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爱情故事》作者:慕容轻尘(完结+番外)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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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影子的爱情故事》作者:慕容轻尘(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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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37  倒带--1

    走在潘西街头,会常常分不清过去和现在。那些强势回放的镜头,令我不断涌起泪意。
    好在,眼泪不是身为人的苦难,而是活着与存在的最佳证据。
    ——《影子日记》
    #####################################
    新年正是服装公司忙碌的时节,彭盈又打算趁春假回趟潘西,年前本就兵荒马乱,这下子更干脆变成生灵涂炭。
    没想到顾梁翼还来捣乱,大喇喇地坐在公司的接待处,声称服装公司压榨运输方,要求彭经理亲自接见。
    在德尚区遇上姚瑶后没几天,顾梁翼便打来电话,要求见面。她拒绝了,顺便给东南销售区增加了任务,迫得他忙了半个月才把运输任务搞定。
    行政部调停无果,只得请示营运经理办公室。
    助理把顾梁翼请到会客室,上好茶水杂志,关门而去。
    彭盈往会客室去,想着,她要跟顾梁翼说什么呢?他们有什么可说的?是到撕破脸皮的时候了?
    顾梁翼穿着黑色的大衣,眉宇间一片阴郁,哀伤地看着她:“盈盈,我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见面了么?”
    她站了两分钟,把文件放到他面前,语气平和而严肃:“当初签合同就谈好,如果临时增加任务,乙方必须完成甲方要求,相应的,甲方会在费用上给以补偿。我们并未拖欠或者压低运输货款,所谓‘压榨运输方’纯属无理取闹。”
    “盈盈,我的意思你很清楚,我只是要见你。”顾梁翼看看她手里的文件,苦笑着。
    彭盈不擅长装模作样,到底还是把东西扔到一边,疲惫靠进椅子里:“顾梁翼,你想怎么样?”
    室内一片寂静,许久才听到他同样疲累的声音:“我也不知道。”
    他双手握拳,撑着太阳穴处,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
    汽车在狮虎桥停下时,潘西正下着大雪。司机师傅帮她把旅行箱提下车,感叹道:“是回家的吧?这里太闭塞了,知道的人不多。不过也好,总算保留了一块净土。”
    彭盈站在引桥上,不知是回答师傅还是告诉自己:“是回家的。”
    狮虎桥的石头还是青的,老房子的屋墙还是灰的,潘西河的流水还是绿的,大雪里盛开的梅林还是红艳艳的。
    所有的颜色都那般鲜明,纯粹。

    狮虎桥的另一头,两株高大的杏树落光了叶子,顶着皑皑白雪,这姿势,大约已保持了百年之久。
    一如她八年前离开的样子。
    顾梁翼站在桥上,听到她的喊声,转身,对她温柔地笑。
    卖麻糖的李叔敲得叮叮当当,走到张铁匠的门口了。
    刘伯的小孙子刚刚点燃一支火炮,躲在廊柱后,捂着耳朵,探出个头来,冲她扮鬼脸。
    时光一幕幕倒转回去,那时她失去的还不算太多。

    她停在杏树下,回身去看刚刚走过的狮虎桥,那里,却并没有顾梁翼等候的身影。

    轻叹口气,抓住行色匆匆的人问:“大叔,叶秀大夫住在哪里?”

    天黑后,鞭炮的声音渐渐响起来。

    彭盈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刷,叶秀抱了柴火进来,在灶旁的柴堆上一捆捆放好。

    “文文和小雨今年回来么?”

    “怕是不回来。”擦好一个碗,彭盈又补充了一句,“我过会儿去木伯伯和洛伯伯家。”

    彭盈和母亲叶秀向来没话说,何况她已八年没有回家。这些年,先存了钱寄回来,嘱咐另外修房子,从原来镇外的茅屋里搬出来。后来,她自己在莘城买了房,除去花费,剩下的工资一半自己打理,一半寄给叶秀。

    叶秀自己开小诊所,可糊口度日,彭盈当然知道自己寄的钱没用,仍每月坚持寄。

    只是,她们从来不会互通音信。

    木母虽大病初愈,精神却不错。木父也刚上五十,十分健朗。两人见彭盈上门,先是愣神,认出她后,木父扭头去火盆边坐着,一声不吭;木母嘴唇颤抖着,最后竟抱着她哭出来。

    彭盈在潘西的名声并不好,丢下老母多年不归的不孝女。

    木母对她态度还好些,和她絮叨家长里短终身大事,木父却坐在一边盯着电视机看春晚,有时候木母点名,他都不一定说话。

    大多时间都是木母在说,说完彭盈的终身大事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彭盈坐一会儿就和两人道别,木母送她到门外,那神情,分明是有很多话忍着的。

    彭盈看看天色,宽慰道:“伯母,文文明年就能回国,职位也很高,最近打电话还说会带男朋友回来,你们不要担心了,她只是太稳妥,凡事总要等到确切了才肯说给你们。”

    “我知道,”木母拉着她手低叹,“我们是担心你。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要好好的。”

    “我记下了,这些年谢谢你们照顾我妈。”

    比起木父木母,洛雨家惨淡得多。洛父躺在躺椅里,双腿疼得完全不能起身。洛母在灯下补衣服,眼神儿不大好,许久也穿不上针。

    彭简那枝梅,将彭家和洛家的关系一下子拉得很近。而彭简突然去世,两家一下子又变得十分尴尬,尤其是洛雨这么多年没有嫁人,甚至没谈男朋友。

    三个人都没什么话,彭盈帮洛母穿好线,把棉袄缝补好,留下礼品便告辞了。

    走出老远了,听到身后的雪地被踩得叽叽喳喳响。

    洛母跑近来,把一捧米白的毛线织品交到彭盈手里,说:“只织了一条围巾,打算你们三个丫头谁来了给谁。没想到你还会回来……要不然,我该织绿色的,以前总看你穿绿色的荷叶裙……”

    彭盈借着街边人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条围巾,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小雨……好像是谈恋爱了,伯母你们不要再担心。”

    “她在那边过得很好,有人照顾她。”

    “是个捷克人,也是翻译,会说俄语、捷克语、英语和法语,现在在学汉语,学会了就会回来看你们。”

    回去时特意去广场绕了一圈。广场上两根木柱仍笔直地指着天空,但秋千却不见了。红彤彤的树根大火仍旧燃着,但火坑在广场角落上,几个老人家围坐着,絮絮低语。

    潘西不见了的何止“折梅戏”,还有“秋千会”。

    彭盈在边缘站了一会儿,脑袋空空,折身往家里的茅屋去了。

    虽然给叶秀寄了买房的钱,房子仍是她离开时的老房子。

    其实那也不是真正的老房子。

    彭家自唐宋时就是潘西望族,而潘西曾是烟州军事重镇。彭家出过状元郎,也出过大将军,战争年代为国捐躯的烈士在祖祠里摆了三排灵位。

    只有襁褓中的小儿子存活下来了。

    彭宅是潘西最古老的私宅。

    但是在她十六岁时,失去了哥哥和父亲,叶秀带着她搬出了彭宅。

    彭宅落在父亲的情人手里。

    她在破败的茅草屋里准备高考,打点好永远离开潘西的行李。但因为顾梁翼一句话,她回来过一次。

    顾梁翼说:“盈盈,你不想回去无所谓,但是,我想看看生你养你的地方,一眼就好。”

    他来了潘西,向她仅存的亲人保证一辈子疼爱她,留下一夜浪漫的回忆,匆匆告别。

    然而,这一别,竟是永别。

    活着的永别,比死别更令人不甘。

    这不甘,掏空了她。

    屋子里有略显苍老的男声低声念:“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叶秀隐含笑意的声音传出:“这一则倒是印象深刻。哥哥自小就比女孩儿还白,模样也俊。三个丫头那年才七岁,大夏天的,小雨学了这个,撺掇着哥哥煮面吃,结果三个小丫头吃得浑身汗津津,哥哥脸上汗珠子都没见着。”

    “小简那孩子确实静得住,可动起来也没人比得上。”

    家里人唤彭简哥哥,唤彭盈妹妹,一直是这样,潘西人都知道。

    确实是七岁时学的《世说新语》。

    而这个男声,听完这则逸事彭盈就想起来了。他叫陈秉正,妻子去世后四处流浪,最后在潘西落脚。彭舜死后,陈秉正一直明里暗里帮衬着叶秀。上次回家,叶秀跟她提出要和陈秉正结婚。她以李清照再嫁之事相讽,并发誓叶秀若敢嫁陈秉正,她一定永远不回潘西。

    那时候,她刚用兼职的钱还掉陈秉正资助的两年大学学费。

    正想着,陈秉正又读了一则。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作驴鸣。”
    “这一则也有典故。小雨学了母鸡咯咯的叫声,缠着哥哥,非得要他学公鸡打鸣给她听。”
    叶秀停在这里,只听陈秉正催促道:“小简如何了结这桩悬案的?”
    “哥哥告诉小雨,翌日凌晨他会模仿鸡鸣,叫小雨那时候仔细听。小雨赖在哥哥房里,瞪着眼睛瞧了哥哥半夜,天亮前睡着了,晌午才醒。为错过哥哥‘打鸣’,哭了一个下午。”
    陈秉正大笑起来,待笑过了,评价道:“听你说了这么多公案,倒是妹妹最乖。”
    叶秀却长叹了声:“哪里乖了,有委屈也闷在心里。哥哥在时偶尔还跟哥哥说一说,哥哥走了,就真成了闷嘴葫芦。十二岁时坐在路边不动,行人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摇头。那天哥哥放假回家,看到了,才知道她急着去接哥哥,摔了腿。”
    雪小下去,又渐渐大起来。彭盈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叶秀和陈秉正聊天。
    门是茅草和树枝扎成的,垫了蛇皮袋,门背后钉着整张的藏獒皮,任外间风雨夹雪也奈何不了屋内的人。
    说一阵子,陈秉正就再读一段《世说新语》,叶秀总会想起一两个典故。两个人说笑一番,又开始下一个故事。
    彭盈站得有些累了,便靠着桦树换个姿势。
    白天问起镇里人:“叶秀大夫住在哪里?”
    “还是那间茅屋,听说是担心女儿回来找不到地方。”



38  倒带--2

    想得出神,连叶秀送陈秉正出来都没发现。两人说得开心,红光满面,见到门外的她时都是一脸尴尬。
    陈秉正先反应过来:“盈盈不要误会,我只是来看看老朋友。”
    彭盈站直了:“我刚回来陈叔就要走么?陈叔爱喝六安瓜片,我带了些回来,再喝杯茶吧。”
    “天晚了,路滑,”叶秀出了声儿,“改天再喝也一样。”
    陈秉正短发花白,皱纹如刀刻,身板硬朗,笑容却很温和:“你妈妈说的是,你们都要休息了,我改天再过来。”
    彭盈把叶秀推回屋内,对陈秉正道:“陈叔稍等,我送你。”
    叶秀一直喝花茶,彭盈的六安瓜片其实是专门为陈秉正准备的,那就整包拿出来。

    陈秉正独居,又上了年纪,食物上肯定不仔细;盛世酒店的点心集世界名点之大成,她事先就挑好了软糯可口风味各异的点心,一并拿出来。
    还有三十年陈的花雕,景晓阳从景老头那里偷来,送了她一瓶。家里两个女人,还是送给陈叔吧。
    收拾好了,给仍自惊怕中的叶秀说:“妈,我送送陈叔就回来,你等我。”
    从叶秀一声不吭把老宅让给彭舜的情人,彭盈再没喊过一声妈。隔了十二年再喊,其实也并没那么拗口。
    事实是,“妈”这个称呼,怎么会不顺口。
    几间茅草屋,怎么撑得过十几年风雨?
    彭盈很想说声谢谢,却无从开口,只提着轻薄的礼物,一路相送。
    “镇西要建新街,如果自己盖楼房,地皮很快就能批下来。”
    陈秉正外出流浪前在政府工作,在潘西落脚后,依然做着那些事情,只顾提建议,却不掌事。
    “换**了?”
    “嗯,今年刚下来的,研究生毕业,在村里锻炼了两年,主动请缨来发展潘西。”说到这里,陈秉正顿了下,望了望屋檐下的灯笼,放慢脚步,继续前行,“虽然经验少眼光高,但有心总比没心强。”
    “我挺喜欢这个年轻人。”陈秉正又补充了一句。
    快到了,陈秉正的步速更慢了。
    彭盈略略一想,接下他话里的意思:“新**住哪里?我明天去拜个年,把这事谈下来。”

    自己盖房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找施工队还是自己当总设计,哪里去买材料,修成什么样子,包括最后地砖用什么材料都要自己做主。这些事情叶秀是没办法的,她的假期只有半个月,必须在这期间谈妥当。
    陈秉正宽容地笑话她的盘算:“你想盖成什么样子?说给我,具体的事情我来,做服装品牌和盖房子,可不是一个专业领域的事。”
    彭盈愣了下,实在想不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工作。
    “但做品牌的道理是相通的。”陈秉正忽然长叹口气,“研究生的想法很好,申遗,搞旅游,把潘西几千年的历史和文化做成品牌,打出去。潘西很干净,没有变成烂大街小玩意儿的集散地,底子还在,后劲很足。只是这一步,谈何容易。
    “潘西的‘折梅戏’没了,‘秋千会’也没了,因为年轻人都出去给别人修房子铺路了。”
    彭盈张嘴想说话,却哽住了,咽了口口水,终于说出来:“如果哥哥还在……”
    “潘西的好儿女,岂止小简一个,”陈秉正拍拍她肩膀,“再说了,当年是他自己选择从双子楼一跳了之的,他不合格。”
    “陈叔!”
    “盈盈,陈叔不是想触怒你,”陈秉正语重心长,“只是,既然你已经有心回来,何不为潘西打算一下?你可以为潘西做很多事,你自己都想不到有多少。”

    回到茅屋,叶秀正喝茶,双手握着小小的杯子,显然是紧张。
    彭盈去的太久,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叶秀的反应很正常。
    彭盈在她面前坐下,艰难地开口:“妈,老宅的房契在哪儿?”
    叶秀很讶异:“在我这儿。”
    “请你给我,”彭盈尽量心平气和,“是……爸对不起她,我们是爸的家人,应该补偿她,但应该牺牲的不是老宅。我会给她安排好一切,但她必须把老宅还给我们。”
    叶家自来便是潘西的大夫世家,叶秀的教养承袭自祖父的严肃和寡欲。儿子的早逝,丈夫的离开,从面上看,似乎并没给她带来什么打击。她依然每天早起,练两遍功夫扇,吃清淡均衡的三餐,喝养颜清心的花茶,治病不出错,睡觉安且稳。年近六十,少有白发,不会感冒,皱纹也未见得有多清晰。
    彭盈曾经憎恶过她的严肃和寡欲,可自己却一直学着她在生活。
    因为彭简教她的,正是叶秀在做的。
    严格来说,她和叶秀的分歧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座并不宏伟壮丽的彭家老宅。
    彭盈的改变太多,叶秀的情绪难以掩饰地尽数出现在面上。
    惊讶,激动,困惑,为难,信任……复杂到彭盈难以评估自己方才的表现是否有八十分。
    “妹妹,你跟妈说清楚……”叶秀倏地流下眼泪,因为自己过于美好的猜测。
    “我会回潘西,最快明年,最慢三五年。老宅是彭家的,一定要拿回来。就算不为了祖宗,也为了哥哥在那里生活过。潘西的每个女孩子都该有机会在‘折梅戏’上得到一枝红梅,每一对情侣都该能在‘秋千会’上和心上人荡一次秋千。春天的鱼头汤,夏天的莲子羹,秋天的五果糖,冬天的梅花糕,还有剪纸,刺绣……我想把它们找回来。”
    彭盈定定地看着叶秀,眼前一暗,却是被她按在怀里。她屏息了一瞬,深深地吸口气,淡淡的草药香扑鼻而来。她张臂环住叶秀纤瘦的身体,轻声说道:“妈,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难过。”

    隔日雪停,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轻柔安抚雪下的潘西。

    深灰的老屋,纯白的积雪,互相排斥,互相衬托;屋群低矮,天际作留白,这水墨图神色俱具。

    听陈秉正的口吻,研究生**怕是不会接受礼品的。但彭盈让叶秀准备了自己做的五果糖和梅花糕,以薄绢为衣。五果糖的薄绢上绣有一小株落花生,花朵淡黄,叶片青嫩;梅花糕的薄绢上绣一枝红梅,薄绢如雪。这两方绢子,都是彭盈少时学刺绣时的满意之作。

    镇政府仍在旧时的衙门里,研究生住在后院。彭盈自后巷进,敲门三声,听见里间有年轻男声高喊“就来”。

    研究生模样周正,身形清瘦,戴黑框眼镜,标准书生样,似乎还有点腼腆,见一大姑娘提着小包裹站在自家门口,面上倏地红了。

    彭盈笑笑道:“簿**,我是彭盈,镇头叶大夫的女儿,来给您拜个年。”

    研究生微微张了嘴,呆呆地看了她许久才醒神,猛拍脑袋,侧过身让彭盈进门:“小彭请进请进,别客气。不嫌我套近乎,称一声簿哥就是。”

    竟是深得偏远地的相处之道。谁会正正经经地喊先生**王总李部,都是哥姐叔婶。

    研究生把她引进东边一间屋子,屋子自正中间隔了一方帘子。青色幔布很旧了,但干干净净。

    “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做了厨房,另一间隔开来,外面就是书房。”

    书房里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三面书架,地上还堆了成山的纸张,挤得挪不开步子。书桌上一个戴尔笔记本,露着孔雀蓝的外壳。

    研究生把椅子上的书放到地板上,请她坐下,又倒上热茶。
    “秋天向叶大夫求了个方子,我妈的老寒腿已经好多了。听说叶大夫的女儿在外工作多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好多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发现镇子要出新样子了。”彭盈不太会打哈哈,干脆单刀直入。
    研究生把茶盘放好,终于坐下来:“其实小彭如果你今年不回来,晚些时候我也要去打扰你。我给我们镇弄了点东西,想请小彭帮忙瞧瞧。”
    研究生说的是一部书稿。
    书稿从五胡乱华起始,说潘西往事。
    字数不多,但典故众多。似传奇似历史,均为彭盈所熟悉。
    “这是潘西的历史,我走访了很多老人家,从他们口中得到素材,再结合故纸,考证,推敲。从东晋到当代,一千七百多年,似乎每一页都和一个‘彭’字休戚相关,小彭,我很想听你说点什么。”

    研究生停顿了下,又补充道:“这书稿是为了申遗,一方面作为文字记录,另一方面,如果能卖出去,也能为镇子的维修积累些资金。”
    潘西很穷,穷得只剩下几千年的传奇。
    虽是潘西彭家仅存的后人,彭盈却没什么可给予的,她只留下了那包点心和一个故事。
    和许多传说一样,故事里有战火,有英雄,有美人。
    东晋时,烟州以西是胡地,时为西羌。潘西扼守西羌通烟州的要塞,本地虽无沃土,但往东千里,俱是一马平川,水泽良田。
    彼时潘西有守将彭韬,有美人落梅。
    将军有红缨长枪,美人有落梅之舞。
    而豺狼西羌王残虐好色,为了名动烟州的那枝梅,挥师东来。
    倾举国之兵,狼师百万,欲踏平潘西。
    烟州大军按马不发。乱世无情义,信使回报,除非将军亲往求援。
    烟州平川,惟潘西一险可守。
    美人恳请将军放她出城,为潘西争取时间。
    将军不允。
    她趁夜爬上城墙,跳进潘西河。
    时值寒冬,夜雪不霁,潘西梅林的第一枝红梅悄然吐蕾。
    西羌王得美人,大军停驻在潘西百里之外,笙歌乐舞为庆。
    将军悲愤交加,策马东驰,求来十万铁甲。
    三日强行军,两日鏖战,一万铁甲换十万狼兵。
    西羌王兵败如山倒,向西溃逃。彭家军兵伏雪山,取狼王首级。
    西羌气尽,烟州长安。
    将军遍寻王营,不见美人。
    士兵在梅林发现折断的梅枝,红梅在雪地上怒放,雪白梅红。
    枝头缠着红缎,缎尾绣“落梅”二字。
    从此以后,潘西有了“折梅戏”。
    梅林的第一枝红梅吐出花蕾时,潘西男子齐聚狮虎桥。主持人一声令下,皆可跳入潘西河。沿护城河游至梅林,抢第一枝红梅,赠心上人。
    一枝独秀,喻独一无二的心上人。
    相得益彰。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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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长大想做什么?”
    “妹妹不知道。”女童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哥哥想做什么?”
    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女童的发辫,望着窗外,轻叹:“哥哥也不知道。”
    窗外是雪山。女童仿佛得到答案,惊喜地跳起来:“哥哥是想出去么?”
    少年回头,刮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不错,爷爷以前教训得是,先看看再说,妹妹还记得?”
    女童小脸皱成一团,摇头:“不记得!是哥哥自己老看窗外!”
    少年很开心,一把将女童抱进怀里:“妹妹真聪明,哥哥以后帮你找个好妹夫。”
    “不要妹夫,要哥哥!”女童咯咯笑着,左扭右扭,想躲开少年挠痒痒的手。
    后来为什么会从双子楼跳下去呢?

    想了这个问题好多年,然,无处求解。

    彭盈心头阵痛,忙扶着街边人家的廊柱站稳。

    “姐姐,你要去哪儿?”

    稚嫩的童声打破雪后初霁的古老小镇。彭盈循声望去,戴瓜皮帽的男童张着两只小胳膊追着脸蛋儿红扑扑的小女孩儿朝她的方向跑过来。

    小女孩儿看见她了,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问:“阿姨,你怎么了?”

    一双眼睛澄澈清明,能看见眼底那个病态的倒影。

    彭盈正欲开口,男童已追上来,一下子扑在女孩儿身上,大叫:“抓住喽抓住喽!姐姐不准跑!”

    “快下去!我要去找镇头的叶奶奶通风报信!”女孩儿使劲儿甩掉弟弟的身子,一脸紧急,煞有介事。

    男孩儿个头比姐姐矮了一大截儿,这一甩就被甩在了地上。彭盈赶紧上前把小家伙抱起来。

    “小姑娘,你找镇头的叶奶奶什么事?”

    女孩儿眨巴眨巴眼睛,十分挣扎的样子:“有个怪蜀黍在桥上,要见叶奶奶的女儿。虽然听说叶奶奶的女儿也坏,但她是我们这儿的人,不能给外面的坏人欺负!”

    彭盈听见那个“怪蜀黍”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些期盼,但瞬间又觉自己十分可笑。

    “阿姨,你害怕吗?”男孩儿一扭身,挣开彭盈的手臂,躲到姐姐身后。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坏了。

    “不,不是,”彭盈敛去心思,冲姐弟俩笑,“小姑娘,你和弟弟是哪家的孩子?阿姨送你们回去。”

    “可是……”

    “我就是叶奶奶的那个坏女儿啊。”她忍不住拍拍小姑娘严肃的脸蛋儿。

    若说还有那么一丝期盼,这情绪也是留给郁南冠的。

    所谓“日”久生情?

    彭盈看到俞思成的牧马人停在狮虎桥的另一头时,用了极恶心的字眼儿来自我嘲笑并排解。

    俞思成穿黑色皮衣,头发短得几乎可见头皮,一脸短硬的络腮胡子,风骚地坐在车前盖上抽烟,两眼微眯,四下里打量小镇,像在盘算从哪一处接手比较好。

    难怪只见过古镇居民的小女孩儿会说他是坏人。

    他见彭盈走上桥,随手扔了烟支,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我很想你,彭盈。”

    一身不羁的装扮,却说出这么不洒脱的话。

    不待她有所反应,他已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

    彭盈努力挣了两下,但这举动只换来他更大力气的禁锢。

    他都找到这里来了,彭盈还能怎么样?又不能打晕了扔河里喂鱼,只好带回家。

    女儿一个人出门,一双人回家,叶秀本来在撕鸡腿肉,一下子愣住了,眼里闪过错愕和惊讶,最后定格在感动和欣慰上。

    哪有家长会想看着自家孩儿老大不小的还不谈朋友结婚?叶秀虽从未向她提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就这表情,也不用明说了。

    彭盈想笑,这时却笑不出了,只好一本正经地解释:“妈,朋友加同事。”

    叶秀不是没见过女儿的心上人上门,彭盈这表现,自然再泾渭分明不过了。

    介绍招呼后,叶秀仍回厨房准备午饭。彭盈给俞思成奉茶水点心,请他坐下来看电视。他只摆摆手,愉快地四下张望起来。

    茅屋虽小,但是光线充足,室内整洁,甚至铺了木地板,中央偏南的位置,起了地炉,炭火温温地烧着,满室温暖。

    俞思成把地炉边的椅子凳子踢开,蹲在旁边,拿火钳拨火,玩够了,又扭头对她笑:“这个比空调有趣。夏天怎么办?”

    彭盈本来有些不爽,但看他笑得舒心,突然也缓和下来。于是走到北边最大的窗户,拔起窗闩,推开窗,冷风倏地刮进来。俞思成忙跑过去,只见这窗外竟是宽阔的河面,冰层尚未完全融化。

    而再往上游一点,偌大的平地里,红梅顶着白雪,开得正傲。

    俞思成像个好奇心重的孩子,在客堂没待多久就要往里间的房间里钻。彭盈拦他不住,只好跟着进去。

    眼前这屋子里有点空,靠窗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另外三壁都是书架,但书籍并不多。

    椅子背后的墙壁上,挂牌“医药”,收书最多,但也只摆了一层。书桌后的书架上,牌子上手书“国学”,只零零星星几本。剩下一面,牌子上写着“语言”,但摆着的都是高中课本。

    彭盈一一指着解释道:“我妈是大夫,中医为主。我哥学汉语言文学和历史,《三字经》《弟子规》这些书启蒙。我学英语,你知道的。”

    俞思成仍是一脸不解。

    她只好把剩下的话说完:“上高中之后,我和我妈才搬到这里住的。那时候我哥已经走了,他留下的这几本书,当时是在我的书包里。”

    “伯父做什么的?”俞思成刨根问底。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原本是**,看的都是……机关文件,喜欢传记,也是在我们搬进来之前就去世了。”

    “你们之前的书呢?”

    彭盈迟疑一会儿,说道:“我下午去找,等找到了再给你看。”

    彭家老宅在镇头,但并不临街,高度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淹没在镇子里古老的楼群间。彭盈遵照记忆的指示,穿街走巷,停在老宅门口时,浑身已出了层薄汗。

    宅门紧闭,朱漆已渐渐剥落殆尽,露出木门原本深褐的面目。

    彭盈拉起铜环时,对俞思成说:“你不要进去。”

    “为什么?”不等她答应,他已拿起另一只铜环,敲了三下。

    等了十分钟,大门才吱吱呀呀地从里打开。

    白柔向叶秀索要老宅时,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那时候彭盈和叶秀大吵大闹,但她不过是个十六未满的小丫头。

    十二三年过去,白柔也不过三十出头,并未色衰,但当年灵动的水眸,已变成此时呆滞的鱼目。

    彭盈微微恻然,但仍上前一步:“我是彭盈,来跟你谈点事情。”

    彭家虽旧时显赫,但历来低调,所谓私宅,其实也不过是几间正房两排厢房加前院后院,并无内花园假山水池之类的装饰。为了习武方便,前院十分宽敞,四角起膝盖高的木坛,植墨兰。新年正是墨兰花时,浅黄花朵虽小,却送了满院清香。

    白柔把他们带到东厢近围墙的一间房,屋里只一把椅子,她让彭盈坐,彭盈摆手,开门见山:“我们不会谈很长时间。”

    白柔细细地看她半晌,轻笑出来:“好,你说。”

    说着,还给自己倒了杯茶。那神态,仿佛彭盈是带着小弟来逼良为娼的。

    彭盈深吸气,呼气,平静下来,将一个信封放到她面前。

    “这是十万的存折和锦城名臣山庄的居民卡,你去锦城,不要再来潘西。”

    白柔眼角微抬,诧异地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打开信封,一样样拿出来检查,末了,还不忘问一句:“这存折密码是多少?”

    “彭舜去世的日子。”

    话音未落,白柔已大笑出来。

    她笑了很久,笑得泪花从眼角溢出。

    “你知道,如果我请派出所,你什么都得不到。”彭盈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

    白柔终于收起笑,抹掉泪花,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你不知道我在这个坟墓一样的破房子里,等的就是盈盈你衣锦还乡给我遣散费么?十万,加上一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很丰厚,超出了我的预期。”

    彭盈并不想和她玩情绪游戏:“既然你接受,那就在今天之内离开。”

    说完便要转身,却被她一手拉住小臂:“不,我还有话没说呢。你猜那天你爸爸带我出镇是做什么去了。”

    彭盈微微用力,甩掉她的手:“没兴趣。”

    “但我想说。”白柔退开一步,眼神渐渐现出些光华,但那光只将她照得一脸疯狂,“那天他是要遣散我的,刚刚下床,他就说分手,理由是继续和我在一起,他觉得对不起才死了一个星期的儿子。他根本没提过你和你妈妈,在他眼里,你们只是两具有生命的尸体而已。”

    彭盈本没在意她的话,待她停下喝水,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心火大盛:“我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哥是彭舜的儿子啊,是潘西彭家的独苗呀,我可是彭舜唯一爱着的女人,这关系不大吗?”白柔媚眼如丝,困惑而无辜地看着彭盈,手上的青瓷杯衬得着握的手指嫩如小葱。

    彭盈再沉得住气,此时也被激怒了,上前一步抓起了茶壶,但又生生顿在半空。

    白柔被她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地笑:“真可爱,怪不得那位中尉会喜欢你喜欢成那样。”她指的谁,屋里的人当然清楚,她看了眼门外的俞思成,眼里面上全是不屑,嗤道:“不过,中尉先生怎么没来?”

    白柔耍嘴皮子这会儿,彭盈却彻底平定下来。既然走的都走了,她现在再拿白柔出气,也徒然将场面弄得难看罢了。
    于是,她放下茶壶,打算就此抽身:“记得今天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却听得她说:“盈盈,我只是给你哥寄了一封信,跟他说了些事情。比如说,我当年是带着对潘西和传说中的彭家多么热忱的向往来到这里,又是如何被他正直的父亲绑在床上。比如说,他爸爸在我的床上时,如何说他妈妈性冷淡,为人死板无趣,令他神明般的爸爸非得跌下神坛不痛快。比如说,我之所以仍留在这个美丽淳朴的古镇,其实是想看着这个古老家族如何腐朽,如何连种都绝了的。
    “没想到啊,不过是半个月之后,你那天人般的哥哥就扑通一声,跳下了莘大的双子楼。啊,你不是去莘大找他的足迹吗?怎么样?是不是常常站在天台迎风痛哭?”
    她说这话时,嗓音柔和,语气惋惜,仿佛对彭盈有多么深切的怜惜。
    彭盈站在门口,定定地打量白柔。她还记得白柔二十岁的样子,扎马尾,穿碎花裙,背白布包,一双小腿笔直粉嫩,站在狮虎桥上,答镇人问:“我是慕名而来。我想我可以为这个传奇的地方做点什么。”
    仿佛一股清新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潘西河缓慢的水流里。
    而此时,三十三岁的白柔,面目依然美丽,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疯子。
    “对,我确实在天台为哥哥哭过。但双子楼有二十层高,比潘西的秋千荡到顶点还要高出百倍,你没有到过,永远不知道站在上面的人看到的是什么风景。”
    说罢,彭盈转身,大步走出去。




40  倒带--4

    直到春假结束前的最后一晚,彭盈才再次踏入老宅。
    那天是她二十九岁生日。从这一天起,二字打头的岁月像是乘上了子弹头列车,一声枪响,便沿着生命窄小的过道一去不复返。
    所有的过往,到此,也该告一段落了。
    叶秀把长寿面端上桌时,彭盈这样对自己说着。

    年初一那日去拜访时,研究生就详细跟彭盈说过他的打算。
    潘西要维修,争取三年内申遗成功。
    潘西要规划新街。老屋修好了,是发展旅游用的;房子太低矮,潘西又多雨雪,长期居住对居民身体不好,大家都要搬到新街生活。
    申遗要资金,能申请到的上级基金顶多也就总数目的五分之一,剩下的只能靠自己找路子。
    所以,潘西的牌子,必须在申遗之前打出去。
    彭盈困在书房里,把潘西的现状一条条列下来。
    左手是潘西丰厚的资源:千年的历史,浩瀚的传说,如画的风景,浪漫的风俗,醉人的美味……

    右手是潘西匮乏的渠道:资金,宣传,交通……

    林惜南的初恋谭进现在掌握着QFB大权,当初也正是他一手创立了城镇发展部,专门评估因发展需要融资的城镇。以彭盈和林惜南的交情,林惜南帮她牵个线说个情不成问题。而谭进踏入金融圈这些年的另类作风,向来褒贬不一。但有一点毫无悬念,谭进是个有良心有眼光的投资家,不是靠钱生钱的吸血鬼。潘西的机会很大。

    有了资金,宣传片就不成问题。晓阳服装的电视广告一直是彦汐在做,虽然自去年夏天来过莘城,她就再未踏足,但片子一次比一次做得好是事实。以彭盈和诗情的“恩怨”,加上梁耀国对妻子拍广告的挑剔,齐雅那边一直没出事,足可证明彦汐的能力。

    烟州正在规划通锦州的高铁,潘西的行动拿上去,上面自然会拨点小钱顺便修条公路过来。她不用担心这个。

    还有呢?

    还差一个总设计师。

    大大的空白留在纸上,她最终没写下唯一配得上这个位置的那个名字。

    翌日便要回莘城,晚饭后,彭盈用围巾和帽子把自己武装好,去老宅。俞思成这几日一直借住在陈秉正处,赖了好些天了,此时当然要跟着她去。

    白柔占了彭宅十二年,一旦离开,倒是半点痕迹没留下。

    她住的东厢客房里,头发丝都没留下一根。

    名臣山庄的刘经理打来电话,告知白**状态很好,每日上午和果农劳动,下午和晚上看书,大概是准备考学。

    从东厢房出来,俞思成长声感叹:“真干净。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彭盈见这角上的墨兰叶茎被雪压得垂下了,于是弯身轻轻拂去积雪:“如果你错手害死了你又爱又恨的人,你会怎么样?”

    白柔是彭简的直系师妹,因彭简的一部潘西史稿来到潘西。

    那时的彭舜是这个古老小镇的**,人在不惑,家族的每一个优秀品质都光芒闪闪地簇拥着他。

    白柔彼时不过二十一,本是想考察潘西,为毕业论文做准备。

    一个是望门嫡传,一个是史家信徒。

    羁绊潘西十三年,是彭舜那条绳子之罪还是另有其他,彭盈不是白柔,无从得知。

    “你不恨她?”俞思成见她出奇平静地说清关系,讶异极了。

    彭盈也诧异地看着他:“我恨她做什么?”

    “她是你爸爸的情人。”似乎真没事,俞思成也胆肥了。

    彭盈愣了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忽而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可恨的?她做第三者,还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心猿意马?我妈尚且不恨,我更没有道理恨她。”

    “可是,你爸爸不是为了护她才……还有你哥。”

    “彭舜出事那天下大雨,他自己心情激动没有控制好。”彭盈想了想,慢慢将存了多年的心事说出来,“至于我哥,肯定不是因为那封信。即便那封信催化了他轻生的念头,真正的原因也还在别的地方。”

    “你……”大概是她迷惘的神情太惊心,俞思成说话越来越结巴。

    “我觉得我快要找到了。”

    说罢,她打开正屋的铁锁,推开尘封多年的木门,从俞思成手里提过灯笼,迈步跨进高高的门槛。

    屋里的电线被老鼠咬断,照明系统早已瘫痪。所幸叶秀离开前将整座宅子都清扫了一遍,室内并没腐臭的味道,连扬尘都未见得有多少,唯独阻挡不了一应古旧家具蒙上尘垢。

    她没有时间打扫,径直走到楼上,打开书房。

    书桌两端有青铜烛台,彭盈凭着记忆,从左侧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只燃了半截的蜡烛,一根根点上,放在烛台上。

    书房一片通明,俞思成在看清的一刻,已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

    正屋的二楼只书房一间,书架纵横着安静伫立,迷宫一般;两人宽的过道,从东首延伸到西首。

    “蜡烛够点燃所有的烛台么?我想把他们全部点亮。”俞思成回过神,已语无伦次。

    “当然,所有的蜡烛都只燃了一半呢。”

    “你还记得?”

    “这不用记。以前潘西冬天常常停电,晚上,我妈坐最东边的桌子看古医书;我爸坐我妈旁边的桌子,看名人传记,不过他最爱《史记》的《游侠列传》;我哥坐我爸旁边,看《世说新语》、《阅微草堂笔记》;我和小雨、文文在这里,围坐在地上,把《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对照着来读。”

    彭盈微微垂头,看着静静的烛火,眼里倒映的晕黄火光,照亮了儿时最快乐的记忆。

    站在俞思成的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那细小的动静,仿佛一场风暴,刮过他心底每一个柔软的角落。

    然而,他刚伸出手,她却忽然扭头对他笑:“要不要看看当时是怎样一种情景?”

    路径一偏,拂去她鬓边的雪粒:“有图才有真相,当然看!”

    这图自然是指照片,可彭盈转身那一刻,俞思成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里的狡黠。

    俞思成提着灯笼,跟随彭盈在迷宫的高墙里穿来绕去,最终在“魏晋风度”那一个书架前停下。只见她跪伏在一地灰尘的木地板上,将下层的书取出十来本,掏出个红木盒子来。

    彭盈席地而坐,欣喜地将盒子反复查看,末了,探手在黑洞洞的格子里摸了半晌,摸出一把铜钥匙。

    她举着钥匙,对俞思成笑说:“现在我要打开我的百宝箱了。

    “杜十娘的描金文具里有翠羽明珰,瑶簪宝珥,玉箫金管,夜明之珠。俞思成,你猜猜我这箱子里有什么?”

    仿佛回到幼时与伙伴亲人玩乐的时候,彭盈突然换了个人,盘腿而坐,面上的笑容,是俞思成从未见过的可掬可爱。

    他所有的力气全用在手臂上,控制着自己向她伸手的冲动,哪有多余的力气来思考她的问题?只好也坐下来,曲起一双长腿和高大的身躯,摇头。

    彭盈露出个“我就知道”的得意笑脸,埋头认真开宝盒。

    没有照片,连图画也没一张。

    但有黑白刺绣一大幅。

    薄纱上,细线轻走。

    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坐在地板上,矮椅被她们弃之不用不说,还被踢翻在一旁。

    稍远些,青年男子仰着头,唇边带笑,似乎在咂摸方才读到的字句。

    更远处,中年男子伏案奋笔,金属笔尖在薄纱上几乎活过来。

    最远的地方,女子一手上的狼毫笔悬停在纸张上,左手托着腮,似乎正想写下什么心得,不防新的问题半路杀出。

    “你绣的?”俞思成几乎咬了自己舌头。

    “哥哥描的线。”彭盈收起薄纱,又拿出另一幅,展开来,是一副肖像,“这是我妈三十五生日上哥哥画的。”

    绣品上,叶秀举着酒杯,微微遮住唇边的笑意,眼眸微垂,神情略带娇羞,当真罕见。

    “你确定是三十五不是二十?”俞思成咋舌不已。

    “我爸也说我妈一直都是二十岁的模样,像个妖怪。”

    “有你哥哥的么?”

    “你确定要看?”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彭盈吐吐舌头:“羞愧自杀的话,记得先出潘西。”

    绣布上的青年男子二十出头,剑眉修长,斜飞入鬓;凤眼修长,璨如星子。明明是个死了许多年的人,偏偏那清淡的笑容,活的一般,眼波还隐隐流动着。

    彭简是标准的美男子,面目英俊,气质温润。

    所以——

    “彭盈,我整天好型好色地在你面前现,是不是跟一只开屏孔雀一样?”

    俞思成好半天才抬起头,黑着脸对彭盈说。

    彭盈愣了下,大笑出来:“是你自己要看的!”

    俞思成牙痒痒,磨了两下,把绢子收起来,自己伸手去她的盒子里翻。

    烟雨中的彭宅。

    大雪里的狮虎桥。

    春光下的潘西河。

    ……

    “彭盈,你是怎么长大的?”

    俞思成一副副翻过去,刺绣没了,还有剪纸,看得他叹声不断。

    “你信不信我初三之前连英文字母是二十六个都不知道?”彭盈俯着身子,手肘支在腿上,歪着头看俞思成大惊小怪。

    俞思成闻言慢慢转头看她:“你……”

    “哥哥说,要先学好母语,这是一个人精神家园赖以存在的基础。如果母语没有学好,精神世界永远都有一块是残缺的。所以,从能说话起,哥哥就从《三字经》《弟子规》教起,四书五经,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历代经典,一直读到初中三年级。哥哥专门找老师谈过,所以初三之前,我不用参加英语考试,但别的科目,每一科的分数都能超出别人很多。”

    彭盈轻轻慢慢地说着,目光停在木盒上,嗓音越来越柔,落在俞思成耳里,蛊惑一般,双手不受控制的感觉又上了来。

    他咽咽口水,勉强克制着自己:“你怎么考的高中?”

    彭盈终于看他,却是一脸好笑的神情:“初中英语很简单的好不好?我只用了一年,中考英语还是比别人考得好!差两分就满了哦。”

    俞思成脸又黑了:“是嘛。”

    “是不是你又上补习班又请家教,结果混了个及格?”彭盈不负责任地猜测着。

    俞思成一张脸完全垮下去,果然如此。

    彭盈笑得浑身乱颤。

    “潘西有很多很好玩儿的东西,大多数我都多多少少学了些,有的学的深,有的学的浅。刺绣和剪纸是十岁前玩儿的,十岁后就去各家点心铺子的厨房乱蹿,这里学三天,那里待五天……

    “可惜你吃不到了,鱼头汤要李叔家的,因为李叔身手好,都是临做才下河捞鱼,鱼又新鲜又肥美。

    “莲子羹却要吃董姨的,她有祖传的秘制糖方,加在莲子羹里,莲子的味道不会流失,甜味很浓很香,但是一点都不腻!有一次我吃了五碗,真的是五碗,撑得胃疼了,都没觉得腻!

    “五果糖还是我妈做的最好。初秋果物刚刚成熟,她会收集新鲜的核桃仁、花生仁、杏仁、板栗和黑芝麻,剁得很碎,混在一起。把从焦姐姐家买的水果糖煮融化,再把五果的碎块在糖浆里搅拌均匀,等凝固下来,果实的鲜味都还在里面。

    “至于梅花糕,那是家家户户都能做得很好吃的,只要按照普通的食谱一丝不苟地做。不过,这个糕可不能久存。隔天,梅花的香味就没了……”

    彭盈说得高兴,回去的路上摔了个趔趄,俞思成便趁机揽着她腰背不放。
    实在是高兴,被他占去小便宜便也不算什么。
    俞思成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和初次见到她时一个频率,一个强度。
    彭盈认真地说,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直到快近家门,他忽然发力,将她揽进怀里。
    身子亲密地贴在一起,呼吸相触。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努力地想往后退。
    俞思成顺着她意,待她退开一点,顺势把她困在树干和自己的怀抱间。
    “俞思成!”彭盈一个激灵,回复正常状态,偏头躲开他的嘴唇。
    “彭盈,我可以陪你一直待在潘西。你要做梅花糕,我替你采花;你要绣潘西镇,我帮你描线;你要读圣贤书,我为你掌灯。不会背叛,不会先你而去。”
    他微微低头,用力抵住她额头,不让她躲闪。
    这话哪会不动听?
    彭盈听得心尖一颤一颤的,只好垂着眼眸,不答他。
    “彭盈……”低低的嗓音自喉间发出,带着滚烫的气息,一喷一卷地,洒在她面上。“快点答应我。”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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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泥淖--1

    我终于体会到掉进沼泽地的感觉。
    越是用力,沉得越快。可如果不用力,身体仍旧会继续沉下去。
    如果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能等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我现在需要一条结实的绳子,把我拉上岸去。
    ——《影子日记》
    ###########################################
    景晓阳是个有良心的老板,表现之一是彭盈从来不用担心假期结束后会有大堆工作堆积着等她翻牌子决定先临幸哪一个。
    当然,这是她蝉联公司年度十佳劳模之首七年换来的。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劳模,休了一周春假后,前几天仍是加班加足了点数才回的住处。
    年后的莘城比年前更冷。她开车也不开空调,等进门,人已冻僵,立即便洗澡换睡衣,然后才是晚饭。
    郁南冠那日被她一番话气走之后,直到元宵才再次出现。
    他进门时,她已洗过澡,正在做汤圆当晚饭。
    老实说,她对郁南冠已经有些陌生了。不过他一出现,她就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是所有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似乎都没啥可说的,更没有开口的打算。

    她琢磨着,公寓的钥匙问题是不是解决一下,他这样直接进门,她有点接受无能。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已经转身进了卧室。
    彭盈的胃似乎对糯米特别没辙,因此很少吃汤圆。不过,以她吃东西的习惯——极少吃速冻食品,她仍旧准备了大批食材以备不时之需。
    比如说为了做汤圆馅儿,她收藏了——
    红豆粉,黑芝麻粉,巧克力粉,花生粉,核桃粉……
    红糖,白砂糖,冰糖……
    郁南冠从后拥住她时,她刚刚调好馅儿,手上握着个糯米团子,准备包汤圆。

   *****

    事后,彭盈拥着被子等身体恢复力气,侧身睡着,感觉到郁南冠躺了会儿便下去了。

    他们本该开诚布公地说点什么,但她又饿又累又困,实在力不从心,索性蒙着被子睡过去。

    饿醒过来时也才半夜。

    床头柜上放了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的。她喝了口,放回去时,发现柜面有碗底的印痕,很浅很浅。

    郁南冠并没离开,而是蜷在影音室的沙发里睡着了。

    大屏幕上,纪录片已放到尾声。

    这部纪录片彭盈看了两遍,一听那腔调,就能反应过来是什么。

    所有灯都关掉了,屏幕的亮度也调到最低,音箱声音低如耳语。

    片子里,模拟阿尔弗雷德大帝征战事迹的场面切换着,灯光明明暗暗,落在郁南冠面孔上,清晰地照映出他的烦恼。

    彭盈蹲下身,仔细观察他,只觉他那张脸时而陌生时而熟悉。

    元宵节的汤圆当然夭折了。彭盈懒得收拾厨房的狼藉,用电饭锅煮了面条,聊以充饥。

    吃了大半,听到身后“哐啷”一声,扭头看到郁南冠在收拾流理台,这才发觉他也醒了。

    郁南冠把勺子捡起来:“你好像饿坏了。”

    连他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声音平平静静,接着便是哗哗的水声响起。

    郁南冠收好流理台,彭盈也正好吃完面条。他伸手要碗,她便大方给他了。

    在吃东西这事上,郁南冠表现得十分公平。如果她做饭,他一定会洗碗;反之,他吃完就甩手走了。当然,后一种情况比较少见。他做饭的时间往往限于疯狂夜晚后的早上。

    两个人都睡不着,又实在没有继续身体交流的**,索性关进影音室,看片子。

    郁南冠的人把她的碟片整理得很清楚。先按类型分了纪录片、类型片、动画片和短片,每一个大类下又按语种分了小类。彭盈回这里住之后,也是这时候才仔细看这间影音室,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收藏居然这么广泛。

    “这些碟片是小成自己整理的,他表示……彭**的口味独特而广泛。”

    彭盈咂摸了一下这话的涵义,忽然想到:“这花了多少钱?设备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不知道,要不你打电话问小成?不过他很忙,也许要翻很久才能翻出报价单。”

    彭盈找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片子,挺高兴的,便放弃和他继续沟通。

    片子是王家卫的《蓝莓之夜》,讲一个年轻姑娘被男友劈腿后从一蹶不振到重获新生的故事。

    他们都对高音量强烈光接受乏力,因此影音室仍是之前郁南冠一个人待着时的光景,昏暗而沉默。

    这气氛恰到好处,于是两个人相安无事,各抱了只抱枕,占据长沙发的两端,盯着屏幕里的男男女女。

    th string beans.”

    “I guess he was hungry.”

    for him and one was for his girlfriend.”

    ……

    片子95分钟长,他们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说过,连眼神交流也没有。

    直到蓝色字幕滚动,彭盈终于有了说话的**。

    不,也许是倾吐的**。

    她大概是受了片里人的影响。

    人人都渴望倾诉和陪伴。

    “Hey, I need someone to talk to.”

    “I need to talk to you!”

    无论是被抛弃的女主,被捆绑的妻子,还是女王般的赌徒。

    大家都需要倾诉和陪伴。

    “我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在七年前,”彭盈把电影原声专辑找出来,放进影碟机,琼斯低哑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唱起来,让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清晰,“看完之后,吃了四个草莓派,两个巧克力派。你知道,带包装的零食,不是电影里烘烤的蓝莓派的那种。”

    “你那天没吃晚饭?”

    “不,我那天做成了入职以来最大的一个单子,八位数,并且是长期合作,景晓阳给的提成是30%,我很慷慨地请自己吃了全套法国大餐,从餐前开胃酒到餐后甜点,主菜的冷盘热菜一共点了五道,全部吃掉了。”

    “那么,你现在想吃哪种派?”郁南冠似乎在掂量她那话的含义,语速很慢,“如果想吃蓝莓派,我可以给你做一个试试看。”

    “不,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彭盈把头仰过沙发扶手,卷卷曲曲的长头便柔顺地垂下去,发梢若即若离地与地面**,她望着星光顶,觉得眼花,便伸手捂住眼睛。

    “‘I only smoke when I get stressed out.’——那段时间真是压力爆棚,就学着抽烟。一开始一天一支,还有罪恶感,后来就成了老烟枪,两天抽三包。我有记账的习惯,一个月下来,发现抽烟花的钱比饭钱还多,赶紧去戒了。”

    说到这里,彭盈轻轻笑了笑,觉得自己真不可思议。

    “你怎么戒的?”

    “我去武馆找纪师父学剑术,学了两个月,才戒掉。后来就养成习惯,压力大了,不再跟身体过不去,去武馆随便晃两下子,或者看一**小萝卜头打拳,好多事情就无所谓了。”

    “为什么会想到习剑?”

    “我妈练功夫扇,每天早上风雨无阻,从十岁开始的,练了四十年,一辈子没给人甩过脸子,大声讲话都没有过。我想习剑应该是一个道理。”

    “你压力大的时候做什么?”彭盈想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接着这个话题,顺口问他。

    可这似乎难倒点子王先生了。

    “我……好像没有过压力感……”郁南冠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绝大多数事情,想做就能做成,没有压力。倒是有过特别缺钱的时候,那时候一停下来就开始抽烟,做梦都想赚钱,不过也不算压力。——你缺过钱吗?七年前你才二十二吧,也就是刚毕业。毕业就能拿到千万大单……是不是从来没感受过缺钱的滋味?”

    他起先还严肃正经,后来就有了笑意,说到她的“千万大单”时,甚至轻笑起来。

    “怎么会?”彭盈躺得累了,又坐起来,撑着下巴,望着黑洞洞的屏幕,“做学生的时候最穷了,尤其大一。别人借了两万给我,我想在两年内还掉。同学都在忙着联谊谈恋爱,我一没经验,二没本事,只能同时接几份家教,选修课都是朋友帮忙混的。国奖可不是我这种人能拿的,每学期的综合奖学金又少。大二就好些了,长假带旅行团,给人做交传,报酬都挺可观。你知道,学语言的,发不了大财,但是工作还是少不了的。最糟糕的时候,春秋季只有一件薄外套,舍不得钱多置一件,穿上两天就洗了,拿吹风机吹干,第二天接着穿。”

    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话:“你大概很喜欢那件外套。”

    “对啊,其实哪有穷到真没二十块钱买件外套的地步。只是觉得那件样式和布料都最合适,再也找不到那么合适的,一天都舍不得换下来。不买就没有理由换了。”
    说完她愣了下,旋即又轻轻叹息。
    话题到此便断了。
    音乐也放完了。
    彭盈回忆着电影中的情节,想哪一段比较适合讨论。
    然后她想起在床上运动前那个问题。
    “我觉得电影里的钥匙串设计得很不错。‘If I threw these keys away, then those doors will be closed forever.’我有过四个钥匙串,最大最沉钥匙最多的一个是老房子的,最轻便的一个是你的。你呢?你有过多少个?”
    彭盈尽量以一种谈论天气的语调说话,不想触及什么界线。
    郁南冠确实很上道。
    “大概五六个,现在只有三个还在使用,其他的,都扔了。”
    “我觉得四个太多了,”彭盈顿了顿,“但是都不能扔,不如我把你的还你,你把我的还我吧。”




42  泥淖--2

    年前春装订货会后,寰宇科技给晓阳服装设计了网络订货平台,因此,开春的夏装订货会经销商加盟商数量上虽然翻了两番,工作量却降了大半。服装公司承诺给每一位客户提供营销培训,彭盈有了去年的经验,给市场部稍作训练,这事儿也就分派下去了。
    营运中心上了轨道,她的工作少了很多。闲来无事,开个部长小会,让各部配合市场部,做个公司的市场细分报告。
    这报告由市场部部长下令和由营运经理下令,那是两个概念。
    市场部陈部长迟疑地提出异议,经理,现在做细分品牌太早了吧?
    彭盈并不解释,只打个太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用意陈部长看不懂,不代表景晓阳看不懂。
    彭盈坐在景晓阳的办公桌前,低头不语。景晓阳也没辙,在偌大的总经理室来来回回地快走。

    最后,景晓阳终于冷静下来,坐回座位,铁青着一张脸:“再有两年,等公司上市再说。”
    “到时候你又要说等公司走出国门再说了。”彭盈知道这是个逻辑错误。
    可景晓阳确然是这样想的。
    “就算你要结婚,留在莘城不是一样的?莘城这么大,容得下三百万外籍人员,容不下你一个中国人了?”
    “对,确实没容得下我,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么?当初买房不都是记在你的名下的?”
    彭盈说的是实话。
    景晓阳瞪着眼看她一脸凛然,终于无言以对。
    她俩这么没默契地互相拆台,真是招招致命。

    彭盈决定见好就收。

    “景老大,说能力论眼光,我这样资质的,一抓一大把。更何况,我没什么事业心。而我看重的东西,差不多都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对这个城市,仅有的留恋都已耗尽。请你……尽快找到接手的人。”

    彭盈这话说得极慢,说说停停,说出最后一个字,脑子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包围。

    仿佛解脱,仿佛怅惘。

    可终究是下了决心。

    她的决心,坚强顽固之程度,譬如说离开潘西,又譬如说等待顾梁翼。

    处理完一周的事情,出得写字楼,天下着细雨。

    早已是春天,沿路的法国梧桐新叶青青。

    俞思成要送她一程,她拒绝了,因为晚上有个约会。

    他们把一切敞开来说得清清楚楚,似乎他也很能接受她的建议。

    打车并没想象中的困难,但到约定的地点,还是晚了一些。

    谭进坐在包间里等她,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听见开门声,抬头来见是她,当即放下事情,起身绕去桌对面,替她抽开椅子。

    彭盈对谭进的认知,停留在他和林惜南那段近乎八卦的恋情上。当然,各大报纸财经版对他的报道不算少,但媒体上的东西,除了纸张本身是真的,旁的很难说。

    传说中的谭进,宠了林惜南半辈子。

    今日见到真人,便是对彭盈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因林惜南一句话,以他如今的高位,也能有礼到这地步。彭盈不得不相信,传说都是真的。

    然而,暗地里,却是叹息。

    谭进在看的资料是彭盈托林惜南带给他的。

    潘西史稿,潘西画册。

    史稿不是研究生的那部,而是白柔寄来的。白柔在便条里简单地写到,史稿是彭简读研时的作品,多亏了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即便只看了一遍,那部巨作的手写稿虽遭主人狠心焚毁,字句仍得以留存。

    彭盈读着彭简的文章长大,怎么分辨不出白柔的话是真是假。

    只是,彭简当初为何要烧了自己的心血之作?

    彭简的史稿复制到研究生处,研究生激动得语无伦次。彭盈从这通电话里,才知道原来研究生请缨到潘西,也是因为曾听导师提过一个才华横溢的师兄以及他那部成而见弃的史稿。

    白柔,研究生,潘西史稿,史家信徒们。

    彭盈惊恐地发现,一切都是相连的。

    那么,彭简的离开,是和什么连在一起的?

    她没有时间细想,彦汐的潘西摄影集已寄来。

    去找林惜南,说明请求,她一口应承,并留了史稿的复印件,想翻译成英文和法文,打算一并拿给出版社。

    再然后,便是一周之后的今天,谭进风尘仆仆从QFB英国总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和她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

    直到上菜,谭进终于放下史稿。

    “彭**,抱歉,恰好这次总部的会议很冗长。”配合着这话,他露出个歉意的笑容。谭进的长相说不上英俊,跟好看都沾不上边,但气质绅士而和煦,一双眼睛总是温和谦逊地看着你,被他看着的人便是有再多怨恨,只怕也敌不过他一个眼神。

    “潘西的案子,我会在下周开始抽调工作组,四月初去潘西实地考察。五月份我就要调去总部工作,这边的城镇发展部,是我一手建立起来。整个QFB全球六大区,也只有中华区有这个部门,我走之后能不能继续运转下去,很难说。所以,在离开中国之前,我会把潘西的一切事情安排好。我既然答应了南南,这事就一定帮彭**办好,更何况,这是个不错的项目。”

    说着,他又看了看那部史稿,面上俱是满意的神色。

    谭进为人说一不二,有了这样的承诺,彭盈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彭盈抿了下发干的嘴唇,道:“谭先生肯给机会,潘西一定不会让你血本无归。”

    他看看她,不无苦楚地轻笑了下,叹息般说道:“当初成立这个部门,为的就是有一天南南一句话,我便造出个新的世界给她。这是她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向我提出要求,我怎么会有所保留。”

    彭盈听着他话里的遗憾和决心,明知潘西的未来有望,忽然却满心悲凉。

    有人虽不敢用力去爱,却能一辈子受人宠爱,有人陪伴。

    有人虽得不到想要的爱,却能全心全意一往无前地付出爱恋。

    有人虽爱上胆小鬼,但死缠烂打狠心决意,最后也能得到回应,哪怕那回应比起付出的感情不过是十之一二。

    可是,有些人,即便痴心决心狠心又柔肠百结,最终得到的,也不过灯火万家独无我一盏的结局。

    晚饭简便却美味,吃过后,仍下着细雨,谭进坚持送她回住处。彭盈推拒不过,只得上车。

    经谭进那一番话,彭盈先前决然的心境忽而变了味。

    谭进和郁南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比如笑容满面,举止有礼,谈吐文雅,待人客气。

    然而,不一样的是,谭进的气质浑然天成,生来便是春风般的君子;而郁南冠的气质,不是气质,是面具,戴得太久太稳,早已摘不下来。

    年里俞思成将她困在怀里,百般诱惑威胁,然而,除了起初一刹那的悸动,后来竟全是身不由己的悲哀。

    “我爱过顾梁翼,分手之前,我和他只处过三十二天,拥抱过两次,亲吻过一次,牵手过不到三个小时,但我向他许了一生。后来,他娶了别人,还来告诉我,他对我念念不忘。我对他失望至极,更替自己多年痴心鄙视唾弃。

    “而现在,我想我很喜欢郁南冠。最支持不了的时刻都是他陪着,人生很多第一次都是和他一起经过的。我可能永远忘不掉他了。但是,我还是要和他分开。早在请他留下时我就失了先转身的权利,所以,我现在是在等他主动离开。于我自己,我并不想和他继续鸡肋下去。

    “俞思成,这些年,你陪着我,我很高兴,很感激,我想跟你做朋友。哥哥去了,父亲去了,文文和小雨都走得远远的了,顾梁翼不是我的了,郁南冠也不会属于我,我希望生活里还有一点什么会永远存在。请你以朋友的身份留下来,我需要一点证明。”

    谭进开车很快却很稳,一路无惊无险,到彭盈的住处了,却出了很大个惊险。

    郁南冠消失一个月后,忽然把车停在楼下。

    那夜她说了钥匙的提案后,郁南冠并没如她所料的摔门而去,而是把她弄上床,轻揉慢捻,缠绵到天色微亮才放过她。等她中午醒过来,床头的保温杯换了新的热水,冰箱上贴着便条:早餐加热即食。

    玄关上一把银色的钥匙,安安静静地待在储物柜上,直到她隔日出门买菜才看到。

    她震惊的表情太明显,谭进不可能看不到,尤其是看清楼下的车里走出来的男人时,当即笑出来。

    “彭**,这个项目,如果有郁南冠先生坐镇,要成功那是十拿九稳。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事就直接找我,南南那边,你知道,她丈夫很不喜欢她和我有接触。”

    谭进把卡片交到她手上,替她撑好伞,郁南冠已走近。

    “其实,我未必能比郁先生做得更多。”

    彭盈根本没机会反驳,郁南冠已把她拉到自己伞下,随即向谭进伸出右手。

    彭盈住六楼,电梯很快,快得他们来不及和和气气打个招呼。

    郁南冠明明面色温和,但彭盈就是觉得他现在很不爽。果然,门一开,他一把将她推进去,大力拍上防盗门,泄愤一般。

    他把她死死地摁在门板上,吻也不很温柔,一手扣着她后腰,另一手粗鲁地扯掉结实的大衣扣子,一颗颗扔得满屋乱跳。

    力气竟然这么大。

    郁南冠的脸就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截,每每接吻时,他又是垂背又是低头,还得把她托得踮起脚来。这次他却打定主意要把她困在身下,身子弯得很低,始终没有把她托起来的意思。彭盈被这压迫感折磨得快窒息,奋力摆脱他的吻时,上身已然大敞,她喘着气拖延:“先洗澡!”

    郁南冠总算停下来,但仍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屋子里一盏灯也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恰好照到这个角落。

    彭盈垂下眼眸,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说了一句:“你身上又是烟味又是酒味。”

    郁南冠没动。

    她只好接着补充:“嗯,还有**的香味,很淡,很好闻。”

    “你的鼻子比心灵敏多了。”郁南冠对她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放开她,一把扯开打点整齐的领带。

    这一晚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郁南冠同意不开灯,却故意不关窗帘。彭盈一手揪着床单,一手象征性地握着他的手臂,心思却飘到了窗外。

    春雨的力量也不容小觑,打在窗玻璃上,比屋里的喘息声还要响些。

    虽做得不愉快,郁南冠仍帮她清理后才上床,在另一侧睡下。

    她的床不大,两个人个子都不小,躺在一起,中间根本没多少空余。郁南冠的呼吸声时轻时重,最后,终于一个翻身,将她从后搂进怀里。

    彭盈先是一惊,后又心安。

    “找谭进做什么?”他语气不善。

    “借钱。”她安然自若。

    “你缺钱?”明显不信。

    “对,很缺钱。”诚意满分。

    “缺多少?”无奈相信。

    “几个亿吧。”她想了想,说了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你要做什么?”有点搂不住了。

    “一点私事。”其实她也弄不清,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开口说,我要雇你做一件大事?

    肯定是被气到了,郁南冠身子一趴,将她压伏在枕头上。胸脯被沉甸甸的压在床上,几乎被压扁,彭盈喘气都困难。

    “郁南冠!”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却狠狠捂住她嘴巴,然后一口咬在她左肩上。
    彭盈疼得大叫,可声音尽数被他堵在嘴里,发泄不得,险些蹦出眼泪来。
    直到她全身都因那疼痛打颤了,他才松口,从她背上下去,把她翻过来抱在怀里。
    彭盈好久才缓过一口气:“郁南冠,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一句话,不管是哪种语言,只要音调不同,意义便大相径庭。对于这句话,她选择了最丰富的一种。
    她很快就得到回应。
    “彭盈,我在你心里究竟是哪种人,你才会认为我能跟一个完全没感情的女人同吃同睡大半年?”
    郁南冠口气凉飕飕的,抚摸着她后腰的右手渐渐用力,彭盈想,他大概是想一掌拍死她。




43  泥淖--3

    第二轮冷战似乎到此告一段落,他们又恢复了之前一起吃饭睡觉的和谐相处模式。
    郁南冠再没有过问彭盈缺钱的事情,彭盈也把他身上时隐时现的**香抛诸脑后。
    给彼此最大的自由,在同一个屋檐下,才能畅快地呼吸。
    天气转暖,树木换上新衣,街头的颜色也渐渐变得靓丽。
    彭盈仍旧穿着大衣,戴着围巾,蹬着皮靴。
    春捂秋冻。
    司凌的信仍旧准时到,她看过便锁进抽屉的最底层,惭愧一两天,很快就把这事忘了,直到下一封信过来。
    偶尔和洛雨在网上聊一聊,谁也不提那封信,更不提更久远以前的事情。

    萧小宝记性倒好,总是打了电话过来,跟她说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香蕉被爸爸抢去吃了。

    细分品牌的前期准备已经做好,她开始着手整理手头的工作。

    景晓阳纠结了大半个月,最终还是把她升了副总。新的营运经理是从外面聘进来的,原本是晟语营销顾问公司的咨询分析师。

    晟语公司是沈小燕和乔晟洋从森威退出后合伙成立的,三四年下来,在营销业内口碑颇好。

    新营运经理不愧是沈小燕一力举荐的人选,具备优秀咨询师的好品质:头脑灵活,见地非凡,热情洋溢,功力深厚。

    彭盈放心地把工作一件件往他手里移交。

    谭进的工作组去过潘西了,贷款额定下来,彭盈最乐观的估计都没达到那个数字。

    彦汐暂住潘西,筹划电视广告。

    林惜南那边,文化公司的回音很积极,打算这个夏天专门做潘西史稿的出版。

    意料之外的是,萧文翰主动提出帮忙建设潘西的网站。

    一切都很顺利。

    她甚至隔天就和潘西那边联系一次。

    天气变化的时候,她就打给叶秀,本是要嘱咐叶秀注意身体,最后却成了叶秀给她普及保养事宜。

    新街的房子是陈秉正在全权负责,彭盈只管付钱,她只好忍着那点内疚,时不时地询问情况。房子规划的是三层带后院,一楼两个门面,留作开店用;二楼三间卧室一间客厅;三楼修天台花园和凉棚。后院紧挨着自家的田地,叶秀正在研究茶花种植。

    放下电话,电视里播着某个古城的广告。郁南冠盯着屏幕,神魂却似飞去了别处。

    许久,他头也不回,提议:“这个周末去森林公园吧,朋友在那边开了个烤肉店。”

    约的是周五他去她公司接,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临时有事,让她自己开车过去。

    按照他给的路线找到烤肉店,毫不意外地,看到古有为和肖正,以及其他几个人,都是生日上见过的,不过,她已经忘了怎么称呼。

    古有为还带着淳于雪,淳于雪的左手中指上套着小钻戒,看着俏皮可爱。

    肖正的女伴看起来似乎还是那一个,直到说上话了,彭盈才发觉其实不是。没办法,两个人的妆扮实在太相似,连长相都是一个类型的。

    郁南冠还没到,彭盈水也没喝一口,便询问房间,推说这一周工作太累。肖正指挥服务生带她去休息,被淳于雪抢下这工作。

    烤肉店背靠角山,整体是四合院结构,二进的院落,还有垂花门。宅外的长廊亭台是室外烤点,外宅算作包厢,内宅是居住的地方。

    “彭姐当然住郁先生的房间。”

    “郁先生也是店的投资者啊,古有为的那份作为订婚礼物送给我了,还有一部分股份是肖先生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么?”

    “郁先生出了钱一次都没过来,古有为打算找个理由‘把这号懒人驱逐出董事会’……你认识诗情的吗?古有为说,郁先生这几个月就是被她的事情缠住了。好像今天……啊,对了,好像她儿子被那位沐先生带回国了!”

    宅子很大,许久都绕不去郁南冠的房间,彭盈便只好一直听着淳于雪声情并茂的演讲。

    外壳是旧时四合院的,内里却还是床垫空调饮水机,各式现代生产线商品一应俱全。彭盈稍微看了眼,不禁笑了。

    没心情欣赏风景,洗过澡,打电话让服务生送瘦肉粥过来。

    服务真不错,十分钟就送到了。

    服务生是个清秀的男孩子,十□岁的样子,拿碗筷的双手干净修长。

    彭盈看着他斯文的动作,心念一动,问道:“你认识郁南冠先生么?他是你们老板之一。”

    男孩子始终低着头,此时听她说话,他才转过脸来,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见过,领班指过一次就认识了。”

    “他常来这边?”

    “不,偶尔来。”

    “他一个人来?”

    “不是,有一次是和一位女士,有一次还有一个小孩子。”

    彭盈早上醒来看到郁南冠躺在身边才知道他过来了。看样子似乎很累,胡茬冒了满脸,眼圈也青黑青黑的。

    她一动,他就醒了。大约也知道自己形象不佳,他拿手捂着脸,说话略带鼻音:“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临时会出事。”

    彭盈迟疑了一下,最终放弃兴师问罪:“你事情多,分·身乏术,还要抽时间陪我出门,道歉就言重了。”

    这话终究是阴阳怪气了些,她说完有点后悔,回头果然瞥见他笑得诡异。

    “彭盈,过来。”他情绪上来了,不管好坏都要喊喊她的名字的。

    现在他应该是很愉悦。

    彭盈不动,他撑起上身,探手抓住她小臂,一把将她扯回去。彭盈失去平衡,跌在他身上,挣扎着要起身,被他三两下摁在怀里。大概是上位待惯了,没多大会儿就翻个身,把她压在身下。彭盈气恼得很,推不开,只好掐。

    郁南冠把脸埋在她脖子里,瓮声瓮气地说:“看到你我心情很好,给你掐一下也无所谓。”

    彭盈闻着他身上的香水味,心头冷笑不止。

    “我还想睡会儿,你吃了饭不要出去,留在这儿陪我。”他浑然未觉。

    快中午的时候郁南冠彻底满气满血复原,洗漱后换了休闲衬衣,神采奕奕地逮着彭盈亲热。

    闹够了,郁南冠非得要牵着她出去。两人较着劲儿,到了外宅的包厢里,人已满满当当。淳于雪看着他俩,吃惊地张了张嘴巴。

    这些人都会吃会玩,烤肉的架势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最后还是纷纷被彭盈手里的美味吸引,排队等她的烤鸡翅排了一轮。

    郁南冠不高兴了,把她往怀里揽:“让你们自己的女朋友烤去。”

    古有为瘪瘪嘴,把淳于雪推出来:“古太太去偷师。”淳于雪一直气哼哼的,此时听他一说,顺手把鸡腿塞到他嘴里。古有为气得瞪眼,但见她古灵精怪地冲他扮鬼脸,挽着袖子磨着拳掌就要收拾她。

    一时间,满屋子笑声,倒让彭盈松了口气。

    吃得五分饱时,古有为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拉了郁南冠出去。很快,两人又一同进来。郁南冠告诉彭盈有急事,让她在这里好好玩,然后便离开了。

    那厢,淳于雪缠着古有为说什么,古有为面色凝重,到底还是告诉她了。

    没多大会儿,淳于雪便借着要吃彭盈烤的鸡翅蹭过来,蹦蹦跳跳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诗情安眠药吃多了,在医院。”

    说罢,她拿走那只烤了一半的鸡翅,又蹦蹦跳跳回去接着烤,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彭盈下意识地看了古有为一眼,他果然正看着她,神情之复杂,倒是刷新了彭盈多年识人的经验。

    安眠药?

    不知道有没有拿酒来混着喝。

    彭盈给自己烤了只鸡腿,刚刚吃完,包厢就再次从外打开了。

    人生之所以趣味无穷,是因为狗血无下限无极限。

    齐雅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哒哒哒走进来,闹腾腾的屋子立刻安静下来。还没人反应过来,她已利落地抄起一碟辣椒粉,劈手朝彭盈扔过来。

    彭盈多年习剑,但身手实在一般,躲开了碟子,没躲开飞扬的辣椒粉,被扑了满头满脸,一时咳声大起。眼睛受了刺激,眼泪扑簌簌地掉。她想这下惨了,招子不亮了,后面的瓶瓶罐罐可怎么招架啊。

    屋子里静得十分诡异,彭盈只听见淳于雪在她脸边轻轻吹气的声音。淳于雪拿了纸巾要帮她擦,她接过来,自己动手。

    要不然,双手真的无处放置。

    眼睛能张开已经是三分钟之后的事。彭盈这才看到古有为把齐雅制在怀里,两人正上演无声动作片。

    彭盈喝口温水,感觉自己完全镇定下来了,这才对齐雅开口:“齐**,不知道我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你要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难堪?”

    什么原因,在座的谁会不清楚。只是,有些事情,不当面锣对面鼓地敲一敲,只怕是是非非全都扭曲了。

    彭盈这一说话,古有为也愣了,齐雅趁机挣脱,她顺手又抄了个酒瓶,扬手砸向彭盈。

    彭盈轻轻巧巧地让开她泄愤的瓶子,她的话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做小三做到你这理直气壮的份儿上,真不愧是洛雨的闺蜜!她抢不到,气急败坏出了国,你还打抱不平,替她接着抢吗?”

    齐雅声音尖锐,双眼血红,声嘶力竭地喊出彭盈的“罪名”,仿佛是要昭告天下。

    彭盈竟然不气,反倒温温柔柔地笑了。
    “齐**,怎么突然好兴致来跟我翻旧账?你们的诗诗出事了?后悔了?回天无力了?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了?难道她和郁南冠没有离婚就嫁了沐爵生了孩子?难道不是她想鸳梦重温可惜惨遭拒绝而后一直纠缠别人的男朋友?或者,其实你是觉得郁南冠和诗情现在是情侣,虽然诗情没和沐爵离婚,但郁南冠做做小三并不会影响他一世英名?齐**,你倒是帮我解解惑,我和郁南冠交往的这几个月里,到底是诗情在纠缠我的男朋友,还是郁南冠在纠缠别人的妻子?是啊,做小三做到这个理直气壮的份儿上,诗**和郁先生,真不愧是齐**你的挚友。”
    她故意说得清脆婉转,诗朗诵一般。既然没人给她留脸面,她何必照拂旁人的感情。
    没有人会为她讨个公道,她只好自己上。
    齐雅瞪大了眼,气得浑身打颤,发白的嘴唇却总也张不开。
    理屈词穷。
    虽然脑子一般,是非观倒也没完全混淆,还有得救。
    彭盈笑盈盈地看着她,等着她发作。
    一屋子人精都没办法,最后古有为不得不把齐雅连拖带抱弄出去,又给淳于雪使眼色。
    齐雅一消失,彭盈便微微叹了口气,对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淳于雪道:“你不用理我,我回去收拾一下。”
    闹到这地步,是该收拾一下了。
    彭盈洗澡换衣,给郁南冠打了电话,通知他下午五点在她的住处见面。而后不顾雨正下着,驱车下山而去。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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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轻重--1

    我几乎快忘了世上还有一本书叫《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昆德拉在里面说:“谁要是想离开他生活的地方,那他准是不快活。”
    我想这句话对于大多数人是正确的。而我向来是那个大多数中的一员。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从未快活过?
    我是如此地想摆脱郁南冠和他那一潭腐臭的死水,以至于我把这一生能说出口的最恶毒的话全数加在了他的身上。
    是的,我厌恶他,而不是恨他。
    我像厌恶一只在两坨粪便间徘徊的苍蝇一样厌恶他。
    借琼斯的口说一句:Fuck you very much!
    ——《影子日记》
    #############################################
    诗情静得死去一般躺在床上,床单雪白,面色雪白,颊上的腮红红得极端怪异,血色似的,扼住郁南冠咽喉。
    她自来爱美,连服药前也先洗过澡换好衣服,化了精致的妆容。
    眉不必修,细长深黑;睫不必画,浓密纤长;唇不必点,红艳润泽。
    她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寻死,用红酒服了四十多片安眠药。
    “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
    廖医生这样告诉他。
    他感到某种很久远的疼痛在心底深处苏醒过来,张牙舞爪地撕开一早长拢的血肉,瞬间占领整个身躯。
    缓缓地在椅子里坐下,等最初的尖锐感消失,他慢慢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去,仿佛这样能让她把这活生生的世界听得清楚些。
    耳垂上缀着珍珠耳环。
    被烫伤般,郁南冠猛地缩回手。

    “南冠南冠,让我去嘛。每天六百块,工作半个月,够我两年的学费了!”

    她抱着他臂膀,撒着娇恳求,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末了,嫌那语气动作不够劲,还迅速在他的唇角亲了下。

    “不行!我说过我会负责你的学费!不准去那种地方抛、头、露、面!”

    就算他血气方刚,美人计也别想奏效。

    “什么叫那种地方?”她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捏他鼻子,“是蒂凡尼的古董珠宝展!我是去做讲解员!你说得我好像去红灯区卖身……嗷!”

    那种话也说得出口,他恶狠狠地咬她叽叽喳喳的嘴。

    这张嘴可恨极了!

    “郁南冠!解释!”她捂着嘴巴,恼怒地瞪他。

    “每天穿高跟鞋站十二个小时,太累,不准去!”

    “但我只用工作半个月,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一起玩!”

    “……反正我可以赚钱负担你的一切费用,你什么也不准做!”

    他在她面前总是嘴笨,只好变成□者,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胆敢违抗便体罚。

    她委屈的目光渐渐变成怜悯,最后虚弱小声问:“你在怕什么?”

    他很穷,穷得只有对她的爱恋和占有欲。

    他怕她爱上那些他不能负担的奢华,更怕有人比他先一步能给得起那份奢侈的宠爱。

    恐惧终究成了真。

    他站在蒂凡尼珠宝展的辉煌灯火外,看着年轻的西装男人把名贵的首饰盒交到她手里。他们在说话,她先是哭,后又破涕为笑。他们说了很久,最后紧紧地拥抱。

    以他廉价的衣着,狭隘的胸襟,他实在没有勇气走进那片繁华,像把她从小混混堆里解救出来那样,拉起便狂奔到只有他俩的地方。

    他从来不潇洒。

    后来那个男人开着**跑车,他骑着永久牌单车,并排等在外院门口。

    她穿一圈绿色一圈白色的雪纺纱裙跑出来,精灵一般,雀跃着坐上他的后座。

    甚至没看那辆奢华的车一眼。

    他也始终没看到她用过什么首饰。直到他二十岁,她向他索取了一份礼物。

    一对廉价的珍珠耳环。

    她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耳环固定在新扎的耳洞上。

    她还向他求婚:“南冠南冠,等你二十二岁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像等不及似的,非要抓住第一时间不可。

    “南冠南冠,我们养两个孩子好不好?先养女孩儿,再养男孩儿!你教姐姐踢球,我教弟弟跳舞。”

    “……有你这样的妈妈么?”

    “女孩子强壮点才不会被欺负嘛……”

    “……那我儿子呢?”

    “南冠南冠,你说墙壁刷米黄色还是绿色?米黄色比较温暖,可是我喜欢绿色……”

    “什么都不刷,等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今天刷米黄色,明天刷绿色,后天刷米黄色,大后天刷绿色,你每天换颜色来刷都行。”

    “你当我粉刷匠啊!”

    “你是我的粉刷匠,粉刷本领强……啊哟!”

    “南冠南冠,我们去小城市生活吧。那里房子便宜,孩子也好养活,环境还好,我们交二十年费,说不定能拿养老金拿到一百二十岁。”

    “贪心的小骗子!就在莘城我陪你活到一百二十岁!不是说好要让奥林专门设计灯火表演给我们?去了小城市,可怎么看?”

    “那个好贵,我们不要了吧,留着钱修游乐园,可以让好多小孩陪我们的孩子玩。”

    “两个都要,你能想到的我都要。”

    那时候他只有热情,不太懂怜惜,常常弄得她一身伤。

    “南冠南冠你轻点……”

    “南冠我真疼……”

    “疼得很……”

    但她也只是在他身下委屈地看着他,轻声地说,小口小口地吸气,努力适应他,从来不哭不闹。

    三十二岁的郁南冠终于知道适可而止,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双手,捂着脸。

    似乎直到今天才能体会她的痛,他疼得恨不得痛哭出声,但又怕吵到刚从死门回来的她。

    古有为站在病房门外,把烟盒里的烟抽完了,仍不想进去。

    他和郁南冠是在工作中认识的,没有同过窗,无从得知他们最初的样子,他记得的,是郁南冠每天高强度工作十几个小时后挨桌就睡的疲惫,以及郁南冠出国后,诗情在小屋子里的困兽之斗。

    换句话说,他没见过他们最好的日子。

    他只知道,郁南冠曾像个工作机器。

    郁南冠出国后,他曾受托照看诗情半年。

    但他撞开那扇破门后,诗情身边堆满拆开的食物包装袋。

    咬掉半片的薯片。

    缺掉一角的饼干。

    融化的黑巧克力。

    生霉的青色苹果。

    ……

    她跪在地上,努力地给自己塞面包,但最终连胃里的酸水一块儿吐了出来。

    血流满地。

    她哭得声嘶力竭,一劲儿求他:“求你不要告诉南冠,不要告诉他,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孩子还会有……求你什么都别跟他说……”

    然后她像只苍白鬼,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

    沐爵每天来。

    “跟我去西班牙。”

    “我是你的哥哥,只是哥哥,不会强迫你。”

    “等你好了,再回来找他就是。”

    不可一世的科技新贵沐爵坐在她床边,梳理着她一缕卷曲的长发,每天恳求她听话。

    最后她还是走了,换成郁南冠困在那间小房子、那扇破门里。

    郁南冠表现得像所有正常男人一样,上班时间认真工作,下班了和女朋友吃喝玩乐。

    交往一段时间,两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自开始新的纸醉金迷。

    他成了帷幄的二把手,业界的风向标,买了洛桑小区的小别墅,穿上了纯手工的衬衣和西装。

    这没什么错。

    错的是,诗情始终没有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

    七年,诗情终于要回来了,郁南冠却带了个陌生女人参加朋友间的亲密聚会。

    他拍了张照片,放到圈子的网络工具上,炸开了的,可不止一锅。

    然而,他不是上帝,对于这件事,他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淳于雪的来电把古有为从深疚中拯救出来。

    “手术结束了,彭**断了两根肋骨,没有气胸血胸,就是脑震荡有点严重。”

    “转到我指定的VIP病房了?”

    “正在往那边去。”

    “小雪你先看着。”

    “……我用她的手机打了电话,她老板应该很快会过来。”

    “没关系,这样也好。”

    收了线,病房门不知何时开了,郁南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谁病了?”

    古有为心里的那个自己摊了摊手,这可怪不得他了。

    “你女朋友。”

    “车祸,撞上护栏,险些冲下悬崖。”

    “不过,她运气真好,驾驶室都变了形,她居然只断了两根肋骨,单纯性骨折,根本没生命危险。”

    “雨天打滑,大概……据说还有点心理原因。”

    “她可真厉害,医院的人说,她先自己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才昏迷的。”

    “就在这家医院,你打算怎么办?”

    “要去看她可以,我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你走之后齐雅过来了,齐雅给她扔了一碟辣椒粉一只酒瓶以及……一个罪名。”

    “我们一屋子人既没办法帮助她更没办法落井下石,只能任由她一个人走了。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你想好了能面对她再去吧。”




45  轻重--2

    诗情凌晨才醒转,哭过一场,频声道歉,很快又睡过去。

    郁南冠守在床边,一夜未眠,反反复复地想,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七年前是他粗心,脾气太坏;七年后呢?明里暗里,他一再拒绝,当真便是因为对她一走了之弃他如敝履的怨恨和不甘么?

    “诗情,我们隔着七年的时间。你有了六岁的儿子,而我……就算你能狠心不要孩子,你能接受我这些年的生活?事到如今,我自己都不能接受了。面对着你,我只觉得羞愧,痛苦,歉疚,你对着我呢?我无法想象我们要带着这种感受一起过下半生,我宁愿我们再也不见。”

    “南冠,其实,你爱那位彭**是么?”

    “爱?我不知道,但跟她在一起,我确实感到快乐和安定。我想我会愿意和她继续下去。”

    按照廖医生说的时间,该是他一走她就开始给自己动刑。

    他质问自己,怎么会忍心这么对她。明知她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

    古有为留下的病房号捏在手心已整晚,汗湿了,变得皱巴巴的,不清不楚。

    他到现在都没去看彭盈,不是因为要守着诗情,而是,他确实没想好如何面对她。

    出了病房,给她的主治医师打电话,得知她一直昏迷,他竟然松了口气。

    他也许可以趁着现在去看看她。

    中心医院的VIP病房有两个楼层,诗情在楼下,彭盈在楼上,同样的房号。

    古有为是故意的。

    彭盈已经醒了。

    房门虚掩,透过门缝,能看见她左右各趴着个小孩子。

    左手边的男孩子是萧小宝,爱说爱笑的小家伙,这时候拉着她的手没半点声响。

    右手边的女孩子他没见过,看着比萧小宝大些,声音细细的,又软又轻。

    “盈盈姨,阿狸很好看,你要不要看?”

    “笨蛋!盈盈姨躺着看书会很累都不知道!”萧小宝凶巴巴地吼女孩子。

    “小宝,不许这样跟姐姐说话。”彭盈出声制止,嗓音微哑,发音很吃力。

    郁南冠的想象力被这声音绊倒,一时完全不能痛她之痛。

    “盈盈姨,那我读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念景声音很好听,给盈盈姨读书,盈盈姨会很快好起来的。”孩子们太小,听不出她说话所遭遇的困难,只知道她脾气仍是一样好,仍一样惯着他们。

    “《阿狸?永远站》。

    “《你就像一朵鲜花》

    “你就像一朵鲜花,

    “温柔、纯洁而美丽,

    “我一看到你,

    “哀伤就钻进我的心里。

    “……”

    名叫念景的女孩子一丝不苟,从封面开始读,一个字不漏。

    “……

    “阿狸:‘大熊,这个包装袋上写着保质期是永远哎!’

    “大熊:‘白痴,除了蜂蜜不会变坏,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会是永远的呢?’

    “……”

    “……

    “有人在孤单站下车。

    “……”

    “……

    “下雪的早晨,阿狸坐上巴士车去寻找永远站。

    “……”

    “……

    “永远只是,比时间多了一秒。

    “……”

    “……

    “比狐狸对小王子的思念还远吗?那只被驯服的小狐狸。

    “远。”

    “……

    “我们的一生会遇到八百二十六万三千五百六十三人。

    “会打招呼的是三万九千七百七十八人。

    “会和三千六百一十九人熟悉。

    “会和两百七十五人亲近。

    “但最终,都会失散在人海。

    “人生从未有过永远,只有失散。”

    女童纯净的嗓音轻轻回响在病房里,郁南冠听得心口剧痛,靠着墙壁动弹不得。

    “笨念景!盈盈姨都哭了,你还念!”

    萧小宝咆哮着打碎一房的哀伤梦幻,郁南冠也是这时才听到彭盈压抑不住的轻声啜泣。

    “小宝,不要凶姐姐。”

    仍不忘让孩子们彼此友爱。

    “你忘了姐姐给你画很好看的故事了?”

    “盈盈姨,你不要哭,我亲亲你就不哭了好不好?”

    萧小宝也哭起来。

    “盈盈姨,我也想哭。”念景跟着抽噎着,小声地说,“‘人生从未有过永远,只有失散。’盈盈姨,是不是真的是这样的?每次读到这里我就想哭,盈盈姨,是不是真的是这样的?”

    “不是的,念景,有永远,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永远陪着你。”

    “可是,盈盈姨的爸爸妈妈呢?”念景一点不笨,感情细腻得让郁南冠无地自容,“盈盈姨受伤了,他们也不来看你。”

    萧小宝哭得最大声:“爸爸说,他永远爱妈妈,永远和妈妈在一起,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去找个人陪自己,爸爸妈妈不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盈盈姨,你是不是还没找到那个永远跟你在一起的人?”念景一语中的。

    “盈盈姨,郁叔叔呢?他说他很喜欢你,他想跟你在一起的?”萧小宝跟着加了把火。

    病房里哭声一片,两个孩子恐惧而得不到安慰,越来越大声。

    彭盈的啜泣声再也听不见。

    郁南冠知道,不论她平日里多么独立自得,此时也不过和两个孩子一样,只需要一个不必兑现的承诺。

    但他跨不出那一步。

    他只能站在病房外,欲哭无泪。

    因为,他也在寻找永远。

    因为,他也曾和永远失之交臂。

    ?

    彭盈昏迷了一夜,清晨醒的,醒来看见林惜南带着两个孩子守在床前,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公司里事情太多,景晓阳根本分不出身来,只能派了女儿随林惜南过来。

    林惜南给她买早饭,两个孩子乖乖地趴在床上陪她说话,说着说着,就一屋子混乱。

    直到林惜南回来才把两个孩子哄住。

    念景是景晓阳的女儿,姓陆。五岁了,不长个子,只长心思。林惜南哄住她的眼泪,又教她拿纸巾给彭盈擦脸。

    她双手一用力便浑身发疼,头晕。两个孩子一人拿只勺子,一口一口轮流喂她吃饭。

    她照顾两个小孩子的时间不算少,此时被他们照顾,心头却并不觉得欣慰,反倒是一波接一波的凄凉。

    林惜南一直待到下午萧文翰来接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小王后脚跟着到了。

    病房里有陪护床位,小王把彭盈和她自己的洗漱用品都带了过来,风风火火地布置房间,好像安家一样。

    “要住很久?”

    “景老大跟医生说过了,得保证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就让你住一个月了。”

    “……你不用工作?”

    “我是你的助理,工作就是照顾好你。”

    “王姑娘,助理是工作助理,我从来不会让你帮我处理私人麻烦。”

    “我知道啊,所以这次要好好表现。”

    吃过晚饭后俞思成来了。穿着银色西装,显然是刚刚离开电视台的演播室。小王给他倒了水,识趣地走开。

    俞思成一开始还面色平静,没多大会儿就一脸烦躁,脱了西装外套揉成一团,“唰”地砸向墙角。

    “雨天在山路上开车,彭盈,你越来越本事了。”

    他一把扯开领带,咬牙切齿地俯视她。

    彭盈闭了闭眼,道:“我头疼。”

    “脑震荡!”俞思成气得发笑,“你是不是想干脆失忆算了?”

    “俞思成,你小点声说话,真的头疼。”

    她现在有护身符了。

    俞思成果然安静下来。

    闭上眼就慢慢意识模糊,连小王助理什么时候给她擦的身子都不清楚了。但也睡不安稳。

    脑子里时不时地浮现清晨念景读的句子。

    “人们渴求着永恒赋予的美好,畏惧着时间带来的衰老。”

    “‘孩子,你抵达不了的地方就叫永远。’”

    “‘哦,只存在一种永远,就是永远也不可能有永远。’”

    人生从未有过永远,只有失散。

    或者说,不停失去,才是永远。

    突然睁眼,屋里一片漆黑。

    窗帘开着条缝隙,可管窥城市灯火。

    试着抬手,才挪到床沿,肋骨上的疼痛就迫得她重重垂下手。

    她因为疼痛而倒吸冷气,小口小口喘气,生怕再惊动了伤口。

    不料台灯应声而亮。

    不是小王助理。

    而是郁南冠。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走开,又回来。把床摇起来微小的幅度,将温水一勺勺喂给她。

    觉得够了,她扭头避开勺子,他便收手。

    对于他们来说,最后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再装模作样下去,太没趣。

    于是,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或者说结束语。

    彭盈给他的那个电话,没让他有机会说一句话,她只顾安排最后一面的时间地点。

    她是要明明白白说再见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吃饭喝水全要靠别人帮助,仰望着他,姿态低得和求他留下的女人一样。

    郁南冠坐在椅子里,疲惫地靠着靠背。面上髭须不留,显是刚打理过。但眼里的血丝不骗人,他大概是有好几天不曾安眠。

    彭盈平静地看着他:“诗情好些了吗?”

    郁南冠也看着她,眼神隐在台灯的光线外,声音很低很轻:“没大碍。”

    她扭头也觉得头晕,索性闭上眼。

    过一会儿听见他说:“我就在这里,如果有需要就叫我。”
    这下子反倒安心了,一觉稳妥地睡过去。
    她心里很清楚,之所以彻底忘了顾梁翼,之所以坚决拒绝俞思成,全是因为郁南冠。喜欢上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从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就见识过他的优秀。
    再怎么“日”久生情,若没有丁点儿感情,又怎么会混到一张床上去?
    正如他所说,到底是要哪种人才有可能跟一个完全没感情的人同吃同睡大半年?
    作为床伴,他温柔体贴,技巧高超,还会帮她善后,拥她入眠,甚至替她治好了关于顾梁翼的那些噩梦。
    作为男友,他英俊多金,前程似锦,待她慷慨大方,不吝于制造浪漫——虽然最后都被她一一破坏,也乐于展现他家居良善的一面。
    更何况,他们都不再相信永远,对彼此没有遥远的遐想更高的企盼。
    这原是完美的情人。
    唯一的缺憾是,关于他,她知道的太多。
    可惜。



46  轻重--3

    彭盈肋骨上的伤势并不严重,倒是脑震荡十分麻烦,读书不能太长时间,看电视不能太长时间,听歌也不能太长时间,唯独可以睡很久,每天睡十七八个小时也没问题。
    她一向作息规律,连病中也不例外。六七点醒了,吃点粥,看会儿书看会儿电视,和探病的同事说几句话,勉强能撑到吃午饭。吃过午饭接着睡,睡到天色擦黑才能清醒,这时候郁南冠总是在的,他每次都等她一起吃晚饭,饭后便由他搀着扶着,下下楼梯,去花园散散步。她行动不便,郁南冠便伺候她洗漱换衣,从不让护工搭手。晚间表现更是贴心,他把陪护床与病床并在一起,他每晚握着她的手入睡。
    世界是过滤过的。
    住院部隐匿在高大的橡树园里,不准车辆行驶,不准闲杂人等入内,与城市隔绝开来。
    节目音乐书籍都只能是温和轻松的,据小王助理所说,郁先生每天下班过来,先询问她上午的情绪,然后给她准备隔天的消遣。
    食物由营养师根据医生的建议搭配,他请了手脚干净厨艺地道的阿姨,三餐照顾到位。
    甚至连散步的路线都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他脑子里除了分析模型,大概还装了雷达。
    不用工作,不用思考,不用有情绪,生命静止了一般,闲得彭盈头发指甲疯长。
    她找了指甲剪,打算把手指甲捣鼓一下,郁南冠扔了电脑,抢去工具,替她一根根剪好,磨平。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夜晚静谧的病房里,彭盈愣愣地看他的侧脸,情绪十分怪异,最后,她说了句最不该说的。
    “诗情怎么样了?”
    郁南冠手上顿了下,埋着头继续替她剪指甲:“我通知了沐爵,这些天一直是沐爵在照顾她,应该快好了。”
    “你应该去看看她。”彭盈认真而诚恳地说。
    他终于把视线放到她脸上,观察了好一阵子,才说:“她只是我的朋友,该去的时候我才去。”
    彭盈看他一脸理所当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有点可笑。
    叶秀打来电话时,彭盈刚在他的帮助下洗完头发。

    郁南冠关掉吹风,把柜子上的手机拿给她,嘱咐不要说太久。

    彭盈看着他,不想接。

    她希望他出去。但他只拿了书,在窗边的椅子里坐下。

    所幸手机不漏音,她少说两句,大概不会有意外。

    叶秀告诉她,新房已经开始内装修,老宅开放为镇上的公共图书馆,都是陈秉正在主持。叶秀已习惯在茅屋看诊,老宅的药房都搬到茅屋里。谭进派来的专家希望把彭宅稍加维修,设为景点。彭盈一一应下来。

    她说话虽少,叶秀还是听出她不对劲,她只好撒谎:“小感冒,很快就好。”

    她们也没有什么体己的话可说,到此便结束了。

    她打这通电话,语气自然较别的电话不同,但郁南冠并没问什么,帮她吹好头发,便熄灯,握着她的手,睡过去。

    彭盈听着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头脑却愈发清醒。他的手上没有茧子,触感只比她自己的略为粗糙;温度较她的低一些,应该是跟他怕冷有关系。屋子里一片黑,她用另一只手拿了手机,随便摁了个键,借着这微弱的光看他。

    他面容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平静不了。

    睡得并不安稳,朦胧间听到一声震动,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试图抽出去,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又慌忙松开。那手顿了顿,轻轻地放开她,身边的温度猛然消失了。

    她睁开眼,重新拿出手机,照了照,陪护床上空荡荡的,被子掀开,却并不凌乱。

    下床,披好衣服,扶着墙壁慢慢往房外移动。

    她想下楼,但不想坐电梯,经过走廊尽头的VIP病房值班室,向护士问道:“请问有一位名叫诗情的女病人住在这里么?诗情画意的诗情。”

    护士甚至不用查住院信息,直接就告诉她:“有的,在楼下,15号病房。”

    “15号……”彭盈重复了一遍,“我的病房号是多少号?”

    不能责怪一个脑震荡十分严重的病人记不得自己的病房号。

    护士脾气极好,宽容地笑:“也是15号。这么晚了出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彭盈回过神,干巴巴地笑:“没事,就是有点失眠,随便走走。”

    她扶着墙壁,继续下楼。15号病房离值班室并不远,她带着对楼下15号的向往,一步步挪过去。

    窗帘没有拉上,诗情靠着床头坐着,郁南冠俯下颀长的身躯,轻轻吻上她的额头;诗情荏弱的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极尽脆弱。

    彭盈看了一小会儿,又慢慢地,一步步往楼梯走。

    这次是走,而不是挪,她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某种沉重的负担突然消散一空。

    隔日和郁南冠差不多时间醒的,他帮着她洗漱后,小王助理就带着早饭进来了。

    彭盈吃两口瘦肉粥,对小王说:“我想听点歌。”

    小王看看郁南冠,彭盈立刻反应过来:“小王你手机的播放列表介意给我看看么?”

    小王的播放列表里大多是梁静茹和陈奕迅的歌,彭盈把列表上下拉了一遍,迅速作出决定:“帮我找找梁静茹的《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和《第三者》,还有陈奕迅的《红玫瑰》——这首歌是从张爱玲的小说得的灵感?”

    “是的啊,有点残忍,要不换别的吧。”

    小王接得很快,彭盈更坚定了想法:“就这三首,我不爱听歌,说不定都听不完就得换回古典音乐。”

    角落里隔着台小电脑,还有一个账号,可随意进入无损音乐库,并且,电脑连了音质完美的音箱。小王动作利索,很快就找到彭盈要的歌。

    三首歌各放了两遍,早餐基本结束。郁南冠神色如常,只是临走时,俯身亲了亲彭盈额头。彭盈觉得恶心,但没躲开。

    “你看过米兰昆德拉那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么?”

    “没有。”郁南冠答得坦荡而诚实。

    “是本小说,我记不得情节了,但是现在又不想自己看。你能抽点时间看了跟我讲一下吗?”

    “没问题。”郁南冠露出纵容的笑脸,“下班回来就跟你讲。”

    彭盈报以一笑:“那多谢啦。”

    “你可以拿出点实际的答谢。”

    “等你给我讲完再说。”

    彭盈一夜没睡好,白天反倒精神头儿十足。

    三首歌一直循环着,小王怕她头疼,想关掉,被她拒绝。

    晌午有意外访客——顾梁翼一家三口到来。姚瑶神态安详,眼神柔静,举止更是雍容,大概她和顾梁翼的感情危机过去了。

    顾邯郸长高了一截儿,面上仍肉鼓鼓的,惹得彭盈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肉脸躲到妈妈身后去跟盈盈姑姑说话了。

    顾梁翼仍叫她“盈盈”,她仍叫顾梁翼“顾大哥”,坦坦荡荡,如多年挚爱亲人。

    这是很不错的结局,彭盈想。

    彭盈从昨晚偷窥到与顾家三口道别后,一直都处在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她有种即将解脱的兴奋感,觉得幸福就在前方了。

    下午仍是听那三首歌,听到后来,她跟着歌手唱,逮着音乐的间隙问小王:“其实我唱歌还是能听的吧?”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全黑下去,郁南冠才回来。右手提公文包,左手托着淡青色封皮的书,正是她说的那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看过了?”她第一次等这么久,有点等不及了。

    郁南冠目不转睛地观察她,观察了足足三分钟,才在老位置上坐下来。

    “看过了,”他停顿少许,“你真的需要我讲一遍情节?”

    彭盈讨好地笑:“讲吧!我都等了一天了。”

    小王把晚饭摆好就回家了,病房里就他们两个,彭盈并不急着吃饭,只急着听郁南冠讲故事。

    郁南冠的声音也很好的,如果他做播音员,准能成一代第一国嘴。

    “故事的男主人公托马斯是出色的外科大夫,住在布拉格,有过一段不到两年的婚姻和一个儿子。他拥有众多情人,并且永远在追逐新的情人。‘他渴望女人,但又惧怕她们。在恐惧和渴望之间,必须找到某种妥协;这就是他所谓的‘性友谊’。’

    “后来,因为六个偶然,他认识了乡间女招待特蕾莎。特蕾莎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被母亲逼迫折磨。她看很多书,她认为这样能让她显得与众不同,是‘她反抗那个围困着她的粗俗世界的惟一武器’。她渴望‘出人头地’。当她遇上在酒吧看书的托马斯时,她觉得这是一个暗号。她离家出走,投奔托马斯,在布拉格成为一名摄影师。

    “托马斯无法抗拒突如其来的爱情,娶了特蕾莎,但他仍保持着与他众多情人的‘性友谊’。特蕾莎极为嫉妒,直到俄国人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托马斯带着特蕾莎去往苏黎世,仍做医生,仍然和情人萨比娜约会,仍然克制不了对女人的**。六七个月后,特蕾莎独自返回布拉格。

    “托马斯挣扎之后,听从爱情的指使,追随特蕾莎回到布拉格。国内局势复杂,托马斯不肯附和俄国人,丢了医院的职位。先去了一家乡村诊所工作,后又在郊区诊所看门诊,直到最后连医生也做不成,成了玻璃擦洗工。但是他仍然风流韵事不断,特蕾莎活在噩梦之中,甚至和一名工程师上床。

    “在特蕾莎的劝说下,托马斯答应去乡村生活。托马斯成了卡车司机,再没有所谓‘性友谊’,但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夫妇俩最终双双死在车祸里。

    “托马斯心目中最懂他的情人是画家萨比娜。她一直和托马斯保持着‘性友谊’,也是特蕾莎极为嫉妒的对象。她始终在背叛,背叛父亲、家庭,背叛丈夫,背叛同胞、祖国,背叛情人,最终叛无可叛。

    “弗兰茨是萨比娜背叛的那个情人。弗兰茨背叛自己的妻子,一心想和萨比娜在一起,但萨比娜一声不响地逃离了他强烈的爱意和崇拜。弗兰茨怀着让萨比娜注视着他的理想参加向柬埔寨的伟大进军,结果出了意外,最后不得不死在妻子怀里。”

    郁南冠说完故事情节,停了片刻,补充道:“这是我看过的最无聊的故事。”

    彭盈一直没让音乐停下,陈奕迅低低地唱着:“从背后抱你的时候,期待的却是她的面容,说来实在嘲讽,我不太懂,偏渴望你懂。”

    彭盈静静地看着他,看见他满脸疲惫,靠着藤椅的椅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我中午就想起来故事情节了,发现我还能背出好几段原文,我应该放过你。”

    彭盈话里说着放过,其实正开始她的不放过。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到地上。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

    “‘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那么,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

    郁南冠看着她背书,眼里渐渐现出恳求的神色,他是真的低三下四地恳求出声:“彭盈,我们不要讨论这种形而上的东西,我学的是最务实的知识,做的是做务实的工作,玩不来这种游戏。”

    “不,郁南冠,你错了,”彭盈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他面前高高在上,怎么舍得放过?“‘形而上的东西’,只要有思考能力的人都能讨论,没有哪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人‘玩不来这种游戏’。我很喜欢玩,但以前一直都只能一个人玩,这次你陪我。”

    “第一章的第13节交待,特蕾莎留下一封信,独自回了布拉格。在接下来的一节里,托马斯的感受如何,你还记得吗?”彭盈看着郁南冠的眼神几近温柔。

    郁南冠闭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轻,他觉得很轻。”

    “对。托马斯和特蕾莎的七年,是捆绑在一起的,‘仿佛她在他的脚踝上套了铁球。’特蕾莎一走,‘他的脚步突然变得轻盈了许多。他几乎都要飞起来了。他置身于巴尼门德的神奇空间:他在品尝着温馨的生命之轻。’”彭盈回忆着原文,慢条斯理,一如他为她做的前戏,“我今天也感受到这种温馨的轻了,真的很美妙。有了美妙的东西,我就想找个人分享。我第一个想到你,但是我为你想了足足两个小时,我第一次发觉你很可怜,因为你也许从未体会过这种轻飘飘的感觉。”

    没有比同情更重的了。

    郁南冠深刻得记得这句话。

    彭盈正用最轻柔的语气,加诸他这世间最重的事物。

    彭盈在同情他,怜悯他,可怜他。

    郁南冠站起身,向她伸手:“盈盈,我们吃晚饭,不说这些好不好?”

    但是彭盈一掌拍在他伸过来的手上,响声清脆嘹亮,不啻于一记霹雳。

    “不要碰我!”彭盈厉声喝他,满意地看着他瑟缩了一下。他虽然绅士,在床上也还是会有恶作剧,比如偶尔表现得暴虐。她也在那种神情下瑟缩过,有过惧怕。后来习惯了,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反倒琢磨起这种角色表演是不是让他特别有快感。直到今天才得到肯定答案。确实很有快感,尤其是这个男人戴着的面具早成了脸面时,她有种正一点点把他撕开的快感,这快感丝毫不亚于他给的□。

    有了这成功的初试,彭盈乘胜追击,并且变本加厉:“还记得萨比娜反感的是什么吗?”

    郁南冠僵立在床前,身形依然很高,但佝偻着,仿佛已然老去。
    “‘令她反感的,远不是世界的丑陋,而是这个世界所戴的漂亮面具,换句话说,也就是媚俗。’许钧先生何必那么含蓄呢?直接把kitsch翻译成‘虚伪’多么直白而明了。”彭盈感到自己被那快感驱使得腾云驾雾,几近疯狂,“郁南冠,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郁南冠俯视着她,却满眼悲哀:“彭盈,我并没对你伪装什么。”
    彭盈冷眼看着他明明穷途末路仍要披着张“深情不悔”的皮,抵死不认自己的虚伪,心下失望到极处。看,这就是她一生第二次喜欢上的男人,连承认自己的虚伪都不敢。
    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长长叹口气,心灰意冷:“托马斯成为玻璃擦洗工后遇到的女人里,有人要求他用头脸和她□。他总是把自己清洗干净才回去与特蕾莎共眠,但他总是忘了洗头。于是,特蕾莎每晚闻着他头发里女人□的气味入睡,做梦,醒来。郁南冠,对我来说,你身上的**香水味和托马斯头发里女人□的气味并没什么不同。不同之处在于,特蕾莎会嫉妒,我只是对你越来越厌恶。
    “郁南冠,你知道么,你那虚伪的做派让我恶心透了,以至于就算我发现你一边向所有人宣称我们是男女朋友,同时仍然和前妻纠缠不清时,我都没办法恨你。我厌恶你,像厌恶一只在两坨粪便之间徘徊逡巡的苍蝇一样。我每多喜欢你一分,这厌恶就加深一分,到最后,我发现每次跟你拥抱接吻上床就像在吃苍蝇。”
    没错,在她请求他留下陪她时,她已没有拒绝他的权力,但是她仍拥有让他主动离开的能力。
    郁南冠是落荒而逃的,像听完她给他讲的故事后一个姿势,一个速度逃走,甚至连门关合的声音都一样响亮。
    看,这就是她这三十年喜欢上的第二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如此失败,以至于刚刚获得不久的“温馨的生命之轻”,突然也没那么令她愉悦了。
    她只是最最无辜的第三者/就算她消失此刻/告诉我能得回什么呢/责怪她又凭什么呢/   她只是无意闯入的第三者/我们之间的困难/在她出现之前就有了/虽然我愤怒/但是我明白的   /把过错让她去背着/那是不对的(梁静茹《第三者》)
    就让我狠狠地加速前进/脱离你所给我的梦境/再零点零零一公里/就可以清醒/我决定不再等你决定/我决定不再当局者迷/我决定属于我自己的黎明/距离你一世纪/下一个世纪(梁静茹《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
    是否幸福轻得太沉重/过度使用/不痒不痛/烂熟透红/空洞了的瞳孔/终于掏空/终于有始无终/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玫瑰的红/容易受伤的梦/握在手中却流失于指缝/又落空(陈奕迅《红玫瑰》)
    最后听了一遍,她艰难地弯身关掉音乐,把冷掉的饭菜倒进马桶,冲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洗澡,上护肤品,然后熄灯,安安心心睡去。
    梦里她身轻如燕,停驻在潘西今冬的第一枝红梅上,看着一群青年男子你追我赶地奔来,当先一人剑眉修长,斜飞入鬓;凤眼修长,璨如星子。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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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终场--1

    梳理自己离开潘西后的十多年并没花去我多长时间。
    两段完败的感情,一份平庸的工作,两点一线的生活。
    我不能责怪顾梁翼始乱终弃,不能责怪郁南冠三心二意,不能责怪景晓阳情深义重。
    我只怪我自己,过于心软,易于用情。
    所以,到了这终场谢幕的时刻,我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再怎么凄凉孤独,也只能认真地鞠个躬,再一个人散场。
    ——《影子日记》
    ##############################################
    彭盈从没发过那么大的火,从未讲过那么重的话,后来虽不曾后悔,但总归觉得不妥。
    就像第一次做坏事那种感觉。
    如她所愿,郁南冠仓皇逃走,但后续情节并没严格按照她的剧本发展。
    郁南冠没再出现,但给她请了个十分周到的看护;成才每天晚上按时报道,向看护询问她的情况,并详细汇报郁先生动向。
    郁先生给君莫集团整顿运营,今天到了霁城,要待五天。
    郁先生帮建耀地产裁员减负,江城暴雨,航班延误,现在滞留莘航。
    郁先生……
    彭盈马上三十岁,不是二十,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对郁南冠的第一助理说她不想知道他老板的任何消息。相反,她只能端着笑脸,并且表现出适当的礼貌与关心。
    郁南冠可算把她的反骨逆鳞软肋都摸得清清楚楚。
    人以群分,她自己未必就不虚伪。
    但她深知,她和郁南冠的虚伪,完全是两个境界。

    白天睡不着了,便重新拿起工作,景晓阳见郁南冠前前后后出现的频率,大概也知道她去意已决,拦是拦不住的,只得任由她继续因车祸而中断的交接。

    小王助理把这“巨变”看在眼里,每每欲言又止地在她面前站会儿,被她扫一眼,又乖乖走开。

    倒是俞思成来得勤快了。

    他知道她要回去,脸色始终没好过。

    但是,他也不敢抗议她的决定:“什么时候走?”

    “事情处理干净。”

    “我送你。”

    “我想,开车回去。活了三十年都没好好旅行过,这次想学《蓝莓之夜》的伊丽莎白,幸好,我有自己的车了。”

    “就你那破车?就你那破技术?”

    “……关你屁事!”

    直到出院那天郁南冠才再次出现。

    身体上没什么变化,精神却很不济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连着出差半个月,做了好几个大案子。

    彭盈收拾自己的东西,电视机开着,播着广告片。

    年轻靓丽却不见经传的女子牵着可爱的女孩儿走进裁缝铺,换上老裁缝亲手裁出的土布印花连身裙,洗去铅华。

    镜头随着她们的脚步往古镇深处推移。

    老街低檐,卖字老人冠玉束发长袍加身,笔走龙蛇。

    纵身跃入清澈河水的络腮胡男人,片刻后握着肥美的鱼冲出水面。

    姐弟俩划着拳,就着青石板街面,往前跳格子。

    “我们去这里玩两天如何?”

    郁南冠终于出声,彭盈回头,镜头已推到魏晋古宅上,“彭宅”二字赫然在目。

    “那是我家。”

    她如实相告,接着整理,没去看他的脸色。

    彦汐行动力当真不凡,谭进的专家组也相当出色,潘西的电视广告已放在烟州省台上。

    下一期广告,要配合潘西史稿的首发,放到中央台。

    不过,她好像出了点事,第二期拍摄只能先搁着。

    他们当然没去潘西,而是趁着初夏难得的高温天气,去了莘城海边。

    莘城有个月牙湾度假村,借新月形海湾之地形,从长滩岛运来白沙,生生将一弯黄不拉叽的沙滩改造成了洁白细腻的白沙滩。

    郁南冠把车停在度假村的酒店门口时,正是黄昏。瘦长的椰树们孤零零地站立在夕阳下,草海桐绿得蓬蓬勃勃令人心喜,马鞍藤爬满低矮的灌木丛,将盛放的紫色花朵点缀枝头叶上。

    斜刺里有闪光灯一晃而过,“咔嚓”一声,彭盈扭头看去,两个泳装美女拿着单反,拍了他们便笑嘻嘻地跑了。

    郁南冠心情甚好:“看来我们也是一道风景线。”

    嗯,对,最别扭尴尬的风景线。彭盈看着宝马车身反射的光晕和车主和煦英俊的笑脸,虽承认这车这人都挺不赖,但实在忍不住把他们的关系往最坏了想。

    出院之后,郁南冠每日到她的住处,照常吃吃喝喝,若不是没再把她往床上拐,她真得怀疑那场狗血淋头的言语攻击其实并未发生过。

    郁先生竟然这般没骨气没记性!

    很好,除了虚伪优柔,郁先生成功地在彭盈心里给自己戴上了软弱的高帽。

    郁南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便也当没发生过。当然,彭盈时时警惕他会反扑,毕竟这种笑面虎放起暗箭来最防不胜防了。

    于是,终日在鄙视和防备的油煎火烧里又炸又煮,彭盈以为唾手可得的“生命之轻”确确实实是轻飘飘地飞走了。

    近海的浅水区架着木桥,盖了木屋,几十丈长远,白天看着像是通往深蓝的天梯,晚间五彩霓虹一上,就成了不夜天堂。

    那是整整一百间酒吧,蓝调爵士乡村古典,每一间酒吧都不大,但风格无一重复。月牙湾度假村属于盛世集团,这条酒吧走廊,自然是陆秋筠的手笔。

    彭盈和郁南冠并没坐着游艇随便找一间坐下,只沿着沙滩边缘的烧烤和冷饮长廊散步。他们向来没什么话说,于是两个人手上都拿得满满当当,吃得认真却无味。

    白沙是珊瑚礁粉碎后形成,踩上去沁凉沁凉的。彭盈泳装无能,甚至还穿着长裤,只把裤管卷起,露出小腿来。一脚踩上沙滩,沙子便热情地围拢来,直没掉她的脚踝。

    “彭盈,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郁南冠忽然说道。

    因为地形的缘故,月牙湾晚间的海风并不很大,刚刚到把头发吹得飘起来的程度,彭盈一手拿着甜筒一手拿着烤豆腐,一转头,长发被吹得满头飘,她本准备了很威风的台词,这下气势全没了。

    而郁南冠就抓住了这个时刻,温柔地替她梳理好发丝,顺手揽上她腰肢。

    彭盈看着他的表情和动作,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她同时又在想,他这是情不自禁呢还是早有预谋?

    不论如何,郁南冠总有那个本事,叫她连理直气壮的时候都不能找茬。

    不愧是咨询业界修炼多年的人才啊!

    郁南冠只订了一座水上宾馆,一座水上宾馆只有两间房一张床,连大沙发都没一张,只有两把藤椅。

    水上宾馆通过木桥连接海岸,但木桥很长,很长。

    郁南冠一关上门,彭盈就无法克制地紧张起来。

    她果然没浪费表情,刚洗完澡打开浴室就被他一把抱住。

    挣了两下便消停:“放开!”

    “彭盈,既然我们互相喜欢,就好好的在一起行不行?”他是认真而诚恳地在提议,一手紧紧箍着她腰身,让她与自己相贴,另一手帮她把湿发从背上拿开,顺便在她颈侧轻轻落了一吻。

    彭盈只觉胃里反酸,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没留分毫力气,是真的咬,直咬到牙齿作响,酸得要掉了一样。

    郁南冠僵了一会儿,待她稍稍松口,毫不客气地扯了她睡袍腰带,双手探了进去。

    她力气不如他大,身手不如他好,最后被他摁在床上动弹不得。

    郁先生这反扑,真没创意。

    彭盈不去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理智始终凌驾在**之上。

    郁南冠毫不气馁,见她一副慷慨就义闭眼等死的模样,便腾出自己的双手来,上上下下,不断煽风点火。

    身体上的反应可以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忽视,但反应总是真实的。郁南冠见她准备好了,并不计较她的态度,握着她脚踝将她细细白白的长腿一叠——

    彭盈疼得呼出声来:“滚开!我没学过舞蹈!”

    好吧,姿势太高难度了。

    郁南冠在她的怒视中几乎笑出来,放弃这种新姿势,甚至替她揉了揉刚刚过度折叠的某部位。

    阶段性胜利是吧?

    彭盈趁着这当儿,一脚将他踢翻,抓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一蹭就缩在床头了,并且义正词严地警告:“我在病房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要碰我。”

    郁南冠浑不在意,端端正正坐好了,拖了浴巾,随手围在腰间:“彭盈,我已经说过,我和诗情只是朋友。”他神情难得地严肃,“我是男人,很多事情,我不能说。”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到令彭盈忍不住反唇相讥:“郁南冠,我也已经说过,我厌恶你。我是女人,很多事情,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这话说完了,她猛然发觉其中的不妥。果然,郁南冠当即变了脸色。
    她再一次想起昆德拉的小说。
    特蕾莎私自翻了托马斯的信件,但托马斯并没将特蕾莎赶走,反而愈发怜惜她。
    郁南冠此时看着她的眼神全是愧意,但她渐渐对自己产生了一种鄙夷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正变得低俗无聊,而这变化是郁南冠造成的,是他的摇摆不定三心二意造成的。瞬间,刚刚恢复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柔情消散一空。
    彭盈疲倦地靠着床头:“上学的时候,只能在食堂吃东西;放暑假时,食堂的食物很难吃,我只能常驻一家烟州菜馆。那家是我能找到的卫生、美味、价格和交通加权平均数最高的,所以一直在那家吃,吃了两年的寒暑假。后来偶然看到他们不戴手套直接抓泡菜,从此就不能在他家吃东西。
    “我没有洁癖,但对于不干净的事情,总是印象深刻,哪怕这事情,微不足道如抓泡菜,并且我从来不吃泡菜。”



48  终场--2

    凌晨四点多被郁南冠叫醒。
    彭盈想开灯,被他按住手。
    海湾有一座彻夜通明的高塔,借着那光芒,她看见他没戴眼镜,脸上的笑带着点不正常的兴奋。
    他身上有明显的酒气,但眼神格外明亮。
    “时间到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他把她拽起来,塞进迷你的盥洗室。
    晨间的海风又凉又大,郁南冠体贴细心,帮彭盈裹好披肩。
    游艇出了月牙湾,海面就变得浩渺宽阔望不到边。天色还不甚亮,自遥远的海天相接处起,深红、浅红、浅蓝渐变而至深蓝,到他们头顶的天空,那仍是属于深夜的夜空,被弦月的微光照出惨淡的亮色。
    随着他们的游艇一起出发的,是上百艘形状大小不一装备精良度也各异的渔船。出了湾,千舟竞发,唯独他们的游艇匀速行驶,渐渐与渔船们走散。
    游艇向着海平面的那个瑰丽光源驶去,平静的海面被游艇划破,波纹层层叠叠,一**四下扩展开去,直到目力不及。
    时有海鸟掠过天际,报幕人一般,它们一去,天便更亮了一层。

    越往东,天色越亮。彭盈盯着那不断生长的光明,忍不住抓住郁南冠衣袖催促:“再快一点!”
    游艇陡然加速,他们仿佛正全力奔驰着,往东,再往东,只为与初生的太阳相遇。
    时间是公平的。
    他们提高二十里时速向着太阳,太阳便早二十分钟与他们相见。
    冲破最后一线的距离,太阳倏然现出真身来,橙红的光芒披挂着镜头式的光晕,热烈地穿破云层,与他们相拥。
    彭盈心有所动,不禁热泪盈眶。忽觉背上一暖,自是郁南冠从后拥住她。
    “彭盈,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崭新的开始。”
    他身上酒气未消,暖融融地包围着她,她瞬间恍惚了。
    扭头想看清他,刚刚转过微小的幅度,他的唇已贴上她脸颊。她顿了下,下一秒,已被他翻过身,攫住双唇。
    意乱情迷,她悄悄松开一只手,背到身后,感受朝阳的温度。
    那温度那般新,那般干净,她险些就此溺毙。

    大约是因为已经看到了大结局的样子,彭盈忽然对郁南冠没有半点厌恶了。当他将她平放在柔软的床上时,她第一次主动抬起腿,勾住他腰身,并一个用力,将他压在自己身下。

    郁南冠被这变化惊到,迷茫地看着她。

    彭盈不得不承认,俯视的感觉很好。

    他伸手要抚摸她的脸颊,她抓住那只不乖的手,用力把它摁到他头顶上去。

    她不需要使用辅助工具,他自然知道此时乖乖不动的好。

    怎么做?先解上衣,再解裤子。

    郁南冠穿的衬衣,扣子直扣到第二颗。

    彭盈想起她的那件大衣,扣子被他一颗颗扯落,扔得满屋都是。后来她找了好久也没找全,只得把大衣丢箱底。

    他身上的这件衬衣比她那件大衣贵多了,她很想报复。

    但是女孩子要温柔,虽然她的女孩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

    解完扣子,她想起郁南冠的手已经被“锁”在他头顶,于是揪着下摆开始往上扯。

    衬衣被他压着,难度很大。于是,他十分配合地微微抬起上身,让她可以爽快地一把将衣服掀到顶。

    彭盈没料到他会这么乖巧,一低头看到他腹部的肌肉群,那些块垒分明、线条硬朗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起。

    她突然嫉妒他的力量,于是狠狠地在他腹部拍了一掌。

    “彭盈!”

    郁南冠被她奇怪的出招套路弄得着恼,忙抓住她犯事的手,喊出来。

    彭盈执拗地扯出自己的手,又把他的手压回头顶上去。

    “嘘——别动,别说话,让我来。”

    她哪是在做前戏,分明是在玩游戏。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只摸了下他的锁骨。

    然后开始折腾他的皮带。

    皮带头是滑道的,彭盈也用这种,轻轻松松便找到机关。

    然后呢?

    她看着他已经鼓鼓囊囊的某处,一阵头皮发麻。

    “然后呢?”

    郁南冠等不及了,嗓音沙哑,语气里暗藏威胁。

    彭盈现在有点明白贵州那只驴子是什么感受了,以前真不该嘲笑那畜生的。

    她第一次在上位,总要干出点事儿吧。

    于是,她俯下身,吻他。

    额头饱满,宽度适宜。

    眉骨突出,眼眶深邃。

    鼻梁高挺,鼻头干净。

    嘴唇菲薄,气息清爽。

    还有喉结。

    还有胸膛。

    还有……唔,小豆子。

    还有被她“虐待”过的肚子。

    一一吻过。

    但很轻,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都说了,她不待见湿漉漉的吻法。

    然后呢?

    她停在他冰凉的皮带头面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

    “然后呢?”

    郁南冠的声音很低了,压抑着,似痛苦似愉悦。

    彭盈咽口口水,慢慢抬起身子,往边上一翻,四叉八仰状:“剩下的你来吧。”

    她玩嗨了,郁南冠那厢沉默了三分钟,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彭盈,你死定了!”

    倒也没他说的那么可怕,死是死不了的。

    彭盈是被热醒的,醒来发现郁南冠手脚都搁在她身上,也还睡着。

    房间的窗帘时不时地被海风吹起来。

    日已中天,海浪节奏鲜明地拍击着水上宾馆的“地基”。

    哗——

    哗——

    哗——

    一定是先拍上来,又卷回去。

    摇摆不定。

    彭盈又想起这个词。她扭头看着郁南冠沉睡中的面孔,猛然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她怒气冲冲地通知他见面,等真的见到他出现在病床前,她又犹豫。

    她终于鼓起勇气要说再见,他却又每天握着她的手入睡,她仍犹豫。

    她劈头盖脸地骂得他离开,见到海阔天空的艳艳初生日,她还犹豫。

    现在呢?

    她一边想着要走了,一边想着要再往前一点,能悄悄地亲吻他一下。

    她也不果决。

    想到这里,她慢慢地靠近他,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许久才离开,却见他虽闭着眼,唇角却已勾了起来。

    原来他也醒了。虽然被抓现行,她仍很坦然。

    郁南冠睁开眼,抱着她温温柔柔地亲了会儿,终于想起问一句:“饿了么?”

    彭盈不想吃午饭,央着他带她去酒吧,让酒吧提前开门营业。

    经理倒是客气:“我们的调酒师要晚上六点才开始工作,现在最多能供应点心。”

    “没关系没关系,把吧台借一借就好。”彭盈高高兴兴地替郁南冠接下活儿。

    酒吧可一点儿不大,只有十来个卡座,余下便只有柜台前有高脚椅。

    有个小舞台,舞台上居然有钢琴。

    彭盈拽拽郁南冠衣袖:“你还会弹琴吧?去奏乐。”

    她还记得他和诗情的四手联弹。

    郁南冠看着那架钢琴笑:“恐怕得先熟悉熟悉。”

    彭盈让郁南冠调了红粉佳人、城市珊瑚和黑夜之吻后,便又使唤他去弹琴。

    他先弹《致爱丽丝》。

    弹了一半,换《四月松雪草》。

    弹了一大半,换成《月光》。

    这一首倒是弹到最后一个音符,他停下来,松了口气般,扭头看她:“好了,现在可以随便点了。”

    彭盈从小到大都对音乐没什么亲近感,尤其是高中的音乐老师令她极度恶心之后,可说连最后的向往也没了,因此完全没听出门道。而之所以知道这些曲子,全是拜住院的日子他选的曲子所赐。

    所以,她看了郁南冠足足一分钟后,摊手:“I’m musically illiterate.”

    她连合适的人话都找不出来了,只好借鸟语一用。

    郁南冠忍着笑,手指轻轻划过黑白键盘,弄出一串悦耳的琴声:“流行歌曲也行,我听一遍就能记下曲子。”

    彭盈扒着吧台,苦恼了一会儿,点单:“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盛世的顶层酒吧听的歌?就那个好了。”

    郁南冠把这看作她的暗示——从头开始的暗示,弹得很投入。

    虽然Lucky用吉他奏和用钢琴弹,完全是两个效果,但并不妨碍他弹出一手好乐。

    一束阳光穿过屋顶的玻璃瓦,柔和地洒在他身上。

    他侧身对着她,她的眼睛明明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却偏偏觉得他如梦似幻地远。

    到底还是有些不舍。

    他弹完两首曲子,她已将三杯酒解决。不想待下去,两人便卿卿我我着出了酒吧,去沙滩晒太阳。

    碰巧一群大学生踢沙滩足球,差了一人,彭盈把郁南冠推上去请求凑数。

    其中一个看起来很权威的大个子鄙视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彭盈忍不住探个头说:“这位先生十年前每场球赛的必杀技是‘帽子戏法’。”

    仍旧不信。

    “莘城哪个大学的?”彭盈换个策略,极力忍着笑,“有校队的人么?肯定听说过莘大的男足吧,这位十年前当了四年队长。”
    大个子说了句:“得把鞋袜脱了。”
    彭盈趴在郁南冠后背上笑得岔气。
    郁南冠给她找了个阳伞,把沙滩椅的方向调好,开始脱鞋袜,听得那群人中一人惊叫出来:“是郁队长啊啊啊啊啊啊啊!”
    彭盈再次捧腹:“郁队长,你虽已不在江湖,江湖仍流传着你的传说呢。”
    郁南冠当然听出她的嘲笑,把鞋袜放在一边,脱了衬衣扔了她满头:“拿着。看我廉颇虽老,宝刀未老。”
    廉颇可不曾老哩。
    郁南冠至少□年不踢足球,此番拿沙滩足球开刀,竟然三五分钟就上手,渐渐拿出当年跑完上下全场还能在最后两分钟连进三球的雄风来。
    倒勾射门,头球,定位球……一球不落,目不暇接;大个子性子傲,技术倒极为不错,空中平行传球,郁南冠加个凌空抽射,引爆全场。
    “体育运动是大众的,但体育竞赛是精英的。”
    郁南冠十年前在“色女郎”社团的杂志采访中说了这样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眼红之辈挥舞着道德卫士的旗帜口诛笔伐,他却微笑受之。
    也有人大呼真理,他的下文是:“不敢掠美,这是带我进入足球世界的前辈留下的警训。我敢保证,他要是看到我在这里说大话,他一定会忍不住将我凌空抽射踢进球门的。”
    儒雅,刚毅,坚定,热情似火,沉静如山,风度卓然。
    这是彭盈对他的First Impression。
    再怎么失望,也还是有所期待。
    郁南冠在场上肆意地奔跑,进球后与队友拥抱,向观众挥手致意。
    彭盈看着看着,觉得仿佛置身大学的那个食堂,重新看到他最辉煌的岁月。
    球赛始,球赛终,有此首尾呼应的结局,彭盈忽然觉得,这个谢幕其实很完美了。
    手机持续震动着,彭盈目光留在他身上,摸索着接起来,听到的却是诗情的声音。
    “彭**,我们晚上见个面吧。”
    彭盈愣了下,猛然回头,诗情站在十米开外的阳伞下,痴痴地望着球场。
    她穿白色和绿色相间的长裙子,海风不停地吹过来,将裙裾吹得飞扬起来。




49  终场--3

    郁南冠一直认为他的特助成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助理。
    这个助理工作能力强,知道什么时候睁眼什么时候闭眼,并且,嘴巴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
    好助理搬着大纸箱从彭盈的公寓出来,上了车,长长地呼出口气,抹汗,发动车子,开始给郁先生打电话。
    “郁先生,我刚刚从彭**这里出来。”
    “她找你?”
    “对,她给我打电话,问你的地址。”成才喘口气,“我告诉她寄一个大纸箱去洛桑小区会对你的形象不利,然后半小时从城郊开到她的公寓,发现她不仅把你的用品打包了,她自己的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郁南冠想了老半天,觉得她可能是因为要结婚了,得告别过去。
    “她要搬家?”
    他在考虑是去砸了婚礼还是给她包个红包。
    成才不识趣地停顿了半分钟,才说:“不是,她要离开莘城。她说,下次来莘城,也许是十来年后吧。”
    这个助理真是太好了!
    郁先生咬牙切齿地挂了电话,抓起浴巾跳出温泉。
    坐在君山机场里,听到因君山暴雨航班延后五个小时,他才想到,这次是跑太远了。
    从君山到莘城,飞也得飞五个小时啊。

    午饭后,彭盈整理厨房,俞思成帮她把大包小包往车上装。

    他让全助理送去彭盈公寓的那些衣服,彭盈派送到各高校的公司俱乐部,作为给学生们的奖励。

    两件皮衣,俞思成死活不肯答应送人。

    “潘西的冬天又湿又冷,你自己留着!”

    他叉着腰鼓着眼的样子还是有些狰狞的。

    彭盈只好作罢。

    俞思成的目的很明确,开她的破车把她的破行李送回潘西,免得她那破技术在路上出了事,伤着过马路的小女孩儿。

    虽然他嘴毒了些,她还是没忍住,用力抱了他一下。

    去一个地方有人接车,离开一个地方有人送行,那便是很不错的人生了。

    从莘城往潘西,只需一路向西,从大海之滨,行至大河之源。

    潘西河发源于千悬雪山,成年后汇入滔滔东去的大江。

    沿江都有高速,开车只要二十多小时就能到烟州。但彭盈的桑塔纳比不得俞思成的牧马人,只能慢悠悠地开。

    当晚到了离城,下高速后许久才找到有空房的酒店。彭盈洗过澡后去敲俞思成的门,想请他吃晚饭。

    俞思成只穿了条裤衩,忙着刷牙,彭盈见他上身光溜溜,转身要出去,他长臂一伸,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她还来不及挣扎,便被他扔在床上。彭盈吓得弹起来,见他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奸笑,气得没话说。

    他把口漱了,目光炯炯地将她上下扫视一通:“穿这个比穿通勤装至少年轻五岁。”

    晚饭后两人去酒店的酒廊喝酒,俞思成再次提起已经被彭盈否决的那个提案。

    “你嫁给我,我陪你待在潘西。我们先结婚后恋爱,反正我很爱你,你知道的。现在你不爱我,没关系;结婚后我们天天在一起你就能爱上我了。就算还是不爱,婚姻也不是非得要有爱情对不对。反正不管怎么说你都不吃亏。”

    “我是有良心的人,这么不厚道的事我做不出来。”彭盈不停地晃手里的杯子,想快点把冰块融掉,冰块与玻璃杯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悦耳地回响着。

    “你难道没觉得不给一点机会才是最不厚道的事么?”

    “给了希望然后失望然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彭盈向来爱做最坏的打算,甚至不惜搬出切肤之痛以为借鉴,“年内在潘西的时候,我真是无数次后悔等了顾梁翼这些年,不管是毕业前听话继续走自己的路,还是毕业后和别人好好交往,最后的结果都会比现在好得多。”

    俞思成想了会儿:“如果……郁南冠向你求婚呢?你会答应吗?”

    彭盈认真思考了一番:“只能说,有可能吧。”

    “你真诚实。”

    俞思成牙痒痒的,憋出这么一句。

    俞思成闷头喝酒,过一会儿又主动找话:“其实你何必非得回潘西呢?你留在莘城,可以为潘西做更多。”

    酒廊在酒店三楼,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见江堤灯火长龙。这条“火线”,一头连着烟州,另一头连着莘城。

    “我只是,没有留在莘城的理由了。”

    “你的工作。”

    “我没办法在里面找到成就感和愉悦感,我并不喜欢那份工作。”

    “你可以换其他的。教师,翻译,培训师,咨询师……甚至,你可以重新回学校学习,想学什么学什么。”

    “我今年三十,不是二十。我相信自己可塑性尚在,但实在已经……找不到什么可以让自己埋头苦读三四年乃至十年二十年的东西。我确实没什么热情了。——其实,我是回潘西养老的。”

    “所以,你迟早是要离开的?那你选在这个时候,是因为郁南冠?”俞思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彭盈病中也花了很长时间来想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结论,对郁南冠的失望,不过是个催化剂而已,真正的原因在于,她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去。

    “我来莘城的原因,你也知道了。现在走,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我达到了目的。你在那座城市出生成长,没有身在夹缝中的体验,但我待了十多年,感触尤深。

    “留下?莘城的心脏并没有她的地域那么宽广。因为我单身,因为我没有把户口转到莘城,就算我交了十年税,我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买到房子,那套公寓,从始至终是登记在景晓阳名下的。哥哥当年的情况,肯定比我糟糕很多倍。我从白柔那里拿到手稿,甚至在想,他是不是遇到过黑心书商,是不是曾为之受辱。

    “回去?带着一腔抱负却空手而归?哥哥做不到。更何况,父亲出了那种丑事。当年那场车祸上了社会版头条,当时上头正要开发潘西,但出了那事,为了保住潘西的名声,只得先把潘西冷藏下来。父亲在那事之前,在哥哥心里始终是第一位。那之后,一边是幻灭,一边是罪恶感……

    “哥哥骨子里有很传统的书生气,当年选择一跳了之,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至少,他无法改变自己去适应这种改变。”

    彭盈从来都很赞同,刚刚易折。

    这个时代,属于郁南冠那种人,虚伪也好,风流也罢,他们终究是握住了时代的命脉。

    而彭简,属于魏晋风度,属于闲云野鹤,落在这功利狭隘的急流里,不过是一生颠簸罢了。

    俞思成到底放弃了那个提案。

    隔天一路大雨,仍是俞思成开车。

    “不让我送你死在路上又得自己打电话叫急救!”

    看,她自力更生,居然被嘲笑了。

    “你的语病太可怕了,搞美术的都像你这么没文化么?”

    “啧啧,有往事啊。”俞思成自然清楚她没有地图炮的习惯,大概真受过刺激。

    “高中同时遇到极品音乐老师和美术老师。你猜我们上课是怎么上的?”彭盈兴致来了,清清嗓子,“‘你们这些死读书的学生,考上莘大霁大又如何?该失业的还是失业,该给人舔屁股的还是给人舔屁股……’呃,真恶心,人民教师怎么能说这么没修养的话!……还有还有,‘我为什么要教你们怎么唱歌怎么读谱?我在外面教的学生,家里没有八位数的存款,老爹没有个局长市长的级别,求我我都不教!你就是李云迪的资质我也不教!像你们这种课,我上一节才几块钱,学校求着我我才来的!’

    “怎么样?这课堂精彩吧美妙吧?”

    俞思成开着车,郁闷地瞟她一眼:“你遇到的太少,哪个群体都有渣。”

    “我又没说你!”彭盈乐哼哼的,“我们那音乐老师,哈哈,还跟李云迪一个琴房练过琴呢!搞得我对音乐彻底无感!”

    有了这种精神,一路大雨,也不算无聊。

    晚上到南都。

    南都是很有名的“明星城”,许多当红和一线都是南都出身。齐雅被梁耀国带去莘城三年后,第一次出演微电影,说话都还带着南都腔。

    “明星城”,当然少不了展示台,酒吧当属其中最为鼎盛的。

    两人兴冲冲地找了家不出名的酒吧,没想到这也能遇上熟人。

    彦汐穿黑色小背心,露出肚脐。

    彭盈他们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将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坐回到一大堆架子鼓后面。

    新曲从她的鼓点开始,短发随着她的敲击而有节奏地摇摆。

    她依旧一脸冷漠,汗水自鼻尖或尖尖的下巴滴下,浑身都是性感冷艳的魅惑。

    她还有一个又高又胖的搭档。

    是个弹电吉他的男人,长头发系在脑后,露出整张横肉蔓生的脸。

    十分丑的一个男人。

    不过,不得不说,他们是很出色的搭配。

    她的声音略细,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粗犷。

    分开唱的时候尚无体会,换到□部分的和声,感染力十足,整个酒吧的人都能被他们冷漠的外表热情的歌声掀起一层层的浪来。

    彭盈兴奋地跟着人群挥舞着手臂,尖叫着。

    侍者路过时,彭盈抓住他,买下两杯鸡尾酒,附上一张卡片,叮嘱:“一定要交给那位女歌手啊,一定啊!”

    “她来不来可不关我的事。”
    “她一定会来的!”
    彭盈冲侍者开心地嚷嚷,回头继续和人群嘶吼。
    俞思成瞧着舞台上的彦汐,倒是一脸担忧,成了吧里格格不入的闷酒客。
    禁不住听众的热情,彦汐他们又来了好几首才得下台。毫不避讳,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拨开人群,朝彭盈这桌来。
    “嘿!俞思成,你表情好一点行不行?”
    俞思成郁闷地瞥彭盈一眼,继续喝酒。
    男人在台下并不那么冷,看着彦汐和彭盈那个拥抱的份儿上,冲彭盈挤了个笑脸,但拒不握手。
    当然,对于和一个刚被汗水浸透的男人握手,彭盈也没什么兴趣。
    /Remember how we're feeling right this moment.”彭盈把最后那首歌的歌词念了几句出来,“这首叫什么?你们配合得太好了!”
    “Curtain Call。”彦汐仰脖灌下整杯“樱桃手榴弹”。
    男人很默契地跟了一句:“谢幕。”
    彦汐脸上有些烦躁,又灌了杯“大白鲨”:“池沉诀明天就到,今晚是我和阿J最后一次搭伙了。”
    彭盈愣了下,想起明早就能到潘西,忽然也尝到点伤感,端起剩下的那杯“粉红俄罗斯”,举了举杯:“这是个完美的谢幕。”
    彦汐冷脸瞧着她,忽而笑了,那笑脸把彭盈惊住。彦汐扬手要招侍者,阿J一把抓住她手,收回来,握在手心。
    “今晚喝够多了。”
    彦汐果真听话。
    她开怀一笑,对彭盈说:“能在最后一站遇到你,确实是完美的谢幕。”
    “我也是。”说罢,彭盈也学着彦汐的豪爽,将整杯鸡尾酒一饮而尽。




50  聘礼--1

    “用潘西古镇的繁荣富庶,聘彭家**的一世真情。”
    郁南冠永远可以把一件利益的事情说得那么漂亮。
    唉,真煞风景,一辈子得不到浪漫,还不是我自己的错。
    想得那么透彻清楚做什么?
    反正,我也没别的路可选不是吗?
    ——《影子日记》
    ######################################
    路虎颠簸在暴雨后泥泞的土路上,夕阳照进半开的车窗,越来越亮。
    郁南冠放下手上的打印稿,长叹口气:“小成,你读过这份史稿么?”
    小成自然是暂充车夫的成才:“读过。”做助理,老板没想到的要先想到,老板没做到的要先做到,当然,特指琐事。
    “可见过比这更……辉煌的家族史?”郁南冠斟酌着形容词,发觉自个儿词穷。
    “东晋以降,出过三任西疆大元帅,二十七任镇西将军,三十一位科举三甲,近代百年满门忠烈,若不是彭老将军趁着开国后那些斗争退下来,恐怕彭**一早就和郁先生你相识了。”成才小心地盯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历来富不过三代,有权有势也顶多百年,潘西彭家能做到这份儿上,家教可见一斑。说实话,这三十年遇上的女子里,没有比彭**更当得起‘望门闺秀’四个字的。”
    成特助要逆天了,连老板都讽刺上了。
    但郁南冠无言以对。

    过一会儿,成特助问道:“郁先生,洛**的生日宴你还去吗?”

    “什么洛**?”郁南冠老半天没想起来。

    “青鎏卖珠宝的洛家**。”

    “我有答应过这事儿?”

    “那天你刚好很不开心地从彭**那里回来。”成特助的声音波澜不惊。

    “成特助,现在还要我说吗?”郁先生咬牙切齿了。

    成特助安然自若:“我只是跟你确定一下。”虽然他在离开莘城时就悄悄去机场的洗手间打过电话。

    郁南冠默默地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油菜田,手指在窗舷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终叹着气问:“小成,我这次是不是失手了?”

    “不,没有,只是晚了一些,但最开始那几年,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后发制人么?”

    郁南冠顿了下,笑出来。

    抵达潘西的时候,太阳刚好消失在千悬雪山之后。

    桥这头的大柳树下竖着牌子:此处停车。

    除了他们从帷幄在烟州省会的办事处调来的路虎,另外就是一辆拖拉机。

    郁南冠看看对岸低矮的古老屋群,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

    上了桥便是青石板路面,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丁点儿泥水。

    银杏树后是裁缝铺,挂着精美的绣旗,上书“土布成衣”四个大字。乍眼看去,除了对襟褂阔腿裤这些“工装”,也不乏曲裾深衣巾幞襦裙等历代汉服。

    对面是一家木匠铺子,门口有格子架,格子里摆着从木剑到木雕的各式木制品,甚至精美。

    再往前走,有书生店。八旬老书生冠玉束发,正是广告里那位。

    老书生照例旁若无人地写写画画,郁南冠上前看了一会儿,见那素白扇面上跃然一幅清雅致远的潘西晨雾图,笔法之精到,竟不输许多国画名家。

    郁南冠回头看一眼成才,后者显然也很诧异。

    一路走去,各类店铺林立。每一类顶多两家铺子,绝无三足鼎立相争的景象,均沿袭了旧时淳朴保守的风格。有些铺子尚在重开,看样子是关门大吉已久。

    行至转角处,有粥铺开了半扇门,五十上下的妇人正把写着“粥”字的灯笼罩子往烛台上罩,因身材矮小,行动很是吃力。

    成才上前道:“大婶儿,让我来吧。”

    妇人低头看见两个外来人,竟也没跟他们客气,跳下凳子就把描有小镇风景的玻璃罩子递给成才。

    活儿简单,很快就做好。妇人和气地招呼他们往店里坐:“吃完粥再走,来的人本来就不多,这时候来的更少。可认识什么人?晚上去哪儿住?”

    粥铺并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厨房与大堂也就一墙之隔,还开着大窗,一眼能看清里面一尘不染,厨娘拿食材放调料俱使用工具,干干净净,可放心大吃。

    “没有宾馆?”仍是成才。

    “有两家住房宽敞,可以住,但是已经有人先住了。”妇人戴着口罩,罩面一看便知是自家手工,别无分号。

    郁南冠在观察店面,见四壁上的画的粥都是好多年前的了,但图案色彩依旧真实。

    他想,这确实该是彭盈的家乡,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细致打造。

    “镇尾的叶大夫那里可能有住的,你们吃好了再去,我让小孙子给她送个信。”说着,妇人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声,“莲子哥儿,出来我跟你说话。有两位叔叔要找地方住,你去跟叶奶奶说一声,让她等一等。”

    成才看看郁南冠脸色,向她道谢。

    莲子哥儿是个四五岁的小萝卜头,剃了锅盖头,一张小脸儿唇红齿白,十分好看。蹬蹬蹬地踩着木地板从后院跑进来,也不怕生,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两位叔叔好。叶奶奶只有一间空房,你们两个住一起吗?”

    郁南冠一看他那动作,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小宝的情景。禁不住喜爱,弯身朝莲子哥儿张开双臂:“莲子哥儿过来说话。”

    莲子哥儿愣了下,脑袋扭回去,仍露出小半个身子,动作极可爱。

    得了奶奶的首肯,莲子哥儿踢踢踏踏地走到他面前:“我阿婆做的莲子羹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所以大家叫我莲子哥儿。叔叔你叫什么?”

    “我姓郁,双耳郁;这位叔叔姓成,成龙那个成。”

    莲子哥儿望着天皱着眉,十分郁闷:“我不会写你的姓。”

    郁南冠一把抱起他坐回凳子,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郁”字。莲子哥儿看得仔细,他跟着拿小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个,写完后很高兴:“阿婆,我又学会了一个字!”

    妇人从里间探出头来,催促道:“我让你出来做什么?”

    莲子哥儿扭身要下去,郁南冠把他搂住了,道:“眼看天黑了,小孩子出去不安全。那位叶大夫家有电话么?”

    “镇子就她一个医生,就算大半夜生病了也得找得到人,叶大夫家当然有电话,但是我们家没有。”妇人笑着解释,两眼弯起来,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

    “麻烦你给下号码,我来打好了。”成才适时接上话。

    成才打完电话,向郁南冠汇报:“这位叶大夫似乎是独居,不方便接待我们,可以接待我们的人正在她那里针灸,我们一会儿过去再另外安排。”

    “没事,正好到处走走。”郁南冠和莲子哥儿逗趣逗得开心,心情甚佳。

    “现在在哪里上学?爸爸妈妈去哪儿了?”玩一会儿,郁南冠还是回到正事上。

    他在想,把这正事办妥了,把彭**娶回家,生个同样有趣的孩子才好。

    “没上学,过两年再去十里镇上学前班。爸爸妈妈都在省城打工,要盖新房子。”莲子哥儿跑去厨房取了个小包裹出来,仍回到郁南冠腿上坐着。

    小包裹的外皮是一方手绢儿,绢脚绣着支红梅,梅尾郝然一个“彭”字。

    巴掌大的小镇,郁南冠一见那字便激动,指着它问:“这是谁给的?”

    “叶奶奶。”莲子哥儿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取了块糖送到他嘴边,“过年的时候我发烧了,去叶奶奶那里看病。我很难受,彭小姨照顾我,还给我读《小王子》——诶,叔叔,你看过《小王子》吗?彭小姨会讲三种不同的《小王子》哦!”

    得来全不费工夫。

    郁南冠按捺住情绪,耐心地跟思维跑路的莲子哥儿套话:“是不是那个住在小行星B-612号上的小王子?叔叔也读过的。怎么会有三种《小王子》啊?”

    莲子哥儿皱眉看着他,想得很苦恼。

    “是不是一种《小王子》,一种The Little Prince,一种le petit prince。”成才突然插上话。

    莲子哥儿看着成才直眨眼,惊喜地叫出来:“是啊是啊!彭阿姨读书可好听了,吃药都不苦的哦。她还给我吃糖,喏,就是这个糖,是叶奶奶自己做的!我想带回家给爸爸妈妈尝,彭小姨找不到袋子,就拿这个手绢儿给我包了,还说我以后想吃糖都可以带着手绢儿去找叶奶奶呢!”莲子哥儿一口气不停地说,说到这儿忽然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其实人家是想去听彭小姨读书的,吃不吃糖没关系呀。彭小姨回城里去了,叶奶奶也教我读书认字,但是我更喜欢香喷喷的彭小姨,叶奶奶身上有中药的味道,苦。”

    成才掩着唇忍笑,郁南冠也听得险些大笑,仍追着问:“彭小姨跟你说过这手绢儿的事吗?”

    “当然说过!”这仿佛是很骄傲的大事,“那是彭小姨小时候给彭大叔绣的。”

    “彭大叔是谁?”

    “彭小姨的哥哥啊。”莲子哥儿奇怪地看着他,似乎那是多么明摆着的事。

    郁南冠顿了下:“那……彭大叔现在在哪里呢?”

    “死了十几年啦。”莲子哥儿被问得不耐烦,把手里那块糖直放到郁南冠唇边。

    郁南冠终于接下来,咬了一口,被那味道吸引,忍不住又一口,把剩下的全部吃下去。

    莲子哥儿看得高兴,又拿两块递给他:“只给你吃三块,你想吃自己去找叶奶奶要,她说我背出十首诗她才会给我一包糖,上次检查过后,我现在只能被七首呢,这时候是没糖拿了,可不能让你把糖吃完了。”

    现做的莲子羹,莲子都是才从莲蓬上剥下来的,自然要花很长时间。郁南冠便让莲子哥儿去拿了书来,要教他背诗。

    是一本线装的唐诗,书页已经泛黄,页面却干干净净,并无古书的陈腐气。

    “彭小姨家里有好多好多书啊,我想住在里面,被叶奶奶赶出来的!”莲子哥儿皱着鼻子,一页页小心地翻书,翻到新近在读的地方。

    毕竟只是个人腿长的小孩子,也问不出多少事情。郁南冠当然不敢做得太明显,怕坏了印象,后面就很难处关系了。

    莲子羹甜味清淡,食材的香味都还在,郁南冠和成才吃得兴起,直吃到厨师喊锅已经空了。

    价钱很公道,对得起那份味道和精致,唯独等的时间太长了。

    妇人给他们供了张手绘地图,指明叶大夫的方向。

    天已黑了,街边的灯笼点起来,统一都是烛火和画面精致的玻璃罩子。

    郁南冠沉默着,整理手里的信息,不由得一再想彭盈。

    他对她,还真的不怎么样。

    所以她答应别人的求婚,也不过分。
    他现在只祈求,不要太晚才是。
    镇子不大,十来分钟就走到镇尾。
    那是一座茅草屋,屋檐下挂着梨形的白炽灯,灯光通明。
    郁南冠已确知屋里的人是谁,手举在门上,老是敲不下去。
    “郁先生,我女朋友喜欢法国的电影和歌曲,所以我专门去学法语。她尤其爱古风,我没勇气去影楼拍写真,就自己学好制图软件,在电脑里给自己换上汉服。”
    成才忽然在他背后开口。
    郁南冠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我和她下半年要结婚了。我还没胆子求婚,她就先求了。”
    “所以,我想说的是,郁先生你该为彭**做点她喜欢的事。”
    成才一本正经地推了下眼镜,仿佛在回报案子的数据误差。
    同一天被助理教训多次,郁南冠虽觉面子不保,但还是讲理,端着表情转回去,敲门三声。
    里间有女声传出:“门没锁,请自己推。”
    郁南冠深呼吸一口,推开门,见屋中一花甲男人坐在躺椅里,双腿搁在凳子上;四五十岁模样的女人正从他腿上拔针下来。
    女人神情专注,倒是那男人转头看看他们,礼貌地笑了笑,说:“稍等。”
    女人自然是叶大夫。
    郁南冠细细地打量她,那眉眼,那神情,那举止,一看便知与彭盈是什么关系。他深信即便没有那位莲子哥儿的“密报”,他也决计不会认不出来。
    太过神似。
    他不禁看得入了神,从心里源源而出的,竟全是肃穆和尊敬。
    拔下最后一枚针,叶秀把工具收好,拿桌上的手绢儿擦去额头的薄汗,这才与他们讲话:“是打电话的两位吗?”
    郁南冠看着她,忽而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伯母您好,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拜访您,我是彭盈的男朋友郁南冠。”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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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聘礼--2

    潘西在望的时候,俞思成忽然刹了车。
    彭盈一愣,尚未问出口,他已欺身过来,按着她肩膀狠狠吻下来。彭盈急得又踢又打,反倒叫他更容易得逞。最后,等她安静下来,他才心满意足地结束。
    “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做什么?”俞思成坐回去,笑得欠揍;一声脆响,却是驾驶室的门打开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送到这里。”
    见彭盈还瞪着他,他伸手把她唇上的口水抹去:“多年以后,你若嫁了,我若未娶,叫你女儿放学路上小心点。”
    他扔下句好无厘头的,利索地跳下车,“嘭”地甩上门。
    彭盈平下心气,扭头见他在朝阳下越走越远,终究忍不住打个电话去:“你开我的车回去。”
    听得见厚鞋底与泥巴路重重的摩擦声,他只说:“开车太快了,你回去吧,刚才对不起,你不要记仇。”
    彭盈忽然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心情复杂地望着不远处的潘西镇,久久没换去驾驶座。
    潘西古镇西面靠雪山,另三面临潘西河。新街规划在古镇南面的对岸。公路自北方蜿蜒至狮虎桥,新街并不会影响到古镇的原貌。
    彭盈没有过桥,而是绕了个圈子,直接到新街去了。新房装修完毕,已敞了一个月多,叶秀早在陈秉正的帮助下搬了进去。
    昨晚快到点的时候,叶秀破天荒地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何时到家。得知确切答案后,还主动提出告知今日会等到她到家再去诊所。
    虽觉奇异,却也没有深想。
    揣摩别人的意思活了十多年,如今回家了,就不再干那些让自己心灰意冷的事情,看着表面就好。
    说是新街,其实并不是一排排鸽子笼一样的街道,反而全是独门独栋的小楼。
    陈秉正帮她上楼下楼地搬行李,解释道:“这是那位谭先生的意思。为了把人都吸回来,他甚至同意给愿意回潘西的家庭资助一半的建房款,另外一半各户自己负担。”
    彭盈想,真得好好谢谢谭进,不过他已经去英国了,这辈子都不一定再见得着。

    城镇发展部是QFB在中国的脸面。他们并没跟风修建希望小学,反而发展了一批又一批生命力十足的新城镇出来。
    受益最大的,不见得不是被投资者。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新街建成的楼房不过十来栋,在建的倒是一时数不过来。
    “大多数年轻人都回来啦,下午你去老街看看,嘿嘿,原先的铺子可都一个个重开了。”
    陈秉正帮她搬好行李,说是研究生那里来了客人,他过去帮帮忙,便走了,午饭也要陪客的。
    叶秀始终没说一句话,看着她的眼神奇奇怪怪。
    彭盈把书拆开来,一本本分门别类放到书架上:“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不,不是,这边日照挺好了,确实比住在老街强些。那时开全镇集会,许多人不愿意把铺子和居所分开来,现在大部分都申请盖新房了。”
    叶秀这话牛头不对马嘴,彭盈放下手里的活计,果然见叶秀一脸不自在:“妈,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骗得过我?”
    “没事,我只是觉得,”叶秀说得小心翼翼,“你这么早回来定居,会不会后悔?”
    彭盈被问住,好久才答出来:“后不后悔,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现在很高兴就是。”
    叶秀终于没再问什么,把钥匙什么的给她说清楚了,便带上门去对岸的诊所。
    待门关上,彭盈撑不住了,在纸箱上坐下来。

    从三十岁开始养老,应该是很幸福的吧,呵呵。

    下午她没去老街瞧瞧有什么变化,而是从后院的月季园里摘了新鲜的花,插好瓶,往山上的祖祠去。

    今天是彭简的生忌,若他还在,今年该三十七了。

    可惜他已去世十四年。

    彭简的尸身是彭舜拿骨灰盒带回来的,彭盈没见着莘城的报纸,便也见不得彭简死后的惨状。于是,在她的印象里,彭简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美男子,有着潘安之貌,阮籍之风。

    彭盈把月季花放在墓碑前,坐了一小会儿,与碑头彭简的笑相对视着,心里空荡荡的。

    “哥哥,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正是盛夏,雪山的雪线已很高,半山的青草绿树,掩映着墓园的真面目。

    墓园是彭家的,已一千七百多年。

    彭盈站起身,一眼望不到尽头,忽觉满身满心的沉重。

    独独她自己的情绪,她已背负不起,遑论一个家族的光辉。

    恍恍惚惚地下山,她定在跨门槛的那一刻。

    郁南冠站在已上千年的黄角树下,眉目沉郁,望着她,一动不动。

    她愣了三秒,颤抖着跨出来,锁上大门,转身往小路走。脚步飞快,明知甩不掉他,总还是要逃逃看。

    走进树丛前被他抓住手臂,彭盈的情绪积压到现在,被他一逼,竟“哇”地哭出来,回身大力打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包拍,他只最初闷哼一声,而后便不声不响任打任骂。直到最后她没力气了,他才慢慢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背心给她顺气。

    “对不起,彭盈,对不起。”

    彭盈闹过了,仍是那个冷静理智的彭盈。

    “哪有的事,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总之,对不起,我不能向你解释什么,但是,从此以后,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失望,你相信我一次。”

    ·

    彭盈的书屋开门了,一架一架的新书旧书,摆得满满的。

    大家都忙着盖房子,小孩子没处玩,都聚到彭盈的书屋,把她围着,要听书。

    彭盈读了《小王子》又读《海底两万里》,读完《哈利波特》,还把一群小鬼带到楼上客厅看碟片,每日倒也高高兴兴。

    除了郁南冠来的时候。

    他一般只开着电脑坐在角落里做事,偶尔抬头看看她和孩子们,并不会待很长时间,有时候打个电话就匆匆告别。

    “李局,我是郁南冠,行政程序用得还好吗?……当然当然,有什么问题和需要,说一声我就亲自过去……对对对,帷幄正有开拓这方面业务的打算,这是本土咨询公司打败外来和尚的最佳阵地……潘西很有潜力,如果交通上能稍微便捷一点……”

    没过几日,拖了十几年也没盼到的施工队便来了潘西,从狮虎桥开始修沥青路,日夜施工,很快就望不到施工队的影子。

    帷幄的智囊团也过来了,一批食品专家走街串巷,观摩各家拿手美食的做法,很多因为保质期而只能小范围流传的食物,有了现代科技的帮助,得以大规模生产,但原味仍在。

    另有农林专家考察了方圆十里的土地,论证之下,开始推广茶树种植。没有家传手艺的潘西人便跟着专家们学习种茶。镇政府在茶园后建起加工厂,有教育背景的年轻人学习茶树的深加工,准备两三年后茶园进入盛产期便大显身手。

    广告公司的摄像机重新进入潘西,镜头推到彭宅,满院子汉服女子安静学绣,楼上图书馆尽是求知若渴的童子。

    短短三个月内,潘西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彭盈每天一起床便看见新的希望,再看向郁南冠的眼神也愈趋复杂。

    他却用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她:“哥哥的史稿我已经托爸妈和施老作序,文化公司希望你能亲自写一篇序,并出席新书发布会。”

    彭盈没有写序,也没有参加发布会。发布会那天,她坐在电视机前,看到郁臻和司凌相携上台,还有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位老人不用介绍她便认得出,那是彭简研究生的导师,历史学界德高望重的施德清。

    她想,哥哥若泉下有知,得知潘西今日之貌,还会遗憾,还会自责吗?

    ·

    直到秋天快要过去,郁南冠真正的动作才开始上演。

    “秋千会”那日,惊传文化部和旅游局一把手亲临潘西考察,评审新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

    彭盈是从研究生那里听到消息的。文化部的那位点名要她随郁南冠一同陪考察团晚餐。

    她换上去年的通勤装,郁南冠上下看她一眼,径自进了她的卧室,挑了休闲的风衣和皮靴。

    他还解释了一番:“爷爷和外公都在中央,爸妈虽然远离军政,但是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很好。我出生晚,两边都是最小的,堂兄表兄都很关心我的事情。——所以,这次的考察团,有两三个是来……考察我们俩的。”

    见她神色犹豫,他忙补充:“你这样很好,他们只是等不及我带你回去。”

    彭盈退开一步,让自己头脑更清醒些:“我不想……”可她却不知道后半句该说什么。

    “不想什么?”郁南冠似乎早料到现在的情况,只笑盈盈地看着她,极度宽容。

    “秋千会”上,全镇的居民连同专门赶着节日而来的游客,都聚集到广场上。

    考察团迟迟不见踪影,年轻人们便架起秋千,往嗨了玩。

    秋千柱子由深栽在地底的巨木充当,手臂粗的铁链自丈高的横杆上垂下,将踏板高高地悬起。

    秋千不是用来坐的,而是用来踩的。两个人对面站着,一人用力一蹬,将秋千向前面荡去;荡到势尽,对面那人用力蹬,秋千便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荡得更高。每一次用力,都只会让秋千飞得更高,直到最后人几乎能与地面平行。

    又是惊险,又是刺激。

    外来的游客没见过,咋咋呼呼。潘西的人们却是年年这样生活来的,看得拍掌大笑。

    夜色完全降下后,广场上四下烧起篝火,烤鱼、烤肉、烤全羊,一应俱全。

    秋千只有一架,等着玩的小情侣小夫妻排了老长一串。

    彭盈和郁南冠混在人堆里,但一个办着非主流幼儿园,兼任彭宅“绣娘班”老师,另一个在这三个月里家家户户地跑,镇上的人旅游的人都认得他们俩,便也藏不了身。彭盈极不自在,郁南冠却很享受。

    秋千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考察团姗姗迟来,随着考察团的出现,隐藏在人群里的记者纷纷亮出家伙。彭盈看着被镁光灯包围的广场,盯着郁南冠好半天没合拢嘴。

    “我刻意这样安排的。”他低头在她耳边解释了一句,左臂自然地绕过她后腰,微微用力,将她带入怀里。她没防备,一下子靠在他肩膀上,便在此刻,正和人群打成一片的考察团中跳出一人,“咔嚓”拍下这一幕。

    彭盈吓得扭头,听到郁南冠朗声冲那人道:“臭小子过来道歉。”

    哪里是臭小子?

    二十五六的男人,笑嘻嘻地朝他们走过来。

    “小叔!”
    郁南冠手上用了力,示意彭盈站好:“这是我的女朋友彭盈。”
    “我知道!”“臭小子”站得笔直,“家里的长辈都读过小婶的哥哥写的书,很想见小婶,我就代表他们先来一步。”
    彭盈觉得很尴尬,但没办法脱身。
    她既然利用了郁南冠的才智、人脉和势力,她就没有置身事外的权利。
    郁南冠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却从不点破,也从不退步,只变本加厉地馈赠。
    “盈盈,这是我大堂哥的次子郁轩,你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就可以。”
    她还没调整好,郁轩已拉扯着她衣袖冲郁南冠说:“小婶这么漂亮,小叔你让我抱一下可好?”
    郁南冠一把把彭盈扯回来,抬腿将他踢回考察团。
    郁轩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临走前还不忘吼一句:“‘大哥,我想用潘西古镇的繁荣富庶,换彭家**的一世真情,请你全力支持。’”
    彭盈被广场鼎沸的人声淹没,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好随着郁南冠的牵引,向前,或者向后。




52
聘礼--3[VIP]        “彭盈,你嫁给我,我要娶你。”        3556        2012-08-10 19:00:00
聘礼--3

    陪晚餐的真正意思就是陪酒。彭盈做业务员出身,哪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郁南冠知道她不能混着喝酒,就让她主动点,一圈敬过去。敬过后便没她的事了,因为不管是来考察潘西的还是来考察他们俩的,酒通通被他不着痕迹地挡下来,放进自个儿肚子里。她看得担心,只好不停给他夹凉菜。
    陪官员不比陪客户,后者可以婉拒,前者只能顺从。
    新街修了三星的商务酒店,晚餐便是在那里吃的。而郁南冠这几个月都住在陈秉正家里,陈秉正还在老街住。
    郁南冠喝了那么多,最后是揽着她和考察团告的别。看起来是亲昵地揽着,其实是他脑子清醒但身体已站不太稳,不得不倚靠着她些。
    彭盈只好带他去了新房。
    叶秀一早决定晚上留在诊所,怕万一有人吃得太多,闹了肚子,新街离得太远,不方便。
    上了楼,郁南冠就支撑不住,瘫在沙发里。彭盈见他面色苍白,不禁着急,忙要给叶秀打电话,被他攥着手。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行。”
    他精神倒还不错的样子,居然还能对她眨眼。
    她这下有点气,但又不能对他发,还只得软声细语问:“想不想吐?”
    他摇摇头:“不想,就是有点困。”
    “去我房里睡?”
    “你跟我一起睡么?”
    彭盈瞪着他。

    “我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他抱着她的手,脸蹭着她手心,脆弱而依恋的模样。

    彭盈心一软,哄道:“那我先扶你进去躺着,喝点蜂蜜水再睡。”

    他点点头,不说话。胡茬蹭在她手上,感觉……其实很好。

    郁南冠是真醉了。她把勺子放到他嘴唇上,“啊”张开嘴,他便也跟着“啊”一声张嘴。双手攫住她风衣的腰带,靠着床头,冲她傻乐。

    好不容易才喂完蜂蜜水,哄着他睡下。刚松口气,这下子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只得去浴室烧水,端进卧室,给他擦手擦脸擦脚。

    她自己洗了个澡,回头见他睡得安安稳稳,另寻了被子,在沙发上躺下。

    沙发没有她长,她喝的也不少,睡睡醒醒,听到卧室里一声脆响,终于忍不下去了。

    回卧室一看,郁南冠不知何时把被子踢了一地,床头的杯子也打碎在地板上。

    捡起来替他盖好,掖颈边的时候,忽被他抓住手腕,她惊了一跳,下一刻他就一把将她摔在床里,翻身紧紧覆住她。

    彭盈又推又搡,始终推他不动,脸困在他胸口,呼吸都困难。好半天,他才笨拙地往下挪了挪,露出她的头脸来。

    他双目炯炯,倒像醒了很久了。

    “你不是答应跟我一起睡的?”

    彭盈竟然觉得理亏:“我……我怕影响你休息。”

    他猛地捏住她鼻尖,捏得她轻声叫唤。

    “不守信用的小女孩儿也该变长鼻子。”

    “郁南冠……”彭盈被他这招弄得哭笑不得。

    他也没真醒,压着她很快又没动静了,苦了彭盈身上一百多斤,难受得要死。忍了会儿,呼吸都不顺,只好推他,一边推一边求:“郁南冠,郁南冠,你别睡了,快点下去……”

    被她扰了清梦,郁南冠张嘴衔住她唇瓣,咂砸地吸。彭盈久不与他相斗,实在没办法,不断扭头摇头,就是躲不过。最后,她都要哭了,他才停下来,松开口,鼻尖抵着她的,一双眼眸深得夜空一般,隐隐还闪着星华:“彭盈,你嫁给我,我要娶你。”

    彭盈吓得呆住。

    “今天太累了,不缠你,给你一晚上考虑时间。”说着,他翻过身,裹着被子真睡过去。

    而彭盈看一会儿他后脑勺,又望着黑魆魆的天花板,彻底失眠。

    ·

    郁南冠起得很晚。

    故意起得很晚。

    他晚上并没睡好,睡得极浅,清清楚楚地知道彭盈睁着眼睛躺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出去了,再没进来。

    他没有把握能成功。

    厨房在后院,餐桌也是。他一推开门,就看见彭盈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青菜。

    她面色不好,自然是因为辗转一夜。

    她看见他,指指对面的位置:“郁南冠,你坐在这里,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可不可以先洗个脸?”

    “我们先说完。”说着,彭盈从桌下拿出一叠纸和一支笔。

    郁南冠看她那郑重的架势,失神的面孔,心里完全没底。

    “不管什么结果,你都要解释清楚,我要真正的原因。”

    “我知道。”

    “我是认真求婚的,你也要认真对待。”

    “我知道。”

    彭盈眉眼黯淡,把三只碗挪到桌边,拿出第一张纸,放在两人中间。

    “如果你答应在这些情况下能无条件离婚,我就答应结婚。”

    说着,她开始写。郁南冠皱眉看她,确定她的表情没有耍人的嫌疑。

    虽然一开口就说离婚,郁南冠也能理解她这种自我保护的意识。

    但看清纸上的“情况”后,倏地变了颜色,几乎是吼出来:“彭盈,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纸上的行书十分漂亮,内容和字迹一样醒目。

    1、婚内□

    2、出轨,泛指精神和**

    3、违法犯罪

    彭盈摇头道:“不是。如果我认为你是这种人,我们根本不会坐下来谈这些事。

    “彭舜……我爸爸从五岁开始追我妈,追到二十五岁,结婚,生了我哥。无可否认,他们那时候是很恩爱的。但是,在我哥六岁的时候,彭舜……对我妈妈……,然后才有了我。那之后,我妈有心理阴影,他们的生活越来越不和谐,但是彭舜坚持不肯离婚,直到我十五六岁,他出轨,间接害死我哥,最后自己也为了保护情人死于车祸。

    “彭舜是彭家一千七百多年的嫡传单传,所受教育,非外人所能领会。他曾是我和我哥最尊敬最崇拜的人,但是他还是把好好的家庭搞成这样。我从来都相信你是个好人,但是很多事情我们不能预料,所以我要提第一点。如果不幸失控,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希望得到的最好的道歉是离婚。”

    彭盈解释完第一条,喝了口茶,这才看郁南冠。

    他并没起初那么生气了,面上的情绪十分复杂,最后,承诺道:“我答应你。”

    “关于第二条……”

    “不用说了,我都答应。”他从她手里取过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张纸没有法律效力,但是我保证比真正的合同协议更有执行力。”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答应你这些条件,是希望你安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做出这些事情。”

    彭盈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做什么,这些陈年旧事,压了她十几年,她说一点便觉得自己轻一点,快要找不到重力感。

    “不,第二条我必须说。

    “我和我妈妈的性情很像,严肃过分,清心寡欲,没有热情,归根到底,无趣而乏味。她和彭舜的生活变成那个样子,我妈妈的性情其实是主要原因之一。假如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以你不甘寂寞的脾性,肯定会受不了我。这没关系,你一定要先跟我说清楚,再去找别人,这是起码的尊重。”

    彭盈固执地说下去,直说得郁南冠不再插嘴。

    待她说完,他才应和:“好,我明白。第三条不用再说了。”

    彭盈犹豫了一下才应他:“嗯,可以不说。”

    彭盈有点恍惚,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个粉水晶盒子,打开来,取出钻戒,给她戴上。

    她手一抖,缩回去,想拔掉戒指。

    “你在干什么?我都答应你的条件了!”郁南冠猛地起身,握住她手,怒不可遏。

    彭盈看着他:“我还没把话说完,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娶我。”

    “你别取下来,我都答应你。”郁南冠拿她没辙,坐回椅子里。

    “不,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满,你还没听我要说什么呢。”

    她拿出第二张纸,开始写。

    郁南冠拿起水杯,一连灌了三杯下去。

    这一次看到纸头,郁南冠是真犹豫了。

    1、婚后不长期住在一起

    2、不要孩子

    他眉头直跳:“彭盈,这样还算结婚吗?你成心耍我的是不是?”

    彭盈叹气:“我哪有心思耍你,我不是就被你弄得退后的余地都没有么?”

    “你……你给我说清楚!”

    “我妈妈快六十了,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再没和她好过。我想尽点孝心,这是我该做的。”

    “我爸妈已经七十多了!”

    “我知道,但是他们有你。”

    “彭、盈!”

    “我可以接受两边分配相同的时间,但不可能一直留在莘城。”

    “把妈接过去。”

    “你明知道她离开这里生活就会全毁掉!”

    “……那第二条是怎么回事?你别说你讨厌孩子!”

    “我害怕为别人负责,所以我不想要孩子。”

    “不要你负责,生了我负责!”

    “生都生了,我还能不负责?”

    “彭盈,你这是无理取闹恃宠而骄!”

    彭盈不想无谓地争下去,叹息道:“郁南冠,我只是……害怕孩子会和我反目,就像我对我妈那样。”

    郁南冠看着她,又是怜惜又是愤怒。这软弱和刚硬的情绪相碰撞,几乎逼疯他。

    “彭盈,这两条如果以后找到更好的办法,如果结婚后你觉得我做得还不错,我们再修改行吗?”

    彭盈听出他的让步,感激地接受:“好。”

    郁南冠松口气,想进入下一议程,还是忍住了,主动问:“还有别的条件吗?”
    彭盈抬头看他,不可置信:“我能保留追加条款的权力吗?”
    “可以,”郁南冠很干脆,“我相信你会待我很公平。”
    彭盈垂下头,实在想不到他会接受这么苛刻的条件:“多谢。”
    郁南冠被她这一句搞得哭笑不得。
    “那么,我约摄影师来潘西拍一套婚纱照,婚礼还是回莘城举办行吗?”
    “婚礼?”彭盈不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我不要婚礼。”
    郁南冠咬牙。
    “我在想,如果五十年后我们还在一起,再补婚纱照和婚礼吧,”彭盈转头看围墙上的花,喃喃地说,“我不太喜欢那些形式的东西。”
    听她这一说,郁南冠又安静下来。
    如果五十年后……
    他忽然便理解了她所有的“不平等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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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南冠[VIP]        世人皆为南冠客。不是为未来所困,就是为过去所囚。        2813        2012-08-11 19:00:00
尾声--南冠

    我看着郁南冠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想起大学里曾为了峰少的一个演唱会省吃俭用两个月。
    现在已记不得那场演唱会的激动和亢奋,唯独还记得一首歌——《影子的爱情故事》。
    连在一起不算差/没法分离才可怕/谁又会对背影讲声你好吗
    未必转身安慰它/但却暗中牵着它
    爱是日的月的光/我是谁的谁的影/面前或斑斓或惨淡/放不开无办法/你是极高傲的身/我是谁卑微的影/从来未亲近/问怎么撇下
    霉雨是哥哥的影子,我是顾梁翼的影子,俞思成是我的影子。
    郁南冠是那段婚姻的影子,齐雅是诗情和郁南冠的故事的影子,像古有为、肖正这种人,放浪形骸,未必就不是因为其实他们正做着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的影子。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十二男儿夜出关,晓来到处捉南冠。
    夜半呻吟杂啸歌,南冠何幸近名河。
    我们,都只是不幸做了影子而被囚禁罢了,因为我们曾深情不悔,曾为爱痴狂,所以才会沦为影子。
    所幸我们都有机会重新变回自己,所幸,那些不幸的影子岁月,并不只是不幸。
    ——《影子日记》
    #######################################
    接到成才的电话时,彭盈正在给两个小学生读《我与地坛》。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她的手机一直调震动,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听得她心头猛跳。
    “夫人,郁老先生去世了,我马上上飞机,请你尽快到烟州机场。”
    结婚后郁南冠果然很尊重她的条件,协商之下,她在莘城一个月,在潘西一个月。
    最近一次见到郁臻,是离开莘城的时候,不过是七天之前。他还伏案写书,把哲学史的手稿给她看,让她提意见。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对哲学没有丝毫兴趣。
    那位老人,从见第一面就对她十分关切友好,以至于忽闻噩耗,她深感愧疚。
    所幸没有下雨,沥青路面空旷得不见别的车辆,她把马力加到最大,时不时地看仪表盘上的手机,希望郁南冠能给她打个电话。
    但直到在机场看到成才了,手机也没再动一下。

    车开得太快,下车竟腿软了一下,扶着成才的手才站稳:“他……他还好吗?”

    成才向来不动声色的面孔上,此时也是一片沉痛:“郁先生还好,郁老夫人晕过一次,现在已经没事。”

    上了飞机,彭盈实在撑不下去,成才让她睡一觉。她闭了会儿,没睡着,问道:“我是不是很过分?”

    “我能理解。”

    “能理解?”彭盈苦笑了声,“但是不能接受是吧。”

    “对,不能接受。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这样彼此为难又是做什么?”

    彭盈自己也说不出答案,不再说话。

    郁家和司家本就人丁兴旺,郁臻教书做学问一辈子,桃李信徒满天下,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很多。

    婚后她只随郁南冠回京城过一次,并且,她没有再见过他那些朋友。郁南冠希望她见一见,但是她坚持不见。

    古有为和肖正都来了,但她站在郁南冠身边,接受前来吊唁的人的慰问,假装没看见他们。

    郁南冠见她脸色不好,摸了摸她额头和脸颊,道:“去后面陪妈妈吧,我在这里就行。”

    “不,我陪你,有其他人陪妈妈。”她握着他的手,一直站到半夜郁臻被送进焚化炉。

    所有的程序有司仪和郁南冠操心,她精神一直恍惚,只提线木偶一样跟随郁南冠行动。

    郁臻是知识分子,不可能像中国传统葬礼那么个安葬法。头天夜里火化,隔天细雨中便下葬了。

    郁臻的兄弟虽都是位高权重之人,但郁家建国后才兴起,自然没有彭家那么辽阔的一片祖坟地。莘城大学有一座小山,用来作德高望重的学者死后的归属。

    郁臻的公墓旁留了空位,当然是司凌的。

    对此,司凌感到很满意。

    哭声一片。

    不少年已四五十的名流在郁臻的灵前坟前痛苦流涕。

    但郁南冠面无表情,直挺挺地站着,忘了作揖磕头,忘了烧纸摆酒。

    直到彭盈不得不出声提醒:“还有丧宴。”

    他扭头看着她,许久才醒过神来:“对不起。”却是不着调的一句道歉。

    彭盈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指。

    司凌食欲不振,没有出席丧宴,让彭盈陪着她回家休息。

    司凌坚持要回德尚区,彭盈也没有办法。

    一路上,听司凌断断续续地说话,才知道郁臻是睡梦中安安静静走的,没有痛苦,只留下了一点不甘——

    那部哲学史的稿子已经写了大半。

    司凌说,她要把剩下的完成了。

    她突然又想吃东西。彭盈让她去休息,她拒绝道:“我们一起做,我有话想跟你说。”

    司凌其实已经做不了什么,转了两圈险些摔倒,彭盈把她扶到餐桌坐下,请她慢慢说。

    她拉着彭盈的手,不让她走:“盈盈,你知道你公公为什么给南冠起这个名字?”

    彭盈想了想,道:“南冠客思侵。爸爸来到南方多年,想必十分思念故城。无奈事业既为理想也为牢笼。”

    “嗯,不错,大概是这个意思。”司凌终于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世人皆为南冠客。不是为未来所困,就是为过去所囚。南冠在头婚里困了这么多年,直到有了你。妈妈很感激你,也希望南冠能助你逃脱困境。

    “婚姻本来就是互相妥协互相牺牲,丢掉一部分坚持,才可以换来更多的东西,盈盈你试一试。”

    郁南冠带了晚饭回来。

    三个人坐在四方桌上,始终沉默。

    司凌早早地睡了,打算隔天开始续写书稿。

    彭盈洗漱出来,见郁南冠站在卧室窗口喝闷酒,心下忽忽痛成一片。

    “南冠……”

    “明天我让小成送你回去,烟州也开始下雨了,不要自己开车。”郁南冠打断她,自说自话地安排她的行程,说到这儿却猛地顿住,恍惚地看着她,许久低声恳求,“能多留几天再走吗?”
    彭盈鼻子一酸,走过去,从他手里拿下酒杯,放到柜子上。
    她伸手轻抚他的眉头,想让它们舒展开:“南冠,等你心情好一点,我们要个孩子吧。”
    郁南冠皱眉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我是说……”
    “彭盈,不要同情我,没有比同情心更重的。我们之间,承受不起那个东西。”他无比严肃。
    彭盈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是怎样骗着他去读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又是如何刻意拿同情心去折磨他。
    虽然那时候她那样做天经地义,比起他对她做的,不过小巫见大巫,但此时,她却无比后悔起来。
    “不是同情。”她艰难地辩解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那是爱情?”郁南冠握住她的手,直直地逼视着她。片刻后他又清醒过来,他似乎没有立场对她说这么苛刻的话,“对不起。我是说,不用勉强,我会很快好起来的。不用勉强你自己。”
    “没有!”彭盈不禁有点激动,她并不勉强,好不容易拿出来的真心,不容许被他误读,“郁南冠,我们之间早就不能提爱情。但是,我现在是真的打算要好好和你生活,我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我不想一直像个卑微的影子一样活着!”
    郁南冠猛地抓着她手臂将她拉近自己,眼里光华流转:“我每天回家能看到你?我在家里看到的会是你和我们的孩子而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对。”彭盈被他捏得有些疼,但并不躲避,“我希望我能经营一个完整的家庭,只想和你一起。”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她抱紧,彭盈没有迟疑,也用力拥住他。
    听得他声音颤抖,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决不相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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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54
番外1[VIP]        郁单单**的淑女生活        7732        2012-08-12 19:00:00
番外1

    【郁**0岁】
    郁太太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做小衣服,郁先生趁她没注意,悄悄掀起她宽松的上衣下摆,郁闷地在郁太太圆滚滚的肚皮上戳了下。
    “盈盈,其实你是吃多了还一直坐着长了小肚子吧?”
    郁太太最近反应变慢,直到被戳了才发现某人的小动作,恼怒地拍他的手,然后坐到一旁,瞪着他。这话实在气人,气得她根本找不出一个威风凛凛又风度翩翩的回答。
    郁先生尚未察觉自己的错误,一脸苦恼:“你都不想睡觉么?”
    “……”我已经从每天睡八个小时进化到睡十个小时!
    “不想大吃一顿么?”
    “……”我的饭量已经翻了0.5番!
    “不想吐么?”
    “……”你才想吐呢!你全家都想吐!(郁太太果然反应变慢……)
    “不想发脾气大闹一场或者骂我几句么?”
    “……”鉴于郁先生的智商出现问题,郁太太大度地原谅他的无礼。
    郁先生长叹口气,摸摸郁太太的头发,边走边说:“别瞪眼,会累。我去给廖医生打个电话,看看是哪儿出错了。手机辐射大,我去厨房,两分钟就回来。”
    (真实情况是,郁太太怀孕五个月,无长睡不醒现象,无半夜觅食现象,无呕吐挑食现象,无情绪起伏现象,郁先生每日盯着气定神闲的郁太太,发现婚后潜心学习一年的“孕期爸爸必杀技”毫无用武之地,投入十分,产出为零,自身价值聊胜于无,彻底受伤了……孩子太乖也不好啊!)
    【郁**1岁】
    郁先生出差十天回家,郁太太在厨房做晚餐,郁**坐在陈爷爷爱心出品木制婴儿车里翻连环画。
    “郁**,十天不见,想死爸爸了,来,叫声爸爸!”
    郁**理了个小光头,脑袋圆圆的,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彩色画,直到翻页才抬头看了郁先生一眼,又安安静静地埋头接着看。
    那是视而不见啊!
    郁先生摸摸自己颤抖的心肝,想自个儿离家多日,女儿不认得爸爸这是报应不爽报应不爽。
    “乖乖,我是爸爸,来,给爸爸笑一个!”

    郁先生试探着想把画册抽走,转移女儿的注意力。

    郁**没了画册,终于注意到郁先生,微微皱着浅淡的眉毛,看了郁先生两秒,扭头看厨房。

    那是红果果的鄙视啊!

    郁先生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老半天才爬起来,蹲着身子挪到女儿面前,凑近女儿的小脸蛋。

    “宝贝啊亲亲啊,我真的是爸爸,要不你哭一个吧!”

    郁**本来在看妈妈灯下忙碌的身影,这一温馨画面居然被一个老男人擅自拿老脸挡了!

    两手往婴儿车的台上一搭,给郁先生留个两眼无神的表情,默默垂头,把脸埋在肉乎乎的手背上。

    郁先生大恸,扔了画册往厨房去,抱着郁太太痛哭:“咱闺女跟你一样又不会说话又不会笑又不会哭,是不是有问题啊?”

    郁太太:“……郁先生,你应该吃过晚饭才回来的吧?我没计划你的。”

    【郁**2岁】

    “妹妹,亲我一下,你就不用学小鸡叫!”

    郁先生从书房出来,冷不防听到萧小宝那小流氓在引诱他家郁**,急吼吼地冲进客厅,一番好找,最后在沙发和茶几中间找到盘腿坐在地上的两只小家伙。

    萧小宝前倾着身子,凑到郁**面前,嘴巴嘟得老长,享受地闭着眼。

    郁**拿探究的眼光看着那个嘟嘟嘴,没凑上去亲一口,倒伸出小手,上下——一捏!

    “啊哦!”萧小宝大叫出来。

    郁先生暗笑,就你个小流氓,想占我家郁**的便宜,哼哼,没门儿!下水道都没有!

    萧小宝捂着嘴,可怜兮兮眼泪汪汪地看着一脸无辜的郁**:“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只是觉得你那个样子好丑,”郁**细声细气温温柔柔地说,“你如果现在这个样子,我就亲你。”

    萧小宝正窃喜,郁先生大惊失色,一把抱起郁**,疼惜地说:“乖宝贝,跟爸爸说,这个小流氓是不是欺负你?”

    “没有!”萧小宝激烈抗议。

    “没有。”郁**安然自若。

    郁先生把郁**转过身子,然后威胁式地冲萧小宝挥了挥拳头,吓得小流氓往后缩。

    哪知郁**自己转回来了,把他以大欺小的举动看在眼里:“我们在玩‘加减乘除’,愿赌服输,比起学小鸡叫,我更愿意亲小宝哥哥,小宝哥哥很好。”

    还真是公道。

    “那这样吧宝贝,”郁先生实在不想自家郁**的初吻献给某只小流氓,“你亲亲爸爸,爸爸帮你打赢小宝哥哥。”

    郁**皱着眉,小手摸着下巴,认真在一大一小两只雄性动物脸上扫视一番,决定:“不要,我要亲小宝哥哥,小宝哥哥是嫩皮肤,爸爸是老皮肤。”

    郁先生险些吐血;萧小宝咧开嘴,欢快地冲郁先生弹了个大舌音。

    郁**觉得这个可神奇了,扭着身子喊:“小宝哥哥教我,我要小宝哥哥,我不要爸爸。”

    郁先生忙把郁**摁住:“乖宝贝,爸爸带你玩更好玩的。”

    “哇——”郁**忽然大哭起来。

    这动静太大了,郁太太从厨房跑出来,把女儿从郁先生手里抢过来,郁**一下子不哭了。

    郁太太瞪郁先生,你给我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

    郁先生摊手,极为可怜,我冤枉哪!

    “单单跟妈妈说,刚刚为什么哭?”

    “爸爸总是叫单单‘乖宝贝’!可是电视里的坏叔叔才会叫坏阿姨‘乖宝贝’!单单是好孩子,是淑女!不是坏人!”

    郁太太火大:“郁南冠,你每天都给女儿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郁先生终于想起来,前日某个帅哥靓女爆多的电视剧里男反角儿和女反角儿这么对了场戏而已!他的初衷是培养郁**的审美啊!郁**的学习能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强……

    【郁**3岁】

    郁**上幼儿园小班了。*非常文学*

    郁**永远是最安静最乖巧的孩子,扎着小辫儿穿着小裙子,一声不响地端坐在小桌子前拼图。

    反观班上其他九个孩子,唉……郁**看了一眼,捂着眼睛回头接着拼图。

    镜头拉回到早上与妈妈分别的时刻。

    “不要哭不要吵,肚子饿了单独跟老师讲,想上厕所自己去洗手间。”

    “不要和别的小朋友抢东西,很喜欢但是得不到的东西,记住它是什么样子的,回家了跟妈妈讲。”

    “如果想吃盒子里的糖,要跟别的小朋友还有老师一起吃,不可以自己吃。”

    “要跟别的孩子做朋友,鄙视地说别人笨蛋的单单不是淑女哦。”

    实在太吵了。

    郁**丢开手里的活儿,从妈妈做的书包里拿出糖果盒,走到两个对坐着比赛谁的哭声大的小朋友面前。

    “你们在抢什么?”

    男孩儿转向郁**,哭得更大声:“饿要妹妹味的糖糖……以不给饿饿就告玛麻以欺呼饿……”(翻译过来就是“我要莓莓味的糖糖……你不给我我就告妈妈你欺负我……”)

    女孩儿也转向郁**,却突然不哭了,一抽一抽的,怯怯地跟郁**说:“我只吃草莓味的棉花糖。”

    男孩儿突然也收声,挂着一脸泪珠子盯着郁**。

    郁**看看他们,再看看地上那两包棉花糖,一包草莓味,一包蓝莓味。

    果断将草莓味塞到女孩儿手里。

    男孩儿嘴一瘪,放声大哭:“以赔饿的妹妹味!以赔饿的妹妹味!”(你赔我的莓莓味……)

    “这也是妹妹味的,”郁**实在很鄙视这个发音有问题的家伙,但又不得不学着他的发音,“你看,这也有个‘莓’字。”

    男孩儿一愣,忙看她手指指的地方。

    “哇——那不是妹妹味!只有混红的袋袋才装妹妹味!”(粉红)

    “不对不对!”郁**大摇其头,“这是草莓,这是蓝莓,都是妹妹味。”

    男孩儿干嚎了两声,似乎发觉有理,麻利地抹了脸上的眼泪开始拆包装袋。

    郁**揉揉耳朵,呼——终于清静了。

    起身回自己的地盘儿继续拼图,不过,她还是鄙视地想,没文化,真可怕。

    鄙视地说别人笨蛋的单单不是淑女,但鄙视地想别人笨蛋的单单还是淑女。

    妈妈,单单很听话哦。

    【郁**4岁】

    由于郁太太是全职主妇,郁先生把内政掌控权全权交给了郁太太,希望郁太太能从内政上可说一不二的权威得到心理满足,从而家和万事兴。

    于是,郁太太的三件大事就是,教导女儿,布置房子,洗衣做饭。

    郁太太掌权后,郁先生家的书房渐渐变得蔚为壮观,以至于最后郁先生不得不请人凿通两间房,以支持郁太太继续扩张书房。

    郁先生有点小郁闷:“夫人,咱的书房比卧室还大了……”

    郁太太瞟他一眼,不无鄙视地说:“我知道你不读书,但是女儿要读。‘富养女儿穷养儿’,单单出生时妈就这样提醒过了,郁先生你当爸爸四年,还没领悟到吗?”

    为了做一个好爸爸,郁先生决定好好领悟下“富养女儿穷养儿”的内涵。

    于是,他让成特助把行程表整体推后了一个星期。

    为了配合郁先生的计划,郁太太高高兴兴回娘家看老娘去了。

    郁先生的收入在莘城虽排不上富豪榜,但要养个女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星期一,带郁**上莘城最高档的餐厅。

    郁**吃了两口牦牛肉,放下筷子,对服务生说:“哥哥你好,麻烦你给我菜单。”

    这么可爱又礼貌的尊贵小客人提出要求,服务生哥哥当然乐于提供服务。

    郁**翻到红烧牦牛肉的这道菜,对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郁先生说:“爸爸,这道菜要1980块。用这1980块可以买到六七十斤牦牛肉,妈妈能做出比这好十倍的味道。妈妈不在家,你就这么挥霍无度吗?”

    郁先生的初衷是,郁**啊,你四岁的时候爸爸就带你吃过近两千块一道的菜,以后千万不要被某个臭小子一块蛋糕就哄了去。

    星期一,完败。

    郁先生安顿好郁**后,抱着被角郁闷了好久,最后给自己打气:“郁先生你一定行的一定行的一定行的!你是最聪明的爸爸!”

    带着这样阿Q的精神,郁先生含笑睡去,准备迎接阳光灿烂的第二天。

    星期二,带郁**看珠宝展。

    郁**人矮,要是让她自个儿走,能看到的就只是一根根大腿。每次进入公共场合,郁太太都会教导郁先生把郁**抱起来,现下郁先生早做成了习惯。

    主持人是位十分美丽的**,带领各位携女伴而来的贵宾缓缓前行。

    “亚历山大变石在中国古代称‘狮负’或‘紫翠玉’,是金绿宝石的一个变种。这一颗变石有203克重,至今尚未发现比它更重的变石,因此,这颗宝石的价值无法估量。传说这颗宝石于1832年发现于乌拉尔山……”

    “爸爸,主持人阿姨在向你抛媚眼呢。”

    郁**忽然凑到郁先生耳边说。

    郁先生冷冷地瞥那主持人一眼,回头冲女儿笑:“爸爸是专程带你看珠宝的,不要理她。”

    “别的叔叔都带阿姨,你带的小女孩儿,她肯定以为你没有妻子。”【木头尘:瞧这词用得多正式!……】

    “别乱说,爸爸是有老婆的。”

    “那我们回去找妈妈吧,她肯定没妈妈知道的多。”郁**回头又看看那主持人,补充道,“展览开始前我在洗手间听到她和另一位阿姨说她手上的水晶链子是天然的,但是天然水晶通常都有棉絮状的包裹体,她那个完全没有。”

    郁先生:“……”

    最后,郁先生花了七位数给女儿买了块古玉。郁**总算没继续睡大觉,而是平平静静地让郁先生帮她戴在脖子里,说是养好了再送给妈妈。

    郁先生的初衷是,郁**啊,无价之宝爸爸都带你看过了,你要买爸爸也没意见,以后千万不要被某个臭小子一枚钻戒就骗了去。

    不过,貌似还是失败了。

    明显郁**昏昏欲睡,提不起兴致。

    星期三,郁先生想继续执行计划,带郁**去奥林国际大厦的顶楼观光旋转层一览莘城。见过了这繁华,以后便是任何华丽的招数都休想骗走他的郁**!

    但郁**不高兴得很:“爸爸,我要看书,我不想出门。妈妈不在家,难为你还能玩得那么开心!”

    郁先生捂着小心肝,大呼冤枉哪!

    看书就看书吧,以他近四十年的修为,还不能教导一个四岁小姑娘了?

    郁**在读《山海经》,一个上午也没理郁先生。

    郁先生有点寂寞,给郁**上杯鲜榨果蔬汁(郁先生榨果蔬汁的技术比郁太太好些,总是拿这个来讨好郁**并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举足轻重且独一无二),殷殷地问:“单单,有需要问爸爸的吗?”

    郁**扭头看着他,随口就来:“‘学优登仕,摄职从政。存以甘棠,去而益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郁先生感觉背后开始冒冷汗。

    “这是《千字文》的第321字到336字。”郁**十分淡定。

    “‘学优登仕,摄职从政’是说书读好了就可以做官,可以行使职权参加国政。孔子有句话叫‘学而优则仕’,正是这个意思。至于‘存以甘棠,去而益咏’则是说,则是说……”郁先生脸上有些烫,“爸爸记不得了,去查一查再给你讲行么?”

    多么诚实!郁**一定会从他身上学到这难能可贵的一点的。

    郁先生继续阿Q地想。

    郁**不说话,转回头接着看《山海经》。

    郁先生赶紧往电脑边儿走,才走出一步,就听郁**说:“‘学而优则仕’的意思,不是书读好了就可以做官,而是,学有余力的话,就可以做官。‘存以甘棠,去而益咏’里的‘甘棠’是一种树的名称,也就是棠梨。《史记》里说:‘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后人就用‘甘棠’来称赞官员的美政和遗爱。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周人怀念召公的美政,死后愈加称颂于他。”

    郁先生早像遭了雷劈一般,定在屋中动也不动。

    “爸爸,你挣钱养家很厉害的,妈妈比不过你,读不读书没有关系。妈妈说,等我长大点就让你带我‘行万里路’。但是我现在还小,走不动,想‘读万卷书’,你让妈妈回来教我吧,这个《山海经》可难读了。”

    郁**站在凳子上,身子伸得长长的,终于够着那本古汉语词典,两手捧着才拿住,郁先生赶紧过去帮她拿下来。

    郁**拿袖口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冲他友善地笑:“谢谢爸爸。《千字文》那段解释是妈妈的原话,那段《史记》我可看不懂。”

    郁先生捏捏郁**的鼻尖儿,十分认真地说:“爸爸这就叫妈妈回来,爸爸陪你一起读书,跟妈妈学习。”

    郁**就着凳子的高度,踮起脚抱住郁先生脖子,嘴唇凑上去,轻轻碰了下郁先生的脸颊:“爸爸真好。”

    郁先生看着郁太太为郁**准备的大书房,再看看抱着故纸津津有味的郁**,忽然便明白了“富养女儿”的内涵。

    郁太太在书房里教给郁**气质和视野,郁先生决定遵从郁太太的安排,等郁**再大点,亲自带她体验世界,给她阅历和见识。

    如果一个女孩子从小便内心丰富而完整,长大后还会有什么事物能诱惑她,使她堕落?

    假如真有某个臭小子能拿一块蛋糕骗走郁**,那么,那个臭小子也一定是郁**命中注定的了。

    如此这般,他还有何理由阻拦?

    【郁**五岁】

    郁**的五岁生日很热闹。小宝哥哥来了,念景姐姐来了,周家的两个姐姐也来了,还有程家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和姐姐也来了。

    郁**很开心,一直微笑,像个优雅的公主。

    小宝哥哥给郁**送了一个自己做的金字塔模型——萧小宝现在对古墓特别感兴趣。模型做得很精致,郁**喜欢极了,招手示意他低下头,郁**踮起脚,轻轻在他肉乎乎的脸上印了一下,说:“谢谢小宝哥哥。”

    萧小宝乐得神魂颠倒地站在郁**身后,看她继续拆礼物。

    拆到程家哥哥的礼物时,萧小宝脸一黑,瞪向得意洋洋一脸报复的快感的小小程。

    程家哥哥送的是一座木制的巴黎圣母院,打开门,还能看见里面的束柱花窗如原建筑一般精巧!

    小小程继承了爸爸儒雅的君子风度,歉然道:“单单,很抱歉我不会木工,但是教堂的比例结构内部摆设外部造型以及色彩和装饰都是我自己计算清楚再给木工师傅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会学好亲自做给你。”

    郁**刚刚学习过哥特式建筑,对巴黎圣母院的向往简直到了如痴如狂的境地,再听程家哥哥亲自把那么大的巴黎圣母院精准无误地缩到尺来长宽的样子,哪还计较木工是谁的。当即激动地扑上去抱住程家哥哥:“程哥哥我太爱你了!你怎么能做得这么好这么好!我要跟你一起学习!”

    郁**抱完就去找程哥哥的妈妈求同意,萧小宝看看郁**匆匆的无情背影,又看看小小程得意的欠揍俊脸,气急败坏,一把推倒小小程。小小程不甘示弱,爬起来就反推倒萧小宝。

    周家两个女儿最是喜欢这种场面,眼神勾兑一下,开始各给一方呐喊。程家姑娘和陆念景两个小女孩儿咋拉得开两只争夺郁**青睐的愤怒小男人,立即蹬蹬蹬跑下楼喊萧叔叔和程叔叔。

    萧文翰和程浩赶到楼上,把各自的儿子拉开,问清缘由后,不禁无语。再看看在楼下和程夫人说话的郁**,又觉得非如此不可。

    郁**当然不知道这个小插曲。

    生日聚会平平安安到了晚饭后,郁先生要和郁**表演弹唱了。

    这是重头戏啊!

    萧小宝和小小程一人抢占钢琴的一角,谁也不想比对方离郁**更远。

    郁**坐在钢琴前,看看他们,说:“小宝哥哥,程哥哥,你们站在这里我会紧张的。”

    “妹妹不要紧张,哥哥只是看着你。”萧小宝笑得极谄媚,郁**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到程哥哥身上。

    “好的,我坐沙发上去。”小小程微微一笑,绅士地表示收到了郁**的暗示。

    萧小宝以为自己获胜,得意洋洋地朝小小程的背吐舌头。

    林惜南不禁抚额,掐了萧文翰一把:“你儿子太笨了!”

    “也是你儿子……”萧文翰几乎郁卒,想,他和惜南都聪明,儿子这么笨到底像谁?【咳咳,萧文翰你自重啊……】

    郁**再没看萧小宝一眼,随手拨出几个动听的音符,然后开始唱《雪绒花》,用中文唱了一遍,要唱英文的时候,忽然转头对小小程说:“程哥哥,我们一起唱英文版的好吗?”

    小小程立刻站起身,走到钢琴前,朝郁**行了个鞠躬礼,和着郁**的声音往下唱。

    “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to me.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

    萧小宝默默地蹲在钢琴脚上画圈圈,都怪爸爸,不准妈妈教我鸟语,要不然妹妹就会叫我而不是叫那个姓程的!

    唱完《雪绒花》后,郁**矜持地向程哥哥表达了赞美和感谢,小小程美滋滋地回到妈妈身边,继续欣赏单单的歌声。
    郁**才开始学钢琴,只能弹一些短而慢的曲子。这时候,终于轮到郁先生上场。
    郁先生手指在琴键上一划,笑问:“单单想唱哪一首?”
    郁**提着裙摆向听众们福了一福:“《鲁冰花》,送给我最爱的妈妈。”
    郁先生虽然有点吃醋郁**没加上个“之一”,以至于自己顶多排第二,但是,他也最爱她的妈妈了,算了。
    郁先生兢兢业业地开始弹。
    “……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
    郁**的歌声十分美,唱完后,郁太太已眼眶湿润。
    待琴声停下,郁**走到郁太太面前:“妈妈,你抱我一下。”
    第二首,是《外婆的澎湖湾》,送给已经故去的奶奶以及正在旅行的外婆。
    第三首,是《童年》,送给陪伴郁**的哥哥姐姐们。
    第四首,是《青春舞曲》,郁**专门换了套新疆姑娘的服装,又唱又跳。
    第五首,第六首,第七首……
    郁先生几乎是黑着脸弹下去的,要不是郁太太一直瞪他,不准他乱来,他早撂挑子了。
    等到时间散场了,郁**为最后一曲报幕:“最后一首歌是《三百六十五里路》,送给爸爸。妈妈一早告诉我,以后我会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会遇见一个令我疯狂的人,但是可惜,那个人往往不能陪我到最后。能陪我走完今后那一个个三百六十五里路的,一定是爸爸的精神和教导。爸爸会是影响我一生的那个最独特最无可取代的人。”
    郁先生手抖抖,险些当众飙泪。
    这就是压轴吗压轴吗压轴吗???
    郁先生甚至好几次走音。
    所幸,郁**唱功十分之好,那么沧桑沉郁的歌曲,却让她唱得满怀希望和柔情。
    “睡意朦胧的星辰
    阻挡不了我行程
    多年漂泊日夜餐风露宿
    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
    饮尽那份孤独
    抖落异地的尘土踏上遥远的路途
    满怀痴情追求我梦想
    三百六十五日年年地度过
    过一日行一程  ……”
    郁先生弹完,一把抱住郁**,忍泪忍得浑身颤抖:“单单,爸爸会陪你一辈子的。”
    许久得不到回答,郁先生无辜地抬头看女儿,郁**一脸抽搐的表情:“爸爸,你该陪妈妈一辈子才对。”
    郁先生反应过来,讷讷地望向观众席,众人已作四下打量状,只郁太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悄悄添了一句:“爸爸,这是妈妈教我的,她说你一定上当。”
    说罢,趁着郁先生出丑发愣,扭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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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VIP]        被遗忘的时光【彭简番外】“以后盈盈敢喜欢这种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她。”        4323        2012-08-14 19:00:00 *最新更新
番外2

  “嘿!小鬼,这片草地很贵的,再踢下去要你赔啦!”
  从看见这只小鬼进球场踢草地开始颠球,到现在颠了快上千了,小鬼还在踢那一个地方,一脚比一脚狠,不见累。
  彭简终于忍不住收了球,走去看看这个傲娇的小青年。
  这么闷,倒是跟他家里那个中二姑娘很像。
  “我不是小鬼!”小鬼去势一顿,脚尖抵在地面,猛地扭头,怒瞪他。
  “啧啧!你以为脾气大的就不是小鬼了?大人从来不欺负没有还手之力的草地。”
  彭简才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小鬼,看他越来越恼火,终于彻底放弃踢草,转身面对着他,冲冲地说:“你是谁?”
  彭简脚尖一勾,足球听话地跳起来,落在膝头,他顶一下,又乖乖往脚上跳落。
  “想知道别人是谁却不自报家门,”他故意停顿了下,悠悠反问,“是不是不太礼貌?
  “不过,我是大人,我叫彭简,历史系大三的学生。你是小鬼,你不爱报就算了,大人不跟小鬼计较。”
  小鬼恼怒不堪,两手握成拳头放在裤袋旁,显然忍得辛苦。
  “哼!报就报!我是郁南冠,莘大附中高二文科班。你再敢叫我小鬼我就……我让我爸妈给你挂科!”
  郁小鬼找到武器,一时得意洋洋。
  彭简不禁哈哈大笑:“你爸妈是历史系的哪一对?我可不记得历史系有一对老师。”
  郁小鬼倏地涨红了脸:“我爸妈是哲学系的!莘大全校的学生都选他们的课。”
  “哦?真的吗?”彭简这下子确定他是谁家的小子了,小鬼的妈妈才给他写了三封信让他转投哲学。他挺敬重那对夫妻,帮帮小鬼头也无妨。于是,作出一脸夸张的惊怕,“好好好,不叫你小鬼,叫你小郁先生可好?小郁先生,你不上学来这儿踢草做什么?今天可不是周末。”
  郁小鬼蔫了一下下,但立刻挺胸昂首,无比硬气地承认:“我就逃学了你怎么地!”
  彭简忍着笑,观察他两秒,见他身材已长得很高,性子又傲,非得挫他一挫不可,于是询问:“你会足球么?”
  郁小鬼愤愤地瞪着他不动。
  应该是不会。
  “那你最擅长哪一项运动?”
  “篮球。”
  彭简一脚将足球踢高,稳稳地接在手里:“那边有人打篮球,我们去借来比一比,定点投篮十个,谁中的多谁赢。我赢了你说说看你在烦什么,让我开心一下。”
  郁小鬼不屑地“哧”了一声:“你输了呢?”
  “你想我怎么样?”
  郁小鬼眼里贼闪光,思索了会儿,说:“你输了你就绕着运动场跑三圈,边跑边喊‘我是神经病’。”
  真是坏心的小鬼。
  彭简微笑,举起右掌:“成交。”
  两只右手,有力地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篮球场是校队的在训练,彭简在运动场上十项全能,没进校队,是因为不适合团队项目,但个人技术突出,和校队的人都认识。那些男生见他要跟一个胡子都没刮过的小鬼比投篮,纷纷嘲笑之。
  郁南冠有种掉进狼群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
  最后的结果是9:7,彭简以两球胜出。
  郁小鬼忿忿不平,咬牙恨眼看彭简,不肯认输。
  校队一人起哄:“老彭,亏你好意思欺负未成年!有本事你投三分他投两分来比试。”
  另一人跟着闹:“老彭,三分!”
  男生最是爱起哄,一时间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整整齐齐吼“三分”。
  彭简无奈摇头:“条子,你过分了啊。”
  郁小鬼也觉得那个条子说得有道理,挑衅地看彭简。
  然而,等彭简投完,郁小鬼才领会到那个“过分”是对谁过分了。
  十球全中!
  彭简歉意地向郁小鬼解释:“一个人练球练得最多的就是三分。”
  郁小鬼算是对彭简心服口服了,乖乖跟他回了足球场。
  能有什么不顺心的?追不到喜欢的女生呗。
  “你真有那么喜欢她?”
  “很喜欢。我以后要她嫁给我,给我生孩子。”瞧这话说得多低俗。
  彭简听得大笑不已。这笑惹得自尊心严重受伤的小郁先生十分不满。
  “你说说看你除了很喜欢她还有什么好处,要人家女孩子肯嫁给你还给你生孩子?”
  郁小鬼被问住了。
  “我……”
  很会打篮球?
  刚刚才输了。
  很帅?
  似乎还是没这个彭简帅。
  彭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郁小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很聪明,我有很多想法,能帮助别人解决很多问题。”
  彭简认真地点点头:“就是说你脑子很好用对吧?说说看在莘大附中所有文科生里成绩排第几?最近一次考了多少分?”
  “脑子好用和考试没多大关系!考试最无趣了!”郁小鬼成绩不行,换角度理论着。
  “但是你现在是高中生,成绩是唯一能证明你的能力的东西。如果连分内的事该做的事都做不好,凭什么要女孩子相信你能照顾好她?”彭简一点也不客气。“脑子好用是个好处,但是你必须为你的脑子找到合适的位置。在那之前,你不得不依仗别的标准。”
  郁小鬼不说话了,但又明显不甘心就此被他说服。
  彭简不着急,左右脚颠球玩儿。
  过一会儿,郁小鬼别扭地喂了声:“你有女朋友吗?”
  彭简看看他,笑:“没有。”
  郁小鬼马上就要得意地笑出来,但彭简补充了一句:“我想娶回家生孩子的女孩子才十四岁呢,我一个大人了,总不能对未成年下手。”
  “她喜欢你吗?”
  “她从两三岁就赖着我不走了。”彭简微笑。
  郁小鬼恍惚觉得那个笑脸很耀眼,他有点自卑,于是别过头去。
  彭简见他知事了,打算功成身退。
  走出两步,身后又是一声别扭的喂:“你教我踢足球。”
  彭简想了想,回头问他:“体育运动是大众的,但体育竞赛是精英的,你想学哪一个?”
  郁小鬼果断说:“后者。”
  但脑袋偏在一旁,就是不看未来的师父,极傲娇。
  彭简忍不住伸长下唇,往上吹口气,把额前的发梢吹得飘起来,对自己嘀咕了一句:“以后盈盈敢喜欢这种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她。”
  ·
  彭简大四保了研,打算寒假早点回家,好好陪陪家里几个小女孩儿。
  收拾行李的时候接到彭盈的电话,小丫头的语气里很是不满:“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可能,大概,也许,”彭简故意顿了顿,说,“过个两三年吧。”
  本以为小丫头要跳脚,哪知却老半天没说话。
  “盈盈?”
  “霉雨今年十五岁了。”
  “我知道,我已经寄了生日礼物回去,她也很喜欢。”
  “十五岁是什么?”
  “嗯哼,过完中二了。”
  “哥哥!在古代这叫及笄!可以嫁人了!”
  “可是我们在现代,还得再等五年呢。”小丫头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不逗逗真可惜。
  “哥哥!又有男同学给霉雨写情书了!”
  “小雨喜欢吗?”
  “……哼!冥顽不灵!不跟你说了!反正我仁至义尽,今年的‘折梅戏’你自己看着办!”
  小丫头气冲冲地挂了电话,说话那语气,那老气横秋,彭简失笑。
  室友从电脑屏幕上挖出脸来:“媳妇儿的电话?”
  “没听见喊盈盈?”另一人跟着出来,“明显是他那宝贝妹妹。”
  “我说,你什么时候把妹子拉出来给兄弟看看,肥水不流外人田。”
  彭简随手捏了个报纸团,笑着砸过去:“就你那双臭脚,盈盈单身你也别想。”
  ·
  彭简当然知道十五六岁有多危险。在“折梅定终身”和“引诱未成年”这两个形象完全不同但实质一般无二的说法里折腾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定了终身的好。
  潘西今年的梅香是和雪一起来的。
  总有人天天在盯着梅林,看到第一枝吐蕊的梅花,想要定情的小伙子开始挨家挨户敲门通知,统计要到场的人。
  小柳哥上了敲开彭家门,谄兮兮地对彭简笑:“简弟,你还不用参加吧,你的对象还是小花蕾,离开花早着呢。”
  彭简笑笑:“她突然喜欢上梅花了——不好意思啊小柳哥,这一次我要参加了。”
  小柳哥立马耷拉了脑袋:“简弟!我给你喊哥了行不?这一次就算了!”
  彭简揉揉小柳哥的鸡窝头:“抱歉哈,我留第二枝给你。”
  彭简十八岁生日那天恰逢那一年第一枝梅开,他跟着一群二十多的小伙子一块儿下水,最后他把梅花都插到叶秀的花瓶里了,其余的参赛者才拿着梅枝跑回来。
  因此,当潘西的小伙子得知彭简对洛家那小姑娘有兴趣时,高兴得蹦。
  彭公子下一次抢梅花可是要七八年之后去啦!
  今年的“折梅戏”定在第二天。
  晚上,彭简镇定地看彭盈做的读书笔记,时不时写上两句。
  彭盈紧张得很,来来回回地走。
  “哥哥!”
  “盈盈你好好坐着,要不然陪爸爸下棋去。”彭简不理她。
  彭盈只好向彭舜求助:“爸爸!哥哥明天要参加比赛了,他还在看这些无聊的!”
  彭舜好笑地看着团团转的小女儿:“有这么说自己写的文章的么?哥哥向来运动出色,烟州少年组游泳冠军的奖杯还在房里摆着呢。”
  这时候,叶秀的声音传进来:“妹妹,过来帮妈妈尝尝这鱼是不是做得咸了点。”
  第二天雪停了,可气温比下雪时要低。
  一群只穿着泳裤的男青年站在狮虎桥上,有人已冻得全身筛糠。
  彭简站在桥墩上,直挺挺的,迎着初升的太阳,纹丝不动。
  几米外的屋顶,洛雨努力掰彭盈的手:“胖盈你看呀你看呀!我就说彭大哥穿着显瘦脱了有肉!身材太完美了!你说我今晚做春梦了怎么办呐?”
  洛雨说话从来秉持“童言无忌”的原则,也不知羞。彭盈心想,哥哥也不好好管管。
  “哎呀!彭大哥不对劲!”洛雨惊呼出来,彭盈连忙松了手去看,哪里有问题,彭简正做最后的准备活动,双臂高举,身体绷得挺直,简直……简直……好看呆了。
  洛雨得逞,嘻嘻地在一旁笑。
  彭盈脸上发烫:“我……我回去了。哥哥让我们在家里,不要跑出来。”
  “不要,看看再说。”
  很快就到了下水的时刻。
  彭舜作为一镇之长,理所当然当了主持人。
  锦旗高举,哨声骤响。
  扑通声不断,光溜溜的小伙子们争先恐后地跳下水。彭简并没与他们相争,等跳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扭头,看向彭盈她们藏身的地方,露齿一笑。
  在他收回目光之前,洛雨猛地探出头去:“彭大哥加油!”
  彭盈一溜烟儿跑下屋顶。
  洛雨达到目的,也跟着下去。
  下楼时,从窗口看去,彭简已超过了大多数人。
  洛雨比彭盈还先下到地面,并没乖乖回家,反而穿过一个个弯弯绕绕的小巷子。
  彭盈微胖,跟得吃力。
  “胖盈,我先去梅林接彭大哥啦,你自己过来。”
  洛雨等不及,大声说了句,消失在拐角处。但马上又折回来,抓起彭盈的手,几乎将她拖着往前跑。
  “霉雨,你自己去。”
  “你就想我挨训是吧?我要是丢下了彭大哥的宝贝妹妹,他把梅花送给别人了可怎么办?”
  “……”洛雨永远比别人爱玩笑些。
  最后洛雨还是撒了手。
  是在梅林边撒的。
  哪可能永远只有一枝梅花开着,谁发现了第一枝梅,都会给她系上一条红缎。
  洛雨撒手的时候,彭简刚刚折下系着红缎的那枝梅,含笑望着她俩跑来的方向。
  彭盈累得只剩喘气的份儿,见哥哥拔得头筹,憋了几个月的气一下子松了,她干脆地坐在雪地上。
  洛雨又瘦又轻,跑得飞快,转眼便跑到彭简身边,一个熊抱,猛地挂上彭简的脖子。
  彭简早有准备,抱着洛雨转了个圈儿,把梅枝交到她手上。
  洛雨才不矜持,就着他的搂抱,吻下去。
  彭盈看了一眼,连忙把头埋在膝盖里。
  哥哥的初吻没了。
  非礼勿视。
  但是好想看看哥哥和霉雨怎么亲亲……
  最终,矜持的彭**抬起头,看哥哥和霉雨亲了好久好久。
  阳光经过梅枝上雪粒冰晶的反射,五颜六色地照着,很美,很美。
  “哥哥明天的梅花只能给小雨,盈盈可不许吃醋。”
  “谁吃醋!以后肯定会有比哥哥更好的人折了梅花送我!”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番外就写到这里吧。本来还打算写个彭盈和顾梁翼的番外,但实在找不到感觉了。老实说,写完“骨牌”那一章,就完全丢开顾梁翼了我(抱头)。至于郁先生的心理独白,我也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抱歉,万分抱歉。于是,此文到此完全结束吧。如果再有番外,就在《双城纪事系列番外集散地》里面了。自我感觉吧,这个番外没把哥哥的美腻形象毁了噶噶,嘿嘿。(其实郁南冠和彭简相识这一段一早就设想好的,但正文里一直找不到机会写,干脆算了。反正,郁南冠大概是没可能把这事儿说给彭盈听的。)————————————————————然后拧,有一件事悄悄说一句,编编通知周四完结倒V。反正大家都看完了,无所谓了嘎嘎。这两年越来越觉得,人在其中,很多事情都不得不遵守游戏规则。无奈又辛酸。尤其是前几天看过《体制迷墙》后,这感触愈发的深。再次感谢各位一路支持,鞠躬,咱们新坑见。咳咳,于是,链接在这里——————————————————————写上一章时本来发现一张很好看的图(后来忘传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好想拐来捏一捏抱一抱哈哈)跟我心目中郁**的形象好接近嘻嘻


-------------全部完结---------------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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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文文笔真老辣,很久没有看到写得这么好的现代文了。很现实,男女主都不是对方的初恋,都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然后纠结着艰难地走到一起。然而,估计这才是大多数人的现实吧。
有关女主和男主:总之爱上了就是输,女主还是爱男主的吧,所以拒绝、犹豫;拒绝、犹豫,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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