她妈:“妈,这是想要干点什么吗?”

  

  严丽华向她看过来点头:“嗯,想出去找点事做。”

  

  方文秀心里高兴,脸上不露说:“我家老太太那是什么人,您坐家里坐镇指挥我们就行了,我给你养老你还不放心?”

  

  严丽华马上就不高兴了:“我怎么就成老太太了,用你给我养老,我就不能干出点什么事业来了?”

  

  方文秀马上笑着应付:“行行,你能干出番大事业,我妈是谁啊?”

  

  严丽华明显听出她在应付,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很不服气,哼了一声,看着天边的太阳认真琢磨了起来。

  

  方文秀扭头轻笑,阳光大好,心怀大开,悠悠然的快乐从心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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