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爱情故事》作者:慕容轻尘(完结+番外)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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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影子的爱情故事》作者:慕容轻尘(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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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骨牌--1

  到底是在哪一步碰倒了第一张骨牌?向郁南冠发出邀请的时候?晓阳外贸建立第一家实体店的时候?顾梁翼转入特战队的时候?或者,根本就是从哥哥离开,我决定追寻他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
  听说怀德特制作了一副骨牌,第一张比小手指甲还不如,此后每一张是上一张体积的1.5倍;推倒第一张只需0.024微焦的能量,到第13张骨牌倒下时,能量聚集到51焦;假如他能制作出第32张,就能以一指之力摧毁帝国大厦。
  以前觉得这物理学家真无聊,现在想想,真可怕。
  ——影子日记
  ##########################################
  公司在大学城的第一家实体店,彭盈本着为职业前途铺路的心态,认真做了很多前期准备,除了调研企划和宣传,她还用了半年的双休日专门去学了室内设计和色彩搭配,但这并不代表着她能搞专门的广告。
  “……不会……没听过……技术一般……”向来淡定又从容的彭主管在彦导的连串逼问下冷汗涔涔,“我只做过店面设计,直白点,就是把衣架子摆在哪儿,把墙壁贴上什么图案的壁纸这种事,并且向来只是中规中矩,谈不上设计,更不能理解俞思成总设计的理念和神髓,对于广告这种技术活儿使不上力。”
  “那景晓阳把你派来干什么?”彦导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的,意味却十足丰富,“公司制度坏成这样,各司其职都做不到了?还是公司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事,哪儿有事哪儿救火?”
  “不,不,不是的……”助理小王刚刚赶到拍摄现场,就看见自己老大正被一个冷眼的女人压得翻不了身,虽然她自己也被那气场震住了,但想到自己犯的大错小错彭姐都帮她扛了或者消了,喘着气就出头伸冤来了,“那是齐**要求彭姐来的,本来彭姐准备店长培训已经不可开交……”
  彭盈斜了小王姑娘一眼,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下子乖乖闭嘴躲她身后去了。
  “彦导放心,我们老板很信任池先生推荐的人,只管随心拍,一应杂事全部交给我打理就行,这个我比较擅长。至于俞思成总设计,我这就跟他联系,一定尽快让他到场。”
  彦导姓彦名汐,口语书面语里都不起眼的一个搭配,但人却极打眼,个子高挑,体态窈窕,面容姣好,尤其一身气势,在彭盈接触过的女人里是数一数二强的。从创意到拍摄到后期制作,整个过程都是她自己做一把手,彭盈对她的方案心服口服。
  一者尊敬彦汐斤斤计较一丝不苟的态度,二者惭愧因己之过致俞思成翘班,对彦汐咄咄逼人的问话倒没往心里去。接了买食物的任务就乖乖做去了。小王姑娘撅着嘴跟彭盈搬面包饼干和饮料,实在对这趾高气扬目下无尘的导演怨到肺里去了。
  “不就是池沉诀的女人嘛,拽什么拽!霁城和莘城远着呢!”
  “谁跟你嚼舌头了?”
  彭盈警告地问,小王吐吐舌头,答她:“我有朋友在池沉诀的公司做事,恰好知道那么一点。”
  想必这事算是秘密,否则池沉诀不会把手伸到这么远来推彦汐一把。
  “你也看到了,彦导能力很强,这跟她是谁的女人没关系。有些人是比较强势一点,压不过他也不会怎么样,只要事情做好就行。况且,彦导没有恶意,对事不对人,俞思成没按要求到现场,是我们不对。至于那些八卦,最好不要跟别人再说,要不然你试试你和池沉诀一句话比起来孰轻孰重?”
  小王再伸脖吐舌,道:“不会乱说啦,还不是因为彭姐不是别人嘛。”
  彭盈本来远远望着这事的始作俑者悠闲化着妆还有点郁闷,这话一出,立时笑了。
  齐雅不容反驳地要求她全程跟进广告拍摄,彭盈自然猜得出源头。上学那会儿的旧事,齐雅肯定是忘了的,但不代表她对“郁南冠专属诗情”这个认知有任何改变,即便郁南冠和诗情离婚七年了。郁南冠生日那晚,彭盈可是当着齐雅的面儿把郁南冠提前带离包厢,后续如何,自不必想。
  老实说,错身而过时看到齐雅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的模样,她还真觉得解气。毕竟,当年洛雨那事,起因是洛雨不对,但她们把信在学院橱窗公开,还扫描了贴学校论坛就是她们的不是。若不是木之文一怒之下召集了计算机系一众技术宅男,整夜泡在论坛上,出一张帖子黑一张,不攻击服务器,耐心好得很,校网维护员都没搞定这“黑客事件”,吓得她们放弃网上宣传,还不知后果会怎样。其实彭盈的记性很好,脾气也有,只是不会刻意去谋划什么罢了。
  不过,这一次彭盈却有点后悔。收敛一点多好,明知道郁南冠不是她招惹得起的。这下子正义使者要替天行道了,息事宁人,她就乖乖受着吧。
  拍摄组打杂人员挺多,彦汐很快就把彭盈赶走。彭盈留下小王姑娘,说是方便有事及时通知,彦汐也没反对,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一边凉快去。齐雅正穿着学院风的衬衣拍安静读书的镜头,一见这状况,当即就要炸了。可彦导眼锋扫过,齐雅立马又重新进入状态。
  小王姑娘本来还怨彭盈将她一个人扔给彦汐这人形刀锋,此时前嫌尽释跟彭盈低语:“看她也就那样嘛,本来还想找她要个签名了,现在全破灭了。”
  彭盈失笑:“傻姑娘,多看多听少说话,眼力劲儿得再练练。”说完见她求知若渴得看着自己,便又补充,“演员可以跟化妆师过不去,因为这种角色换一个还是一批无所谓;导演可以跟演员过不去,因为演员也不是非谁不可的。你会跟楼下的前台**干架还是跟你的顶头上司我拌嘴?”
  小王姑娘听话地跟拍摄组搞关系去了,彭盈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头疼地翻出俞思成的电话。头疼是真的,原因无他,惟健忘耳。彭盈那日说回家给俞思成回电,但等终于跟郁南冠拜拜,她随便冲个澡就睡了,养颜面膜都没做,哪记得俞大师翘首盼望着她的电话。隔日公司仍不见他踪影,不说接电话发短信了,聊天工具也是她一上他就下。当然,没有负荆请罪的彭盈,这次也不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广告设计是选取广大女性几个阶段的代表场景进行拍摄。因为莘大还在放暑假,人少;学校有一个项目叫行业体验,创设各行各业的工作环境给学生模拟运作,帮助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向,设施上几乎能满足所有拍摄需求,因此,三天的拍摄都在莘大。
  彭盈请俞大师出山未果,被彦汐追问,只好如实相告,某人不接她电话。彦汐自己去打了一个,回头就提高了音量宣布:“彭主管,带王助理回去做自己的事吧,俞思成说有你没他有他没你。”
  齐雅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仿佛什么计划落空了,但与彦汐的目光一接触,又立刻恢复正常。彭盈觉得齐雅有梁耀国撑腰,没道理怕彦汐怕成这样啊,池沉诀怎么说也不一定就比梁耀国牛掰到哪儿去。一边儿凉快的时候,小王姑娘忿忿不平地说:“彭姐你那时候走了没看到啊,读书的镜头拍了两遍,彦导火了,骂化妆师有没有脑子的。
  ‘上了片场齐雅就是艺人,不是夫人,按照导演的要求做,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彦导明摆着指的是某些人尽乱来,齐雅也只能咽气,卸了妆,只用了BB霜就在太阳下晒了这两个小时。”
  小王姑娘神气活现地学着彦汐的语气,然后又加上自己的脑补,笑得捧腹。彭盈见她百无禁忌开怀大乐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两人没走多久,斜刺里冲出辆自行车,一个憨头憨脑黝黑面皮的大个子男生一个急刹停在她们面前。彭盈看看男生又看看自己的助理,但见向来没头没脑的野丫头一下子腼腆了,当即醒悟过来。
  王姑娘摸摸脑袋,拿脚尖指了指自行车男:“彭姐,我男朋友,在莘大读研,学电工的。听说我跟你来这边做事,一早从实习的地方赶过来。”说完,换了副语气,冲憨笑的男朋友没好气地说,“快叫彭姐,早跟你说过的。”
  电工男在王姑娘面前完全没什么气势,被叱得蔫头蔫脑的,年轻人的情趣,她也不是不知道。笑笑,伸出手去:“我听说工科,尤其是像你们这种,实习很辛苦的。”
  电工男人虽内向了些,但态度上却不卑不亢,自然地与彭盈伸出的手用力一握,立刻放开:“还好,能亲自动手操作其实很有趣。”
  工科生常常跟导师做项目,有薪水可领,故而常称导师为老板。短暂的接触加上平日的观察,彭盈也大概猜得出这对小情侣的计划,都抓着机会攒钱呢,要一起买房,买好房才结婚,莘城这房价,估计电工男常年处于鸡血状态。
  人家难得相聚,彭盈说了几句便借口走开。本打算回城,路过外院,瞥见小花园里各色月季开得热闹,见四下没人,索性进去瞧瞧。没想到绕过一丛茂密的凤尾竹,愣住,迎面走来姚瑶,只见她一手抱着两本书,另一手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见到彭盈也是一愣。
  小男孩儿的衬衣跟陆军常服一个颜色,样式也十足相似;眉眼英挺,皱着脸的样子颇有些迫人的潜质。若不是那两团肉鼓鼓的脸颊,彭盈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顾梁翼的缩小版。他歪着脑袋盯了彭盈一会儿,见她不动不说话,又仰头去看自己妈妈,也是一个表情动作,不耐烦地晃了晃和妈妈牵着的手。姚瑶惊醒过来,冲彭盈热情地笑,教小伙子:“邯郸,这是爸爸的妹妹,叫姑姑。”
  原来是叫顾邯郸。彭盈也醒过来了,面部肌肉仿佛刚刚从冷藏柜里拿出的肉,僵硬得不像话。
  顾邯郸清澈的眼里渐渐现出困惑和警惕:“怎么以前没见过这个姑姑?爸爸不是只有蝶姑姑一个妹妹吗?”
  彭盈可以和姚瑶礼尚往来,但面对一个天真稚子的发问,她瞬间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其实她这些年自欺欺人,心心念念,惦记的是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
  姚瑶似乎没察觉,蹲下身子,与儿子平视,耐心地解释道:“这位姑姑是爸爸的好朋友,比一般的好朋友还要好,跟亲人一样,所以应该叫姑姑。”
  “我有姑姑了。”
  小伙子很不爽地低着头,咕哝着,彭盈好不尴尬,不知所措。
  姚瑶浑然未觉,换了套方案:“这位姑姑叫彭盈,彭德怀大元帅的彭,任盈盈大女侠的盈,你不是说以后要做大元帅跟令狐冲抢大女侠?你喊她盈盈姑姑好不好?”
  小伙子听了话,果然抬头瞄了瞄彭盈,彭盈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努力地微笑。他看了她很久,终于不情不愿地垂头:“好吧,盈盈姑姑就盈盈姑姑。”
  彭盈站在五步开外,十分镇定;她确信自己笑得很温婉很得体,只是一时全身上下都不能移动半分而已。

 


18 骨牌--2

  相似的人喜欢扎堆,相同的事情也都是约好一起发生的。
  顾梁翼的战友来看他,平日都是大货车出入,今天不得不用姚瑶的那辆小车。
  顾邯郸才五岁,但姚瑶想把儿子送进莘大附小,年龄不够,也没门路,今日带儿子过来见导师,导师问了些问题,甚为满意,就推荐给了附小的校长。莘大在莘城东南,附小校长住在西山的郊区,得横穿整个莘城,彭盈主动提出送他们过去。姚瑶还有些推拒,彭盈便蹲下哄小朋友,地铁人多,辛苦的是妈妈。顾邯郸高高兴兴地喊彭盈“盈盈姑姑”,怂恿妈妈坐姑姑的车去。到得西山别墅区,彭盈见到停车位一辆黑色的宝马M5,心头猛地一跳。果不其然,上台阶时,郁南冠和诗情热情地与一名穿家居服的中年男子告别,两人中间站着的,是个粉妆玉琢的男娃娃,像极了诗情,比顾邯郸还漂亮得多。
  郁南冠见到彭盈,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立刻调整过来,点头微笑。
  诗情穿浅黄色的连身裙,衬得袒露的脖颈手臂和小腿又白又嫩,无比年轻。她当然不认得彭盈,见状便扭头嗔怪郁南冠:“南冠,你也不介绍一下?”
  郁南冠的笑容礼貌而风度翩然:“这是彭盈,晓阳外贸的业务主管,齐雅正帮她家拍广告。这一位,是青翼的顾太太吧?”
  姚瑶很自然地倾身,与诗情握手打招呼,彭盈松了口气,机械地随着姚瑶动作。郁南冠指挥着两个小伙子互相认识后,便与彭盈他们道别离开,只在最后给了她一个十分怪异的笑脸。彭盈觉得胸闷气短头晕,兴许是离中暑不远了。
  校长姓杨,人很随和,杨夫人更是贤惠热情,给三人盛了绿豆汤解暑。刘校长并不和两个大人多交谈,反而一直跟顾邯郸东扯西扯。
  “邯郸穿着小军装,是想当军人吗?”
  “是啊!我爸爸以前可是特种兵呢!”
  彭盈端着茶,手一颤,只觉唇角的微笑已保存为格式,她不按键就不会改变。
  “很崇拜爸爸?”没有问现在为什么不是了,还真是体贴的校长,知道小孩子不愿意也弄不懂这些事。
  “最崇拜爸爸了!爸爸穿军装看起来很帅哦!许叔叔说爸爸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兵,我穿军装跟爸爸一样英俊!”
  “邯郸最崇拜爸爸,那还有其他崇拜的人吗?”
  “……谁都可以吗?”
  “都可以。”
  “第二个当然是妈妈,妈妈帮爸爸管理公司,照顾爷爷奶奶还有我们一家,现在还继续读书呢!妈妈只是比爸爸弱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哦……”说着,顾邯郸小朋友用右手比了比左手拇指盖儿的一小块儿示意,惹得几个大人哈哈地笑,这才扭头瞅了他妈妈一眼,见她眼睛有点红,却是笑着的,松了口气,回头接着跟校长扯皮。
  “第三个是彭德怀大元帅!”顾邯郸腾地跳在地板上,两手往腰上一叉,抑扬顿挫地念出来,“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几个正襟危坐的大人笑得姿态横生,彭盈听见自自己深喉处发出的沉沉笑声,不算刺耳,却一声声落在耳里,沉重地敲着心房,嗡嗡作响。瞥一眼姚瑶,姚瑶望着活宝似的儿子,似乎浑然忘了儿子是来面试的,眼里眉梢全是宠爱和欣慰。
  “第四个是任盈盈!”
  “哦?说说看为什么不是仗义潇洒的令狐冲?”
  “因为任盈盈很……厉害啊!那么多身怀绝技的好汉听她号令,她帮令狐冲抢《易筋经》,给小师妹修漂亮的坟,爸爸说这等坦荡爽朗的女子才当得起‘女侠’二字!”
  这话哪是一个五岁出头的孩子说得出的。旁人听不出来,彭盈却是清楚得很。彭简的音容已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淡退,有些话却犹在耳畔:“盈盈,一个好女人该像任盈盈那样,有能力和威信号令群雄,也有胸襟和诚意为心上人的心上人找个风水宝地起一座青草坟。”
  那是她十四岁初潮时彭简给的成人赠言。她又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窝在顾梁翼怀里,一边哭一边把彭简的那些话重复给他。她害怕忘了,他便保证,一定帮她记着,每一句话都记着,留着说给他们未来的女儿听。
  后来的谈话彭盈都听得不真切,仿佛隔着什么,她实在没力气拨开了,只好低着头,喝了一杯又一杯清茶,渐渐将心头的赤焰平息下去。
  姚瑶把顾邯郸教得很好,杨校长也很喜欢,当场便收下了,年龄上放松一年半年也无所谓。出门已是夕阳西下,整个西山都被橙红金黄的光辉笼罩着,炊烟几处袅袅,飞鸟两行。
  汽车匀速行驶在空旷的路面上,偶尔有几辆高档轿车鄙视着彭盈的国产桑塔纳飞驰而过。先是得益于这个名字,后又免了妈妈乘车之苦,不过一个下午时间,顾邯郸对彭盈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喜欢了。
  彭盈开车慢,一边盯着路况,一边与顾邯郸聊天。姚瑶和顾梁翼打电话,收线后,道:“彭盈,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想给邯郸庆祝一下。”
  彭盈正欲推辞,顾邯郸已雀跃:“好耶!盈盈姑姑一起去!”
  彭盈从后视镜看见顾邯郸小脸上全是兴奋,一时怔忡。是啊,他是顾梁翼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很喜欢她。于是,她笑着答应:“好啊。”
  顾梁翼到的时候姚瑶已点好菜。她像所有称职的妻子、母亲和嫂子一样,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和禁忌,一桌菜令大家都胃口全开。姚瑶细细向顾梁翼讲述下午的事情,主要目的倒不似在夸奖儿子多么聪明可爱,反倒在说彭盈丢下工作陪他们母子奔波,实在让她过意不去又十分高兴。顾梁翼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吃,关键处摸摸顾邯郸脑袋以示嘉奖,有时也对彭盈道谢,提醒她吃菜。姚瑶说到儿子手舞足蹈讲述崇拜对象的那一段时,彭盈吃到一块青椒,没去净的籽卡在喉间,一时咳得心肺移位,忙道歉去了洗手间,便也错过了顾梁翼的反应。
  最终还是结束了,分别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昏暗的余晖穿行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苟且着寻求偷生的空隙。顾邯郸见彭盈上车,发动,瘪着嘴儿,扭身埋进妈妈肚子里,不肯跟她道别。她怔了怔,摇下车窗,探头与这一家人说再见。她把车开得很快,然而,还是没等到她转弯,他们已收回目光,相携上了自己的车。
  她打开电台,听两个主持人插科打诨,间或播送一段新闻,感觉到自己渐渐回复正常的状态。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工作做完了,看着书,忽然就到了睡觉时间。一般总是能十点钟关灯的,外面的学生正是闹腾的时候,她只好又加了一层黑色的窗帘,一拉上,屋子里就完全没有光线。老家的夜晚没有光,那是彻底的黑夜,安静得令人迷乱。她便在自己造出的相似黑暗里,恍恍惚惚回到少年不愁的时光,又恍恍惚惚知道自己始终一个人,最终带着这难解的恍惚,沉沉睡去。有时候也看碟,盖着毛毯抱着抱枕,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一觉无梦到天明。
  她想得有点窒息,只好降下车速,看看路段,离常去的武馆不远了,便停下车,脚步虚浮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为了戒烟,她曾在武馆专心学过两个月剑术。她不信玄乎的东西,但她确实渐渐获得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于是隔一段时间去武馆习练一次。当然,这时间不会隔得太久,毕竟,她所有的心事都只能一个人消化,她很害怕被原则和欲望夹击成疯。这一次这么失态,一定是最近太忙,她很久没来习剑的缘故。
  晚练的弟子呼呼喝喝,一板一眼地练着拳脚套路。有眼尖的弟子认出她,告之师父正和朋友叙旧,那位朋友是个军官,高大帅气。
  少年的语气里总有点什么善意的暗示。来的年数多了,这些渐渐长大的弟子们也与她相熟,提醒她要抓紧该抓紧的人。
  彭盈坐在回廊的木台上,看一群排得整整齐齐的少年们打完一套长拳。他们穿雪白的练功服,盘扣从颈到腰,扣得一丝不苟。看完第二套长拳,回廊转角处传来男人的对话声和脚步声。
  彭盈站起来,整理一下衣着,把一切弄妥帖了,他们正好露出高大的身躯来。和武馆师父一道的男人,果然穿着陆军军官的夏季常服。那人看到她时,眉头轻微皱起,唇线也紧抿起来。
  “纪师父,晚上好。”彭盈视而不见,只对武馆师父打招呼。
  没听到纪师父的回答,那位军官的声音已抢先接上话:“你是彭盈。”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彭盈抬头望向那人,见他嘴唇开合,又说了一句:“我是许墨城,顾梁翼的队长。”
  她愣了愣,倏然想起这个声音她听到过的。
  “那是小顾的意思……你不在乎?可是他很在乎……他说,他已经结婚了,你别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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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骨牌--2

    相似的人喜欢扎堆,相同的事情也都是约好一起发生的。
    顾梁翼的战友来看他,平日都是大货车出入,今天不得不用姚瑶的那辆小车。
    顾邯郸才五岁,但姚瑶想把儿子送进莘大附小,年龄不够,也没门路,今日带儿子过来见导师,导师问了些问题,甚为满意,就推荐给了附小的校长。莘大在莘城东南,附小校长住在西山的郊区,得横穿整个莘城,彭盈主动提出送他们过去。姚瑶还有些推拒,彭盈便蹲下哄小朋友,地铁人多,辛苦的是妈妈。顾邯郸高高兴兴地喊彭盈“盈盈姑姑”,怂恿妈妈坐姑姑的车去。到得西山别墅区,彭盈见到停车位一辆黑色的宝马M5,心头猛地一跳。果不其然,上台阶时,郁南冠和诗情热情地与一名穿家居服的中年男子告别,两人中间站着的,是个粉妆玉琢的男娃娃,像极了诗情,比顾邯郸还漂亮得多。
    郁南冠见到彭盈,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立刻调整过来,点头微笑。
    诗情穿浅黄色的连身裙,衬得袒露的脖颈手臂和小腿又白又嫩,无比年轻。她当然不认得彭盈,见状便扭头嗔怪郁南冠:“南冠,你也不介绍一下?”
    郁南冠的笑容礼貌而风度翩然:“这是彭盈,晓阳外贸的业务主管,齐雅正帮她家拍广告。这一位,是青翼的顾太太吧?”
    姚瑶很自然地倾身,与诗情握手打招呼,彭盈松了口气,机械地随着姚瑶动作。郁南冠指挥着两个小伙子互相认识后,便与彭盈他们道别离开,只在最后给了她一个十分怪异的笑脸。彭盈觉得胸闷气短头晕,兴许是离中暑不远了。

    校长姓杨,人很随和,杨夫人更是贤惠热情,给三人盛了绿豆汤解暑。刘校长并不和两个大人多交谈,反而一直跟顾邯郸东扯西扯。
    “邯郸穿着小军装,是想当军人吗?”
    “是啊!我爸爸以前可是特种兵呢!”
    彭盈端着茶,手一颤,只觉唇角的微笑已保存为格式,她不按键就不会改变。
    “很崇拜爸爸?”没有问现在为什么不是了,还真是体贴的校长,知道小孩子不愿意也弄不懂这些事。
    “最崇拜爸爸了!爸爸穿军装看起来很帅哦!许叔叔说爸爸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兵,我穿军装跟爸爸一样英俊!”
    “邯郸最崇拜爸爸,那还有其他崇拜的人吗?”
    “……谁都可以吗?”
    “都可以。”
    “第二个当然是妈妈,妈妈帮爸爸管理公司,照顾爷爷奶奶还有我们一家,现在还继续读书呢!妈妈只是比爸爸弱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哦……”说着,顾邯郸小朋友用右手比了比左手拇指盖儿的一小块儿示意,惹得几个大人哈哈地笑,这才扭头瞅了他妈妈一眼,见她眼睛有点红,却是笑着的,松了口气,回头接着跟校长扯皮。
    “第三个是彭德怀大元帅!”顾邯郸腾地跳在地板上,两手往腰上一叉,抑扬顿挫地念出来,“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几个正襟危坐的大人笑得姿态横生,彭盈听见自自己深喉处发出的沉沉笑声,不算刺耳,却一声声落在耳里,沉重地敲着心房,嗡嗡作响。瞥一眼姚瑶,姚瑶望着活宝似的儿子,似乎浑然忘了儿子是来面试的,眼里眉梢全是宠爱和欣慰。
    “第四个是任盈盈!”
    “哦?说说看为什么不是仗义潇洒的令狐冲?”
    “因为任盈盈很……厉害啊!那么多身怀绝技的好汉听她号令,她帮令狐冲抢《易筋经》,给小师妹修漂亮的坟,爸爸说这等坦荡爽朗的女子才当得起‘女侠’二字!”
    这话哪是一个五岁出头的孩子说得出的。旁人听不出来,彭盈却是清楚得很。彭简的音容已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淡退,有些话却犹在耳畔:“盈盈,一个好女人该像任盈盈那样,有能力和威信号令群雄,也有胸襟和诚意为心上人的心上人找个风水宝地起一座青草坟。”
    那是她十四岁初潮时彭简给的成人赠言。她又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窝在顾梁翼怀里,一边哭一边把彭简的那些话重复给他。她害怕忘了,他便保证,一定帮她记着,每一句话都记着,留着说给他们未来的女儿听。
    后来的谈话彭盈都听得不真切,仿佛隔着什么,她实在没力气拨开了,只好低着头,喝了一杯又一杯清茶,渐渐将心头的赤焰平息下去。
    姚瑶把顾邯郸教得很好,杨校长也很喜欢,当场便收下了,年龄上放松一年半年也无所谓。出门已是夕阳西下,整个西山都被橙红金黄的光辉笼罩着,炊烟几处袅袅,飞鸟两行。

    汽车匀速行驶在空旷的路面上,偶尔有几辆高档轿车鄙视着彭盈的国产桑塔纳飞驰而过。先是得益于这个名字,后又免了妈妈乘车之苦,不过一个下午时间,顾邯郸对彭盈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喜欢了。
    彭盈开车慢,一边盯着路况,一边与顾邯郸聊天。姚瑶和顾梁翼打电话,收线后,道:“彭盈,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想给邯郸庆祝一下。”
    彭盈正欲推辞,顾邯郸已雀跃:“好耶!盈盈姑姑一起去!”
    彭盈从后视镜看见顾邯郸小脸上全是兴奋,一时怔忡。是啊,他是顾梁翼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很喜欢她。于是,她笑着答应:“好啊。”
    顾梁翼到的时候姚瑶已点好菜。她像所有称职的妻子、母亲和嫂子一样,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和禁忌,一桌菜令大家都胃口全开。姚瑶细细向顾梁翼讲述下午的事情,主要目的倒不似在夸奖儿子多么聪明可爱,反倒在说彭盈丢下工作陪他们母子奔波,实在让她过意不去又十分高兴。顾梁翼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吃,关键处摸摸顾邯郸脑袋以示嘉奖,有时也对彭盈道谢,提醒她吃菜。姚瑶说到儿子手舞足蹈讲述崇拜对象的那一段时,彭盈吃到一块青椒,没去净的籽卡在喉间,一时咳得心肺移位,忙道歉去了洗手间,便也错过了顾梁翼的反应。

    最终还是结束了,分别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昏暗的余晖穿行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苟且着寻求偷生的空隙。顾邯郸见彭盈上车,发动,瘪着嘴儿,扭身埋进妈妈肚子里,不肯跟她道别。她怔了怔,摇下车窗,探头与这一家人说再见。她把车开得很快,然而,还是没等到她转弯,他们已收回目光,相携上了自己的车。
    她打开电台,听两个主持人插科打诨,间或播送一段新闻,感觉到自己渐渐回复正常的状态。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工作做完了,看着书,忽然就到了睡觉时间。一般总是能十点钟关灯的,外面的学生正是闹腾的时候,她只好又加了一层黑色的窗帘,一拉上,屋子里就完全没有光线。老家的夜晚没有光,那是彻底的黑夜,安静得令人迷乱。她便在自己造出的相似黑暗里,恍恍惚惚回到少年不愁的时光,又恍恍惚惚知道自己始终一个人,最终带着这难解的恍惚,沉沉睡去。有时候也看碟,盖着毛毯抱着抱枕,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一觉无梦到天明。
    她想得有点窒息,只好降下车速,看看路段,离常去的武馆不远了,便停下车,脚步虚浮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为了戒烟,她曾在武馆专心学过两个月剑术。她不信玄乎的东西,但她确实渐渐获得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于是隔一段时间去武馆习练一次。当然,这时间不会隔得太久,毕竟,她所有的心事都只能一个人消化,她很害怕被原则和**夹击成疯。这一次这么失态,一定是最近太忙,她很久没来习剑的缘故。
    晚练的弟子呼呼喝喝,一板一眼地练着拳脚套路。有眼尖的弟子认出她,告之师父正和朋友叙旧,那位朋友是个军官,高大帅气。
    少年的语气里总有点什么善意的暗示。来的年数多了,这些渐渐长大的弟子们也与她相熟,提醒她要抓紧该抓紧的人。
    彭盈坐在回廊的木台上,看一群排得整整齐齐的少年们打完一套长拳。他们穿雪白的练功服,盘扣从颈到腰,扣得一丝不苟。看完第二套长拳,回廊转角处传来男人的对话声和脚步声。
    彭盈站起来,整理一下衣着,把一切弄妥帖了,他们正好露出高大的身躯来。和武馆师父一道的男人,果然穿着陆军军官的夏季常服。那人看到她时,眉头轻微皱起,唇线也紧抿起来。
    “纪师父,晚上好。”彭盈视而不见,只对武馆师父打招呼。
    没听到纪师父的回答,那位军官的声音已抢先接上话:“你是彭盈。”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彭盈抬头望向那人,见他嘴唇开合,又说了一句:“我是许墨城,顾梁翼的队长。”
    她愣了愣,倏然想起这个声音她听到过的。
    “那是小顾的意思……你不在乎?可是他很在乎……他说,他已经结婚了,你别等他。”






20 骨牌--3

  “彭**,你对**了解多少?”
  有重要客人来访,纪师父准备好茶水便带上门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彭盈和许墨城,对坐着,各怀心思。
  “我只知道那是毒品。顾大哥隐约提到过他戒毒的事情。”
  彭盈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茶杯,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带着断弦的呜呜声,可笑至极。
  “他没有告诉你全部事情,所以你要求我说清楚?”
  “不是要求,是请求。他今天陪战友,想必就是你吧。你该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跟我说一说又何妨?我不会泄密,不会诋毁他的名誉,何况我只是想知道关于他的那一部分。你们的作战部署,奖惩意见,或者惊人□,我没有任何兴趣。”
  彭盈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许墨城在部队已二十年有余,做过学员小兵,上过硝烟战场,带过千人大队,搞过跨国军演,该经历的阵仗,无一落下,一双鹰目深沉无波,却能轻易看透任何人的意图。彭盈起初有点怵,很快便无惧无畏,甚至挑衅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却是许墨城打破这胶着的状态,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问道:“彭**现在在做什么?结婚与否?”
  彭盈如实相告。
  许墨城沉吟许久,放下茶杯,目光凌厉:“好,我告诉你。”
  七年前,中俄边境活跃过一个特大贩毒团伙,团伙内部组织严密,分工精细明确,行踪甚为诡异;他们在境内外有固定的供货、运输、过境以及分销网络,组织内部对成员有专门的军事顾问和训练,无论个体还是团体,行动能力都很高。边境警方损失惨重,未能破获,许墨城受命带队前往。
  取得其中一个供货地点后,顾梁翼被派潜入贩毒团伙内部,追踪每一条线路。何处收购麻黄素,何处加工成**、**和大麻,以及从境内运输到境外的四条路线,甚至是军火购买,成员军事训练,顾梁翼借着出色的军事技能和高超的伪装能力,十分顺利便将这些信息一一掌握到位。
  但是在传出情报的时候出了问题。负责接应顾梁翼的队员将情报送出后被贩毒团伙的反侦察人员抓获。那名队员一家上下仰仗他一人,严刑逼问下,为了自保,供出了顾梁翼。顾梁翼虽已集齐情报,但为确保贩毒团伙没有临时起意更改路线,仍然隐藏在团伙内部,被战友出卖之后完全没能察觉便遭关押。
  许墨城的声音一直平和稳定,倒是彭盈,听到此处,失手将茶杯打翻。许墨城用纸巾帮她擦拭桌子,她拿起茶壶要重新倒一杯,右手忽然痉挛,茶壶跌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道了歉,请许墨城稍等,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扒着洗手台喘气。渐渐觉得那声音很吵,关了水,走出去,许墨城仍端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新的茶壶和茶杯,腾腾地冒着热气。
  “对不起,请你继续说下去。”
  “你确定要接着听?”
  “……是,很确定。”
  许墨城看着对面女人过于坚定的目光,反倒觉出几分强撑的意气。他并不善于揣摩女人的心思,只是,唯一亲近的女人,便也是这个性子,再怎么心痛疲惫,在外人面前都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他忽然有点心软。
  “彭**,你和小顾早就没有将来,不必这样勉强。”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彭盈惨然一笑,道:“我不是为了将来,我只是要祭奠过去。能祭奠我枯等的这些年的,只有真相。你都说了一半了,请你说完吧。”
  许墨城没再坚持,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女人。
  “毒贩子给小顾注射了超过两千毫克的**,缉毒队循着小顾的路线追踪而至时,他已经过了毒品带来兴奋和快感的时期,陷入了……极端的痛苦。枪战中,那名背叛者替小顾挡枪去了,小顾得救。
  “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烈,初期治疗十分顺利。身体上的危险解除后,整个人却意志消沉。因为贡献突出,他被授予一等功,可以提干留在部队,但是他坚持转业,并嘱咐我把勋章寄给你,让我转告那些话。”
  许墨城停了停,抿了口茶,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又抿了一口,仍然没说出话来,最后,仰脖将大杯茶水一口气饮尽。
  “彭**,你对小顾的心思了解多少?”
  有了之前那点缓冲,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彭盈只是脸色苍白思维停滞而已。想象力在顾梁翼被关押的那一点上摔了一跤,再没爬起来。她只看见许墨城嘴唇开合,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彭**,你可了解小顾的心思?”
  这次她听清了,努力地挥鞭子驱策大脑,叫她想,用力想,最后,却只是摇头,再摇头。
  “我……不清楚。”
  “在进莘城警队之前,小顾只是个职高毕业的无业游民。父母花钱把他送进警队,盼他退役后有个好工作。退役前夕分到给莘大军训的任务,认识你,喜欢上你,但自认配不上你,直到我下基层挑人,要建特种分队。
  “这些都是他在面试是告诉我的。他对我说,他喜欢的女孩子在全国最好的大学学英语,人生得美,品性极好,他想要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能配得上她。他本身素质和技能都很出色,尽管动机并不崇高,我也收下了。我喜欢的是有追求的人;追求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就好。
  “进山里封闭训练后,常常收到你的信。你似乎总是跟他讲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想法。很多英文引句,他看不懂,只能请我帮忙。没出任务的时候,他每天打电话,所有战友都怂恿他写信,他却没提过笔。这我理解,他跟我说过,要把你的信收好,留给孩子做字帖,中英文都齐全了。
  “彭**,现在你可明白了?在训练场上,格斗打靶越野抢滩他样样能拿前三,综合测试次次第一,但在你面前,连提笔写字的勇气都没有,说话也不敢时间太长,每次打电话之前总要酝酿很久,甚至列个提纲,写上关键词,生怕说错了,惹你生气,后果不堪设想。本想捧着勋章光荣地回到你面前,结果却是他被注射**,从此抬不起头,至少面对你,他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彭**,你猜得没错,我今天是来探望小顾的,看到了他的妻子儿子一家大小,还有公司。他现在的生活很美满,不管过去他是否负你,我都希望你能像他说的那样,不仅人生得美,品性也极好,不要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和顾梁翼在一起的那些年,彭盈也不过二十岁前后,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很喜欢自己。有了这相悦的感情,他们本该长长久久的。此刻听许墨城一说,她所有的认知忽然被颠了个个儿。
  事实上,彭简的离开并没让她变得成熟,只是愈发偏执而乖戾;顾梁翼的离开也没有让她变得理性,反而日渐怨恨而沉溺于伪装。而许墨城最后那一句,结结实实激怒了她。
  许墨城看穿她一般,冷哼:“彭**,小顾现在还记着你,也只是愧疚和歉意。你继续这样下去,他便只能继续怀着这种心情生活。我相信,你能枯等他这些年,必然是重情重义品性极好,可不要让他失望才是。”
  彭盈把茶杯拿起来,看了他很久,手腕颤抖着,拿不准是不是该为了那些恶意的猜测和警告泼过去。许墨城知晓她的意图,却只是看着她,一脸冷漠和无所谓。
  彭简到底没教过她如何对一个本意善良但言辞恶毒的人施以粗暴的回应。最终,她也只是把茶杯放好,擦掉桌上因为手抖而溅出来的水渍,踉跄着摔门而去。
  穿过回廊,然后是院子。晚练还在继续,她没命地往外跑,恍惚听得见身后少年们的喊声,没加理会,却在大门口自动停下来,狼狈不堪。
  又是郁南冠,和诗情在一起,带着诗情的儿子,正和纪师父告别。
  四个大大小小的人,尽数惊诧地看着她,连向来面部表情只有微笑的郁南冠都不例外。仿佛急刹车,她突然找回理智和冷静,一一招呼过,然后才以正常步速绕过他们,向自己的车走去。
  夜还不深,夜生活刚刚开始,车河川流,向着各自的方向奔去。彭盈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辨清回住处的路。快到日常的上床时间,心里又急又慌,把车开得飞快。转弯时与另一辆车狭路相逢,她急得流眼泪,猛打方向盘,险险擦过,但最后还是不得不踩刹车,撞上护栏。安全气囊弹出来,挤得她胸口阵阵闷疼。
  这不是在主干道上,车不算特别多,也没有交警。她放心地停在原地喘气,待不再流眼泪了,才拨通助理的电话。小王住得远,等到了这里,她应该调整好了。
  车窗忽然被笃笃地敲响,她扭头看去,郁南冠清俊的脸蓦然出现在眼前,听见他说:“彭盈,开门,让我进去。”
  不容反驳,咄咄逼人。
  她傻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状况。
  车窗几乎全开,郁南冠干脆伸手探进车内,自己开了门。卡着她腰身将她抱上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浑不似“破门而入”。
  郁南冠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她,问:“伤到没有?”
  彭盈还没反应过来,他等不及了,凑近了左右察看。他穿休闲装,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清爽淡雅。彭盈能看到他的侧脸,那是干干净净的白,看不出毛孔。
  “彭盈,到底伤到没有?我们去医院?”他焦急地扭头看她,与她的目光对个正着。
  他很担心,他在担心。
  彭盈在心里念了一句,脑子里忽然蹦出些近乎无赖的想法。吸了吸鼻子,垂头道:“没有,没有伤到,不用去医院,回住处休息就好。”
  静默半晌,感觉到他干爽的指尖一点点抹去面上的湿意,然后,他的温度一点点远离自己,彭盈条件反射般,猛地抓住他手指。
  “留下来陪我。”她低低地恳求。
  得不到回答,彭盈抬眼看他,只见他满脸隐忍的怒气。
  “明天早上再一脚踢开?”
  他倒是记仇。
  “不会,此后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请你今天留下来陪我。”
  另一只手一点点探过去,顺着他结实的腰线,直到他腰侧,停下。然后她倾过身子,吻上他紧抿的唇线。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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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1 心悸--1

    大家都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和另一个人开始。
    我并不想忘掉顾梁翼,只是在试图让他正式成为过去时。一般过去时,而不是过去完成时。
    他是我一生中最热情洋溢的阶段最好的证明,抹去他,如同抹去《向日葵》上的黄色,剪掉《云上的日子》里施丹奴和卡门赤身**若即若离的镜头。这或许能减轻奔忙的负担,但并不会令我感到愉快。
    然而,我也不是想和郁南冠开始。
    老实说,我始终觉得“郁先生”这个道貌岸然的称呼更适合他,不过,亲热的时候突然喊一声“郁先生”,笑场或者冷场都不好看。
    所以,还是勉强接受意见,直呼其名好了。
    ——《影子日记》
    ###########################################

    彦汐的行动力很强,很快就交了广告成品,一时间,Aphrodite女装的广告占领莘城报亭和荧幕。
    彭盈出差的第一站是霁城,风光霁月的霁,然而,即便盛夏,这城市也雾蒙蒙的,与其名背道而驰。
    景晓阳十分厚道,让人事给彭盈订了盛世酒店的房间和会议室。下飞机后,酒店的车已等在机场。彭盈和小王两人忙不迭地与参加培训的加盟商联系,确认已到霁城的人数。下车时,中年师傅善意地询问:“你们和俞思成一个公司的,知道他的灵感女神是谁吗?我女儿可喜欢他的设计了。”彭盈被问得有些尴尬,小王笑嘻嘻地探过头去:“师傅你看我像不像?”师傅讪讪地笑,祝她们工作顺利,绝尘而去。
    借着出差躲开俞思成,彭盈也不是没有庆幸过。
    没想到在大堂遇上彦汐。彦汐当真很不客气,指挥彭盈的助理离开,又把彭盈拉到酒廊,叫了点心和轻酒精的饮料。
    “你等等,或者自己走,我遇到一个朋友。”彦汐接到一个电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收了线。听那语气,估计对方是很亲近的人。最后那个用词,结结实实让彭盈感受了一回受宠若惊。
    彭盈向彦汐表达对广告的赞美,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少说场面话,刚刚我跟池沉诀怎么说你的,你还没听到?”
    彭盈这下子是吓了一跳。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朋友”把“金主”扔一边凉快,她的面子可真大。
    不过,彦汐有点不耐烦,脾气真是差劲。
    “齐雅跟她朋友打电话,提到你。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碰巧而已,内容嘛,听一句就能猜出全部了。第一天算你走运,离开得早。结束的时候郁南冠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子过来接的齐雅。我对郁南冠和你的关系没什么兴趣,就是觉着俞思成的灵感女神就这么被欺负还真窝囊,索性把你赶走得了。”
    彦汐人不坏,彭盈的眼力劲儿也不坏。
    “那可多谢了,其实那天我还是碰到他两次。”彭盈忽略关于俞思成的那部分,苦笑着,顿了顿,补充道,“嗯,是两次,两次他都带着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子。”
    彦汐瞪大了眼,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个女人是他前妻,孩子……大概是他前妻和现在的丈夫的。”彭盈解释了一下,想着如果他和诗情有孩子,怎么也不可能闹到一拍两散的地步。
    彦汐瞪着她许久,最后咬牙切齿:“你要是想结束单身,还是跟俞思成吧,郁南冠作为咨询师是顶尖的,作为男人,一败涂地。”

    虽然这忠告来得晚了些,彭盈还是真心表示感谢。没等她们说更多,一个气质冷冽的正装男已绕过盆栽走进两人的视线,彦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男人样貌说不得英俊或漂亮,但自有一份风流,若配上发髻和束带,赞一句面如冠玉也未尝不可,可惜神情冷峻,比之彦汐还要冷上几分。他自顾自抓起彦汐,箍着她腰拖到一边,只对彭盈点了个头,估计还是看在彦汐一句“朋友”的份儿上。

    后来酒店的总经理亲自送来彦汐的卡片,转告:“彦**请你有空便找她玩,离开霁城时尽量给她打电话,以后来霁城也要记得找她。”看彭盈一脸迷惘,风度翩翩的总经理先生推推眼镜,道:“彦**是池先生的女朋友,但一直住在酒店,平时也只跟我和池先生接触,引为朋友的人很少,她不大直白表达感情,能这么说,应该是很喜欢彭**了,请你不要跟她计较态度问题。”

    直到离开霁城彭盈都没再找到机会约见彦汐,坐在霁城机场等飞机时,给彦汐去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个男人,语气不善,简短告知彦汐已休息就收线,让她联想起盛世大堂里的惊鸿一瞥。

    老实说,比起池沉诀这种冰山男,她对郁南冠那种笑面男更容易产生好感,虽然那些笑脸真心度有待商榷。并且,她一直很不解,有些女人是怎么长久不懈地倾心一个对自己殊无礼貌甚至笑容都欠奉的男人的。

    彭盈工作以来,哪一次出差都没这次这么累。两天一个省份,培训结束常常得一刻不停赶往机场。一个月下来,跑遍了全国发达省份的省会。最后一站是锦州,省城锦城。

    花团锦簇,锦绣山河。

    虽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对她却并不陌生。林惜南老家在锦州,是标准的锦州女子,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大方得体,在家人面前既能爱娇任性也能贤惠持重,一手本地风味的菜肴,“攘外安内”不在话下;长相属水灵灵的那种清丽,身体玲珑娇小,肤白发黑,音如珠玉,笑比银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作为一个标准的锦州女子,林惜南的锦州麻将打得惨不忍睹。

    一方水土一方人。烟州与锦州一江之隔,风土人情十分相近,连麻将的打法都一致;兴许,唯一的差别在于,彭盈打麻将的手艺,比林惜南的不知高出多少倍。拿英语级别作比,林惜南处于刚刚学会音标和字母的水平,而彭盈已经考下人事部口译一级。

    不过,彭盈进晓阳外贸接受的第一场培训就是林惜南做的,外贸法语。从那以后,两人便交好,至今已六七年。对于锦城,未踏足一步就有了七分熟悉。因此,这最后一程,景晓阳的安排还真不错,至少将她这一个月的怨气消了一半去。

    接到郁南冠的电话时,彭盈刚讲完店面布置和销售技巧,打算和各加盟商一起吃个晚饭,翌日继续讲VIP客户管理部分。

    “彭盈,你住在锦城的盛世酒店?我在大堂的酒廊。”

    不是不激动的,甚而心跳难抑,虽然她清楚郁南冠当然不是专程为她而来。

    向加盟商们道了歉,让助理姑娘陪晚饭,自己出会议厅,穿内花园,绕回廊,进得酒店正门,一眼便看见巨大的落地窗边,郁南冠闲适地倚在沙滩色真皮沙发里,信手翻着杂志。他穿着衬衣,兴许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此刻衣扣解开两粒,微微露出结实的胸膛。江边夜景倒映在窗上,霓虹点点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好一片璀璨的星子。含蓄的挑逗或是大胆的勾引,他都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未觉。

    彭盈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调整着自己的心绪。大堂经理走过来,礼貌相询:“彭**,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她微笑摇头,再看回去,郁南冠已放下书,正含笑望着她。她听见自己轻轻呼了口气,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坠下,稳稳着落。

    出发之前,林惜南向她推荐了当春路的锦绣之城,说是家常菜筵席菜均是一绝,国宴上的锦州菜系,大厨都从这家临时调去京城。

    两人食量都一般,只点了两个菜,一个水煮鱼,一个麻婆豆腐,外加一个三鲜汤。因为是在锦州境内,所有锦州菜全部回复本来面目,麻过头,辣上瘾,一点不打折。虽说烟州菜和锦州菜口味相近,但彭盈家一直吃得清淡,很少吃辣吃麻,因此,鱼和豆腐都才吃了一小半儿,她就撑不住把菜全部推给郁南冠,自己霸占了整个汤,专心致志地喝。郁南冠一边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一边嘲笑她,放在她身上的眼神错也不错,温温柔柔,仿佛蕴着深沉的情思,看得她神思不属。

    吃了瘦肉精猪肉,人的心脏会突然跳得又快又强,用一个专业术语来说,那就是心悸。彭盈埋头喝汤,心想,难道刚刚麻婆豆腐里的肉末来自那些可怕的猪?

    饭后,两人沿着当春路散步消食。彭盈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心情有点低落。郁南冠倒是心情好,跟她讲些有的没的。她极力配合,希望没有把难得的好气氛搞僵。
    当春路中段是人民公园,大多普通的锦城居民都选择在此处消磨晚饭后的时光。正门前是巨大的喷水池广场,边缘有烧烤摊点,结成连营,一字儿排开,香喷喷的味道百米外都能闻到。年轻的情侣们或坐或站或行,牵着手,相互依偎,抑或相拥热吻,换来打扇的老人们善意的指点和笑声。少年少女踩着轮滑,怪叫着穿行在行人间,偶有技艺生疏的撞倒人了,被撞的倒霉鬼也只是嘲笑一番小家伙的臭技术,拍拍屁股走人。最大的空地留给退休人群,老头老太跳交谊舞的有,跟着年轻的舞蹈教师学习集体舞的也有。
    因为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彭盈甚少晚间出游,此刻看着这热闹的广场,那感受,令她感到某种久违的惊喜。随着人流任意来去,漫无目的,反而悠闲自得。到得喷水池边,悠扬的《D大调卡农》刚好结束,新的乐曲声响起两个音符,郁南冠忽然拉着彭盈站住,只见他右跨一步,左手背后,右手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她弯腰行礼,随后后斜跨,向她伸出右手。
    流动的灯火经过镜片的反射,幻化成点点星光,更衬得他一双笑眸璨若星辰。
    彭盈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瞧着他,耳听得Richard Cliff醇厚的嗓音低低地叹息着“Once they were lovers, but they are now friends”,迟迟没有伸出手与他相握。
    郁南冠失笑,倾身拉起她身侧的左手;他自己的左手,则自她肩头滑落,沿着手臂的线条缓缓下移,最后他用力握住她的右手,将它放在自己肩头。
    你的脚尖,踏过我的让步,追逐,躲闪,暧昧,试探,是男女之间最美丽最本真的嬉戏。前人对华尔兹的诠释,与对爱情的感叹,可等量齐观,早已为陈词滥调。
    可她仍旧被蛊惑了,随着他的脚步,在人潮涌动的广场,傻子一般,与他起舞。
    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个舞伴,那是个青涩的小青年,他会踩到她的脚,她亦然。和他牵手,是因为校庆,没有浪漫,只有一遍遍的纠正和训练。夏天的汗水,浸透衣衫,不怎么好闻。于是,她连小青年的模样也忘了。
    此时,她溺在郁南冠深海般的眼眸里,渐渐忘了的,是这个世界,反倒是他的面容,在她的眼里愈发清晰。
    最后的画面,是五彩的水柱喷涌而起,郁南冠箍着她腰肢,深深吻上她的唇。恍惚有欢快的口哨声响在耳后,却影影绰绰,终而被眼前男人的影像驱散。




22  心悸--2

    郁南冠是个技术高超的情人,硬件也十分优秀,至少,彭盈对着他那张脸不会难过到要闭眼去想峰少最英俊的照片。
    酒店的床很软,彭盈陷下去就再没爬起来过。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郁南冠仍旧慢条斯理体贴温存,却比上次要激烈得多。□包围中,彭盈被他撞得头晕,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可能坠落。她害怕得闭紧了双眼,双手揪着枕头,小指的指甲掐着掌心,企图寻回丁点儿理智。
    但她只能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压抑的喘息回响在偌大的房间里,听得她脸红心跳,难为情地扭过头,恳求他关灯。这次他却拒绝了,并且,这请求换来他更为猛烈的动作,她一时不备,险些惊叫出声。怒瞪他,却见他清俊的眉宇早熏染上了层层的醉意,仿佛诱人放纵的上等美酒,一下子浸入心脾。
    几乎没有言语的交流,目光交错间,两人却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投入和沉迷。彭盈不知道别的男女在床上是不是如此沉默,反正,她不能接受聒噪的床伴——虽然二十八年来她的床伴只有郁南冠一个,并且到现在都不过是第二次坦诚相对。可她不敢保证郁先生多说两句她不会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噢,她都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看来进入角色的速度挺快。彭盈这样想着,竟苦笑了出来。
    胡思乱想间,唇上忽被重重咬了一口,她惊恼地回过神,郁南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指着她鼻子控诉:“你、不、认、真。”
    彭盈被他说得又羞又恼,不知如何应对是好,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郁南冠却惬意地笑起来,俯下身亲吻她面庞,轻声道:“彭盈,叫我的名字。”
    似诱哄又似恳求,他染满□的面孔近在咫尺,清俊依旧,却比平时更多了些诱惑力和感染力。她在他的眼神里渐渐变得恍惚,一时情不自禁,张臂环住他肩膀,额头抵着他的,轻轻叹气,乖顺地喊:“郁南冠。”
    “把姓去掉。”他兀自在她面上落吻,喃喃地指使她,下/身却忽然使坏,轻轻撞了她一下。
    彭盈惊叫出来,刚刚升腾而起的一点柔情被他尽数破坏,羞得全身都烧起来,狠狠掐他一把:“郁南冠你有病啊!”

    这下子郁南冠哈哈大笑,大力攫住她唇瓣缠吻,重又动起来。

    夜还不深,还很漫长。

    待一切恢复平静,彭盈倦极,伏在郁南冠身上养神,隐约能感觉到他两根手指顺着脊柱,一点又一点,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被他撩得火大,反手揪住他手指。听见他闷闷的笑语:“出差结束后有没有假期?”

    “有三天。”彭盈想翻身下去,被他扣着腰背,徒劳放弃,“你来这边做什么?”

    他笑得更低,气息喷喷卷卷,落在她耳廓上:“找一位别扭的女士跳舞,然后□……嘶……帮周承曦看看名臣山庄的运营!刚刚才伺候了你,下手也不留点情。”

    “他什么时候智商低到要请咨询师了?”彭盈扭开脸,忽略最后那句“抱怨”。

    “彭**,你这话可是有言外之意?”

    “我只是觉得就算出了什么故障他也能自己解决,犯不着花个几十万让你出马。”

    “陆秋筠好不容易有几天清闲,他哪舍得出门,更别说干活了。”

    联想到自己天南海北马不停蹄地跑了一个月,彭盈不禁咬牙切齿:“万恶的资本家!”

    “我可以解读成你在为我打抱不平么?”郁南冠轻笑着,抱着她翻了个身,两人便面对面地偎在了一起。

    彭盈不大适应这姿势,扭头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犟道:“少自作多情!你不也是资本家么?”

    还是不适应,去拿他爪子,想离他远些,两只手被他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她着恼,踢他,被他抬腿压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她不依,吵着闹着要他滚远些,他却不着急,把她手脚困得严严实实,任她言辞间明嘲暗讽,就是不松开。他听得不过瘾,哄着她刺激她说些更难听的话。彭盈又没骂过人,在这方面向来没口才,怒叱:“郁南冠你真有病啊!”他倒开心,埋在她颈窝里笑得全身发抖。

    笑过了,郁南冠打着哈欠,附在她耳边安排行程:“我只需要三天,你的工作结束了等等我,我们在山庄里玩两天再回莘城。”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全是慵懒,眼睛半眯着,靠在她肩颈处,彭盈竟觉出些撒娇的意味。然后,她被自己这想法雷得外焦里嫩。

    隔日上午锦城培训告终,彭盈让助理姑娘把自己的机票改期。

    王姑娘撅着嘴:“彭姐你真不要咱俞大师?”

    “这么有闲情,回去记得把这次培训材料整理一下,写两份报告,一份给景老板,一份给我。”

    王姑娘立时惨烈地嚎叫起来。

    “傻丫头!你还真想当一辈子助理?回去别休息,这次校园招聘跟着景老板去,多看多问,景老板不会嫌你烦。”

    王姑娘嘀咕:“要是你的助理也不是不行啊……去就去嘛……”

    “还想在莘城买房呢?经理工资多少?助理工资多少?长不长脑子的?想累死你家电工男?”

    “好啦好啦,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拿下晓阳服装的第一任HR!”

    出差这一个月,莘城那边可没闲着。景晓阳把晓阳外贸改成晓阳服装了,虽然仍旧没什么内涵,但也明明白白表达了她正式将市场重心转移到国内的决心。由于规模尚未真正展开,两个副总的位置都还空着。总经理下设了营运、研发、生产和管理四个中心,管理中心新设,分人力、财会和行政三个部门,只有财会部在之前的架构里成了形,人力方面的工作景晓阳亲自把关,行政方面则归景晓阳的特助罗大有负责,在有新员工进公司之前,人力部和行政部的部长,总归是要由内部职员竞争一番的。

    王姑娘表了态就不情不愿地被彭盈塞进计程车,去了机场。她资历仍浅,要拿下第一任人力或者行政部长,显然不大可能,但现在总归要努力努力。

    早在离开霁城的时候彭盈就收到景晓阳的邮件,营运中心交到她手上,市场营销、品牌推广、网络推广以及仓储四个部门,人事安排和职权归属由她全权负责,她管起来怎么舒服怎么设置;景晓阳嘱咐她尽快找到接替国外订单的人,她得专心打理国内事务。在把国内市场拿下之前,哪有力气兼顾品牌国际化。
    彭盈仔细理了理,现在的晓阳服装,得到了周承曦的风投集团的青睐,资金上大可不必费神,反倒是人手,缺得很。工厂只要熟练工人就可以,有工头们万事大吉;管理中心有罗大有和助理们,也不甚紧急;研发和营运,显然麻烦很多。原来的面料研发或许还能勉强满足现在的需求,设计室却远远不够,俞思成估计忙得够呛。而营运这一块,几乎连可以独当一面的销售人员都没有,要知道,外贸销售和市场营销,那是两个概念。
    想到这一层,彭盈游玩的心思去了大半。
    小王姑娘去后,彭盈便退了房,跟着郁南冠去了名臣山庄。到达的时候,郁南冠已经在解雇失职的员工。不知他给这些倒霉蛋下了什么药,一个个高高兴兴地拿着大信封走人不说,还不忘临走时赞美一声郁先生远见卓识明察秋毫雷厉风行。
    接待经理好心帮彭盈厘清前因后果:“周先生买下来后直接记在夫人名下的,但夫人忙自己家族的事情,不想管。周先生犯懒,就找了职业经理人。那位经理见周先生夫妇远在莘城,四五年也没踏足山庄,能动的手脚动得差不多了,哪知前些日子夫人会忽然请了会所的来查账,这一查,所有的事情都浮出水面。不过,那名经理是夫人的远亲,周先生夫妇不好动手,只能请信得过的人帮忙。郁先生很有策略,行动果决,昨天早上一到就把经理劝退了,什么风波都没有。那种蝗虫都治得了,对付这些小虾小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这些年见过的人里,能和周先生夫妇不相上下的,还真就郁先生一个,那手段,嘿!今天把人辞退了,明天该提拔的就提上来了,都等着看郁先生妙手回春呢……”
    被安排在明湖边的村舍里。村舍竹篱为界,前庭后院,竹树环绕。红砖青瓦,两层高,独栋,内壁刷白,用白炽灯和水泥地,一应物品均是老工匠手艺,无品牌,无logo。经理告知整幢楼都归郁先生暂住,她可以随意安排。彭盈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发现内部空间并不大,楼上只设计了一个大阳台和两间卧室,楼下则是客堂、书房、厨房和卫生间。
    所幸卧室有两间。倒也不是矫情,上床和睡觉毕竟是两件事。
    环境清幽,从卧室窗户望出去,能望到明湖尽头的丘陵。明湖是活水湖,水来自更深处的雪山融水,往下流入平原,作生活和灌溉用水。明湖四周青松绿柏密密成林,不乏虬枝古木。岸边泊着独木小舟,两只桨,一只舵。据说可在湖里钓鱼,成果自享,不用另行付费。目力所及,房屋只此一栋,竟比老家的小楼还要安逸几分。
    彭盈带的衣服全是衬衫套裙高跟鞋,此时见衣柜里有准备全新的家居服,棉质的背心和短裤,青边白底嫩得令人心喜,于是高高兴兴换上了,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地上楼下楼,各处欢快地溜达。最后在厨房发现新鲜的食材,终于消停,认认真真扮起家庭主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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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心悸--3

    郁南冠结束一天的工作,在刘经理的陪同下,回到临时住所,天已经全黑。四面山水环绕,花树繁茂,夏虫鸣声此起彼伏,花香幽幽解乏纾困。
    前庭的灯亮着,与厨房的相应和,女人窈窕的身影从屋内隐隐透出来,郁南冠转过一弯,看到这情景,猛地停下脚步。
    莫名的食物香味随着夜风散出来,告诉他这个女人今天下午干嘛去了,冷静的黑眸,慢慢地染上层层暖意。
    刘经理笑道:“今天下午给彭**送食材来的时候,她已经做了一桌小零食,吃得不亦乐乎,还分了我不少。”
    我还没吃到呢!
    郁先生心头滑过那么一句怨念,嘴上却说:“我女朋友手艺如何?”
    刘经理大笑:“好极了,好极了,我家那口子能有这一半儿我睡着都能笑醒。彭**今天心情真是不错,郁先生你有福了。”
    刘经理笑声太大,屋里那细细的影子蹦蹦跳跳地出来,推开篱门,见到刘经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刘经理,快来帮帮忙。实在吃不下了,帮我解决一些。”
    说完就蹦回去了。郁先生阴着脸,跟着进去,刘经理见这阵势,忙把笑憋回去。

    灶膛里烧着柴火,火势不大,偶尔爆出两个火星。郁南冠看见彭盈把案台各种食物分门别类装进了另一个盆交给刘经理,十分肉疼。老实说,让他给刘经理开张支票也许都还好受些。外间两人正在道别,刘经理邀请她明天和果农一起种柠檬树玩,她兴奋地答应下来。
    “你吃晚饭没?”彭盈重又进来,稳稳当当地在灶台前坐下,拿火钳在灶膛里拨弄了两下,露出满意的笑容来,这才看了他一眼。
    “没,”郁南冠声音闷闷的,心想她肯定吃过了,但见她笑容满满,实在找不到地儿发作,“你吃了什么?”
    “我吃了一个下午,觉得不饿,就没做晚饭。你帮他们除了毒瘤,他们居然不管饭?”
    还不是想回来跟你一起吃。郁南冠斜她一眼,不说话,闷头在案台上翻捡着。
    一堆只剩了食物残渣的空盘子。郁南冠拿起还有垫底一层的一碟金黄颗粒状物质,冲彭盈扬扬手:“这是什么?”

    “琥珀花生。这次做得挺好,就给你留了点,你尝尝,不喜欢就还给我。”

    郁南冠徒手抓了两粒,吃完后不动声色地追问:“你怎么做的?”

    “把调味料放进面粉里,一起调成羹,把花生米倒进去,搅拌均匀,放油锅里炸,重点还在火候……诶,你要做啊?”

    郁南冠没理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的花生一粒粒全吃了。当然,他是背着她吃掉的。但咽下最后一粒,感觉意犹未尽的时候,听得她说:“郁先生,你吃饭前都不洗手的么?”

    说实话,彭盈是郁南冠见过的最煞风景的女人,没有之一。

    郁南冠以破最短时间纪录的姿态洗了个澡,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出来,见彭盈盘腿坐在客堂的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笑得前仰后合,手里一根玉米棒子,叉在筷子上,金黄黄的颜色。玉米棒子上才缺了一小块儿,纯熟的香味却飘得满屋都是。

    客堂的灯没开,电视里的光明明暗暗,在她面上晃来晃去。郁南冠许久才挪开视线,看到电视屏幕上一只兔子两腿儿拧成了麻花。他有点鄙视地想,这笑点在哪儿?

    “这是什么?”开了灯,踱到沙发上,坐下。

    “兔八哥。”

    “没印象,哪个年代的?”

    “读小学的时候?好像是……没想到这边电视柜居然藏了这个,还有各种方言版,嗳,你有没有想看的版本?”

    “……刘经理说你一个下午都在做吃的,做了些什么?”

    “玉米饼,玉米烙,玉米蛋黄酥,南瓜饼,南瓜糕,酥皮豆沙……啊!对了,这次终于把豆沙包做出刺猬的形状啦,不过刘经理家的小鬼好像很喜欢,我只吃了一个就把剩下的全部送给那只小鬼了……”

    郁先生没听下去,径自飘去厨房,再翻了一通,除了碗橱里几个冷却的大白馒头,那些点心见鬼的一个都没有,连之前的花生碟子都洗干净了。伸出指头戳戳馒头,嗯,软软的,不错。然后他想起某人的某部位,气闷地拿出一个恨恨地啃着,重又回到客堂。

    “你就吹吧,一个下午就蒸了五个馒头。”冷的,虽然有清淡的甜味,但终究只是冷掉的没有馅儿的馒头。

    彭盈那只玉米棒子已经啃得差不多,她拔了筷子出来放在桌上,扬手将残骸投进垃圾桶。

    她的家居服是背心和短裤,身上大片白白嫩嫩的肌肤□在灯光下,扔垃圾的时候,身子微侧,手臂轻抬,上身的线条尽数展露在他眼前。郁南冠突然觉得手上的馒头虽然勉强充饥,但太没劲了。

    彭盈看兔八哥耍宝看得正欢,忽然眼前光线一暗,下一刻被吻倒在沙发上。发出的怒声被相缠的唇舌一搅和,就成了呜咽和呻吟,她只得放弃君子道,开始手脚齐用反抗。然而,没出一分钟,整个人就被放平,双腿被郁南冠的压着,双手被他一只手摁在头顶,标准的那啥姿势。而刚刚还乖乖啃冷馒头的某人,这时已急不可待地剥了她衣服要啃热的,彭盈欲哭无泪。

    “我还没洗漱!”挣扎无果,换策略。

    “我不介意。”郁先生闻到的是热乎乎的馒头香,洗什么呢,继续啃。

    “唔……”论**,彭盈哪是郁南冠对手,当即就有了反应,垂死挣扎,“昨天才……”

    “明天还要工作,今天得吃饱。”郁先生打断她,不耐烦地开始扒她的短裤。彭盈扭着身子,不想让他得逞,偏偏他顺着她的动作,三两下就把手掌长的短裤褪到了膝弯,末了,得了便宜的某人还不忘卖乖,“盈盈真乖,很配合。”

    “郁南冠!我很累!”

    某人终于抬头看她,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眼神,无辜地说:“但是我肚子饿了。”

    彭盈瞥他一眼,发现没了眼镜的防护,郁先生那双眼睛还真是必杀器,翻个白眼,长长吁出口气,缴械投降:“我给你弄吃的去。”

    郁先生很高兴,放了她手脚,倾身在她唇上“啵”了一个,继续表扬:“盈盈真乖。”

    彭盈没避开,瞪他一眼,坐起来发现自己衣不蔽体,而始作俑者衣冠楚楚,顿时怒火中烧。郁南冠笑得眼眯眯的,伸手要帮忙,被她一掌拍开。

    “你今天下午做的那些随便弄一样就好,我看看你吹牛没有。”

    郁南冠跟着她前后脚进厨房,彭盈火大,指着墙角那一堆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土豆说:“只有这个了,你想怎么吃?”

    “你下午怎么吃的?”

    “土豆泥和拔丝土豆,你吃哪个?”

    “两个都试试?”

    “出门右转,前行一公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店。”

    “拔丝土豆是甜的?土豆泥可以做成咸的?……那就土豆泥吧。”

    于是,彭盈开始洗土豆,削皮,切块,切肉丁,开火……而郁南冠抱着膀子,靠在门上,看她来来回回地转。

    “明天中午我回来吃饭,”想起之前的情形,他大概是明白过来了。吃人家嘴短,嗯,看她厨房动作娴熟,估计手艺不差,那就按她的规矩办事吧,“帮我准备一份。”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

    “出门右转……”

    “我想喝汤,你看这两天什么汤好?”

    “番茄汤,避暑。”

    “行。山庄的玉米看起来挺新鲜,你觉得什么做法合适?”
    “小尖椒炒玉米籽儿。”
    “听你的。这些土豆都是今天送过来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刘经理说明天送新鲜牛肉过来,土豆烧牛肉。”
    “你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午饭?”
    “十一点。”
    “我会准时回来。”
    “最好,过了时间就自动就出门右转。”
    “我会准时回来。”
    于是,郁先生动了动嘴皮子,赚了一顿午饭。没有眼镜,那双眸子黑乎乎的全是鬼鬼的笑。不过,彭**背着身子炖土豆呢,没看见。
    上桌的时候郁先生有点傻眼,那一海碗……彭**若有所思,转身又弄了碗水果沙拉,叮嘱:“这边离养猪场太远,为了这么小份跑来跑去成本太高,记得都吃掉啊。”然后打着哈欠上楼,关灯,锁门,睡觉。
    半夜被后颈滚烫的温度吓醒,发觉是吃多了睡不着的某人,彭盈气还没消火又上来了。说不过打不过,最后免不了被摁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任她抗议威胁都宣告无效。郁南冠向来耐心十足,床下如此,床上更甚,实战经验又丰富,总归是要把她弄成软绵绵的一团,然后她嘴上再怎么不愿意,身体也得服个软。
    一来二去,结果就是,她很想一脚把他踢下床,但实在没那个力气了,只能恶声恶气地撵他去隔壁。消了食的某人把她揉在怀里,不知真困假困,闭着眼嘟囔:“再闹就去阳台接着做。”于是,彭**终于安静,狠狠地踹郁先生一脚,数着他心跳声一觉睡过去。



24   心悸--4

    柠檬园在锦山山阴,距临时住所很远,刘经理家的小鬼大清早骑了山地车过来,站在篱门外练嗓子:“盈盈姐姐大懒虫,盈盈姐姐大懒虫,快点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被郁南冠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彭盈动都不想动,但听得这喊声,跳下床,把睡袍裹紧了,蹬蹬蹬跑出去,拉开推拉门,趴在阳台上对下面的小鬼吼:“臭小子,还想不想吃刺猬豆沙包了?”

    果然,好吃的小家伙仰着脑袋,咧着嘴冲她笑,一脸无辜又灿烂。

    冰箱上贴着便条:

    彭盈:冰箱里给你留了三明治和果蔬汁,都是早上新做的。郁南冠。

    看不出来这厮精瘦精瘦的,精力还真好。

    彭盈热三明治的时候,咂了口果蔬汁,味道不错,香滑可口。

    那厢,刘晓亮小朋友从储物间里探出脑袋,仍是扯着嗓子,活力无限的样子:“盈盈姐姐,钥匙串在哪里?”

    “你要干嘛?”

    “帮你取车!”说着蹦出来,见她正吃东西,谄兮兮地笑,“盈盈姐姐,你昨晚有没有做其他好吃的?爸爸拿回来的东西被我一口气吃完了,晚上睡得好香。”

    彭盈忍俊不禁:“好吃的全部送给你了,中午请你吃饭。”

    小鬼怪叫了一声“哟嚯”,接过她手上的钥匙,一溜烟儿重又进了储物间。

    出门前,郁南冠的短信到:事情有点麻烦,得十一点三刻左右回去。

    彭盈刚吃饱,看看院子里上蹿下跳帮她给自行车擦灰的小家伙,心情甚好,回他:好。

    不知是不是沉不住气了,准备骑车走人的时候,电话又来了,郁先生欲言又止:“彭盈……”

    彭盈愣了十秒以上,补充道:“等你回来一起开饭。”

    郁先生甚为满意地继续工作去了。

    柠檬园从山庄建立起就有,这次只是例行换种补种。等刘晓亮同学带着彭盈到柠檬园,秋植已经快要结束。从园口望去,微微起伏的山脚下,目光所及全是腿长的柠檬树,成行成列,沉甸甸的果实缀了一枝又一枝。刘晓亮同学事先跟果农打过招呼,让专门给彭盈留了个坑。

    树苗不大,彭盈想了想她妈妈种花种树的架势,自觉能够胜任,但刘晓亮同学拽着不让种。

    “这里这里,先许个愿。”

    刘晓亮同学从工具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一支笔,殷殷地递到她眼前:“盈盈姐姐,许个愿埋在下面吧,我会每天来看它的。”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下来,落到眼睛里了,也不知道擦擦,就甩甩头,眨眨眼,仍亮晶晶地盯着她。

    彭盈心头一动,有些酸酸涨涨的滋味在心尖上蔓延,一点点传到眼睛里,仿佛切开柠檬的一刹那雾气喷开来的感觉。低下头,边写字边说:“读过《种树郭橐驼传》没?”

    “……没。”闷闷的,不知道有没有画圈圈。

    “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不要天天来看它。”

    “……你欺负人!”

    晓亮同学刚上小学三年级,哪听得懂那么复杂的古文,撅着嘴,一脸委屈,泪汪汪地看她。

    彭盈被他逗笑:“柠檬树的歌听过没?”

    小脸阴着,摇头。

    彭盈看看园子尽头的锦山,目光有些许的迷离,轻声唱了两句:can see is just a yellow lemon tree.”

    她停下来,见晓亮同学连遭打击,已经泫然欲泣,终于善心大发,放柔了嗓音逗他,换了苏慧伦翻唱的中文版:“我爱上了云爱上你,多么希望像你自由来去,原来星期天容易思念,反复看部电影一遍一遍,孤独的流着眼泪回忆太美。”

    还是含着一眼的泪花瞪着她,不共戴天。

    她只好埋下头把剩下的话写完,折好,冲他扬扬,道:“要装在哪里呢?该不是直接丢土里吧?”

    “……当然不是!”

    闷闷的小鬼扭身去工具袋里翻出个细腻白瓷方盒,扭开脸解释:“我跟爸爸要的。”

    做小孩子就是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彭盈看看小鬼脸上的忸怩,把卡片装进瓷盒。

    “那么,晓亮小朋友帮我埋起来好吗?”

    终于阴转晴。

    回去后,彭盈先把馒头切片,用微波炉做了烤馍片给刘晓亮同学。小朋友这下子更高兴了,一手拿了一片金黄的馍,跟在她屁股后转。

    “盈盈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

    “说一说嘛,说一说嘛。”

    “不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说吧说吧,我会保密,保密,谁也不说。”

    “不行,还在过儿童节的小朋友说话不算话。”

    于是,安静了。

    郁南冠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堂沙发里趴着只黑不溜秋的小鬼,恨恨地咬烤馍片。想到可能是陪彭盈玩的,正想跟他友好地打个招呼,小家伙已经警惕地昂起头瞪他:“你是谁?”

    杀气十足。郁南冠挑了挑眉,解开颈间一颗纽扣,看着他,不说话。

    “盈盈姐姐的男朋友?”

    “你又是谁?我女朋友的跟屁虫?哟,还是个鼻涕虫。”

    鼻涕虫,刘晓亮同学愣了下,腾出只黑爪子摸摸鼻子,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哼一声,三两步跑去厨房,砰地关上门。

    郁南冠摸摸头,倒了杯水喝下去,仍没找出点头绪。

    饭桌上也不平静。

    刘晓亮同学坐上首位,彭盈和郁南冠分别坐在两侧。

    山庄的服务人员送来了春卷儿皮,彭盈只好弄了点蔬菜丝混着凉拌。

    “盈盈姐姐,我还要,你再包给我。”

    郁南冠眉毛一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手脏!”刘晓亮同学朝郁南冠扬扬下巴,再冲彭盈晃晃油腻腻的爪子,贼灿烂地笑。

    真不该做青椒鸡爪。彭盈不知包了多少个春卷儿,全部上缴刘小爷便便大腹。顺手扯了纸巾,帮他一点点擦拭。瞄到郁某人面色不豫,装作没看见。

    被伺候舒爽了,刘小爷夹了一块牛肉给彭盈:“盈盈姐姐多吃点。”

    “你少点麻烦她就能多吃点了,”郁先生口气凉凉,“还有,应该叫她阿姨,有没有辈分观念?你爸爸妈妈教的长幼有别都被你吃了?”

    “你才没家教呢!”刘小爷炸毛了,“盈盈姐姐明明比我大姐还年轻!倒是你这个大叔,老牛吃嫩草,羞不羞!”

    “咳……”彭盈一口饭卡在喉咙里,来不及阻止这场舌斗。

    “你大姐多大了?”

    “……她在读大学。”

    “你盈盈姐姐大学毕业□年了。”

    “……但盈盈姐姐会许愿会唱歌!我让大姐做这些,她就会说‘小屁孩儿自己玩儿去’……”

    “嗯,小屁孩儿是该自己玩儿去。”郁先生若有所思地结束了口舌之争。

    彭盈终于缓过一口气,见刘小爷气得眼红红,忙打圆场:“郁南冠你犯得着么?晓亮啃鸡爪,我再给你包春卷儿?”

    小爷恨恨地埋头扒饭,倒是大爷又不乐意了:“我呢?”

    彭盈赶紧加快动作,一人伺候了一个。小爷张嘴要她直接喂,还好大爷拿筷子夹了。不过,大爷把那瘦瘦小小的春卷儿前前后后看了个透,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给他许什么愿唱什么歌了?”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小爷大嚼美味,声音含糊地帮彭盈拒绝了。

    “我问我女朋友,关小屁孩儿屁事!”

    郁先生早没了风度,竟然拿筷头敲小爷脑袋。

    小爷怒瞪,踮起身子想敲回去,但手不够长,急出双兔子眼。彭盈失笑,把他扒拉回来,又添上个鸡爪,这才平息下来。

    彭盈以为终于彻底安静,准备吃个安稳饭的时候,听得小爷放出个深水鱼雷:“盈盈姐姐,你会跟这个大叔结婚么?”

    她尴尬至极,甚至着恼,但看小朋友殷殷切切地看着自己,眼神纯净而无辜,便笑笑:“小屁孩儿成天想些什么?”

    连盈盈姐姐也说他小屁孩儿了……小爷闷闷地埋头,挥筷大嚼。

    她也认认真真吃饭,从始至终没去看郁南冠的表情。

    郁南冠还要给新上任的各人做简短培训,吃过午饭就走了。彭盈陪刘晓亮同学玩“小猫钓鱼”,本来有半副扑克牌在她手上,可运气实在差,最后竟全部给小鬼赢了去。

    小鬼得意洋洋,指着自己额头:“我不打女生,你亲亲这里就好了。”

    彭盈还从没被人索过吻,一时觉着好笑却笑不出来。

    “换一个,要不你打我手心吧。”

    “不行,我喜欢的人他们都亲这里的,爸爸亲过,妈妈亲过,大姨亲过,但我不让大姐亲,她不跟我玩。”

    彭盈忍不住笑了,拿纸巾把他额头上的汗珠擦了,见小鬼一脸贱贱的笑,没奈何,倾身在他黑黝黝的脑门上印了一下。

    “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我给你做好吃的?”

    小鬼眨着眼看了她很久,天真异常:“因为你好啊!”

    “哪里好了?”彭盈兴致上来了,觉得小孩子还真是目前她玩过的最有趣的玩具。

    小鬼皱着眉,最后连脸都皱起来,赌气一般:“哪里都好!”

    彭盈乐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要,你陪我玩‘小猫钓鱼’。”还想赢,再亲一下就好了。

    彭盈很想大笑,但见小鬼真是出奇认真,只好忍了,洗洗牌,一人分了一半牌。

    彭盈又输掉大半时,一直叽叽喳喳学校的事情的小鬼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以前没人跟你说过么?”

    许久才反应过来,摇头:“没有。”

    “老师说喜欢谁就告诉他,他也会喜欢我。”

    彭盈放下牌,伸手摸摸他茸茸的脑袋,收回来,又伸手摸摸,微笑道:“盈盈姐姐也喜欢晓亮同学。”

    到底没再一次输得精光。晓亮妈妈来了,送了三尾活鲫鱼。大热天的,熬个鲫鱼汤喝,消火。顺带把刘晓亮同学揪回家。明天就周一了,你作业还做不做了?
    刘小爷一步三回头,彭盈只好承诺:“晚上让爸爸带刺猬豆沙包回去。”
    说到做到。蒸了一小盆儿,吃了一个,觉得甜得有点腻,便放下了。又去熬鲫鱼汤,两大碗下肚,动都懒怠动。又削了木瓜,吃一半,一半做面膜。等闹铃响,浑身酸软,脑子昏沉,撑着洗了面膜,抱着薄被就睡。
    可累极了,反而睡不安稳。梦里都是乱糟糟的。恍恍惚惚看到郁南冠担忧的眼神,声音遥远,完全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得见他嘴巴张张合合。然后跌进汹涌的洪流里,惊恐间,有人朝她伸出手来,但面容不清。她想起前天顾梁翼打电话说,遇上一场山洪,两个老人,他只救上来一个。是了,这一定是他的手,一定是他赶到了。于是,她就紧紧抓着,把之前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边哭边喊:“顾大哥,顾大哥……”
    啊,那人真是顾梁翼,可忽然变成他把她当成救命稻草了,他枯发如草,满面汗水,眼圈发黑,嘴唇泛白,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盈盈,救救我,你等等我,等我回去,等我回去……”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是等他,不是再见,不是再见。
    可不知怎的,彭盈想起他的娇妻爱子,惊坐而起。
    窗户没关,蝉鸣蛙叫此起彼伏,声声清晰地传进来。
    满天星斗,夜风如水。
    明湖上波光粼粼,倒映着灿烂星汉。
    彭盈捶捶腿,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下到客堂,闻到淡淡的香烟味。黑暗中,猩红的火光在沙发处飘着,一动不动。她浑然不觉恐惧,摁开灯,郁南冠毫无形象地斜在沙发里,一只手应声遮上眼睛,另一只手上,香烟上很长一段儿烟灰,该是好久没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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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触碰--1

    戒掉一种习惯要两个月,戒掉一种情绪要两年;戒掉一个人,却很难说是要十年还是一辈子。
    我偶尔会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在头脑里炸开。
    原来很多东西真的不能碰。
    ——《影子日记》
    ##########################################
    隔日天大晴,彭盈睡到日上三竿,爬起来时郁南冠已拿着三明治在吃,神气活现:“没想到你这么懒!快点吃,一会儿有朋友过来,我们吃火锅。”
    昨晚他们在客堂里碰上,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她累极了,不想说话,只点了个头。他似乎喝了酒,笑得闪闪烁烁,不真切,告诉她豆沙包都让刘经理给儿子带回去了。喝过水,她在床上翻了半个小时不到的面饼,就又睡过去了。
    边吃边回忆,吃了大半才想起来问一下:“吃什么火锅?要准备什么?哦,对了……哪些人?”
    似乎她这慢半拍的反应令他愉悦,他甚至亲自倒了果蔬汁给她:“我们男士去钓鱼,你吃不了辣,就酸菜鱼火锅好了。你会做鱼吧,准备底料就好,其他材料一起准备,工具这屋里有。至于人嘛,你还记得古有为和肖正吧?那晚……我生日那晚给你介绍过。他们来这边看投资项目。”
    对古有为倒是印象深刻,至于肖正,只隐约记得似乎是在某个外资投行做中华区副总,也算是很高级的打工仔了,待人接物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彭盈稍微松了口气。
    没想到,有一位不速之客。和模糊的记忆较了番劲,来的三男两女里,有一位是那晚没出现过的。
    那位年纪较这几个稍大,笑容温和,但神情疏离,眉宇间藏着某种深刻的忧郁之色,竟似长年忧虑所致。
    郁南冠对着那位,浑身也播送着“别靠近我”的信号,甚至连介绍也不给彭盈做一个。最后,还是那位主动伸出手,礼貌地笑谈:“彭**是郁总的女朋友?我是沐爵,诗情的丈夫。”
    啊!开**的科技新贵!传闻郁南冠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和敞篷**并排等在外院门口,诗情目不斜视,上了永久的后座!
    彭盈顿时明了,控制着澎湃的心潮,尽量平静地说:“沐先生,久仰。”

    介绍仪式时间并不长,因为古有为和肖正都没有向郁南冠介绍一下自己带来的女伴。对彭盈,除了沐爵那一出,另外两个都只是点头微笑罢了,礼貌而矜贵。

    郁南冠分派人手,彭盈留下来准备底料和工具,另外两位女士去菜地收菜,四位男士钓鱼。

    古有为带来的姑娘极年轻,刚刚毕业的模样,还带着书卷气。一听这安排很不高兴,捏捏古有为手掌,仰着脸向他抗议:“我要留在这里和彭**一起准备。”

    古有为揽着小姑娘腰肢,低头用唇碰了碰她额角:“这位彭**的刺都长在身体里面,注意别靠得太近。”说罢,对肖正道:“陪你女朋友去收菜。”

    彭盈很无辜,扭头摆弄水杯。郁南冠憋着笑,疑似快要内伤。肖正和沐爵都微微低头轻笑。

    肖正的女伴年纪较古有为的稍长,打扮入时,妆容精致,表情更是毫无破绽,必是职场上久经历练之人。

    两拨人前脚出门,古有为的小姑娘就对彭盈笑了:“彭**,我叫淳于雪。”

    彭盈倒水给她:“淳于缇萦的淳于么?很少见到复姓。我全名彭盈。”其实她对这个淳于雪印象不坏,于是补充了一句,“就是恶贯满盈的盈。”

    淳于雪大笑。

    “你多大?公司的小姑娘小伙子都叫我彭姐。”

    “今年六月毕业的。”

    彭盈正暗叫古有为还真下得去手,便听得淳于雪脆生生的坦白声:“啊,彭姐你可别对古有为有偏见。是我追着他去的,追了好多年了。”

    结果连个正名介绍都没追到。

    “他很无奈啊,叫我去跟小男生谈恋爱,我嫌小男生太嫩了,对他死缠烂打,他被我缠得烦透了。”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彭盈心想她真的不是要八卦。

    “家有芳邻,虽然他毕业就给父母换了房子。”

    哗——原来还是小青梅和老竹马的故事。

    “你跟郁先生呢?”

    彭盈可不喜欢交换故事,于是转而问她:“怎么想到要跟我说这些?”

    淳于雪把水全部喝掉,转着眼睛说:“我觉得我们差不多。”

    嗯,是差不多,都用不着介绍。

    擦洗火锅桌的时候,淳于雪忽然扭头对彭盈笑:“彭姐,郁先生是不是和古有为一样,女伴多得可以组成一支足球队?”

    彭盈被逗笑了:“说不定真是这样,我去采访下,时隔多年重新当上队长感觉如何。”

    快到中午,大鱼仍不见踪影,肖正和女伴已提了大包食材回来。淳于雪边戴着耳机听歌边洗菜,肖正两人坐沙发上看电视,彭盈解了围裙,去湖边收鱼。

    没有鱼怎么做酸菜鱼?没有酸菜鱼怎么做酸菜鱼火锅?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第一步开始的。堆俄罗斯方块的时候,如果有一步没堆好,后面很有可能就堆不好了。

    彭盈虽然没有女主人的名号,却还是有女主人的意识。

    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让客人吃不上午饭。这顿午饭要从大鱼抓起。

    湖边却只有古有为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另外两个的位置上,除了纹丝不动的钓竿和桶,其他一概不知所踪。她想了想,还是向古有为那里走去。

    绕过一株大树,却听到沐爵的声音:“……你和诗诗相识十七年算什么?我喂她奶粉的时候,你也还在襁褓之中。她嫁给我七年,现在坚持要回来,我比你更清楚原因。我不怪她,也不会拦她。但是,请你记着,她是我儿子的妈妈。”

    久久没听到郁南冠的回答。彭盈靠着大树,手指甲掐进掌心,大气都不敢出,她分明不是故意偷听的。

    站得浑身僵硬了,才听到郁南冠意味不明地说:“真抱歉,沐爵,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就已经选择了我。”

    那两人似乎在对峙,不知道有没有剑拔弩张,斗鸡眼应该有了吧?

    彭盈脑子里冒出些有的没的,很想走开,但脚下生了根,心里更是恐惧,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被这俩人精发觉。

    老远看到淳于雪小跑着往这边来,估计是等得不耐烦了。虽然走的是另一条险一些的近路,但还是看得到她。彭盈心下一急,忙矮身蹲在地上。身前是一簇茂盛的灌木,足够挡住她。却不想这动作把脚下的枯枝踩响,一时想哭的心都有了,下一刻却听得树后有人走远。

    从枝桠的缝隙看去,古有为跟淳于雪在湖边闹了一阵,收了器材提了桶就走了。沐爵的身影也出现在湖边,坐在石头上动也不动。

    郁南冠呢?

    风吹起,忽然有轻淡的烟味传来。彭盈心脏猛缩,扭头便见郁南冠吐了个烟圈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忽然有尘埃被风吹进眼里,彭盈轻呼一声,将脸埋进手臂里。

    一时眼不可视物,耳中能听到的,不过是初秋的风吹过密林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们回去吧。”

    许久,才听到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抬起头,便见他走拢来,向她伸出右手。

    半夜被噩梦惊醒,口干舌燥,幸而有了之前的经验,睡前在床头准备了白水。解了渴,却没了睡意,怔忡半晌,翻了手提出来缩在床头上网。

    “缉毒”。

    输入两个字,大片大片的网页跳出来,有新闻报道,也有影视作品。挑了几段新闻看,没看出什么,又点开电影来看。

    画面摇晃得厉害,尖叫声,哭喊声,怒吼声,枪声,警笛声……神经突然变得很脆弱,被这聒噪的场景搞得将断未断。女人要生孩子了,撕心裂肺地叫着。彭盈不知哪儿来的火,猛地合上电脑。

    卧室门在这个时候打开。她觉得奇怪,竟然一点没感到害怕。

    窗户对着明湖,晚上不开空调,凉快起见,都是开着窗户。皎洁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门口郁南冠的脸上,明明暗暗的照着,高深莫测。

    “睡不着?一起去喝酒?”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没想到郁南冠还会划小船。独木舟摇到湖心,他才放下桨,和彭盈并排坐在舟中,见她因为夜风凉缩成一团,倒了杯淡红的酒给她。

    度数不低,入口香味虽浓而甘冽,但辣辣的灼感从舌尖随着酒液一直滑到胃里,瞬时便暖和过来。

    “这是什么酒?”

    “杨梅酒。杨梅是今年七月份才摘的,酒也是这两天才出窖。山庄的产业链很全,当年陆秋筠设计的时候还是很动了些脑筋。”

    “那是,要不然怎么把周承曦的钱花光的……再给我一杯。”

    “碰一下?”

    “干巴巴地喝也没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们来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喝,输的那个回答赢家一个问题,当下酒菜。”

    “你确定要玩?”

    “要不然你害怕丑闻被我挖出来?”

    “没关系,离岸这么远,要灭口还是很简单的。”

    “……”

    于是,两个年龄加起来已过花甲的人盘着腿面对面正襟危坐,开始玩石头剪刀布。

    第一局彭盈输,郁南冠的眼神躲在酒杯后,闪烁不停。

    “这个问题当热身好了。从记事起,有多少人追过你?都是在什么时候?”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性异性都算上。”

    彭盈险些一头栽下去。

    绞了半天脑汁,最后也只报出个大概的数字:“六七个吧。小学有一个,中学三四个的样子,剩下的是大学以后的。高中有个隔壁班的女生邀请我谈恋爱,被洛……呃,我朋友吓跑了。”

    第二局郁南冠输。

    “也算热身好了。帮古先生的女朋友问的,你是不是跟古先生一样有一支足球队阵容的女伴?”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女伴,要么是女朋友要么是女助理,后者负责宴会和活动,那是工作内容,人数为二。”

    “……”

    第三局彭盈输。

    “交过几个男朋友?”

    “你算不算?”

    郁先生挑眉。

    “……那就……算是两个。”

    第四局郁南冠输。

    彭盈想了很久,喝了两杯下去,才问道:“你多少岁离的婚?”

    “二十四。”回答很干脆,声音平稳,一如不兴水波的明湖。

    第五局彭盈输。

    “二十岁的理想是什么?”

    “考上高翻,嫁给顾梁翼,生个孩子。”

    第六局郁南冠输。

    “离婚后交过多少个女朋友?”
    “记不清了。”
    “太多还是太少?”
    “……我没有划正字的习惯。”
    彭盈点头以示理解。
    第七局彭盈输。
    “昨天许了什么愿?”
    “让顾梁翼成为一般过去时。”
    郁南冠也点点头,表明他善解人意。
    第八局郁南冠输。
    彭盈连喝了三杯,尽量以一种法官的语气发问:“为什么离婚?”
    郁南冠看看她,目光又飘去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时,落在酒瓶上,但最终遵守游戏规则,没有给自己满上一杯。
    “她说她爱沐爵。”
    彭盈给自己添上酒,又给郁南冠添,酒瓶就此空掉。
    “明天回莘城吧。”
    “……好。”




26  触碰--2

    彭盈是典型的睡不够八小时就不能运转的人。剪刀石头布玩到太晚,下了飞机坐上郁南冠的车仍在补眠。隐约听到他问去哪里,她很不耐烦,只说随便。他似乎咕哝了一句“别后悔”,不过,她没听清。
    等下车的时候她就知道真有那句话了。
    德尚区不愧是莘城大学给退休老教授们专门修建的住宅区,十丈宽的绿化带全副武装,将新城繁华的车河隔绝在外,自便利的闹市劈出一方清净天地。看到这个小区,再想想郁南冠的姓氏,彭盈总算知道什么叫低调了。
    以郁南冠上大学时的轰轰烈烈,竟然没有人扒拉出他爹是郁臻他妈是司凌。郁臻何许人?司凌何许人?莘大哲学院创始人,西哲界的旷世佳侣。夫妇俩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同一个大院生长。后来郁臻家调职去京城,和司凌保持了十年的书信联系。同样生在高官之家,两人却相约选了西哲,本科毕业后,领证办酒结婚,携手去海德堡拷问宇宙人生。后来程校长上任,要办哲学院了,两人二话不说就打包回来。
    做人做老师做文章,便是学机械学化工的都为能抢到哲学公选课而雀跃。夫妻俩携手在小路上散步,一不小心后面就跟了一串同样缓步悠行的年轻人,因为不愿说一声“老师,借过”。
    彭盈虽然没选过他们的课,他们的故事却完完整整听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提到过郁南冠是郁臻和司凌的儿子。
    这是有多低调?
    郁南冠走出很远了才发觉彭盈没跟上来,回头见她浑身隐隐散发着怒气,不禁莞尔。
    “我爸妈不会为难你。”
    “你知道这不是重点。”彭盈冷声驳斥,只觉愤怒感正在发酵。
    他看她一会儿,忽然换了无所谓的神情:“他们七十多了,就当帮我忙,以后你有需要,我也会尽量配合。”
    “我离婚这么多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我鬼混,你帮我作个弊。”
    “我从来不作弊。”彭盈也调整过来,两步赶上去。
    然后听见身后低沉的笑声。
    于是她回头又补充道:“就你这表现,作弊都及不了格!”

    是啊,早婚闪离的儿子,恩爱一生的父母,前者怎么看怎么失败。

    不过,郁先生倒是笑得更开心了。

    郁南冠自己开的门,进门后给彭盈找了新的拖鞋,这才让她进来。司凌戴着老花镜帮学生改论文,一眼扫去,A4纸上作了不少记号,样式各异。郁臻闻声从房间出来,与彭盈的目光相触,和蔼地笑了。笑后便去拍木椅上的老妻,司凌这才发觉刚进门的两人,对彭盈也是一笑。

    彭盈穿白色长袖T恤和浅灰休闲长裤,卷发挽成最简单的髻,极普通的装束。郁南冠在她耳边轻声解释:“我妈耳朵不太好使了,跟她说话尽量正面对着她,她看得懂唇语。”

    果然,交谈时,虽然司凌面带微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嘴唇上。虽然听不见,但她说话音量并不大,音色声调依然很好听。

    随便扯了会儿,郁南冠便随司凌进了厨房,而彭盈跟郁臻关上书房门,开始楚河汉界之争。

    夫妻俩身体都尚健朗,司凌也只是听力坏了。比起妻子的不紧不慢,郁老先生显得跳脱得多。棋盘上,拱卒跳马,开车甩炮,一招接一招,看得彭盈眼花缭乱,被吃掉一车一马一炮后,胜负已分。

    彭盈笑而摊手:“啊,输得真好看。”

    没被吃得只剩光杆司令。

    “下围棋吗?”郁老先生推推眼镜,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兴致勃勃。

    “学过一点,始终不如象棋有感觉,就丢下了。”她回忆了一下幼时学棋的情景,彭简无奈笑叹的样子犹在眼前,“围棋子无论黑白,无个性,无地位,一子便是一子,翻不了天,镇不住海,但只需调度有方,变化有术,‘围魏救赵’,‘声东击西’,‘陈仓暗度’,每一招每一式都威力无穷;象棋子不问青赤,马踏日,相飞田,一步便是一步,不可逾越,不能胡来,还需得丢车保帅,能舍能割,‘马后炮’,‘双车错’,‘炮重炮’,最难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郁臻听后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是好,但重点还在最后一句吧?输得不服气?咱们再来杀过,看我怎么不吃一兵一卒将你这军!”

    “啊,不是,我只是想起我哥哥。小时候学棋,我总觉得围棋那些平平无奇的子儿没意思,哥哥便写了篇《围棋与象棋》,当时读来十分羞愧,作为中国人,竟不能领会围棋的奥妙。”彭盈笑着解释,低头重开棋局。

    “听起来很有意思,还有其他句子?”

    彭盈仔细想了想,叹道:“那篇文章我只记得这些啦。哥哥说,中国人思维方式的精髓全在围棋里,可惜我这么多年也没悟出来。”

    “有意思,有机会定要见见这位彭小哥。”郁臻情之所至,语气十分热烈。

    “恐怕没办法,他都去世十几年了。”

    几个回合后,忽听到郁臻语气复杂地问:“你哥哥也读莘大?是叫彭简?”

    彭盈讶异地抬头看他。

    这反应足以说明答案,但见他神情惋惜,言语里全是遗憾:“那时你郁伯母长信三封,请他转投哲学,他最后的回答却是,‘哲学固然使人清醒,但最为无用,可为达摩危剑,难当筚路倚天。’

    “该是通透之人,哪知最后……”

    彭盈放开手脚,纵马踏过守河卒,道:“也许正是因为太清醒了。”

    第二局没结束,书房门已从外打开,郁南冠见两人杀得热火朝天,对彭盈笑得便也十足和煦:“先吃饭吧。”

    饭桌上,司凌问起彭盈平日都做些什么,郁南冠抢先答:“六点起床,七点早饭,八点上班,十七点下班,十九点读书,二十一点洗漱,二十二点睡觉。

    “妈,没有比她更乖的小学生了。”

    司凌见他闭嘴,下一刻就把筷头敲到他脑门上,原来郁南冠的小动作竟然是跟他妈妈学的。

    “盈盈是很乖,你个破罐子好意思笑话?”

    “你这么凶,我敢吗?”

    郁南冠进门就摘了眼镜,此时在父母面前,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彭盈假装不经意,观察了几次,觉得心惊肉跳,加之自己忽然成了话题中心,一下子坐立难安了。

    还是郁老先生解围:“盈盈在这儿,你也不知道收敛些。”

    于是,郁南冠夹了大块的红烧肉给彭盈:“盈盈吃肉,省得他们说我虐待你。”

    然后,他那脑门子又挨了一记,彭盈这下子倒是笑了出来。

    莘大每年秋季入学前两月,历来有精彩纷呈的大师读书系列讲座,专为大学新新人设计,引导他们泡图书馆。彭盈还在读书的时候,郁臻和司凌都是一起办讲座,从不例外。这一次碰巧赶上了,司凌打发了郁臻一个人去,她拉着彭盈访老友,郁南冠作尾巴。

    尾巴却不生气,提着两个女人的包,老开心了。

    没想到的事还真多,这个老友,竟然是她的英国文学课老师。

    大约是因为有人承诺毕业娶她,她便各种无压力,大学的时候自己的主意可正了,这品性在文学课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

    老师姓宋,五十岁女人,穿半身裙,梳高发髻,步态优雅,令人望而生敬,但要求严格,表现之一是每周读一本英国文学作品,交一篇千字以上的英文报告。

    第一次布置作业后,她很努力地读完了狄更斯的《双城记》,结果写不出报告——倒不是没词语,毕竟她写作课成绩不低,纯粹是没想法。大限那日,老师变身收租的地主,不留情面地把手摊在她面前。她忍了很久,站起来,无惧无畏地与老师平视:“再给我三周,我从五种不同的角度写五篇报告。”

    老师的表情毫无波澜,只看着她,看了足足两分钟,才说:“写一本书?五个不同的角度?五篇报告?每篇不少于1000字?”

    “写一本书,《双城记》,五个不同的角度,五篇报告,每篇不少于1000字,上限不设,直到我阐清观点为止。”
    老师不动声色,回到讲台,扬声问还有人想这样做吗?
    英语系姑娘多小子少,为数不多的小子也跟姑娘们打成一片,性情温和,乖顺本分。况且这个妖精般的老师出了名的给分抠门,下评苛刻,用词犀利而一针见血,敢跟她说句稍微轻松点的话的人都没见过。
    就在彭盈以为没有人会应和,而她这门课大概要这样生生憋死的时候,洛雨同学颤颤地举着小手:“老师,你把我的报告还我吧,我也觉得这篇太匆忙太浅薄了,我跟彭盈一起交五篇,一本书,五个角度,每篇不少于1000字。”
    彭盈素来无甚存在感,今日却屡屡成为话题。此刻宋老师和司凌笑谈往日,苦了她低头扮乖,辛苦到家。
    “宋老师你给了她们多少分?”郁南冠忽然出声,满含笑意。
    “两个小姑娘都是98分,还有好几篇发表在《外语学刊》上,请她们考我的研究生,俩丫头片子整整齐齐地把我给拒了,一定要考高翻,去找林惜南那死丫头。”
    宋老师被拒了一次,记恨了这些年,今日终于找到机会报仇,自然会下狠口,连无辜中枪的林惜南也不放过,彭盈只得乖乖泡茶,伏低做小,恳求原谅;晃眼瞥见郁南冠笑得细眼眯眯,心头咬牙切齿,却束手无策。
    直到郁老先生安抚好学生们的热情,结束讲座,司凌才又拉着彭盈施施然回家。彭盈偶一回头,瞧见身后长长的影子里,郁小先生昂首漫步,臂弯里挂着两只秀气的女式包,一时心情大好。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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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触碰--3

    晚饭后郁小先生被郁老先生拉进卧室训话,司凌把彭盈安顿在沙发上看电视,自己转身走了。彭盈上高中开始就不看电视台了,此时恰好碰上公司的广告。
    齐雅曾在一年之内拍了三部电影。凭借第一部里的少女本色拿到新人奖,第二部里的御姐变身拿到影后桂冠,第三部里的史实巨献拿到终身成就奖,几乎完成了一个艺人一生的历程。
    从第一次在公众前露面,到最后息影离开媒体视线,齐雅的荧幕形象从未重复,甚至无一不经典。晓阳服装的广告,正是借助了她的千面风采。
    一分半钟的广告,齐雅把曾经主演的角色一一重温,不过衣服换成了俞思成的手笔,效果丝毫不打折扣,反而别出风情。
    若让别人来看,这样的齐雅自然是魅力无限的。可彭盈知道齐雅是怎么样的,屏幕上的时尚女郎,看起来便总也怪怪的。
    然后想起俞思成接受采访时的答案,一时怔忡。
    听说她出差后他一直没在公司出现过,行踪诡异。他的助理常常奔波于全国各地和莘城之间,把设计稿亲自送到景晓阳手上。
    彭盈其实从未想过要伤害于谁,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可似乎,俞大师还是中招了。
    门撞到墙上的声音将她惊醒,扭头便见司老太太抱着轻软却蓬大的棉絮,颤巍巍地从储物间出来,赶紧跳起来跑过去把棉絮接在自己手上。

    退休教授的公寓地段虽好,空间却不大,卧室只有两间。其中一间的床上柜子上都盖了白布,估计很久没住过人。司老太太要和她抢被子抢抹布,彭盈只好轻手轻脚把她推到门口,拿出好奇宝宝的精神:“伯母讲讲南冠以前的事情吧,我来收拾就好。”
    扭过头就吐舌头。南冠?以前的事?再吐舌头。
    便是再出色的学者,到底上了年纪,膝下仅一个离过婚的儿子,又放得了多少个心。略微一算,郁南冠父母退休已十多年,而他自己不过三十出头,出生的时候父母亲必然已逾不惑,所受疼爱可想而知。果然,司老太太笑眯眯地丢开手,开始絮叨自己的儿子。
    “……以前住的教师楼前面是个大草坪,夏天里,帽哥儿老爱拿我缝衣服的尼龙线去绑蚂蚱。你猜他怎么弄?捉到一只就拿线拴住蚂蚱的腿儿,每次都捉到二三十只了你伯父才能发现,然后抄了扫帚追着他满教师院跑,小时候为了这事可挨了不少打……”
    “……读书也不用功,不爱听课,不爱做作业,考试前跟老师说怎么防止学生作弊,考完后给同学分析考卷。不过,照他的法子认真用过功的,成绩倒还真上去了……大一点就跟着叔叔们去公司玩,不少事情一看一个准,说起话溜得很,常常把你伯父堵得瞠目结舌……后来口头禅干脆成了‘家门不幸’……我就说帽哥儿有自己能做的事,不一定要规规矩矩读书做文章,他偏不信……”
    “……打球也招人恨,可没少小孩子跟我抱怨帽哥儿打霸王球,只顾着自己进球,从来不传球不助攻……初中打篮球这样,高中还这样,不过好像换踢足球就变了性子了……还真是啊,高二踢足球了,脾气性情都好起来了,鬼点子仍是多,却鲜少捉弄人,也懂得照顾别人感受了,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司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去翻了些旧物出来,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展示给彭盈看。
    “数学考还敢给考88分的同桌制定‘满分计划’。”
    “听写26个英语字母,写出来12个,对上号的只有三个。”
    “这根擀面杖打手心,这根打屁股。”
    ……
    总结下来,如果三岁看到老,郁小先生活脱脱一混世魔王。
    大约郁老先生深谙儿子本性,书房灯久久不灭。
    司老太太不住念她去睡觉不要等,她便也不客气了,床头灯都没给郁南冠留一盏。
    又困又乏,一开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一般不认床,但郁南冠房里这张普通双人床,仿佛撒满了豌豆,硌得她心都钝钝地在喊不爽快。直到身边的位置重重一陷,她假装熟睡,听着身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可终究睡不安稳。梦里来去匆匆的人像都是模糊的,她隐隐约约知道原因,知道是因为他们已经离开多时。渐渐的有清晰的影像,有清脆的声音。
    “截拳道截拳道!”
    “咏春拳!我还要看咏春拳!”
    “柔道呢?……啊哟!顾梁翼你干嘛摔我!很疼你知道不?……”

    很疼?……似乎真被他抓着腰带摔在地上了,不过刚下了大雪呢,哪里那么疼?

    撒娇呢。好多年没跟人撒娇了,不跟男朋友撒那要跟谁?

    黑暗中,彭盈感到身边的床垫突然弹起,下一刻床头灯柔和的灯光亮起。

    “又做噩梦了?”早已熟悉的男声传来,柔声抚慰,“别怕,我在。”

    然后有干爽的手指将额头的汗珠一滴滴抹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郁南冠,仍是耐心十足,仍是举止有度,但眉头微皱,黑眸镀上了一层真实的担忧和温情。

    令她如此安心。

    被蛊惑般,她一手握住他手指,另一手环住他脖子,微一用力,他便被她拉到眼前。她借着这咫尺的距离之便,仰头吻住他轻抿的双唇。

    怎么接吻?

    可深可浅,可舔可咬,可湿可热。

    但她只凭着一股本能,柔软的唇接近,然后离开,再接近,再离开。

    他似乎很困惑,垂下的眼眸里全是可爱的问号。她松开他的手,转而蒙上他的眼睛。

    继续品尝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那时他就是拿这样的眼神看着尼龙线上的蚂蚱么?

    然而,没等她思考透彻,被品尝的人已不甘心地拿开她那手掌,翻身压住她,双唇也跟着施压,反客为主。反应不过来,紧紧咬着牙关,不肯让他突破。他只好稍稍离开些许,充满□的目光里甚至染上了怒意,喘息着命令:“张嘴。”

    失陷便是从他强硬而温柔的命令开始的。身体的力量挟着意志的力量,台风过境一般,将她所有天生或后天的防线尽数摧毁,最后自她微张的唇间消失不见。

    手指□他质感十足的短发间,企图保留一寸立锥之地,然而垂眸便看见他正专心致志地将火热的吻一个个烙在自己身上,胸口,腰腹,肚脐……她难耐地扭过头,郁臻和司凌、他和诗情,正冲她笑呢。

    “不要!”几乎是尖叫出来,突然寻回力气,竟将他掀翻过去。

    郁南冠不解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僵硬下来,沉默半晌,终于翻身下床。

    转身时却被抓住手指,他想起之前她也是这个动作,心生恼怒,正要甩开,听到她低低的恳求:“别走。”

    他叹口气,回头安抚她:“我去帮你热牛奶。”

    几秒钟后,轻轻的开门关门声传来,彭盈刚刚蓄积起来的力气,也瞬时没了,整个人瘫倒在枕头上。

    最温暖的两个字是什么?

    我在。

    别怕。

    别哭。

    我懂。

    爱你。

    再见。

    等你。

    晚安。

    十年前的思修课,她和洛雨做了这样一份问卷,结果是这八个短语。她们跟全班打趣说,姑娘们,要是有一天有人把这些话全说过了,就嫁了吧。

    十年后再想起来,竟然满嘴苦涩。

    她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脸,只觉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别人的目光,除非扮鸵鸟,别无其他逃脱之法。

    “这间卧室……”郁南冠不知何时回来了,“诗情没有留下来过过夜。这张合照是离婚之前放的,我很多年没留宿了,爸妈也很少理我的事情,你不要介意。”

    感觉到他的视线移开,她便放开手,看见他绕去另一边,随手将相框拿起,拉开抽屉,扔进去,合上,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半点犹豫,更不见丝毫留恋。

    他冲她摊摊手:“这下好了?喝点牛奶再睡会儿,现在离天亮还早。”

    彭盈一点点坐起来,抱着玻璃杯,慢慢抿着,心情渐渐在浓郁的奶香里平静下来。

    “郁南冠……对不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郁先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既有将军肚,也有宰相腹,必然不会计较她方才的行为。

    “哼。”被子里传来鼻孔出气的声音,算是说明她的意思传达到了。

    主动点火,中途叫停不说,还把热情似火的大爷一脚踢翻。

    嗯,彭盈深刻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错误,仰脖灌下整杯牛奶,拿脚趾蹭了蹭他小腿:“郁南冠,对不起,要不然……重新来一遍?”

    “重新来一遍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彭盈,你当我什么?”

    彭盈被他那表情搞得浑身恶寒,嫌恶地警告:“郁南冠你够了啊,不就是拒了你一次求欢?你刚刚也拒绝我了,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

    他拿迷迷蒙蒙的眼神看了她很久,看得她都要走人了,他忽然短促地笑了声,裹着被子翻身朝向另一边,留一个不算宽阔的后背给她。

    彭盈斗志刚被他那笑激发出来,他却宣布不屑与她争斗……

    “郁南冠!我都道歉了,非得要我们把话说得那么透吗?”

    郁某人存心视她作空气了。她瞪着他后脑勺半晌,没瞪出个鸟来,只好愤愤地关了灯,把被子全部塞到他背上,自己朝着这边睡下。

    气要消了,瞌睡重新回来了,他又说话了:“彭盈,其实你比我混蛋太多了。”

    晚饭后郁小先生被郁老先生拉进卧室训话,司凌把彭盈安顿在沙发上看电视,自己转身走了。彭盈上高中开始就不看电视台了,此时恰好碰上公司的广告。

    齐雅曾在一年之内拍了三部电影。凭借第一部里的少女本色拿到新人奖,第二部里的御姐变身拿到影后桂冠,第三部里的史实巨献拿到终身成就奖,几乎完成了一个艺人一生的历程。

    从第一次在公众前露面,到最后息影离开媒体视线,齐雅的荧幕形象从未重复,甚至无一不经典。晓阳服装的广告,正是借助了她的千面风采。

    一分半钟的广告,齐雅把曾经主演的角色一一重温,不过衣服换成了俞思成的手笔,效果丝毫不打折扣,反而别出风情。

    若让别人来看,这样的齐雅自然是魅力无限的。可彭盈知道齐雅是怎么样的,屏幕上的时尚女郎,看起来便总也怪怪的。

    然后想起俞思成接受采访时的答案,一时怔忡。

    听说她出差后他一直没在公司出现过,行踪诡异。他的助理常常奔波于全国各地和莘城之间,把设计稿亲自送到景晓阳手上。

    彭盈其实从未想过要伤害于谁,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可似乎,俞大师还是中招了。

    门撞到墙上的声音将她惊醒,扭头便见司老太太抱着轻软却蓬大的棉絮,颤巍巍地从储物间出来,赶紧跳起来跑过去把棉絮接在自己手上。

    退休教授的公寓地段虽好,空间却不大,卧室只有两间。其中一间的床上柜子上都盖了白布,估计很久没住过人。司老太太要和她抢被子抢抹布,彭盈只好轻手轻脚把她推到门口,拿出好奇宝宝的精神:“伯母讲讲南冠以前的事情吧,我来收拾就好。”

    扭过头就吐舌头。南冠?以前的事?再吐舌头。

    便是再出色的学者,到底上了年纪,膝下仅一个离过婚的儿子,又放得了多少个心。略微一算,郁南冠父母退休已十多年,而他自己不过三十出头,出生的时候父母亲必然已逾不惑,所受疼爱可想而知。果然,司老太太笑眯眯地丢开手,开始絮叨自己的儿子。

    “……以前住的教师楼前面是个大草坪,夏天里,帽哥儿老爱拿我缝衣服的尼龙线去绑蚂蚱。你猜他怎么弄?捉到一只就拿线拴住蚂蚱的腿儿,每次都捉到二三十只了你伯父才能发现,然后抄了扫帚追着他满教师院跑,小时候为了这事可挨了不少打……”

    “……读书也不用功,不爱听课,不爱做作业,考试前跟老师说怎么防止学生作弊,考完后给同学分析考卷。不过,照他的法子认真用过功的,成绩倒还真上去了……大一点就跟着叔叔们去公司玩,不少事情一看一个准,说起话溜得很,常常把你伯父堵得瞠目结舌……后来口头禅干脆成了‘家门不幸’……我就说帽哥儿有自己能做的事,不一定要规规矩矩读书做文章,他偏不信……”

    “……打球也招人恨,可没少小孩子跟我抱怨帽哥儿打霸王球,只顾着自己进球,从来不传球不助攻……初中打篮球这样,高中还这样,不过好像换踢足球就变了性子了……还真是啊,高二踢足球了,脾气性情都好起来了,鬼点子仍是多,却鲜少捉弄人,也懂得照顾别人感受了,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司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去翻了些旧物出来,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展示给彭盈看。

    “数学考还敢给考88分的同桌制定‘满分计划’。”

    “听写26个英语字母,写出来12个,对上号的只有三个。”

    “这根擀面杖打手心,这根打屁股。”

    ……

    总结下来,如果三岁看到老,郁小先生活脱脱一混世魔王。

    大约郁老先生深谙儿子本性,书房灯久久不灭。

    司老太太不住念她去睡觉不要等,她便也不客气了,床头灯都没给郁南冠留一盏。

    又困又乏,一开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一般不认床,但郁南冠房里这张普通双人床,仿佛撒满了豌豆,硌得她心都钝钝地在喊不爽快。直到身边的位置重重一陷,她假装熟睡,听着身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可终究睡不安稳。梦里来去匆匆的人像都是模糊的,她隐隐约约知道原因,知道是因为他们已经离开多时。渐渐的有清晰的影像,有清脆的声音。

    “截拳道截拳道!”

    “咏春拳!我还要看咏春拳!”

    “柔道呢?……啊哟!顾梁翼你干嘛摔我!很疼你知道不?……”

    很疼?……似乎真被他抓着腰带摔在地上了,不过刚下了大雪呢,哪里那么疼?

    撒娇呢。好多年没跟人撒娇了,不跟男朋友撒那要跟谁?

    黑暗中,彭盈感到身边的床垫突然弹起,下一刻床头灯柔和的灯光亮起。

    “又做噩梦了?”早已熟悉的男声传来,柔声抚慰,“别怕,我在。”

    然后有干爽的手指将额头的汗珠一滴滴抹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郁南冠,仍是耐心十足,仍是举止有度,但眉头微皱,黑眸镀上了一层真实的担忧和温情。

    令她如此安心。

    被蛊惑般,她一手握住他手指,另一手环住他脖子,微一用力,他便被她拉到眼前。她借着这咫尺的距离之便,仰头吻住他轻抿的双唇。

    怎么接吻?

    可深可浅,可舔可咬,可湿可热。

    但她只凭着一股本能,柔软的唇接近,然后离开,再接近,再离开。

    他似乎很困惑,垂下的眼眸里全是可爱的问号。她松开他的手,转而蒙上他的眼睛。

    继续品尝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那时他就是拿这样的眼神看着尼龙线上的蚂蚱么?

    然而,没等她思考透彻,被品尝的人已不甘心地拿开她那手掌,翻身压住她,双唇也跟着施压,反客为主。反应不过来,紧紧咬着牙关,不肯让他突破。他只好稍稍离开些许,充满□的目光里甚至染上了怒意,喘息着命令:“张嘴。”

    失陷便是从他强硬而温柔的命令开始的。身体的力量挟着意志的力量,台风过境一般,将她所有天生或后天的防线尽数摧毁,最后自她微张的唇间消失不见。

    手指□他质感十足的短发间,企图保留一寸立锥之地,然而垂眸便看见他正专心致志地将火热的吻一个个烙在自己身上,胸口,腰腹,肚脐……她难耐地扭过头,郁臻和司凌、他和诗情,正冲她笑呢。
    “不要!”几乎是尖叫出来,突然寻回力气,竟将他掀翻过去。
    郁南冠不解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僵硬下来,沉默半晌,终于翻身下床。
    转身时却被抓住手指,他想起之前她也是这个动作,心生恼怒,正要甩开,听到她低低的恳求:“别走。”
    他叹口气,回头安抚她:“我去帮你热牛奶。”
    几秒钟后,轻轻的开门关门声传来,彭盈刚刚蓄积起来的力气,也瞬时没了,整个人瘫倒在枕头上。
    最温暖的两个字是什么?
    我在。
    别怕。
    别哭。
    我懂。
    爱你。
    再见。
    等你。
    晚安。
    十年前的思修课,她和洛雨做了这样一份问卷,结果是这八个短语。她们跟全班打趣说,姑娘们,要是有一天有人把这些话全说过了,就嫁了吧。
    十年后再想起来,竟然满嘴苦涩。
    她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脸,只觉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别人的目光,除非扮鸵鸟,别无其他逃脱之法。
    “这间卧室……”郁南冠不知何时回来了,“诗情没有留下来过过夜。这张合照是离婚之前放的,我很多年没留宿了,爸妈也很少理我的事情,你不要介意。”
    感觉到他的视线移开,她便放开手,看见他绕去另一边,随手将相框拿起,拉开抽屉,扔进去,合上,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半点犹豫,更不见丝毫留恋。
    他冲她摊摊手:“这下好了?喝点牛奶再睡会儿,现在离天亮还早。”
    彭盈一点点坐起来,抱着玻璃杯,慢慢抿着,心情渐渐在浓郁的奶香里平静下来。
    “郁南冠……对不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郁先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既有将军肚,也有宰相腹,必然不会计较她方才的行为。
    “哼。”被子里传来鼻孔出气的声音,算是说明她的意思传达到了。
    主动点火,中途叫停不说,还把热情似火的大爷一脚踢翻。
    嗯,彭盈深刻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错误,仰脖灌下整杯牛奶,拿脚趾蹭了蹭他小腿:“郁南冠,对不起,要不然……重新来一遍?”
    “重新来一遍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彭盈,你当我什么?”
    彭盈被他那表情搞得浑身恶寒,嫌恶地警告:“郁南冠你够了啊,不就是拒了你一次求欢?你刚刚也拒绝我了,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
    他拿迷迷蒙蒙的眼神看了她很久,看得她都要走人了,他忽然短促地笑了声,裹着被子翻身朝向另一边,留一个不算宽阔的后背给她。
    彭盈斗志刚被他那笑激发出来,他却宣布不屑与她争斗……
    “郁南冠!我都道歉了,非得要我们把话说得那么透吗?”
    郁某人存心视她作空气了。她瞪着他后脑勺半晌,没瞪出个鸟来,只好愤愤地关了灯,把被子全部塞到他背上,自己朝着这边睡下。
    气要消了,瞌睡重新回来了,他又说话了:“彭盈,其实你比我混蛋太多了。”




28  漩涡--1

    像个黑色漩涡,将我吞没,悔恨已逃不脱。
    ——《影子日记》
    #####################################
    回城之后,彭盈就一口气没歇过。还在全国各地飞着出差的时候,景晓阳已经把明年春夏装的宣传资料发给她,说是让她看看效果,未竟之意,当然是筹备订货会。
    策划经理是从别的公司挖角过来的,对外贸业务员出身的晓阳服装年轻营运经理十分不放在眼里,自说自话,完全不听她的意思。订货会方案全照着以往的经验来,不考虑晓阳的实际情况,做得一塌糊涂。出差间隙开了几次视频会议,仍然没把方案定下来。现在的重点不是策划经理,而是订货会,她只好撇开策划经理,让罗大有帮忙挑了几个人,重新开工。
    这样一来,自然得罪了高薪聘请的经理,除却策划,另外有几个挖角过来的,也对彭盈这个上司颇有微词,一时间,传说中的办公室政治,竟然隐隐在晓阳服装这块土地上探出个头儿。晓阳服装原本人事简单,从没出现过内斗的事情,八卦都是娱乐性质的,此番体制一改,倒整出了这些麻烦事。彭盈试图与那些外来和尚沟通,结果不良,便由着他们去了。反正只要这个订货会成功了,事实能打败所有的不屑和轻视,她不必玩弄权术。
    只是,原该行使职能的人尸位素餐,可怜了彭盈这光杆儿司令劳心劳力,忙得脚不点地。王姑娘一再吐槽那些和尚,彭盈起初还抚慰下,最后实在烦了,一句话堵住:“我是不是该申请换个资深点儿的助理了?”王姑娘战战兢兢地缩到一边儿,她只好再安抚之:“我都带了你一年多了,这时候赶走,岂不是所有工夫都打了水漂?有句话叫秋后算账,拿了工资不听话不办事,总是要还的。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等机会而已。”
    大约彭盈的无所谓反而让和尚们乱了阵脚,渐渐的,也有人开始与她沟通。彭盈身上从来谈不上气场二字,接触得多了,才能觉察到她由内而外所施加的影响力。她从来很清楚这一点,是以遇事极少冒头,只闷声做自己的,倒也算发了“财”。果然,渐渐的,有些人服了气,委婉表示要帮忙。彭盈假装听不懂,大笔一挥:“陈经理负责跟进一下宣传品制作,注意着广告公司,不要让他们偷工减料。”
    郁南冠看她那么忙,稍微问了一下,便猜出其中“恩怨”,笑她小心眼。她抽空把眼睛从屏幕上挪开,瞪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一眼:“这种人就该治一治,仗着年纪大点卖衣服的时间长些不把人放在眼里,成天以为地球没了他们就不转了!”
    “其实你要立威的话,可以把表情做得严肃一点,有个词叫……御姐?不如你试试这个风格。”郁先生十分善意地提议。
    “多谢好意,我可不是影后,更不是影后的闺蜜,做不来杰克先生。”她不知哪来的气,这等含沙射影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后悔,却也只能假装无事。
    过一会儿,郁南冠又来烦她:“我肚子饿了,想吃宵夜。”
    “郁先生,你要吃东西,出门,下楼,右转,前行五百米,有通宵餐馆。如果嫌这个破地方食物不干净,随便招呼一声,愿意为你做宵夜的姑娘多得是。不要给我添乱了好吗?”
    “啧啧,脾气真坏,以前怎么没发现?把工作和生活分不开的人最傻了。”
    “看不惯请出门。”
    “……趾高气扬!我们打个商量,你给我做宵夜,我帮你做方案。”
    “多谢,不必。”
    “不相信我?比如说你这个营销培训师应该请这个领域的专家。内部人和专业外人切入点不同,思维也不一样,况且你已经给他们做过培训了,现在要换个感觉……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营销出身的人,你可以考虑下沈小燕,她在森威集团从销售员一路做到中华区总裁,然后才成立自己的咨询公司的。”
    彭盈牙痒痒,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默默记下名字,只不对他假以辞色。

    “你真的不考虑下让我帮你看看方案?我……”

    “……想吃什么?”

    “好说好说,一碗面就行。”他顿了顿,无比期待地补充,“如果能加点菜就完美了。”

    厨房与客厅相连,门开着,从厨房一眼能看到客厅里的情景。彭盈不经意间转头,看见郁南冠盘腿坐在沙发里,背脊微微弯曲,电脑搁在他腿上,屏幕微弱的光线打在他脸上,衬得他一双黑眸愈发幽深,但那深海般的黑色中,竟隐隐闪着微弱的光芒。

    她确信那不是因为灯光或者屏幕的光芒,因为多年以前顾梁翼说起破获一起重案时是那种眼神,更久远一点,彭简给她讲三国里神机妙算的时刻总也那样望着窗外。

    郁南冠打字的速度不算快,甚至有点笨拙,敲几个字甚至完全停下来,修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直到眼睛眨一眨,动作重新开始。

    想周全了才行动,一旦出手便绝无闪失。

    彭盈发觉自己想得远了,对着一锅面条自顾自笑出来。

    给大爷上了面,彭盈重新拿起策划,不少地方都被他添了修改意见,不禁脸色一阵黑一阵红。

    “别害羞,你的方案不错,但品牌宣传不够,我只是提醒你,公司正在转型。毕竟是大调整后第一个订货会,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郁先生拉了椅子坐在她旁边,吸面条的声音可疑地非常响亮。

    “郁南冠,你最近很奇怪。”彭盈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的表现,得出结论。

    “哪里奇怪?是不是突然发现我特别绅士有礼善解人意?”

    “嘶——刚入秋,怎么这么冷?……你太闲了。”

    几乎天天报道,来了也不用她招待,一个人随便在哪个角落一坐就是一晚上。到了睡觉时间,他便理所当然地留下来,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在她旁边睡着,有时候捉住她缠绵一番,抱着欢爱后手指都不想动弹的她一起入睡。

    当初既然是她主动提出,现在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心情好的时候就配合他一下,心情不好便不理他,反正他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虽然作息规律彻底乱了,噩梦却渐渐少了,最后也能无梦到天明。即使偶尔萌生些错误的念头,因为有旁人在,她也能努力掐掉,直到再不想起。

    她的爱好很普通,看看书,看看文艺片纪录片,音乐都极少听,屋子里基本上没有娱乐设施。她也一直觉得这状态很正常,虽然按大多数人的标准,她的生活有够贫乏。她以为郁南冠属于那个大多数,但结果休息的空隙看到他,他的神情各式各样独不见无聊赖。

    她的书架上有一些社科方面的书籍,她以为他会看看那些,然后在心里鄙视一下哗众取宠的实业家们,可有一次发现他坐在沙发后的地板上看《朱子语类》,正对着她十年前下的批注鬼鬼地笑。

    “你还研究国学?”

    “不,我在研究一个愤青小女孩与一个作古老学究的大论战。”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可明明是一脸内伤的表情。

    然后,她劈手夺了书,在他无辜仰望的眼神里,扔给他某著名企业家的效能管理著作:“郁先生,为了帷幄的未来,为了万千企业的生命力,你应该补习这个。”

    此时他如过去一段时间一样闲,但矢口否认。

    “我一点都不闲,我在你这里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帷幄上个季度的业务量不是已经赶上老麦了?没有倒闭的迹象啊?”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的工作?”郁先生作受宠若惊状,然后又换了苦口婆心样,“做助理的时候,每天工作二十小时勉强维持生活费。正式接案子了,工作十四小时,坚持三年能付个首付。现在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小姑娘还嫩了点儿,我告诉你,职位越高越清闲。
    “文武并用,垂拱而治,这才是王道。”
    彭盈忽略前面长长的铺垫以及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揪住某个词不放:“所以你现在确实很闲啰。”她继续修改方案,盯着电脑,头也不回,胡搅蛮缠。
    “……牛一只!”十秒钟后,脖子后面传来凉凉的一句。
    彭盈不再搭腔,他也终于安静。过一会儿,又来了。
    “领头羊客户你可以考虑下加上君莫百货,飞越在锦城和莘城这两块是很有影响力,但再往北,尤其是霁城那一圈,比起君莫差远了。”
    “难不成郁先生还跟君莫的执行总裁张艳女士有过一段?郁先生打算帮我引见?”
    “……彭**,你拆桥的本领越来越高了爆破队怎么没请你去节省**?”
    彭盈不接话,但还是在备忘里加上“君莫”二字。
    “其实我认识的是君莫幕后的老板。”
    “不了,谢谢,这个我自己来。”
    “前面的意见都接受了,彭**,你见什么外?”
    “性质不同。”
    “无聊的时候帮女朋友提高工作效率而已,还有别的什么性质?”
    “……郁先生,容我提醒你一下,PB的Helen是你的女朋友之一吧?”
    PB的Helen**借助郁先生的一指之力,突破外企天花板,做了PB在中国区的市场总监。
    郁南冠果然噎住了,大概对那位出色的白骨精还有印象。
    彭盈方才还斗得通体舒畅,此时忽然意兴阑珊,回头把文档拉上拉下,终于关掉,打算休息。
    洗澡洗到一半,浴室门忽然从外打开。向来彬彬有礼的郁先生破天荒地破门而入,还带着冲冲怒气,彭盈吓得尖叫出来。大概声音太尖锐高亢,郁南冠伸手捂住她嘴巴,在她耳边说狠话:“记得待会儿要像这样叫出来。”
    回答他的,当然是一记无影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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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漩涡--2

    订货会筹备期间,他们的相处模式仿佛固定成这样了。起初还相安无事,在同一个屋檐下,各玩各的,互不干扰。过不久,要么郁先生要吃要喝了,要么彭盈发现自己又有什么东西被他翻出来了,反正是要开始玩辩论。明嘲暗讽,真假参半,吵不起来,但也安静不下去。结局嘛,各有输赢,当然,彭盈一向赢得不够漂亮,如PB的Helen**那一种。在这方面,郁南冠显然绅士得多,从来就事论事,显得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他们都清楚彼此的底线在哪里,小小地辩论一番,权当锻炼口才和思维,以及调剂生活;不到最后一刻,没有谁会朝**下手,毕竟都贪生。
    后期不断有开会,彭盈没给他公寓钥匙,有一次他过来正好她加班,他在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彭盈很想趁机商量侍寝时间固定在某几天,但没等她说出口,他已经给出了一个更诱惑的方案。
    “你按时回家,我帮你培训新人。”
    这话说起来简单,十来个字,但意味着什么,彭盈十分清楚。以她在帷幄接受主管培训的经验,郁南冠至少会为晓阳服装量身打造一份培训材料——这份材料稍作修改上市,可以畅销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一不小心还能成为行业经典教材;还会有一组培训人员手把手教授工作技巧,甚而会有老鸟们对菜鸟们频繁的极限模拟实战。在行业培训这方面,至今没有哪一家咨询公司能超越帷幄。
    以她如今交困的状况,实在没有理由和底气拒绝。
    大约也知道她的顾虑,郁南冠做得很巧妙。培训材料是在她的公寓完成的,直接交到她手上;挑的培训人员一律莘大毕业,组团以支援校友的名义拜访景晓阳,景晓阳自然明白其中奥妙,只意味深长地看彭盈一眼便欣然接受。
    沈小燕为人很爽快,彭盈把要求说清楚了,她当场便答应下来。至于君莫那边,派了老练的业务员过去,一番周折后也签下来。订货会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老员工带着新员工正式上了轨道。新的宣传投入城市和企业,大小商家按照安排陆续抵达莘城。
    彭盈回到公寓,看到郁南冠的日用品一天天占领她的每一个生活空间,常常觉得透不过气来,他不出现的日子,甚至偶尔会突然想把他那些意大利名家手工剪裁的西装扔进垃圾桶放一宿,隔天再扔进滚筒洗衣机连洗带甩一次性解决。熨衬衣的时候,坏心地想哪一天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装出门是什么效果,是不是还能儒侠般一身正派一脸无害。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可没有多余的力气来细数郁大爷哪天临幸了,哪天又杳无音信了,更没有心思计算把他的高级定制们折磨到哪个程度比较解恨。

    订货会从开始接待经销商到送所有商家离开,整整持续了半个月。这期间,俞思成始终没有出现过。企业的服装设计,比起时装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俞思成揣着梦想去意大利求学,风光万丈地回国,却屈身于一个外贸公司,彭盈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抓着全特助询问,他也只是礼貌地告知俞大师身体健康,灵感泉涌。

    雨天打车的时候,看着汽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彭盈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不安,然而,一通又一通电话打过去,也不过是关机的提示音。

    第二轮订货上PDA终端出了故障,寰宇科技有派技术员驻场,但一时忙不过来,请求增援,没想到把大神——首席技术官萧文翰——请过来了。景晓阳当然亲自接待,可没过两分钟,彭盈就被召唤了,说是萧文翰点名。

    彭盈是被点名去送萧文翰。彭盈虽常常跟林惜南交流体己话,跟萧文翰却是极少说话,陪客户说了这好几天,此时已完全没了开口的**。既然萧文翰点名,当然等他说了。彭盈心安理得地沉默再沉默。直到出了酒店,萧文翰终于说明来意:“彭**,我刚刚问了下你们景老板,她说订货会之后会比较清闲,我……想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小宝,大概两周的时间。”

    彭盈瞪大了眼。就算她喜欢他家小宝同学,也不是这么个说法吧。

    “请保姆不放心,我爸妈最近身体不好。惜南在纽约,我得过去陪她。”

    原来是不放心。儿子都两岁了,居然还担心老婆遇上前男友。

    “工作日小宝在幼儿园,下班后去接就可以,周末可能要多费点心。”

    直接开始安排工作了,还真是刚愎惯了,也不知道林惜南这些年怎么受得了他的。(木头尘:彭**,你就羡慕嫉妒恨吧,你家郁先生时不时地闹失踪,哪像别人家的省心……)

    “萧总,”对他的盯梢法,彭盈实在想笑,只好接口,“我很喜欢小宝,照看一阵子当然没问题……是这样的,木之文的父母现在也五十多了,她这么多年都在国外,回家的次数很少……”

    “彭**,”萧文翰打断她,皱着眉,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木之文被派出去,是寰宇董事会讨论后一致做出的决定,不是我个人滥用职权,像外人说的那样,将她流放出去。因为寰宇面临拓展海外市场的挑战,木之文技术过硬,交际能力也强,可以满足公司的需要。相应的,这些年她在公司的地位和影响力举足轻重。

    “寰宇的美国总部基本上已经建设完善,最迟明年,木之文会调回来,不出意外,会是中国总部高层的一员。”

    萧文翰说完就走了,连再见都没说一句。所幸彭盈早习惯这人的低情商,也没在意。几分钟后,有短信过来,告诉她关于萧小宝的一些具体事情。

    下午四点多,最终订货单交到各组组长手里。彭盈粗略看了看,订货会的成功远远超过了预期,终于松了口气。晚上的答谢宴由景晓阳主持,彭盈告去。出得酒店,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算算时间,这该是莘城今年最后的雨季。

    犹豫间,一辆计程车疾速驶近,看样子客人是要住店的。正要把包顶在头上跑过去,看清下车的乘客时却愣在原地。

    俞思成穿着黑色衬衣,长袖随意挽起,下身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身材依旧很完美,倒是气质完全变了个样。

    胡子拉碴,肤色黝黑。

    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怎么会老?这个样子,不过是少了一分俊美多了三分性感七分气概。

    他付了费,三两步跨上台阶,站到彭盈面前,面色如常:“开车了没?回公寓还是要去哪儿?钥匙给我,我送你。”

    仿佛这三个月他根本没消失过。

    他拿过她那个很重的包,走出两步,回过头来,见她目光凶狠,但咬着下唇,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终于忍不住叹口气,说:“彭盈,我刚刚把自己调整过来。”

    然后,他向后探身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扯到他旁边:“我是在把你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的挣扎中离开的,现在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别想要太多。”
    彭盈尴尬地把头扭到一边,不作回应。
    虽然避免目光接触,但彭盈实在忍不住一再打量他。上了车,问出来:“你……到底去哪儿了?”
    俞思成专心开车,好一会儿才说:“格陵兰岛。”
    “……做什么?”明显不可信。
    “猎海豹。当地政府规定,30000美元可以猎一只,今年限额207只,我猎了三只。皮毛不错,过冬正好,衣服做好了我送两件给你,换着穿。”
    彭盈当然不信,不做声。
    “我那里存了很多手工成衣,都是给你做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拿过去给你。我只给三个人亲手裁衣服。”
    彭盈依然不出声。
    “这几年每一季都有,没找到借口送出去,现在好了,反正都说开了,你收下我们就还是朋友,你拒绝我就正式追你。”
    “俞思成!”
    “最后你要还是拒绝,说不定我真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你能不能正常点。”
    “彭盈,我本来就不正常,现在就更不可能正常,你不是很清楚?”
    “我没有对不起你……”
    “是!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好了吧!是我胆小懦弱不敢跟你那个顾大哥争一争好了吧!现在我都说出来了你考虑下?”
    俞思成忽然发怒,车身猛晃了两晃,彭盈抓着车门才稳住身形,惊出一身冷汗。
    “既然你这么生气,我还是下车吧。”
    俞思成根本没理她,只是突然把车开得飞快,许久才咬牙切齿地说:“你敢下车试试看?”
    彭盈观察他几秒,断定此人现在不可理喻,扭头看着窗外,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幼稚得鬼一样”。(木头尘:彭**,你骂人的水平亟待提高……)



30  漩涡--3

    萧小宝刚过两岁生日,牙齿倒是长齐了,一笑起来还是流哈喇子。俞思成本来自告奋勇要抱,沾上口水后,嫌恶地把小东西塞给彭盈。
    被嫌弃了,萧小宝扭头埋进彭盈怀里,还在她胸口使劲儿蹭了几头。
    彭盈心疼得不行:“这么点儿大,走路都还摇晃呢,就被老爹狠心扔进幼儿园了,俞思成你也太过分了。”
    萧小宝闻言抬起头,冲彭盈咧嘴笑,然后“吧唧”一口啵在她脸颊上,末了,还不忘转头对俞思成放送特大笑脸。
    “盈盈姨最好了!”
    “比妈妈好?”俞思成小朋友从后面探出头来。
    “……那盈盈姨第二好。”

    晚饭在外面吃的,吃过后俞思成死活要去看电影。两个年轻人一个小孩子一块儿,想不让人误会都不行。俞思成见萧小宝在彭盈怀里蹭来蹭去,大为光火,但始终不肯抱他,一路上黑着脸,很得了不少白眼。排队买票时,某路过的大婶儿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这个当爸爸的也太不负责了,这么大一个儿子,他妈一直抱着得多累。”
    俞思成和彭盈都想反驳,萧小宝先开口了:“我不要俞哥哥抱!盈盈姨香香!”
    大婶儿跺脚叹气:“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唉……”留下浩叹,匆匆去了。
    彭盈尴尬至极:“还是……回去吧,小宝还小,电影院的声音可能损害他的听力。”
    萧小宝忽然扒着她肩膀直起身子,指着她身后某处嚷:“盈盈姨,我要看那个!《狮子王》!”
    说着,舞着两只肉乎乎的爪子吼了一嗓子,然后抱着彭盈脑袋冲她龇牙笑。
    彭盈给逗得不行:“我们买碟回去看,盈盈姨剥瓜子给小宝。”
    得来一个响亮的亲亲。
    俞思成终于忍不住了,伸臂将小家伙扯过去,扛在肩上,大步往停车场去。彭盈生怕他硌着萧小宝,手忙脚乱地追上去,小宝倒好,笑得手脚并用,齐齐扑腾。
    雨倒是停了,可路面仍湿着,俞思成坚持不让她开车。萧小宝仍乐着,站在她腿上又是拍手又是跺脚。

    “萧小宝你安静点!要不然我就把碟扔出去!”

    萧小宝愣了下,一把把仪表盘上的碟抓在手里,整个人往彭盈怀里缩,但没忘了给俞思成一个得意洋洋的笑。(木头尘:看正版碟不要看盗版,看正版文不要看盗版……)

    彭盈实在拿这两个小朋友没辙了,索性由着他们去。

    萧小宝看着无害又乖巧,其实骨子里欠收拾。

    比如说,俞思成安安分分开着车,萧小宝非得要去惹他。

    “俞哥哥俞哥哥……”

    “叫叔叔!……”某人黑着脸威胁,被彭盈一个警告的眼神看回去。

    恶语相向怒目而视,其实和拳脚相加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暴力。不能欺负一个被爸爸妈妈抛弃的可怜小孩。

    “俞哥哥俞哥哥俞哥哥……”

    俞思成深呼吸,边开车边扭过头来对萧小宝露齿笑:“小宝,我跟你盈盈姨是好朋友,你该叫我叔叔。”

    萧小宝定定地看了他三秒,猛地扭身把头埋在彭盈颈窝里:“俞哥哥的表情好可怕啊——”

    练起嗓子了,彭盈一头黑线。

    过一会儿,萧小宝又去逗他。

    “俞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俞思成。

    “……”彭盈。

    “因为你跟我爸爸一样,”萧小宝顿了顿,煞有介事,“幼稚!”

    车猛地一个急刹,张牙舞爪的萧小宝没防备,彭盈还处在无语中,于是,刚刚大获全胜的某小只一头撞上仪表盘。小嘴巴瘪一瘪,眼里雾气聚起来,彭盈赶紧把他抱好,边吹气边揉。

    “有本事你哭出来!”俞思成小朋友示威。

    萧小宝抽抽鼻子,哼哼,扭过头,再不说话。

    彭盈无奈抚额。

    萧小宝发音清晰,口齿伶俐,词汇丰富,完全得了他妈妈的真传,一路上把俞思成从胡子都运动鞋上上下下逗了个遍,偏偏一派天真无辜,教人想□都找不着地儿下手。俞思成气得牙痒,路过彭盈公寓附近的理发店,终于忍不住了,停了车要去修面。彭盈让他完事后把车开走,她直接回去了,俞思成一把把萧小宝抢过去,闷头走人,她只好跟着去。

    油头粉面的小伙子凑上来:“帅哥美女小正太,理发烫发修面美甲按摩……”

    “我修面,给他们俩找个地方休息。”俞思成打断他,顺便把小宝塞给彭盈。

    一旁的小姑娘立刻瘪了瘪嘴,嘀咕:“这么可爱的儿子,那是什么表情呢?”

    萧小宝趴在彭盈肩上,伸长脖子说:“嘘——他是我哥哥。”说完还眨眨眼。

    小姑娘乐了,热情地帮彭盈抱孩子,带他们去楼上喝茶。萧小宝没了爸爸妈妈的管束,盈盈姨又是“软柿子”,放开了胆子和人家洗头妹妹互相调戏。

    彭盈见他们玩得开心,心思渐渐地跳开去。想到一会儿可能面临的局面,订货会圆满结束的喜悦感瞬时没了。

    给郁南冠去个短信:今天不要过来。

    至于原因?她想了很久都没合适的,索性就简简单单六个字。

    郁南冠和彭盈都有两个号,一个工作的,一个私人的,但他们都只给了彼此私人号码。

    私人号码其实并不意味着亲密。工作号上的联系人动辄上百,私人号上顶多十来个,要想摆脱一个人,换私号显然经济得多。

    至少对于彭盈来说是这样。幸而她暂时没遇到过需要换号的情况,两个号这些年都没变过。

    郁南冠并没回她短信,也没有回电。

    俞思成留了短短的络腮胡子,配着那张黑脸,很有点不羁而叛逆的效果。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抓起萧小宝,用胡茬去扎他的脸。萧小宝皮肤嫩,疼得哇哇大哭,抱着彭盈不肯撒手。彭盈又气又急,要照顾两个小朋友还真是困难。

    公寓在四楼,萧小宝不肯坐电梯,拽着彭盈爬楼梯。彭盈卡着他胳肢窝,从后把他提起来;小东西一双短腿踢得老高,然后重重落在上一阶楼梯上,玩得咯咯笑,彭盈却累得腰酸。到了门前,彭盈摸到钥匙时想起一件事。

    “俞思成,天晚了,你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俞思成靠在扶手上掏耳朵,假装听不见。

    萧小宝感受到气氛诡异,好奇地看看两个人,仰着脸问:“盈盈姨,你房子里藏着叔叔吗?”

    彭盈尴尬得不知作何反应,倒是俞思成,抓着小东西裤腰把他提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力道不会重,但胜在声音响亮,折了面子的某小只又哇啦起来。

    “俞思成!”彭盈抓狂了。

    如今彭盈屋子里的“罪证”比起俞思成上一次离开时多了太多了。鞋架上放着郁南冠的皮鞋和拖鞋,茶几上有《帷幄季刊》和其他经管类杂志,水杯从一只变成了一对,沙发上甚至还有一件衬衣。

    彭盈知道俞思成的性子,难免要吵架,进门就把萧小宝关进书房。

    “怎么?都来不及进卧室吗?”
    俞思成极力装出漠然之色,最终还是红了眼。
    “俞思成,我已经关照过你易怒又脆弱的神经,是你自己坚持要进来,”彭盈心平气和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有什么立场?”
    她拿起早上剩下的水,灌了一大口,不无残忍地补充:“其实,这些年你没有明白正经说出过你的心意,不是因为我活在过去,更不是因为你‘胆小懦弱’,而是因为,你觉得不值。”
    “……彭盈,你把话说完整。”
    “因为我没你年轻,没你有才能,甚至还不如你好看不是吗?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不主动不热情,凭什么得到你的一心一意?凭什么没把你爱得死去活来就享受你的感情?不是这样吗?”
    彭盈握着水杯,笑盈盈地看着他,看他退了一步,又一步。眼里的怒火渐渐炽盛,而后熄灭,变成死寂的黑暗。
    “你真聪明。”
    “你看,我们现在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怎么办?”
    彭盈摊摊手,对他无奈地笑着,无视满手冷汗。
    ·
    门铃响时萧小宝正窝在彭盈怀里学Kiara龇牙假笑说“Please?”。彭盈有些失措,没动,萧小宝从她手里抢过瓜子,顺便拿爪子摸摸她脸:“盈盈姨,有人来了,我够不到把手的,你去开门吧。”
    自然是郁南冠。
    她把他堵在门口,烦得抓头发:“不是给你发过短信了?”
    他似乎很累,撑着门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挑挑眉,很无辜:“有吗?”
    她气闷地看着他,咬咬唇又松开。
    “今天……最近能不能不要过来?”
    “你有事?”
    送上门还被拒绝,真受伤。
    “是这样的……”说了“此后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人在脑子里进行着无比艰难的战斗。
    “盈盈姨,这个叔叔才是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萧小宝不知何时跑出来了,抱着她膝弯从后探出半个身子。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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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漩涡--4

    “盈盈姨,这个叔叔才是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萧小宝不知何时跑出来了,抱着她膝弯从后探出半个身子。
    郁南冠惊了一下,然后高兴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蹲下身双手抱起萧小宝:“我就是你盈盈姨的男朋友,小朋友真乖,告诉叔叔你叫什么。”
    “小宝。”某只拿手撑着郁南冠肩膀,露了露牙齿,敷衍过了,便小心地探头观察他盈盈姨的脸色,似乎也知道自己不该跑出来。
    郁南冠给他这动作逗得哈哈大笑,绕过彭盈直接往里面走:“小宝别怕,你盈盈姨不会生气。”
    萧小宝还看,彭盈只好使劲扯嘴角,怕自己表情太坏吓着他,结果他又夸张地把头埋进郁南冠颈窝里。
    萧小宝还真不怕生,坐在郁南冠腿上跟着电影里的狮子猴子又蹦又跳,跳过了,把手伸到彭盈面前:我要瓜子。
    Kiara和Kovu逃过鳄鱼的围攻,Kiara趴在崖边冲一潭鳄鱼吐舌头,萧小宝跟着就弹了个长长的大舌音出来。
    Kiara兴奋得躺在地上打滚,他便也蹭着郁南冠胸膛扭啊扭。
    Uncle Pumbaa和Timon争论那堆虫子究竟是粘的还是脆的,他也跟着一口一个“slimy”和“crunchy”……
    郁南冠耐心真是好,松松地扶着小家伙腰身,看他的时间比看电影的时间还多。
    彭盈怔怔地看了他们很久,注视太过明显,以至于郁南冠都察觉到了。他分神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面对萧小宝时毫无防备的笑:“怎么了?”
    彭盈惊得跳起来,找借口:“我肚子饿了,你想不想吃什么?”
    “我要吃土豆饼!谢谢盈盈姨!盈盈姨最好了!”萧小宝接着她的话就点单了,点完又回头接着乐。
    郁南冠伸手替萧小宝擦掉嘴角的哈喇子,回头对着她仍笑得温柔:“就土豆饼吧。”
    真可怕。
    彭盈念了一句,跑进厨房里,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就全没了。

    做土豆饼很麻烦,要给土豆去皮,煮熟后还要碾成泥,还要混糯米粉,做成薄饼后才能蒸。但彭盈觉得这时候待在厨房里做土豆饼比坐在客厅看《狮子王》要轻松得多。
    土豆饼完工,出去时电影已经结束,萧小宝躺在沙发里大声唱着“Upendi”,调子怪极了,想来连他妈妈的五音不全一块儿遗传到了。他四脚乱踢腾,显然十分开心,郁南冠欺在他上方,一手撑着沙发保持平衡,另一手在他身上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全戳在小宝的痒痒肉上。
    见美食上桌,萧小宝扭身溜下沙发,谄兮兮地冲彭盈笑。郁南冠把他捉回去,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儿,在唇边试了温度,这才给他喂。林惜南一直跟彭盈抱怨自家儿子一身懒骨头,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有人抱绝对不走路,实在不是一个两岁小男孩儿该干的事。此时有人伺候吃东西,懒小宝当然不愿动手指头。
    小东西胡吃海塞的间隙,郁南冠终于问起小家伙的来历:“小宝姓什么?”
    彭盈脑子拐上几弯,不禁有点气:“姓萧不姓顾。”
    “我当然知道不姓顾。”郁南冠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回头问小宝去了,“妈妈去哪儿了?”
    “米帝国。”
    郁南冠呛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爸爸。”
    “爸爸呢?”
    “妈妈的跟屁虫。”
    某只嘴里的吃完了,双眼放光,盯着盘子,彭盈在郁南冠伸筷子之前拿走了。
    “快睡觉了,不能吃太多。”

    郁南冠看看快要哭了的小家伙,跟彭盈求情:“吃完后我带他玩游戏,保证按时睡觉。”

    说着,给了她一个无比真诚的笑脸。

    萧小宝扭头冲郁南冠笑。

    彭盈愤愤地放回盘子,起身去找了张极度沉闷的文艺片,沉默抗议。

    好一会儿,室内只听得见萧小宝起劲的咂嘴声,电影没有声音,只有缓慢切换的画面。

    “为什么不专门弄一间影音室?反正有两间卧室。”

    “麻烦。”

    “我明天找人过来弄,把另一间卧室改成影音室。”

    彭盈回过头,恼怒地瞪着他。

    郁南冠观察她两秒,笑道:“不反对那我明天就找人了。”

    彭盈不爱搭理他,他又开始跟萧小宝说话。

    “小宝,你再学Kiara弹弹舌头来听听。”

    “嘚~~你也弹一个!”

    “……我不会。”

    “我跟姐姐学的,改天我让姐姐教你,她很聪明。”

    “……好。”

    “我让妈妈教我说鸟语,爸爸不让。”

    “……鸟语?”

    “爸爸说妈妈在教学生说鸟语,我也觉得妈妈有时候打电话说话跟鸟语一样,可好听了。”

    “……”

    “姐姐也会说鸟语,我悄悄让姐姐教我。姐姐会很多种鸟语哦,她说跟妈妈学的。我也想学,但爸爸说妈妈要是敢教我鸟语晚上就打妈妈屁股,爸爸打屁股很疼的。”

    “……你姐姐很厉害。”

    “姐姐可好看了,枭哥哥喜欢姐姐,放假就来找姐姐玩,姐姐讨厌他。”

    “……枭哥哥是谁?”

    “枭哥哥……”

    彭盈看不下去了,关了电视,气冲冲地进了书房。

    小孩子容易讨好,更擅长忘恩负义。

    彭盈开电脑,看粉红猪小妹,猪小妹也弹舌头,但比某只小东西可爱多了。

    ·

    隔日中午便接到郁南冠电话。

    “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加班,时间不确定。”

    “那小宝呢?”

    到底是谁的儿子?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我先去接他再回公司。”她想了想,又补充,“整个市场部都在加班,我不能离开。”

    “那你忙,不要去接小宝,我下午没事。”

    “……你没有我公寓的钥匙。”

    “你终于想起这个问题了?”郁南冠在笑,并且笑得很得意,“去我的住处,你事情结束后过来。”

    彭盈努力地想对策。这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下雨,不要开车,我会让小成在你们公司办公楼下的咖啡屋等。”

    过一会儿,彭盈还是觉得不妥,又打回去。

    “郁南冠,既然你喜欢小宝,今晚和明天麻烦你吧,明天下午我直接去幼儿园接他。”

    郁南冠很久没有说话。

    “郁……”

    “彭盈,小宝习惯早上吃青菜和白粥,你过来给他做早饭。”

    郁南冠曾出国读过MBA,虽然半年内完成规定的学业,但做三明治和榨果汁的手艺却不错。

    可仅仅如此。

    彭盈觉得他理由充分,但是很奇怪。

    正想忍着脾气答应,便听得一个令她暴躁的新理由。

    “你的公寓正在施工,噪音大,地方乱,对小宝不好。”

    “施工?”

    “影音室,我答应过的。”

    彭盈抓狂,挂了电话,全然没反应过来郁南冠两通电话里的矛盾之处。

    他没有钥匙,怎么让工人进去施工?

    答案只有一个,撬锁。

    撬完锁施好工以后呢?

    换新锁。

    换锁这事归谁管?

    郁南冠的全能特助。

    结果呢?

    郁先生自然会拿到她公寓的钥匙。

    不过,等她明白过来,一切都晚了。

    ·

    订单分析和生产计划做好,已经是晚上八点。

    路过设计室,听到新来的设计师们嚼舌根。

    “听说昨天俞大师出现过!可是今天还是没见着真身……”

    “设计学院的同学看见他从附近小区跑出去了。”

    “小区?”

    “你说谁住在设计学院附近的小区?”

    彭盈故意在门口晃了一下,里面立刻噤声了。

    下到大厅,没看到成特助,倒是碰上沐爵。
    她一出现前台**就跑去给专心看报的沐爵打招呼了,沐爵抬起头来,看到她后,面上的忧色褪了些,大步迎上来。
    竟然是专程等她的。
    寒暄总是很贴心很舒服的,但正文就难说了。
    “彭**见过诗诗吗?或者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彭盈退后一步,冷眼看着他,此时她只想把礼貌当浮云。
    “我知道这很没道理,但是……我实在……她在国内能求助的人只有郁先生了。”
    “你应该去问郁先生。”本想言尽于此,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跟郁南冠的关系……请你参照肖正和他的女伴。”
    她冲他点点头,绕过他走出写字楼。
    郁南冠的车停在楼下,成特助坐在驾驶座上,似乎在看公文。
    冬雨仍在下着,虽细小,落在光裸的肌肤上,却能激起一层疙瘩。
    彭盈把包放在头顶,跑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成特助立刻抬起头,看到她时,探过身打开门,请她上车。
    “我想这样比较快,彭**不要在意形式。”成特助发动车子。
    彭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没有下车给她开门,忙说:“当然,没事,谢谢你等了这么久。”
    成特助不爱说话,彭盈也没得话说。和郁南冠的下属接触,让她觉得尴尬且别扭。
    郁南冠的常驻地原来是洛桑小区。
    洛桑小区之于莘城,正如上东区之于华尔街。
    不住在这里?那你就别玩这游戏了。
    巴德说得很在理。
    洛桑小区的花园豪宅,对于郁南冠这种咨询界人士来说,就像意大利手工西装和瑞士定制手表一样,是标配。
    少一样你就out了。
    不是out of time,而是out of circle。
    下车时,成特助终于说了一句话。
    “我全名是成才,”他正面对她笑,“我想彭**如果和郁先生一样叫我‘小成’,你自己都会不自在。”
    “我想称呼您成先生的。”
    成才的笑脸比之前幅度大了许多:“那可不成,你叫我名字好了。”
    “其实我常常觉得我的名字比郁先生的宝贵很多。”
    彭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因为郁先生身边的人,知道我的全名的很少,只有最亲近的几个。”
    彭盈在某些方面其实很有慧根,尽管成才说得如此隐晦,她还是回味过来了。
    郁南冠以前的女朋友大概很少有知道成才全名的,因为没必要。但是彭盈知道了,因为他们可能会接触很长一段时间。
    哈,她是不是该为此谢主隆恩?
    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小别墅,彭盈露出个讥讽的笑容,连她自己没察觉。



32  漩涡--5

    郁南冠和萧小宝坐在地板上,一大一小双双盘着腿,玩扑克牌。
    萧小宝浅浅的眉皱成一团,搁在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上,看着格外有趣。
    郁南冠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吃过晚饭没?”
    “吃过了。”客厅很大,彭盈站在进门的地方,看两个人玩得全神贯注,一时烦得抓心挠肝,“小宝怎么还不睡觉?”
    萧小宝没理她,仍对着一把扑克牌瞪眼。
    “凑不出就摸牌,别磨蹭。”郁南冠凶巴巴地催促萧小宝,回头又跟彭盈解释,“刚刚把十三以内的四则运算弄熟练,一定得再玩会儿,反正他要跟你睡。”
    “四则运算?”
    “我们在玩‘加减乘除’,用两张牌凑数,凑不出就摸牌,手上的牌满十张就学小动物叫。”
    “小宝会多少种动物叫?”
    “不愧是林惜南的儿子,学小狗小猫山羊水牛老鸭子像极了。”
    “……”彭盈简直要为他们绝倒了。
    “萧小宝,快点摸牌,磨蹭也没用,这次学驴叫。”郁南冠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干脆掰起手指头的某小只。
    “郁南冠你会什么叫?”
    “我没输过。”还回头洋洋得意地笑。
    萧小宝见到这笑脸,恨恨地看他一眼,嘴巴撅得老高,笨拙地摸了一张牌。
    已经九张牌了。
    “有了!圈圈和2!”萧小宝眉飞色舞,潇洒地扔下两张牌,见2点露在上方,便又抬起小屁屁往前绷直,将圈圈抽出来放在上方。
    郁南冠黑了脸,连连摸牌。
    萧小宝向前趴着身子,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看郁南冠牌的背面,一二三四地数。

    终于——

    “哈哈!十张十张!叔叔学母鸡叫母鸡叫!”

    彭盈赶紧凑过去,哇,果然是十张。小宝真厉害,奖赏一记摸头。小宝同志扭头龇牙冲她甜笑,彭盈忍不住上去亲了口。

    郁南冠面上一会儿紫一会儿黑,眼里阴晴不定。萧小宝犹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手舞足蹈。

    彭盈很想忍着不笑,但实在没办法:“郁南冠,不要耍赖。”

    郁南冠看她两眼,回头对萧小宝说:“小宝,想不想看亲亲?”

    边说着,还边笑,笑得一脸风骚,果然,萧小宝那小东西痴痴地仰望着,一双小爪子叠在盘起的腿上,傻傻呆呆地点头,再狠狠点头。

    彭盈直觉不妙,爬起来要跑。

    但脚踝被抓住。

    “像爸爸妈妈那样亲亲,”萧小宝咧开嘴乐了,然后又苦恼地皱眉,“爸爸妈妈玩亲亲都不让我看。”

    说完,垂头对起手指来了,一二三,一二三……

    “郁南冠,你不要乱来。”彭盈使劲扯脚,扯不出来,腾在空中,想拿另一只脚踢也没办法。

    只好弯身去推,正中下怀。郁南冠扣住她肩膀,微一用力便将她摁在腿上。

    彭盈急得头大充血。

    “小宝,给你看了亲亲就不学母鸡叫咯?”郁南冠继续给萧小宝**。

    萧小宝太小了,哪是这厮的对手,皱眉将两人轮番扫视一分钟,痛下决心,努力点头。

    “郁南冠!”彭盈挣不开,急得要死,郁南冠只管弯腰低头。“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口不择言了都。

    萧小宝那厢还在富有节奏地拍掌大唱:“亲亲!亲亲!……”

    彭盈是个有责任心的长辈,既然萧文翰把儿子托付给她,她就不能把小疙瘩教坏了。

    在郁南冠那张脸距她还有十公分的时候,手机铃声大作。

    嘟——嘟——嘟——

    从没一刻这么好听过。

    是郁南冠的。

    仿佛预感到什么,眼里有厌恶一闪而过。他把彭盈扶正放在地板上,探身从沙发上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脸色顿时沉下去。

    起身快步走出了大门。

    彭盈愣着,手臂被一只肉乎乎的手拽着摇晃。

    “盈盈姨,我想妈妈。”

    收回心思,她笑一笑,把小家伙抱在自己面前,哄道:“妈妈可能很忙,先给爸爸打电话好不好?”

    萧小宝歪着脑袋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嘴巴点了下头。

    接通后她就走开了,找卧室。

    很不幸,别墅虽大,卧室只有一间。

    床上摆了新的女装和童装。郁南冠当然不可能去她的公寓拿衣服。

    她的公寓?衣服?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溜开,直觉很重要,但是她没抓住。

    (木头尘:郁先生,我对你好吧?彭**那么精明都没发觉那么明显的问题。

    郁南冠:好?你还要让我们分居多久?

    木头尘:瑟瑟发抖/这不能怪我呀!你自己没本事……)

    郁南冠这电话接了很久,彭盈放好热水再去找萧小宝,萧小宝正在八卦。

    “……妈妈,刚刚盈盈姨和郁叔叔亲亲哦……”

    彭盈赶紧过去一脸凶恶地比口型:萧!小!宝!

    萧小宝两手抱着手机,看她一眼,把脑袋转到一边,眼睛仍盯着她滴溜溜地转。

    “妈妈,盈盈姨威胁我不准跟你说。”

    彭盈扶额,卡着小东西腰身把他提起来扔到沙发里。

    “妈妈,盈盈姨家暴我!”

    多冤枉!她只是觉得坐在地板上太凉而已。

    最后电话还是落在彭盈手里。

    “是郁南冠。”

    “没有,他很喜欢小宝。”

    彭盈坐直身子,萧小宝在沙发上蹦啊跳,就是不够高,抢不到电话。

    肯定是林惜南给惯的,萧小宝洗澡时老爱乱摸。

    不是摸他自己,而是帮他洗澡的人。

    衬衫的胸口湿了一大片,彭盈真想把小家伙倒提起来打屁股。

    火冒三丈地看着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小东西却笑得更得意了。

    郁南冠进浴室时,萧小宝正偷着空当,双手袭上彭盈已经湿透的胸口。彭盈手上的毛巾落空,水溅了一头一脸,狼狈至极。

    “萧小宝,不准占我女朋友便宜!”郁南冠把阴谋得逞的小家伙拖到一边去,又从彭盈手上拿过毛巾。

    彭盈仍在怒瞪萧小宝,许久才发觉郁南冠正盯着某处猛瞧,恼恨地出了浴室。

    换了衣服,郁南冠已把萧小宝扔在床上。

    “我得出去会儿,你陪小宝睡吧。”

    “不用等我。”

    彭盈看看床头的时钟,已过了九点。

    她想起沐爵的话,于是直直地看着郁南冠的眼睛,试图发现点什么。

    郁南冠并不躲闪,任由她探究,神色一派平静。

    萧小宝换床就兴奋,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彭盈见他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移开扒在她身上的四肢,出了卧室。

    棉睡衣的胸口被萧小宝的口水弄湿了,她不想换,只低头扯开些,边拾掇边往厨房去。

    开门,进门,下一刻有人跟着进来,一把将门关上,落锁,顺便把她摁在门板上。

    “郁南冠!”彭盈扭头躲开,怒叱,想跟他说些正经事。

    但那吻顺势落在她脖子里,用力一吸,疼得她轻呼出来。

    郁南冠一言不发,唇舌却不断下滑。彭盈心火和□一起炽盛起来,只顾乱踢乱打。

    他身上有很淡的茉莉香味。

    她腾出手,按开厨房灯。郁南冠果然停下动作,只趴在她肩头喘气。

    “搬过来一起住。”他仍趴着,声音不清不楚,情绪更是难辨,热气喷喷卷卷地打在她肩上,极不自在。

    彭盈被自己口水噎住:“你出去吃药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一脸坏笑。

    “小宝眼光不错,这睡衣真好看。”

    他们俩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一个次元,彭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需要镇定。

    “我们试试在这里?”

    说着,手指自她侧脸滑下,在锁骨处逡巡良久,才接着往下探索。

    “反正明天不上班。”

    他补充了一个很好的客观条件,低头要吻她。

    彭盈看着他正常得近乎表演的神情言语,并不作答。

    两唇尚未相触,响亮的拍门声就从身后炸起。

    “盈盈姨盈盈姨,我要尿尿!”

    萧小宝哇哇大哭。

    “盈盈姨,你出来帮我尿尿!”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出来。

    萧小宝尿完了哭累了,就乖乖睡了,诡异重又回到屋里。彭盈闭着眼装睡,她知道这个晚上她犯了多大的错误。

    可有人不想睡啊。

    “松手,把小宝放开。”

    “还是你想在这里?”

    “别怪我不客气了。”

    彭盈生怕吵醒萧小宝,咬着唇不敢出声,手脚并用,但还是敌不过郁南冠,被他弄进客厅,按在沙发上。

    “郁南冠,你这是□!”彭盈气急败坏,只能逞逞口舌之威。

    “哦?原来你喜欢我粗暴点?那我们今天来拓展一下。”

    “……种马!”

    “知道马怎么□?我们试试那个姿势?”

    事实证明,这男人所有的风度翩翩文质彬彬都是伪装,没有最下流只有更下流。彭盈浑身无力地找回神智时,发现自己在阳台的藤椅上,被他团成一团抱着。

    她努力看了下阳台外,对面楼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一个尴尬的距离。

    温度渐渐退下去,夜风一吹,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仿佛应和她这生理反应,对面楼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程浩——”对面阳台的灯亮了一下,瞬间又暗下去。

    彭盈僵了一僵:“对面住的谁?”

    郁南冠专心地在她背上落吻,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是听到了?”

    “郁南冠!”她用尽全力掐他一把。

    听得他吸了口冷气,终于把嘴巴拿开:“沈小燕你总知道了吧——最毒妇人心,反正你也不住这里,碰不上!”

    脾气坏极了。还真是脆弱,她不过拒绝了他的心血来潮而已。

    体验是拓展了,冷热交加,后半夜彭盈就感冒发热了。

    始作俑者找了药倒了水,殷勤地伺候。

    “盈盈乖,起来吃点药,不苦。”

    “又不是你要吃!”

    “生病了要吃药,别闹,小心吵醒了小宝。”

    “……滚开!还不是怪你!”

    郁南冠只好把沙发打开,拿被子将睡得一无所知的小东西裹起来,扔出去。

    用保温杯装了热水放在床头。把浑身发烫的病人抱紧了,再盖上被子,四处掖好。

    “热死了!你走开!”彭盈紧闭着眼,脑子仍清楚,但完全不想控制脾气。
    “这样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忍一忍。”
    “我讨厌你!”彭盈借题发挥,把滥调弹完了,就开始哭。
    就是有很多气,很多怨,很多伤心,很多疲惫。
    她兀自哭着,但眼泪流出来,全被他拿手指抹干净了。
    没机会让莘江泛滥了。
    真讨厌!
    “郁南冠,我要喝水。”彭盈缩在他怀里,动弹不得,虚弱地把同一句话说第五次。
    “忍一忍,等热退了就喝。”
    “郁南冠,我要喝水。”
    “……小尼姑,别念经了。”
    说着,他低头吻了吻她干裂的嘴唇,帮她沾湿。
    “郁南冠,我想哥哥。”
    又开始哭。人生病的时候总是很脆弱的,不管这脆弱是因为刻意的放纵还是因为无可奈何。
    “……嗯,妹妹乖,哥哥也想你。”
    “……滚开……你又不是哥哥……”
    “妹妹别闹,情哥哥也是哥哥。”
    “……”
    “潘西河从我们家后门流过,我常常去玩水,晚上发烧,不肯吃药,哥哥就抱着我,帮我发汗——郁南冠,你热不热?”
    “不热。”
    “哥哥也一直这么说——你衣服都湿了。”
    她动动手指头,摸到他汗湿的睡衣。
    他把她手捉回去,柔声道:“睡吧,明天就好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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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博弈--1

    一段关系,总是有人怨恨,有人伤心,有人嫉妒,有人装模作样,有人讳莫如深,有人殷殷期盼,有人乐见其成。
    然而,我需要的并不是旷日持久你死我亡的多人博弈,而是泾渭分明好聚好散的萍水一聚。
    两个人足矣。
    ——《影子日记》
    #######################################
    最后一次送萧小宝去幼儿园时碰上顾梁翼。
    那天下着小雨,郁南冠开车送彭盈去的,并且打算顺便把她送到公司。
    郁南冠热情而主动地伸出右手:“顾先生,幸会。”
    彭盈扭头看他的笑脸,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占据了她的脑子。
    “邯郸不是该上小学了吗?”彭盈想起上一次见面,姚瑶看着儿子的殷切眼神她仍记得很清晰。
    “附小学习太累,我想让邯郸再玩一年,现在的小孩子太辛苦了。”
    顾梁翼眉宇间有些莫名的烦躁,竟掏出烟盒。
    “可以吗?”他向彭盈征求意见,得到允许后,又问郁南冠,“郁先生也来一支?”
    “正好。”郁南冠低头看一眼彭盈,答应得很爽快。
    都要上班,随便聊了两句便道别。

    一路无话。彭盈靠着窗看外面的车,能觉察到郁南冠打量的眼神时不时地飘过来。
    “郁南冠,你有话就说,能不能别那么阴阳怪气。”
    彭盈恼火地看回去,可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时,有点尴尬。
    他脸上并没有探寻或是幸灾乐祸,倒是关切多些。那关切让她觉得胃里泛酸。
    “明明是你阴阳怪气。”
    他一脸受伤地别过脸。
    彭盈瘪嘴,扭头,断定此人惯不得。

    下车的时候被他叫住。
    “今天下班后去约会。”
    彭盈在窗边站了将近一分钟没说话,换了十几种表情十几种句式,最后憋出一句:“郁南冠你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
    他俯身去储物柜里找手机,见她要走,喊“等一下”,然后开始打电话。
    “小成,你现在忙不忙?……那工作先放下,帮我查查晚上有什么电影。……7点,《嫁个100分男人》?……好的,谢谢,你继续忙。”
    他放下手机,对彭盈安排工作:“下午五点我来接你,先吃晚饭,再看电影,然后轧马路。”不等彭盈提出异议,他已发动车子走了。
    彭盈只好立刻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便说:“不用担心衣服,到时候逛街买,你吃东西好像没有特别的嗜好和忌讳?那我就自己安排了。就这样,开车不方便。”
    嘟嘟声传过来,彭盈恨恨低咒:“有病”。

    中午吃得太撑,和景晓阳一起爬楼梯消食,一不小心听了“楼脚”:“……笨蛋!我要听的是一句‘我很爱你’,不是‘你认为我爱不爱你?’!主动点强硬点会死啊!笨蛋笨蛋笨蛋!……”

    她俩赶紧加快脚步,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啊,真年轻。”彭盈走得气喘吁吁,忍不住为方才的姑娘叹了一声。

    景晓阳立即回以白眼:“你很老吗?”

    “……难道不老吗?”彭盈噎了下,随即又感慨,“最近常常有种一辈子就这样了的惶恐,不知道以后要怎样。”

    “嫁人,生孩子,”景晓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今年嫁出去,我给你一年产假,回来就给你升职。”

    “……那明年呢?”

    “明年产假减一个月,职位不变,以此类推。”

    “……那如果不嫁呢?”

    “不休产假就没得职升,你自己想想清楚。”

    哇——还有这种算法!

    回到办公室,助理姑娘神神秘秘凑上来,看着手机屏幕对她念:“‘你知道女孩子要的是什么吗?是“我来接你”,不是“我来接你好吗”;是“去看电影吧”,不是“去看电影吗”;是“买了”,不是“想要么”;是“嫁给我”,不是“嫁给我好吗”。不要一直问问问,记住,你要做的是她的答案!’

    “彭姐,你觉得这话怎么样?有没有说到你心坎儿上?”

    彭盈白她一眼:“你觉得我还适合讨论这种不含精华素的话题么?”

    助理姑娘讪讪地把手机藏到身后:“哪有!彭姐不需要精华素!真的!嘿嘿……”

    回头看下日程表,今天的末尾,赫然是“约会”二字,歪歪扭扭,显示出写字时主人家满头黑线的心情。

    “今天下班后去约会。”

    这是个祈使句,显然是在表意志,而不是表提议。

    她有种中招了的感觉。

    下午接到林惜南的电话,对彭盈这半个月的辛勤劳苦道谢,并且对于萧小宝长了几公分重了几公斤表示十分欣慰。

    彭盈这边收了线,立刻就想起另外一件事,但思及这些日子她和郁南冠相处甚睦,只发了短信:萧小宝已经被他妈妈收回去了,我今天搬回去。

    直到郁南冠的车出现在写字楼一条街旁的某个不打眼的地方,彭盈都没有收到回音。

    这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但彭盈看着他那张一无所知的脸,确实没办法把那话当面说出来。

    于是,彭盈整个下午都处于哑巴吃黄连的状态,和郁南冠同处一个狭小的空间后,那情绪就发酵了。

    她想,要是郁南冠订的晚餐是西餐,她一定当场把这火发出来。

    然而,彭**计划落空了,郁先生订的是烤肉店的座位,穿着职业装挽着发髻的女性顾客大有人在。

    彭**胸腔里鼓鼓囊囊的皮球被轻轻戳了下,瞬间瘪了,在她坐的椅子上瘫成一层皮。

    对面,郁先生体贴相询:“天气冷了,要个汤,不要饮料吧。”

    “不,我要喝酒,吃烤肉当然要配老白干。”彭**雄赳赳气昂昂地拒绝了。

    郁先生呛了声:“你的酒量不就只一杯红粉佳人一杯黑夜之吻?”

    哈,反击还真会挑地方。

    “要是我喝老白干醉了,你就把我扔在烤肉店里抵饭钱。”

    郁先生以鄙夷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分不客气:“你以为你很值钱么?”

    然后他对侍者吩咐:“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报上桌号。”

    彭盈瘪嘴,还没见过这么耍大牌的。

    几分钟后,有纺锤形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一见郁南冠就冒火:“你不是说不用我伺候的!”

    郁南冠指着彭盈,笑得十分正常:“我女朋友要喝烈酒,上十八年的花雕,新到的青梅,还有那套青花瓷温酒器。”

    没有介绍没有缓冲,直接就提要求,没亲没故的,彭盈瞬间如坐针毡。陷害也不是这么干的吧,郁先生?

    老板这才看见彭盈,当即换上招牌笑脸,语气缓下来,话却仍是对郁南冠说的:“就你小子有这个闲情。”

    “不用麻烦,我不喝酒。”彭盈异常虚弱地拒绝。

    “盈盈别闹,虽然没下雪,就这样煮酒也不见得多么糟糕。”郁先生仍旧很正常地笑着,仿佛这笑是为了今天天气很好。

    看吧,不是陷害是什么。

    陈年花雕,青梅煮酒?她只是要一瓶老白干而已。

    彭盈瞪他一眼,扭头不再说话。

    一顿饭郁南冠吃得最开心,换垫纸,调火关,加青梅,倒温酒,忙忙碌碌一刻不停。从彭盈筷子上抢来一片烤肉,而后便把肉全部推到她面前,自然是打算肉来张口。见他拿着酒杯笑得眼眯眯,彭盈心火大盛,夺过一杯,咦,味道不错,干脆把他当成煮酒小童来使唤,总算出一口气。

    吃饱喝足,离电影开场已经不远。电影院距烤肉店只几分钟路程,郁南冠似乎喝多了,抓着她手一路狂奔,完全不顾她脚下是七公分的高跟鞋。到了,把她推去检票,自己跑去点心处买了大包零食。直到在放映厅里坐下,他才消停。

    “你喜欢吃哪种零食?”

    塑料袋里品种丰富,估计是每一样拿了一份。

    彭盈以一种扭曲的目光看他:“郁先生你没事吧?今天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那你自己拿。”连耳朵也出问题,郁先生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拿了包薯片,嘎嘣嘎嘣地嚼着。

    就在彭盈觉得这世界诡异了的时候,片名让她彻底无语——《嫁个一百分男人》。

    “……我有一个谈了七年的男朋友,爱情这支股票,我抱着长期持有的心态,因为我深信,好的投资者永远不会频繁买卖,这样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郁南冠瞪着眼看梁咏琪,时不时地往嘴里塞薯片,表情显示,肯定比他高中上课要认真。直到梁咏琪从公交车转移到早餐店,他才扭头对上彭盈的视线,一本正经不带考虑地评价:“显然这个姑娘要被甩,她都不知道最不适合长期持有的就是中国股市的股票。”

    然后,他回头看屏幕,幸灾乐祸道:“看,果然被甩了吧。”

    接着,在陆超明从叶欣荣手腕儿上取下手表的时候,他甚至大笑出来。

    “彭盈,我是不是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一会儿给你挑,放心,我发誓就是海洋之心都不会要回去。”

    彭盈默默地取了包牛肉干,缩进椅子里,放弃探测郁南冠选这部片子的真实目的。

    工作日,看电影的人并不多,另外几对情侣都在后排的情侣座,看上几分钟,彭盈也忍不住开始吐槽。

    “诶,郁南冠,你参加帷幄的股东大会么?……啊,我智商被这片子拉低了,都忘了你们是合伙制了哈哈……”

    “这就是男主么?这真的是男主么?这个三角眼猥琐脸的家伙,真的是男主么?他哪里像高富帅了?男二都比他顺眼些啊!”

    “……难道不是只要富就好了?”

    “……”

    “‘希望找个一百分的男人’……郁南冠,成特助选片子的时候你就没觉得这个点特别有吐槽属性么?”

    “……成特助办事,我放心……不过,以后这种事还是算了,连上豆瓣看影评扫雷都不知道。”

    “……”

    “古有为那个小女友,在豆瓣上写影评,人气不低,古有为打算给她出书,我是被荼毒的。”

    “……”

    嘉嘉杀回马枪,与情敌相遇,两女挥剑相斗。

    “郁南冠,你那么多女朋友,有没有火星撞地球的时候?”

    “不可能,我虽然花心,但从来不**。”

    “……那前任现任相遇的时候呢?”

    他终于把眼睛从屏幕上挪下来:“彭**,你什么时候遇见过前任了?”

    “……”偷换概念的功夫,他一直炉火纯青。

    “这讽刺的技术太差了,王导功力不够啊。”

    “我觉得挺喜感啊,瞧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还有神童星这个名字,多带感。”

    “……人家王导要表达的不是喜感,是内涵。”

    “只要表达出来了就好,表达的是什么……诶,彭**,关你什么事?”

    他们也有达成一致的时候。
    “我觉得这个反串真不错,堪比如花。”
    “我也觉得这个是目前为止最成功的角色。”
    新老板巡视领地了——
    “哇,这装得真不错!”
    “啧,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吧,你又要发飙。你知道外企的白领们怎么说话吗?‘这个project的schedule有些问题,尤其是buffer不多。另外,cost也偏高。目前我们没法confirm手上的resource能完全take得了。anyway我们还是先pilot一下,再follow up最终的output,看能不能run的比较smoothly,更重要的是evaluate所有的cost能不能完全被cover掉。’”
    “……他们都没看过《围城》。”
    “……”
    “‘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的好,此外全无用处。’我以为任何一个读过钱老这句话的人都不会试图展示他们牙缝里的肉屑。”
    “……彭**,你不会在中文里嵌上英文和法文原来是这个缘故。”
    “你不是听不懂法语?我是怕打击你。”
    “……”
    不只是他一个人会偷换概念。
    “啊!这个肯定不是杀手,估计是保镖,这么笨。”
    “……”
    “不为钱的女人多了去了,头发短见识也不长啊……”
    “……”
    “这个试探法?太雷了!郁南冠你以后再敢提议看电影,我……”
    “息怒息怒,看雷剧有益身心健康。”郁南冠一手拿着新开封的爆米花,一手拈了一粒,张着嘴,瞪着屏幕,鬼鬼地笑,顺便窜改了女主“辞职有益身心健康”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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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博弈--2

    片子虽雷,两个人还是撑到散场,并且因为吐槽结成统一战线,他们的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友好。
    他们甚至友好到手牵手轧马路,继续吐槽那部片子。
    只是,走上一段后,彭盈拽起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放在眼前,说:“诶?约会是这样约的吧?”
    郁南冠用另一只手把眼镜取下来,看两眼,又戴回去:“嗯,大概是这样,吃饭,看电影,然后逛街轧马路,应该没错。”
    然后他们继续下一程序——逛街。
    郁南冠把彭盈带到汇星商厦,十分慷慨:“真的,你可以随便挑。”
    “难道逛街不是男朋友陪女朋友淘街边小店?”彭盈困惑极了,虚心求教。
    郁南冠直接把她拖进去:“那是小年轻们的情趣,我们已经老了,别挣扎,我又不嫌弃你。”
    先去服装店。
    小妹推荐薄毛衣和短裙:“**,这很搭你的气质,跟你男朋友的气场也相配。”
    “你觉得这个款式适合多少岁的女性?”彭盈扭头问郁南冠,后者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脸。
    “嗯……十八到二十。”

    “小姑娘,你知道明天开始莘城的气温会降到多少度吗?”

    小妹笑得无语极了,配合地摇头。

    “五度啊姑娘!我入冬就要穿保暖衣保暖裤的,就怕以后得关节炎,那可是要影响寿命的东西。现在保险要交二十年,还要从六十五岁才能拿养老金,我想至少拿够四十年才对得起自己的投资啊。所以冬天一定要穿长衣服长裤子,保暖很重要。”

    小妹已经冷汗涔涔,眼看就要翻白眼,郁南冠终于看不下去了,塞了一堆衣服在彭盈怀里:“去试试。”

    最后等彭盈换上短上衣和牛仔裤,郁南冠也已换上同色系休闲装,颇有情侣装的感觉。两人换下来的西装,当然别指望郁先生会大包小包地提上,他只负责吩咐店员打包寄到某某某处。写地址的时候,他还关照了下彭盈:“你应该记得我住在哪里了吧?”

    这些天每天都是他或者成特助接送,她确实不太清楚地址。后来有一天,当她发现自己迫切需要这个地址的时候,才后悔这时候没有仔细看看并牢牢记在心里。

    买完衣服还要买鞋子,两人果断换了一家店。

    彭盈这些年一直穿晓阳外贸的衣服,几乎没进过商场,自然不明白小妹们因为她身边站了个郁南冠而付出了多么不一般的热情。

    她不动声色地把小妹推荐的高跟长筒皮靴放回去,目光向别处流连,嘴上却不依不饶:“小姑娘你知道穿高跟鞋跟裹小脚是一个道理么?”

    “……不清楚。”啊,这一个也冷汗涔涔了。

    她回头看着小妹的眼睛,笑道:“没错,都会让臀部变得挺翘,会使骨盆变形,会让整个身体显得性感不少。你知道骨盆变形会怎么样么?”

    “……不知道。”小妹扭头了,是在翻白眼吧?

    “影响生育。”她像个怨妇一样轻声叹道,“你说如果不能同时满足性感和生育两个条件,男人们会做什么呢?”

    话刚说完,人便被郁南冠一把扯开:“**,麻烦你把那双卡其色的平底靴取下来。”

    然后他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彭**,你是不是也吃药了?”

    “我只是逗逗小姑娘而已。”彭盈满脸无辜。

    “如果你不喜欢逛街就做别的,我们一向处得很好。”他很认真地在提议。

    彭盈举双手投降:“没有,我真的只是随便说说。”

    难道戳中你的痛处了?

    她轻笑着,仔细看他。

    良久,郁南冠从这对视中鸣金收兵:“彭盈,你自己的那套逻辑还真强大。”

    穿的有了,当然还得有戴的。

    现在晚婚的多,导购**笑眯眯地,直接将两人引到戒指区:“这一区都是新款对戒……”

    “我们不结婚。”彭盈打断她。

    **立时十分尴尬,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边还有项链。先生,你的女朋友脖颈颀长而优美,一条钻石项链会加分不少。”

    跳过**,直接跟先生讲话了。

    “抱歉,我冬天要戴围巾,脖子是人体不能受寒的七个部位之一。”

    “……夏天也可以戴的。”

    彭盈扭头看看郁南冠,又对她说:“夏天对我们来说,太远了。”

    导购**终于笑不出来了,转头对同事说:“小郑哥,这里有先生和女士需要耳环。”

    被移交了,好吧。

    小郑哥导购先生滔滔不绝:“这对耳环由XXX设计,他一年只设计三款公开出售,今天刚到三款,只剩这一对了!你看这钻石切割精细,绝对是十分少见的珍品,而且梦露也说过了,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不怕先生你生气,金钱会通货膨胀,人心会移情别恋,但唯有钻石可以永恒……”

    “容我……”彭盈抚额打断他,“容我说一句。”

    “**请讲。”小郑哥进退自如,笑容得体。

    “先生你可知道钻石为什么这么贵?”不待导购先生回答,她已接着说道,“不是因为这种石头有多珍稀,而是因为,掌握了切割技术的就那么些寡头,他们把钻石定位为情比金坚的象征,定义为结婚恋爱的圣物,利用这些营销手段改变人们对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石头的观念,从而一边控制金刚石生产国一边控制珠宝消费市场,垄断,抬价,盘剥,营利……”

    “先生,麻烦你帮我拿下那枚胸针,对,就是那枚。”郁南冠打断她,无语至极,“彭**,你真的是这世上最煞风景的女人,没有之一。”

    “我说的不对?”彭盈皱眉求解,对面的可是品牌营销咨询专家。

    “不,很对。”郁南冠别开脸,“但是你今天说话太多了,对嗓子不好。”

    逛街结束,还要轧马路,但是初冬风也大,何况市中心一带有莘江流经,河风猎猎,实在不很浪漫。

    “走,看灯火去。”

    “据称是莘城十景之首的莘江灯火?”

    “……别说你来莘城十年了都没看过?”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没看过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

    所谓莘江灯火,是指莘江大拐弯的冲积江汀上,有宏伟的大厦群,这个大厦群属于奥林集团,当年售楼时为了增加人气,奥林晚间会统一控制大厦的灯光,那些变幻的灯光倒映在宽阔的莘江江面上,辉煌绚丽,将莘城的夜生活推到极致。

    本以为在观景大道上看,没想到郁南冠叫了游轮,又变出围巾和帽子给彭盈严严实实地包扎好,这才牵着她上甲板。

    游轮逆流缓行,穿过大厦群映在江面上的蜃楼幻影,江风呼啸,隐隐夹带来岸上人潮的欢呼。

    彭盈有点失望:“就这样?”

    “谁说的?”

    郁南冠不屑地驳斥她,然后开始打电话。

    “我是郁南冠……对,五分钟后开始,费用请和帷幄的成才联系。”

    哇——原来是有特别表演,不知道演出费要多少。

    很快,江汀上的大厦群陷入一片黑暗。而岸上一阵哗然,安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呼声。

    因为灯火表演开始了。

    起先只是自两侧大厦开始,一层层向中间升高,有白色孤灯点亮,至中间最高楼——奥林国际大厦——中部相会,而后两路灯势不断交缠,螺旋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转瞬间便在顶楼相撞,撞击的一刻,五彩的焰火自撞击处爆破,直冲天宇。

    焰火如同活的巨灵,高低跳跃,时而温柔喷吐,时而激情闪耀,点亮头顶的天空。
    而大厦的灯光,正上演着盛放的恋情,怂恿着喧嚣的人间。炫目的星河灿烂后,四周的大厦归于沉静,搭建起圆形的舞场,一对男女的影像跃现奥林国际大厦主墙。时而双手相牵,在舞场上滑翔;时而若即若离,追逐试探又嬉戏。男影忽而将女影拦腰托起,抛向高空;女影借势旋转,张臂,跨越,最后势尽,落叶般翩翩下坠,被男影重新接入怀中……
    彭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夸张过的冰上圆舞,喃喃道:“所有的约会都有这一部分么?”
    她早已忍不住上前几步,扶着船舷。
    郁南冠自身后拥住她,听得她这傻乎乎的话,心头萌动,收紧双臂,哑声答她:“不,当然不是,但是所有的约会都还有一部分。”
    久久得不到回答,彭盈终于回头,看见灯火落在他眼底,形成又一场蛊惑人心的风暴,她失了理智般,重复着他的话:“还有一部分?”
    “对,还有一部分,不可或缺。”郁南冠伸手扶上她后脑,低头吻下去。
    灯火表演结束,岸上的人群仍旧欢呼着,尖叫着。
    主楼的灯火熄灭了瞬间,下一刻又亮起来,将他们相拥而吻的影像投映出来,又被江水倒映,将真实的他们笼罩。
    然而,他们都只看得到彼此的眼睛了。
    黑夜之吻也好,胜利之吻也罢,都与此时的他们无关。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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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博弈--3

    黑暗中,彭盈无谓地挣扎着。
    “郁南冠你到底有完没完?年纪一大把了也不怕精尽人亡!”
    “口是心非,你不是哼哼唧唧得挺舒服?”
    “……你敢不敢更没牙一点?”
    “要不这样?”
    “我抗议!抗议!流氓!”
    “是你要我更热情些的,抗议驳回。”
    “……闭嘴!吵死了!”
    “……”

    等公寓安静下来,彭盈要死不活地趴在枕头上,只剩嘴皮子还能逞逞强。
    “郁南冠你整晚都是为了现在对不对?”
    郁南冠精神再好激烈运动到半夜也累了,趴在另一只枕头上养神,恶声恶气地说:“彭盈你敢不敢更没良心点?”
    这样才对嘛。互相直呼其名,说话不客气,脑子清醒,攻防有序,而不是一团浆糊地在冷风嗖嗖的船上接吻。
    彭盈满意地把头扭到另一边,不想把脸上还算好看的部分给压歪了。
    “郁南冠,其实你假装没看见短信是不是?”
    “什么短信?”
    还装!
    “萧小宝被他妈妈收回五指山了,你也玩够了吧,我还是回自己这里住。”
    “我今晚不是很从善如流地进了你的门?”
    大牌得很,把被子全部裹走,还挪到床边去了。
    “……郁南冠,被子给我!”
    “不给,反正你皮厚,冻不着!”
    “你才皮厚呢!现在是冬天!”
    “又没心又没肺,还有哪里挨得了冻?”
    “……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小气!”
    他一把掀了被子,扔在她身上,翻身下了床。
    彭盈在被子里蹭了很久才暖和过来,然后想起自己刚刚可能是过分了点。
    卧室里的浴室没有响过,该不会是真走了吧?
    衣服在进门时就没了,也懒得去翻睡衣,把被子裹裹好,一摇一晃地走出浴室。
    郁南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头发,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嗤笑:“马上就走了。”
    “小气鬼,我就随口说说而已!”
    “随口说说有说这种话的?”才刚约过会做过爱呢。
    “是你要抢我的被子!”

    “咦……你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其实你希望我留下来?”

    彭盈愣了下,想起之前那句,恼恨地咬住下唇。

    郁南冠看着她那动作,笑得浑身打颤。

    彭盈的作息完全被郁南冠打乱。工作日都还好些,他会体谅下她作为一个打工仔不能迟到早退的辛苦,休息日就放开手脚地折腾,譬如说这一晚。

    于是,隔日她第N次晚起,揉着眼睛出卧室,郁南冠正拿着快递进来。

    “洛雨,布鲁塞尔来的。”他把快递给她,但手上又现出信封,“这个是对账单,但是这两个……你是不是没有查信箱的习惯?”

    她拿过来,除了银行对账单那封,还有两封是新城寄过来的,署名——“司凌”。

    凌乱。

    郁先生摸摸鼻子,又摸摸后脑勺,望向别处,解惑:“那次我妈让留个你的地址,我觉得他们不会杀上门找你。”

    “但是你知道她肯定会写信过来。”

    郁南冠回过头,耸耸肩,摊摊手,无奈地笑。

    “你就当投资好了,改天你有需要我也会配合。”

    “不、需、要!”

    “……你家里没催过?”

    “没有。”

    郁先生安静了。

    信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第一封信里,司老太太先表达了对她的喜爱之情,随后又说了两件郁南冠的糗事,最后希望她能常常去看看两个“老不死”的。

    第二封信里,首先表达了对于彭盈没有回信没有回去看她的伤心难过之情,而后又爆料了两件郁南冠的糗事,最后一再提醒她冬天到了,要温度,不要讲究风度,倒是和她的一贯风格相吻合。

    彭盈吃着司老太太儿子的早餐,放下信,十分为难:“郁南冠,你妈妈常常写信?”

    “她耳朵不方便,不能打电话,和外界基本是书信联系,但写信的人不多。”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知道,他们的朋友要么在医院要么安息了。”

    彭盈瞬间压力倍增:“那我要不要回信?我以后不需要再去了对吧?”

    郁南冠的眼神变得很奇怪,打量她很久,起身去倒果蔬汁,声音背着她传过来,情绪难辨:“随便你。”

    彭盈没觉出有什么问题,便把信放在一边,然后跟郁南冠理论影音室以及门锁的问题。他们从来都吵不起来,只是辩论而已,十分有礼有节,仿佛是电视直播的辩论赛。

    但这一次郁南冠失了风度,屡屡措辞尖锐,彭盈开始还忍着,最后他又说了一次:“彭盈,你自己的那套逻辑真的太强大了。”

    彭盈也没耐心了,扭身进了书房。

    本想赖在书房不出去了,省得见到某人就生气,但很快听到门铃声,彭盈只好跑出来,但没想到这次来的是俞思成的助理。

    郁南冠和全助理站在门口对视着,大概彼此已经自我介绍过。

    彭盈一出来,全助理便移开目光,对她说道:“彭经理,俞先生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俞思成还真是说到做到,存了三四年的衣物全数打包送了过来。

    搬运工搬了近十个包裹进门,把小小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全助理把各个包裹一一给彭盈详说,哪些是哪一年的,哪些是哪一季的,末了,又叮嘱道:“这两件皮衣是最近才赶制出来的,俞先生已经帮你办好了干洗店的卡。”

    “全助理,麻烦你带回去,我不能收。”

    彭盈终于有机会说话。

    “彭经理,公司上下连清洁大妈都知道你待下属向来宽和理解,这次也不要为难我才是。”全助理又看了眼坐在沙发里喝茶的郁南冠,冲彭盈点点头去了。

    彭盈在客厅站了好久,郁南冠只负责喝茶看杂志,偶尔抬头看看她,一句话不说。她完全对付不过来,索性真的锁上书房门不出了。

    管它门外洪水滔天还是万世升平,她要做会儿鸵鸟。

    Fuck life!

    洛雨的快递里只有一封信。彭盈仔细想了很久,自莘城国际机场送别之后,她们就再没联系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写信自然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因此,彭盈拆开信封的时候,清楚地看见自己双手是抖的。
    “胖盈,我已经请假半个月了,不知道会继续这样多长时间。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我心安理得地把你一个人扔在莘城,并且完全不想和你联系。你知道,我们看见彼此,最先想到的,不是对方,而是我们共同拥有过的那个人。
    “自从半个月之前的事情发生后,我不断地想起彭大哥,日想,夜想,偶尔能清楚地记起他的音容笑貌,但绝大多数时候,记忆都只是以一团模糊的影子呈现。是的,我快忘了他了。
    “但我怎么能忘了他呢?那件事我也不想它发生的,我觉得对不起彭大哥,虽然是他对不起我在先,他为什么要一走了之呢?我想要这个答案,走出烟州没有找到,走出中国还是找不到。
    “最初的记忆便是关于他的。你、文文和我三个人,摇摇晃晃地坐在小板凳上,他坐在小桌子后面,教我们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坐不住,小和尚念经般念两句,便要去玩你的辫子,他只好伸手把我拽回去。如此循环往复,我们就长大了。
    “我明明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我还记得你爱穿荷叶边的连衣裙,文文偏爱牛仔布背带裙;我犯了各种各样的事,想看他生气看他跳脚,偏偏他只是笑,无奈地笑,宽容地笑……而今,竟然连这些单调的表情也离我而去了。
    “文文去年春节回家,得知潘西的‘折梅戏’已经多年未曾一现了。木伯母得了直肠癌,后来治好了。我爸的风湿更严重了,阴雨天我妈只能放下活计给他热敷。文文年三十去的你家,叶伯母一个人吃年夜饭,左手还放在彭大哥那本《世说新语》上。她和我们一样,不爱看电视,不爱听歌。
    “最近常想,以后要怎么办呢?彭大哥在时,我想着他就够了。他走了,你说要去莘城找他,我便跟着你去了。后来你说要考高翻,但是你为了一个懦弱无能的顾梁翼弃我于不顾。我自个儿找到林惜南了,我也想让你尝尝被丢下的滋味。可现在呢?以后呢?胖盈,我想不出来,想得头疼,我给自己催眠,问彭大哥,但他面目模糊声音不清,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能把那件事告诉你吗?不,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他最疼你,肯定会去找你,到时候你跟他讲,就说我犯了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哈哈,错误,这不是错误,世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对,肯定不是错误。
    “那件事是这样的,那晚全组一起去酒吧庆祝能源峰会结束,我喝多了,第二天醒来是在自己的公寓,但是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是另一个组的译员,叫Ксенофонтович的捷克人。他说他好心送我回家,但是我拽着他不让走;他说从我到布鲁塞尔他就喜欢我了,我勾引他他自然忍不住。我骂他胡扯,他只是在为他趁人之危的行为遮丑,但他说了以前的很多事,他为我做的而我没注意到的很多事。
    “我只爱彭大哥一个人,但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Ксенофонтович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不相信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于是,我只好请假,我要想清楚。
    “…… ……”
    彭盈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放下,除了捷克男士的姓名,其他的每个字她都认识,甚至每件事都有切身体会。
    彭简最后一次离家去学校的车站,他悄悄叮嘱过自己:“妹妹,小雨太单纯了,帮哥哥照看着她些。”而在那不久之前,潘西一年一度的“折梅戏”上,彭简才跳下潘西河,游到梅林,抢下潘西那冬的第一枝红梅,送给洛雨。
    洛雨长她一个月,那时刚满十五。
    彭盈站在窗边,看着小区里聊胜于无的几棵树,直到肚子咕咕大叫才回过神。
    做好饭开吃了,想起来屋子里少了一人。
    原来不知何时,郁南冠已走了,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个。




36   博弈--4

    郁南冠隔两三天出现一次,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通常会把彭盈带去莘城某个犄角旮旯的特色店里吃上一通,而不是指挥她做这做那。饱暖思□,下文自不待言。
    公司的事情依旧很忙,彭盈心里萌生出一个念头,并且付诸行动了。
    她想起彭简对诸葛亮的评价,如果孔明能让蜀国在有他和没他时是相同的样貌,他就完美了。
    她要做的,正是这一件事。
    因此,她比看起来更忙。常常在郁南冠还兴致勃勃的时候,她就已经昏昏欲睡。有一次两人到达极致时,她隐约听见他说了句什么,没细想便沉沉睡去。
    后来突然想起来,他是在问她:“你想过以后吗?”
    月中月末,司凌的信按时到达,无一例外埋怨她不曾回信更没有遵旨“回家”。例行巡查店面的日子,她便只好挑了个时间,往新城绕了一圈。
    已是隆冬天气,德尚区集中供暖,郁臻和司凌的家里温暖如春。
    彭盈向司凌道歉,却并不解释。所有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放在两位通透的老人面前,其实都是借口。
    没和郁南冠一块儿,郁臻和司凌待她却更热情了几分。
    她主动帮司凌下厨,洗菜切肉,放到司凌手边,却并不去抢掌勺的位置,这让司凌格外开心。

    饭后,郁臻把她叫进书房,以为是要下棋,没想到却是看书稿。
    郁臻在写一部哲学史,手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堆了一座小山。
    书桌上放着相框,垂垂老矣的夫妻看着对方时仍满眼爱意。
    郁臻从抽屉里拿了一沓照片出来,一张张翻过去,直到老鸳鸯变成小鸳鸯。
    “我和你郁伯母每年的结婚纪念日会去拍一张合照,把去年的换下来,现在这张已经是第五十张。”
    郁臻把照片放回去,摩挲着桌上的相框。
    “五十年,真让人羡慕。”她便是现在立刻嫁人,也不一定能等到第五十个年头,这话再真挚不过了。
    “你可知道这五十年我们吵了多少架?结婚当天就开始吵,吵到第四十个年头,发现我们没得吵了。没过多久,你郁伯母就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南冠八岁那年,我都五十岁了,还因为一言不合跟你郁伯母动手。一巴掌下去,她当时就听不见了,后来好起来,听声音也吃力,直到最后完全失去听力。

    “盈盈,人总会犯错,有时候我们不用太过较真儿。重要的不是以前,而是现在和将来。”

    彭盈盯着白纸上的小字,许久才轻声答他:“如果没有以前,哪来的现在和将来。”

    “没错,但岁岁年年人不同。”郁臻肯定了她的答案,却又反驳了,下一句却是无比明确,“我和你郁伯母一生忙于学问和学生,对南冠疏于管教,但他的品性和修养,比我更好。盈盈,你肯单独过来看望我们,心里怎么会没有南冠?

    “人到而立,怎会没有点过去?这世上及得上你哥哥的人确然不多,但我确信南冠能做得很好,只要你肯给他机会。”

    出郁臻和司凌家门,走出几步,听见有人唤她。回头竟看见姚瑶,大衣围巾,全副武装,素颜朝天,比花坛的白梅还素净清丽几分。

    姚瑶快几步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彭盈扫一眼她手上的书,礼貌地搭话:“这本古英语语法很好用,以前读《贝奥武甫》,语法和词汇书备整齐了才敢翻书。”

    大概这话头不太妙,很长一段路都只听得见皮靴的厚底与坚冷地面相摩擦的刺耳声音。

    “你是不是把An Anglo-Saxon Dictionary和Supplement结合起来用的?”

    彭盈听到轻微的冷意,诧异地看过去,姚瑶的脸上,确实是不加掩饰的冷笑。

    她猛地停下脚步。

    姚瑶走出几步,也停下,长叹了口气,望着天际,那里灰扑扑的,有一只孤零零的鸟扑棱棱飞过。

    “顾梁翼的抽屉里存着你的信,现在都还在。我一封封地看过了。你读了《双城记》,一个月时间写了五篇报告,有三篇发表在《外语学刊》上。你读了《失乐园》,写了五篇报告,发表了两篇。你读《傲慢与偏见》,几乎能全文倒背如流,五篇报告篇篇发表。为了读懂《贝奥武甫》,你埋在图书馆里自学古英语,虽然只写出两篇报告,但因为这个举动,宋教授想收你做她的关门弟子。”

    彭盈僵立在原地,见姚瑶转过身来,她很想为自己辩解,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

    那是过去,谁都有过去。

    姚瑶自嘲地笑笑:“我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重复你七八年前的路,我想证明给顾梁翼看,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坚持了整整五年,现在却突然厌倦了。”

    彭盈看着她嘴唇开开合合,或许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但每句话都与她彭盈无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姚瑶的骄傲足可睥睨大部分女性,不该妄自菲薄。

    遭这般横祸,彭盈感到出离愤怒,但无能为力。

    “顾梁翼只记得他那个娇娇俏俏才华横溢的盈盈,看不见他的妻子……盈盈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知道这不怪你,但是你帮我想个办法行吗?”

    姚瑶向她走近两步,哀戚地看着她,眼里盛着泪花,眨也不眨。

    变化悄然发生着,彭盈觉察到了,但找不到蛛丝马迹,欲按图索骥都不得。

    她只好重新混迹于武馆,屏息,凝神,习剑,遗忘。

    纪师父看了她两次,颇为担忧:“小彭,人活一世,吃喝二字,有什么放不开的。”

    “你现在比六年前还要烦恼得多。”

    还要烦恼得多?

    手里的剑被吓得应声而落。

    “我很抱歉,我只是个庸俗的武术师傅,教得了剑法,教不来剑道。”

    纪师父把她带到练功场,自己走开了。

    已近年关,莘城大雪初至。

    少年们仍是夏日那一身雪白练功服,排着工整的队列,在首席弟子的带领下,一板一眼地练习。

    “白蛇吐信!”

    “喝!”

    “鹞子入林!”

    “喝!”

    “金鸡抖翎!”

    “喝!”

    他们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观看。

    彭盈站在廊前,渐渐看得清雪花的样子。

    “阿非,不要跑那么快!”

    “我要看哥哥们打伏虎拳!”

    彭盈惊而回头,竟是诗情追着儿子过来了。

    诗情也看见了她,停下步子,一下子变回莘大那个神仙姐姐般的校花。

    阿非见此情景,也安静下来。

    他歪着头看了彭盈很久,忽而扭头问诗情:“妈妈,郁叔叔说我会在武馆再看到他的女朋友,他说的就是这个阿姨吧?”

    诗情面色苍白,没有理会儿子的询问,只对彭盈说:“这是阿非,南冠常常来看他。”

    雪太大,和诗情道别后已上灯,回程的车开得很慢。

    从楼下看得见她屋里的光。郁南冠有钥匙,自然能进去。

    她看看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小时一通,都是郁南冠的。

    迟疑了一会儿,删除,然后关机。

    彭盈不喜欢空调,念过一次,郁南冠便记住了,即使是在他的住处,如果要她过去,他也会先把空调关掉,通好风。

    讲理而听话,这是彭盈在郁南冠身上发现的最大的优点。

    但是郁南冠挺怕冷,所以彭盈一进门,就看见他盖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左手抱着抱枕,右手拿着遥控板,样子极为乖巧。

    “总算回来了!”他听见声音,倏地回头,“今天下雪,又是周末,你去哪里潇洒了?”

    他没有戴眼镜,头发有些湿,该是刚洗过澡。一扭身,毯子滑下去,露出浅灰色的家居服,配着他那幽怨的表情和语气,倒还真是可爱。

    是的,可爱。

    但是很陌生。

    彭盈甩甩头,答他:“没去哪。”

    “我打电话你看到没?”

    “手机没电了。”她平板板地撒着谎,甚至不屑于假装看看手机做出惊讶状。

    这是个十分拙劣的谎言。

    可郁南冠似乎浑然未察:“本来打算请你吃西红柿炖牛肉的,现在好了,你去做给我吃。”

    彭盈看看他,点点头,进了厨房。

    她只是喝了两杯咖啡,晚饭还没吃,这会儿早饿了。郁南冠不知从哪儿弄的绿豆酥,她做饭,他就在她面前一口一个,吃得可欢了。

    “你吃不吃?”

    “如果我说吃呢?”

    “那你先说说今天去哪儿鬼混了,我明明跟你说好下午五点来接你。”

    “走开些,如果你还想吃牛肉。”

    “……胡搅蛮缠!放鸽子还有理了,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嗯,我本来就胡搅蛮缠,你出去自己玩。”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盛世酒店的绿豆酥,你真的不尝尝?”

    “请带上门。”

    彭盈一团糟的思路,被他这一搅,就更糟了。

    自从带了萧小宝一段时间后,郁南冠就变得奇奇怪怪。

    吃饭时,郁南冠还不消停,把美味挪到自己面前不让厨师染指。

    “先交代,你做什么去了?”

    彭盈看他那幼稚的样儿,忽然笑出来。

    “我下午去听故事了,你想不想听一下?”

    郁南冠看她两眼,把碗推回去,瞬间恢复正常:“你想说就说吧,边吃边说。”

    “故事要从男女主人公十五岁说起。

    “男主是个调皮的男孩子,不爱学习,鬼点子多,打霸王球,还追求班上的漂亮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就是我们的女主了。她拒绝了男主,让男主成熟点再说别的。男主很伤心,不知怎的忽然变了个样儿,好好学习了,换踢足球了,但仍变着花样儿向女主示爱。

    “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两个人考同一所大学,轰轰烈烈地谈着恋爱,毕业前男主找到好工作,两个人开开心心结婚了。

    “但是他们的婚姻有小小的障碍,比如说女主从来不在男主的父母家留宿,女主从来不带男主回娘家。但这些障碍在心远梦大的男主面前算不得什么,他觉得自己和妻子很相爱,其他的都无所谓,于是它们就被忽视了。
    “结婚一年后,男主得到去美国进修的机会。为了买房养孩子,他说服了妻子,出国,半年完成MBA课程。但没想到,就是这样的神速,也没敌过人心的变迁。
    “女主**了,在男主学成回国升职加薪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提出离婚。女主说自己移情别恋,爱上一个富有的西班牙老板,要移居西班牙了。
    “男主一怒之下签了离婚协议,而女主果真跟着男二号去了西班牙。”
    彭盈放下筷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看着窗上的霜花,靠在流理台上继续说下去。
    “其实男主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说,女主因多年节食而罹患厌食症,吃东西很痛苦,心底深藏自卑。男主的父母有火眼金睛,她无法面对他们洞若观火的神情,总是匆匆来去,并且为害得男主一家不睦十分自责。
    “女主家庭不幸,父亲是罪犯,母亲早逝,自小寄居在男二号的家里。她视男二如兄,但男二一直视她为妻,并扬言若敢让男主出现在他面前,定然要男主小命。女主害怕,从来不向男主提及自己的家庭。
    “男主出国后,女主的厌食症恶化,在怀孕的第三个月失去了孩子。她自觉罪孽深重,作为妻子,欺骗在先;作为母亲,失职在后,不敢再享用男主的深情。她接受了男二的提议,离婚,去西班牙疗养,若能痊愈,便回国求男主原谅;如果不能,就老死在他乡。
    “但疗养期间出了意外。男二的感情和愤怒积压交战多年,某次醉酒后施暴于女主。而后有了孩子,他们只能结婚。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女主终于忍不住要回国,履行他们的而立之约。可是男主多年流连花丛,生日那晚更是和旁人一夜**。为了回国,女主用计带走了孩子,给丈夫留下离婚协议书,破釜沉舟,怎么能放弃?
    “那位男二也跟着回来了,威胁女主要拿走孩子的抚养权。女主向男主求助,男主尽心尽力。甚至,为了躲避男二道上的势力,男主把女主和她的孩子藏起来了。
    “男主倾力照顾女主在国内的生活,但心里记恨女主的背叛,言语上始终没有松懈,每次都拿现任女友作挡箭牌。但没想到,他所谓的女朋友,碰巧遇上了女主。女主又绝望又恐惧,只好向女朋友说了所有的故事。”
    彭盈把冷掉的水一点点饮尽,并不转身去看郁南冠,声音平静无波。
    “郁南冠,你说他们的而立之约是什么?而女主,有没有告诉那位女朋友呢?”
    她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的时候,听到玄关处巨大的声响。
    嘭——
    她笑出来,终于结束了。
    在“十”的位置,也算圆满。
    诗情当然告诉她了,而立之约是,要奥林集团为他俩专门设计一场灯火表演。
    冰上圆舞。
    那辉煌,必要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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