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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金主,请上当/拜相为后》作者:一度君华(网络版+出书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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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VIP2012-02-19网络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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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沈庭蛟,还钱!"

"我跟你,就只谈情."

钱债肉还,肉债情偿,金主,请上当。



内容标签:女强 欢喜冤家 春风一度 怅然若失

主角:殷逐离 ┃ 配角:沈庭蛟,唐隐,曲天棘,曲流觞,碧梧 ┃ 其它:一度君华,言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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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六月飞霜(附通知)

“混蛋,你又蒙骗本王,说什么偷看田二妞洗澡,那明明是她哥田大壮!”沈庭蛟提起那个大汉就是一肚子气。
“田二妞有什么看头,她有的殷某都有。”殷逐离与他并肩行来,语气倒是不温不火。
“那田大壮有什么看头,他有的本王也不缺!”
夜色已深,长安城某僻静空巷唯闻犬吠之声。二人低声争执着并肩行来,冷不防巷边的宅子里突然扔出一麻布口袋,落地闻金玉之音,左边女子脸色一变,果见墙头又出现三个蒙面夜行客。十目相对,不由十分尴尬。
几个夜行客从墙头跳将下来,二人本无惧色,奈何对方跳下墙头后,手中钢刀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寒气浸骨,殷逐离忙不迭扯了沈庭蛟:“快跑!”

二人相携奔逃,身后夜行客哪里肯放,当下紧追。但古有俗语曾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此二人偷看人洗澡,特经此空巷潜走,为的就这是巷子少有人来。
怎料今夜还有“所见略同”的英雄。

身后夜行客乃匪类,此时见二人奔逃,当即打了四枚金钱镖。殷逐离出手倒也利落,当即以腰中短笛相挡,将四枚镖俱都击落,但这一耽搁,贼人就近前了。
灯笼随风飘摇,光芒明灭不定。贼人灯下看美人,见沈庭蛟着一身墨绿长衣,美人削肩,玉带束腰,衬得那纤腰盈盈不堪一握,肤色更如白煮鸡蛋刚刚去壳,吹弹可破一般,当即又起了色心。
“好个美人儿……”蒙面人甲目光淫猥,只不停地上下打量沈庭蛟,说话间喉结滚动,生咽了一口唾沫,“大哥,这美人儿让兄弟乐乐。”

沈庭蛟被那目光一打量,怒气上涌,腮边染霞,竟是艳色无双:“何方匪类,可知小爷是谁么?爷……”他说话未完,冷不防殷逐离捂了他的嘴:“各位大爷,今日之事我等亦非有意,况且几位都蒙着脸,我二人绝对认不出,几位爷就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三个贼人哪肯理会她,当下挥刀砍来。殷逐离左突右闪,每一招都似险险避过,情势凶险。
此一番功夫,后面的同党已然赶到,总计怕不下十余人。几个贼人见她不足为虑,单留二人戏耍于她,剩下的倒是拿沈庭蛟凑个乐子。
十几个大汉靠过来,伸手在他身上摸摸捏捏,说些不堪入耳的淫词秽语,沈庭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当下便惨声叫:“逐离,逐离救我!!”

殷逐离仍与二贼缠斗,闻言却笑出声来:“小九爷,平素叫您别招惹小倌,这便是现世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沈庭蛟仍在艰难挣扎,但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挡得住十几个大汉,当下已有人将手探到了衣里。他不禁慌了神:“殷逐离!!”
那女子听他声音凄惨惊慌,唇角笑意更深:“九爷暂忍,这事儿九爷有经验,放松身子许不那么疼。”
她这厢说话,手下可不停,二贼人见她明明是险败的势头,却怎么也擒不住,不由动了真火:“小娘们,待爷们捉住你,你且也放松了身子。”
殷逐离也不怒,仍是笑意浅浅的模样,待回头看过去,却只见有汉子已经扑在了沈庭蛟身上,双手正不停地在他身上搓弄,沈庭蛟发带散开,青丝披了一肩,挣扎也越来越弱。
她这才戏谑道:“九爷,三千两救你性命,如何?”

不料沈庭蛟闻言,肩头一阵发抖,当即不语,也不再挣扎,竟是个任人凌-虐的姿态了。
殷逐离见状也是叹气:“那我先走了,九爷珍重。”她轻易挡开二贼,转身欲走,似想到什么,仍是回身,一脸沉痛地道,“若他日于烟花柳巷再见,殷某必赎九爷,以酬旧谊。”
沈庭蛟气得直欲呕血,身上男人已在扯他裤头,一张嘴在他脸上乱蹭,他一时五内俱焚:“三千两!你回来!”
殷逐离闻言,轻按手中短笛,见那通红如玉的笛尾竟弹出刀刃,二贼初时无觉,待反应过来时钢刀竟齐齐折断。
众贼皆被惊起,她也不多言,扯了沈庭蛟往肩上一扛,已是足下生风,纸鸢般轻巧地跃上高墙,瞬间消失不见。

更深露重,一女负一男行走于房檐,显然便是沈、殷二人。沈庭蛟还语带愤恨:“怎可这般放过他们?”
殷逐离答得理所当然:“他们轻薄你,又不曾轻薄我,如何不能放过?”
沈庭蛟怒极,冷哼了一声,殷逐离低笑:“送你回府么?”
沈庭蛟便为了难:“我这般回去,母妃若知,少不得一顿好打。”
殷逐离便掉转了方向,沈庭蛟也不问去何处,径自打了个盹儿,待睁开眼,却见高墙横于前,殷逐离也不睬他:“抓紧!”

他攀牢了她的脖子,她足下轻点再度跃到墙上,片刻功夫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于院角。他欲再言,殷逐离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仍是负着他穿过枝影横斜的碎石小径,专捡避人的地方走,不多时便进了一处小楼。
楼内无人,陈设简单却精美,俨然是女子闺房的模样。殷逐离将他放到地上便出了门,不多时便提了两桶水进来,指了指绣着丹枫明月的屏风:“洗个澡,天亮之后送你回去。”

沈庭蛟见两桶冷水,揪着衣襟想了一阵,又见她坐于榻上,显然是不想再睬他的模样,遂也横了心,就吃力地将两桶水倾于屏风之后的澡盆里,脱了身上衣裳,咬牙跨了进去。
殷逐离坐在床上看书,然终是负着他走了一阵,自己也累了,靠在床前眯了眼打个小盹。一觉醒来,看看沙漏,竟已生生过了半个时辰,当下便起了身:“沈庭蛟?你还没洗好,打算泡酒呢你!”
不想屏风后却是没有半点动静,殷逐离心中一惊,忙不迭推开屏风,却见那沈小王爷白玉般惨兮兮地泡在澡盆里,竟已昏厥多时了。
殷逐离当即泪奔:“九王爷?沈庭蛟?”她七手八脚将人自盆中捞出来,也顾不得避嫌,就着他的衣裳将他擦干,塞进床上的锦被里。
这动作当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殷逐离这时才是真的沉痛:“沈庭蛟,我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可别害我啊!你死在这里我会被姆妈打死的,拜托九王爷,您回您府上去死吧……”
她边念叨边试了他的呼吸,见并未气绝,也松了口气,再一拭,发现他额前滚烫,竟发起烧来。这个时辰,她也不敢惊动殷家其它人,当下自床下取了壶私藏的烈酒,以茶盅盛了,再将布帛浸入酒中,以此为引将酒烧滚,这才就着燃烧的滚酒擦拭床上不省人事的沈庭蛟。

沈庭蛟微凉如玉的肌肤慢慢变红,她这才住了手,仍是将他牢牢塞被子里。正松了一口气,冷不防外面有人轻唤:“逐离?”
殷逐离心中大泪,急望房间,但这房中陈设简单,无论如何没法将床上的孽畜藏起来。床下倒是可以,但他正病中,再藏怕就不是藏人,而是藏尸了。
她正寻思,来者已进了外间,殷逐离慌忙脱了外衫,一撩被子躺到床上。然而这一藏她顿时啼笑皆非——沈庭蛟周身可是光溜溜地寸缕未着呢。

来人欲进来,她眼尖,又瞧见床头沈庭蛟换下的衣裳,忙不迭也塞进了被子里。外间人却已经进来了。
殷逐离心中气苦,脸上却笑意十足,以美人躺侧的姿势半起了身子:“姆妈,已是四更了,您怎么来了?”
来人却是殷家老夫人殷梦鸢,她神色严肃,旁边的侍女月桂却已替她答了:“大当家,老夫人直等了您一夜,到现在也没休息呢。”
殷逐离不敢起身,偏生身后的沈小王爷此刻贴上来,将她拦腰抱住,身上因被她以酒大力擦拭,倒是火炉一般。殷逐离努力堆起笑意:“姆妈……逐离今天身体不适,明天再向姆妈请罪。”

殷氏待她历来严苛,当下便将手中鹤头拐杖重重一顿:“越来越不像话,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殷逐离咬牙忍着身后沈小王爷的乱蹭,努力作了个困倦的样儿:“逐离知错了。”
殷氏见状冷哼一声,也欲明日再作计较,正待转身,突的那小王爷如嫩藕般的手臂就自她肩头伸了出来,还怕人发现不了似的在空中抓了抓。殷逐离浑然不觉,殷氏却绿了脸,那只手肌肤虽嫩,却骨节分明,明显是男子的手!

“殷、逐、离!”殷氏每一个字都溢满腾腾杀气,殷逐离顺着她的目光偏头一望,登时骇得魂飞魄散:“姆妈,我、我、我对天发誓我是清白的啊!!六月飞霜啊姆妈!!”
那殷氏哪管她干嚎,当即一把撩到锦被,只见那被下,小王爷沈庭蛟一身酒气、不省人事,此刻更是玉体横陈、一丝-不挂,被剥下的衣裳被揉得一团皱塞在一旁。

次日,长安。
“老张,你听说了没,九王爷昨夜被富贵城的殷大当家给迷-奸了。”
“我也听说了,这个小魔王也有今天,哈哈。”
“你说殷大当家不会有事吧,再怎么着那也是皇亲贵胄,九王爷啊。”
“要我说,富贵城肯定不惧。你想啊,那殷家生意遍布四海,乃我们大荥名符其实的首富,朝庭还真能把殷大当家抓去砍了?”

殷大当家殷逐离为自己想了许多条退路,其中最靠谱的一条,就是把人都支开,然后扯三尺白绫、黑绫、随便什么绫都成,往梁上一挂,再取个凳子一垫,再高高地打个结,再把头往里一套,再叭地一脚把凳子踹倒。
但她又仔细一想,觉得蝼蚁尚且偷生呐。所以她现在正趴在殷家祠堂的长凳上,背后殷启执了长鞭,殷氏声音冷酷:“一百鞭,重打!”
殷启手起鞭落,旁边有人记数,不过五鞭下去,殷逐离衣上便见了血。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还在盘算——沈庭蛟,等老子出去,待会就扯三尺白绫、黑绫、随便什么绫都好,往梁上一挂,再取个凳子一垫,再高高地打个结,再把你的头往里一套,再一脚把凳子踹倒!
哼!






第二章:强买强卖
前章说道殷大当家污了当今九王爷的清白,殷老夫人大怒,正在执行家法。长凳上殷大当家咬牙生受,殷启又是个不留情面的,十来鞭下来殷逐离已经汗湿重衫。
正挨得辛苦,外面传来人声:“住手。”
殷逐离抬眼看去,面上就带了喜色:“师父!”

来人正是殷大当家的授业恩师唐隐,他是长安名士,能文能武,自小督促殷逐离学业,偶尔也教她些轻功、短刃、掌法等临敌保命之术。毕竟这富贵城殷家家大业大,明里暗里惦记的人可不在少数。
殷氏见他前来,脸色稍霁,但态度仍坚决:“唐先生,这个孽障太浑了,今天这一百鞭绝不轻饶。先生若是前来替她求情,就不必开口了。”
唐隐站在门前,闻言只是轻叹:“殷夫人,教不严,师之惰。唐某前来领罚。”
他的身影逆着光,阳光落满青衫,衣襟生辉、风姿卓然。

“先生言重了,此乃吾儿顽劣,与先生却是不相干的。先生请回吧。”殷氏向殷启点击示意,殷启见长凳上殷逐离血已染了衣裳,微抿唇,举鞭将落时被一支短笛格住:“殷夫人,剩余六十鞭,就由唐某来罚吧。”
他虽作了请求之态,却已然伸手,半接半夺地取了殷启手中的鞭子,殷氏张了张嘴,却不好再多说。

那一天殷大当家又学到了样东西,其实抽鞭子也是门学问,有的看起来重、声音也响,落在身上倒不那么痛,而有的看起来重、声音也响,落在身上则是真的痛。
对于这个,沈小王爷曾经煞有介事地同她分析过,觉得关键在于落在肉上的是鞭身还是鞭梢。首先挥鞭手要前倾,鞭梢吃力较重,落在身上自然就痛,但鞭梢先扫过地面或者旁的东西,鞭身落在身上自然便缓了力道。
当然,他那是闺房之趣,同这个不尽相同,倒是师父竟然也深得其中之妙……
她仰头望望唐隐,眼神微妙。唐隐只以为她吃痛,执鞭的手更往前倾,令大半截长鞭皆拍在金砖地板上。他是不知这个浑球此时心中所想,否则这鞭梢怕是会直接抽在那个胡思乱想的脑门上。

话说这头,沈小王爷被“押解”进宫,也是不好受。何太妃气得把椒淑宫所有的桌子都掀翻了,扬言非要揍死这个丢人现言的东西。
好在宫里的杀伤性武器实在不多,她随手捡了宫人挑帘子用的镶金铜杆儿,揪住他就是一顿好打。那沈小王爷更是无辜——他连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只记得一大早被人接回了母妃的椒淑宫,接着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胖揍。
他从小到大习惯性挨打,各宫娘娘这时方姗姗来劝,无奈何太妃越想越气、越气越打,眼见得沈庭蛟美美的一个王爷给打得如同雨后残花,终于王上沈庭遥也被惊动了。
他负手踱进宫里,倒是镇住了准备大义灭亲的何太妃:“庭蛟,你实在是太荒唐了,发生这等事,让大荥皇室颜面何在?”眼见得何太妃眼睛又发红,他居高临下地补了一句,“也罢,既是如此,朕为你与那殷大当家选个日子,你自嫁……你自娶她过门吧。”
沈庭蛟尚有些懵懂:“娶谁?”

翌日,王上降旨,将殷逐离指给福禄王沈庭蛟为妻。婚期定在次年五月初八。
宣罢圣旨,内侍黄公公被殷大当家引到大堂吃茶,顺便还拿出一份密旨,称殷大当家辱没皇室,本罪不可恕,但念在殷家世代经商有道,对大荥子民也算劳苦功高,死罪可免,但需出粮草五十万石,将功补过,以解西北战事所需。
殷大当家身上带伤,直着腰不敢躬身,嘴角却是抽搐:“黄公公,王上这是要将九王爷卖给我啊!”
黄公公历来受殷家好处良多,自是也不跟她一般计较:“大当家不可胡言,嫁入皇家,以后大当家就是福禄王妃,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啊。”
殷大当家仍是咂舌:“啧……黄公公,九王爷虽然是大荥第一美人,但这五十万石粮草,还要军粮的品相,太贵了吧?”
黄公公临走时便受皇命,反正这交易哪怕是强买强卖,也是做定了的,他当即便横眉竖目地道:“大当家,这可是皇命,你敢抗旨?”他威迫完毕,又换了个笑脸,“大当家,咱家实话跟您说了吧,现今国库吃紧,加之上次送去西北的军粮又被劫了,大将军曲天棘一日连发六道八百里加紧军函催要粮草。偏好您这就赶上了……您是个明白人,当知道这五十万石粮草,您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殷大当家还是有些为难:“这道理殷某也懂,可是黄公公,九王爷心里有人,在下担心他未必肯卖……”
黄公公一口茶呛进了肺里,咳嗽半天方尖声道:“大胆!”
殷大当家赶忙改口:“娶,是娶!”

这个沈庭遥明显有考虑,是以黄公公也不担心:“咱家刚已经说了,这是圣旨,九王爷岂能不遵?”他悄悄靠近殷逐离耳边,重又低声道,“王上说了,他敢不卖,就派他去山东挖煤。”
“……”殷大当家沉默半晌,终于递过去一锭金元宝,也低声问,“王上是不是还说,我若不买,就捉我沉塘?”
黄公公接了那元宝,又喝了一口茶,方眉开眼笑地道:“那倒没有,王上只说如果大当家不买,就不许大当家在山东挖煤!”
“……”殷大当家揉了阵太阳穴,终是恭敬地道:“谢黄公公,在下恭送黄公公,黄公公您好走。”

黄公公前脚出门,后脚殷大当家便传了自己的大总管郝剑:“西北涪城附近有的米行粮庄眼下能够抽调出多少?”
郝大管家取了一把金算盘,甚至不用账本,埋头加加减减了盏茶功夫,朗声道:“大当家,目前涪城附近三城可以调用的上等粟米九万石,黍六万石,稷六万石,稻七万石,麦五万石,菽五万石。”
殷大当家咂咂嘴,背疼兼心疼:“传信过去,每样抽些,凑足二十万石送至西北忠勇军大营,交给曲大将军。”
“是。”郝大总管正要下去安排,冷不防前面跑来个黑衣小帽的家丁,口中只是叫嚷:“不好了大当家,福禄王逃婚了,现在下落不明,王上正派人四处搜捕呢!”
“逃婚了?”殷大当家面露喜色,不慎又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直疼得咧嘴,“逃得好哇。那谁,郝剑!你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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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捉拿逃夫
十一月二十九,长安。
蓬莱居,沈庭蛟穿了身紫色的长袍,衣领和袖口滚了白色的狐狸毛,衬得肌肤如同冰雕玉琢一般。小二自是识得他,也不肖他招呼,就上了他喜欢的几样小菜,替他斟酒时近乎习惯性地问:“九王爷,仍是挂我们家大当家账上么?”
沈小王爷也近乎习惯性地点头。
“好嘞!”小二斟了酒,热情非常,“九爷您慢饮。”

沈小王爷在二楼等了好一阵,外面时有官差四处搜查,但大伙都知道他不过是逃婚,等被捉回去,仍是好好的一王爷,倒也没人敢招惹他。
不多时,有一女子身着紧身短衣,手提长枪,蹭蹭上得楼来。沈小王爷一见她便露了几分喜色:“凌钰!”
那女子闻声转头,几步便到了他跟前,也不多言,径自将长枪往桌上一拍,震得众多食客心头俱惊:“王上当真要把你指给殷逐离?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低贱商贾,敢抢我的男人!”
沈小王爷微敛了眉:“逐离也是好的,只是本王心中只有你一人,与她不过是兄弟情谊,怎可娶她为妻。”
凌钰闻言也不恼,这两个人自幼狼狈为奸,她再清楚不过:“庭蛟,我父亲现在在西北打战,我们一并找他去。”
沈小王爷垂眸想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先不论去哪,总要躲开这长安便好。一想到要娶逐离,爷就有种迎娶我皇兄的感觉,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曲凌钰乃将门虎女,从小就好武,性子跟男孩差不离,当即就扯了他:“走!”

她本是骑马而来,如今出了蓬莱阁便扯着沈庭蛟上了马,一手揽住他的腰:“庭蛟,坐稳!”
曲大将军府的马自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当即四踏如风朝前奔去。沈庭蛟正苦想如何出得了长安城门,曲凌宵左手牵着缰绳挽在他腰间,右手斜握长枪,枪尖乃乌金打造,在地面划出点点火星。
长安西门的守军冷不防见两人一骑来势汹汹,当即便慌了神。待马再近前些,城门郎一见这位曲大小姐更是哭笑不得,挡不敢挡,放走又恐上边责怪。心思几转,遂勉强举枪相拦,那一枪自是拦不住曲大小姐,倒是被她枪尖一挑,飞出了老远。
曲大小姐也不恋战,当即策马奔出了西门。

彼时,殷逐离已得蓬莱居遣人来报,知沈小王爷与曲大小姐一并往西门出城而去。她仅带了随侍檀越骑马追出西门,郝大管家不放心,亦策马跟随其后。在城郊十里处殷逐离一行人遇到了简装出行的王上沈庭遥。
说起来富贵城殷家与当今皇室还有些渊源,前朝北昭圣武帝昏庸无道,朝纲不振、奸臣当道。殷家树大招风,遭奸人陷害,圣武帝下旨抄家灭族。当时的大当家殷碧梧逃出后求救于先皇沈晚宴,取出了一处殷家宝藏,斥巨资供沈晚宴起兵相伐,历时半年,终于改天换地,成就了大荥王朝。
大荥成立之后,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殷家却没有受到这朝代更迭的影响,一时之间,几成大荥国商。大荥人提到富贵城,大多只有一句话形容——穷得只剩钱了。

是以殷逐离自是见过沈庭遥,她翻身下马,冲前面装束简洁、低调的帝君拜了一拜:“草民参见王上。”
身后郝大总管与檀越自然随她一并下马行礼,沈庭遥细细打量她,她出来的匆忙,身上着了件绛紫色长袍,长发草草斜扎在脑后,一根紫色的丝带和着青丝徐徐飞扬,眉目不似一般女子的婉约,倒带了几分飒爽英气。
殷逐离不闻他回应,只得跪低了身子随她打量。半晌方呼他轻声道:“起来吧,如今没有外人,殷大当家无须客套。”
殷逐离面上微笑,心下却是冷哼,现在这么说了,早干嘛去了。这边腹诽着,那边又听沈庭遥继续道:“殷大当家也是为追朕那不成气的弟弟而来?”
殷大当家笑意渐深,她随殷氏打理殷家家业也有些时候了,逢场作戏已是再习惯不过,是以这笑容当真比金子还真:“草民只是不想九王爷去山东挖煤,就他那身板,去了也是白领工钱。”

沈庭遥一笑,他与沈庭蛟生得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美貌中多了几分冷冽,让人不敢亲近:“既然目的相同,不如同行。”
殷逐离躬身,神态恭敬:“草民荣幸。”

二人同行,殷逐离落后他半个马头,不多时便见马蹄印往西北而去。沈庭遥唇边露了丝邪佞的笑意:“擒得之后,男归你,女归朕。”
殷大当家倒是明白他此来的目的,自是没有异议:“草民遵旨。”
沈庭遥勒马停顿两步,与她并肩而行:“以后你若嫁入沈家,也不是外人,不必拘礼。”
殷逐离微点头,沈庭遥目光仍在她脸上驻留了片刻,然后望向城郊旷野。此时已是深秋,地里没什么庄稼,秋风萧瑟,天空灰蒙蒙一遍,远望前方,如同天地相连:“你说,朕与庭蛟,有何区别?”
殷逐离知道他也心属曲凌宵,语带浅笑:“王上不知,女子惯怜弱。”
沈庭遥哧笑:“朕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似庭蛟这般柔弱。”
殷逐离唇边笑意更深:“王上亦不知,女子惯崇强。”
“崇强?”沈庭遥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前行。
果然策马不久,便见着曲凌宵与沈庭蛟正在路边歇息,沈庭蛟生来体质便弱,曲凌宵虽说是将门之女,终究也是在富贵中长大的,此一路行来,连个疑兵之计都不会用。难怪如此轻易便被人追上。

见沈庭遥亲自前来,二人俱都不敢造次,倾身跪在他跟前。沈庭遥也不下马,远远地望了曲大小姐的长枪,半晌方道:“起来。”他伸手,侍从忙替了他的长戟过去,他接在手里掂了掂,方沉声道,“曲凌宵,你若赢了朕手中这杆长戟,朕放你二人离开。”
马上曲凌宵抬了头,她自幼便在曲大将军的光环羽翼下长大,对这位帝君,并不十分惧怕:“王上当真?”
沈庭遥长戟斜挥,声音是属于一个帝王的平静沉稳:“来。”

沈庭蛟在他面前却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乖乖地在地上跪着。殷逐离与檀越、郝剑远远观战。檀越冷哼:“这个皇帝,费尽心机想娶曲凌宵,刚才为何又这般打量我们大当家?这曲凌宵粗鲁野蛮,就没看出她哪点好。”
殷逐离笑而不语,倒是身后郝大管家于马上拨弄着自己的金算盘:“你不懂,曲凌宵其实没一处好,但她命好。大将军曲天棘手握大荥百分之六十的兵马,王上自要娶她以示拉拢。他打量我们大当家……自然也有缘故,你想,咱大当家手里掌握钱粮不在少数,现今他国号清平,大荥上上下下当真是清贫得可以。若是不娶曲凌宵,他自是要娶我们大当家的。”
檀越是个练武奇材,但用唐隐的形容便是——少了点脑子。他没想明白:“他身为一国之君,为何不都娶了回去?”
郝大总管拿算盘磕了磕他的头:“笨,都娶了回去,谁作皇后啊?两个人的性子都烈,再一争风吃醋,以后有他好受!”
他还待再言,却见前方曲凌宵被沈庭遥震开了长枪,他左手抓鞍,身子斜挂在马背上,右手握戟,横扫曲凌宵马腿,曲凌宵惊叫一声,跌落马下。
但她从小到大摔过无数次,倒也有惊无险。沈庭遥也不去扶,冷冷注视了她片刻方道:“如何?”
曲凌宵心疼自己爱马,又见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咬着唇就欲哭。沈庭遥勒僵,再夹马腹,待马狂奔至她身前时,弯腰一把将她抄在马上,扬长而去。
曲凌宵猝不及防,隐约还尖叫了一声庭蛟。

沈庭蛟仍乖乖地跪在地上,殷逐离骑马站于他身前,遥遥伸手过去,语声带笑:“九爷,要么殷某也学王上,与九爷惊险一把?”
沈庭蛟倒是不与她客气,当下便伸手上去,殷逐离牢牢握了,侧身一提将他揽到马上,双手抱了他的腰。他身上带了苏合体香,初嗅微苦,待苦意过去,却余下若有若无的甘冽。
殷逐离甚喜爱那香,不由深嗅了一记,再看他脸色白中泛青,不由问道:“吐了?”
沈庭蛟一愣,方才反应过来——他晕马。当即轻轻地嗯了一声。殷逐离自腰间掏了个鼻烟壶递过去,沈庭蛟立时伸手接过,在鼻下使劲嗅了嗅,里面也不知是何药草,但他的气色却渐渐好起来,胸中沉闷尽消。

殷逐离丢了缰绳,那马是富贵城飞马行送给她的宝马,据称先前是深山马王,十分有眼色。这会儿见主人温香软玉怀中抱,它也不着急,就当散步般边走边啃着路边荒草。时值深秋,那草也无味,但图个野趣么,它嚼嚼又吐,不亦乐乎。
当然,连马都如此有眼色,又何况两个人呢,此时郝大总管与檀越早已策马返回,走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迎面有风吹来,沈庭蛟方才吃的东西已经全吐了出来,这些天他游离在外,虽是富贵城的酒楼、茶庄四处都有,他不带钱也可以挂殷大当家账上,但府外到底不比府内。方才又吐了一番,这时方觉有些寒冷。
殷逐离任他将自己抱得紧些,掳开他额前的一缕青丝时看见他发间隐约的伤痕,不由轻声叹气:“何太妃又打你了?”
沈庭蛟在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好,略略点头。殷逐离知道他困倦,却也有些担忧:“那这番回去,她还不再打你个半死?”
沈庭蛟微阖了眼,闷声道:“这几天不去宫里,等母妃怒过了,打得就没那么重了。”

殷逐离瞧着他实在困得厉害,又担心马上他着凉,随手取了马鞍上的酒囊:“来,喝一口。”
沈庭蛟也不问,接过来就狠喝了几口,那酒颇烈,他直喝了一半方才递给殷逐离,光洁如玉的脸颊微带了些酡红。仍是靠回她怀里,良久方喃喃问:“逐离,你说我皇兄,当真喜欢凌宵吗?”
殷逐离不忍说谎:“帝王心术,哪里有什么喜不喜欢呢?只是曲凌宵毕竟是曲天棘的女儿,王上总归要将她握在自己手心里方才安心。这福气旁人消受不起。”
沈庭蛟闻言越加失落:“可是凌宵喜欢的人是我。我是真心想要带她走的。”
殷逐离将他揽得更紧一些,声音倒是难得的温柔,而她温柔的时候一般不怀好意:“我的九爷,她早晚会喜欢王上的,你看,她在你眼前被人掳走,你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况且你就一个闲散王爷,文不成武不就,她就算爱你,又能爱多久?”
这几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庭蛟的痛处,他将殷逐离引为知己,也不着恼,语态却消沉无比:“可是我真的喜欢她,逐离,我对她的感情,只有你才能懂。”他头埋得极低,殷逐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这个人若是难过,那想必是真的难过。
殷逐离拍拍他的肩:“我懂,可是唯有我懂,没有任何作用。”


第四章:女子怜弱
沈庭蛟醒来时在一户农家,他盯着这简陋而陌生的床榻想了许久才醒过神来,刚要起身,已见殷逐离从外面走过来,手里端了碗姜汤:“来,趁热喝了。”
沈庭蛟见了她却是安心了许多,也不问这是何处,端过碗便狠喝一气。殷逐离探了探他的额头,见并未发热,方才放下心来。
他喝完了汤,殷逐离向房屋主人道了谢,这才同他骑马回城。这时候已近酉时,殷逐离却不敢快马加鞭——怕他再吐。

马前行一阵,但见道旁一处园林,林中橙子小灯笼般挂在碧叶间,煞是喜人。殷大当家又有些皮痒:“你自坐好,本大当家摘几个橙子。”
对此沈小王只有一点意见:“摘高处那个,那个最大!”
殷大当家哪用他叮嘱,立时便轻声跃上树上,瞅着个头最大、皮色光亮的橙子就摘了五个,她因骑马,穿的是窄袖长袍,这橙子个头又大,瞅瞅实在没处放。但大当家也有办法——往胸前塞两个,手上捧三个。
她跃回马上,沈小王爷还知道帮着望风。马慢悠悠地前行,殷大当家将手中两个都塞给沈小王爷抱着,将手中一个剥了皮递给他:“得快些,再晚城门要关了。”
沈小王爷吃了瓣橙子到嘴里,先前觉得凉,但那橙子汁多,又甜,不多时便觉得别有滋味。他含糊道:“那就快些吧。”

殷大当家仍握了缰绳,将他揽在怀里,微夹马腹,那马会意,也不啃草皮了,撒开蹄儿就欢跑。
沈庭蛟将手中橙子剥了一瓣,瞅着机会喂进殷逐离嘴里:“味道不错,你尝尝。”
殷逐离以嘴接那橙肉,冷不防就含上了他的手指,只觉得那指尖微凉,如含暖玉。沈庭蛟也不觉异样,仍是剥了橙肉再喂她,还得意洋洋:“如何,味道不错吧?”
殷大当家声音含糊:“还成。”

这般一路行至长安城下,城门却已经关闭了。殷大当家扶沈小王爷下了马,开始挽袖子:“我带你进去。”
长安城是帝都,那城墙修得又高又结实,殷逐离却不是第一次带他过去,是以沈小王爷也不担心。殷逐离拍了拍身边的马,照例叮嘱了一句:“天亮自个儿回去啊!”
那马乖觉,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殷逐离也不小气,就将沈小王爷手里的两个橙子都给它吃了。这才负了沈庭蛟,她从这里翻过无数次,自是轻车熟路,足尖一点,轻身跃起,再以墙借力,片刻之后已站在城墙上。
沈庭蛟牢牢樊着她的脖子,不经意触到她的背,只觉得硌手:“你也挨打了?”
殷逐离不以为意:“我好得快。柯停风虽然为人可恨,药倒是不错。”
沈庭蛟便有些过意不去:“还疼么?”
殷逐离仍是示意他抓牢:“早不疼了,不然怎么背你。”
沈庭蛟不再说话,她提气自墙头翩然跃下,倒是未惊动任何人。沈庭蛟自她背上下来:“你不必送我了,我自行回府吧。”
殷逐离拍拍他的肩:“还是本大当家送佛送到西吧,免得你又被人轻薄了去。”
沈小王爷涨红了脸,却奇迹般地没同她争执。殷大当家同他并肩向福禄王府行走,还低声嘱咐:“明早你先莫进宫,我过来陪你一同去见何太妃。好歹我们也是王上指的婚,你我同去,她总不至于当面打你。”
沈庭蛟闻言倒是应了声:“嗯。”

殷大当家回到家中,仍是例行前去向殷氏请安,殷氏从来不苟言笑,待她更是严厉到近乎苛刻。逐离进了这房间也就收了顽劣笑意,摆出殷家大当家的老成之态,恭敬地跪在金砖地板上,又接了一旁侍女手中的参茶高高举过头顶:“姆妈。”
殷氏拄了纯金的鹤头拐杖在上首坐下,半晌才接了她手上的茶盅:“怎么这么晚回来?”
殷逐离陪着笑:“广陵阁今天有人闹事,来头不小,逐离耽搁了会,回来晚了。”
出乎意料,今日的殷氏却没有往日那般长篇训诫,只喝了一口茶便道:“你与那沈小王爷的亲事,虽然时日尚早,也应当准备准备了。”
许久未得她这样关怀,殷逐离有些受宠若惊:“姆妈放心,逐离省得。”
殷氏微微点头,略一示意,侍女便接了她手上的茶盅,扶着她起身:“下去吧。”

出了殷氏的德馨园,殷逐离长出一口气,又蹦蹦跳跳地往唐隐的归来居行去。她在唐隐面前远不若殷氏面前的小心翼翼,从小到大为学文学武也不知道挨了唐隐多少打,她却依旧是嬉皮笑脸、撒娇耍赖,没个正形。
归来居竟然没有盏灯,她行至二楼接临溪水榭的回廊上,只见唐隐一身青衫凭栏而立,月落满襟,他双手撑着朱栏,望着湖中碧荷翻浪,竟连她走近也未发觉。
逐离蹑手蹑脚地行至他身后,冷不防出手袭其章台穴,唐隐猛然回神,手中银光一闪,又在看见她时隐没。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他已伸手扣住了殷逐离的脉门,殷逐离沮丧万分:“师父,徒儿有一问。”
她一本正经,唐隐咳嗽一声,端好了师父的架子:“说。”
殷逐离一脸颓然:“师父你教我的时候是不是藏私了啊?!”
唐隐深深地叹了两口气,也一本正经地道:“殷大当家,唐某有一事相求。”
殷逐离赶紧也咳嗽两声,摆好了富贵城殷大当家的架势:“但讲无妨。”
唐隐松开她的手,神色诚恳:“日后若有人问起殷大当家师门来历,请大当家万不可提及师从唐某。虽山高水远,江湖却终须再见。唐某丢不起这个人,拜托拜托。”
殷逐离却喜笑颜开:“以后本大当家见人第一句话就是,‘咳,家师绕指柔唐隐……’”

她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往归来居行去,桌上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唐隐无可奈何地摇头,随着她的脚步行去。

“师父,今天布庄新出了一款烟霞云锦,徒儿命人给您也做了一身,绣样是徒儿亲手画的,你可一定要穿。”她狼吞虎咽地刨着饭,把殷氏所教的规矩礼仪全都抛在了脑后。唐隐帮她挟着菜,她风卷残云,来者不拒。这些年她像他们希望的那样长大,在外人面前已经渐蜕了稚嫩,她防着人欺骗,防着人陷害,防着各式各样的暗杀。
只有在这里,在他和梦鸢面前,她仍如少时的天真憨傻。

唐隐接了侍女手中的酒递到她面前,声音微带着责备:“慢点吃。”
殷逐离却真的是被噎着了,她接了那杯酒乱灌了一气,终于缓过气来:“我晚点要看帐,今天是布庄平账的日子。郝剑还在清算,我待会就得过去。”
唐隐为她挟了一筷子佛手金卷,习惯性地拭去她唇边酒菜残渣:“你若噎死,倒也不必查账了。”

殷逐离扬起头任他擦式,又低头再灌了一杯酒,起身命侍女前来收捡残局,马不停蹄地赶往账房。
侍女收了东西出去,唐隐不惯让人服侍,这归来居便只剩了他一人。他挥袖灭了烛火,天外月色更加明亮皎洁。

账房,三十六位大管家分两排肃立,待殷逐离挥手示意方才在各自的矮桌前坐下,静待大当家抽检账目。殷逐离查账极快,一目十行但能过目不忘,只有实在大宗的交易才需要动用算盘。大管家郝剑坐在她身边,恭敬地解答她的各种问题,不时核算她报出的各种数据。
他一把算盘拨得飞快,指若游龙,带着奇异的美感。殷逐离是器重他的,他拔过多少算盘,算过多少账,怕是只有手上厚厚的老茧知道了。
两个人将所有错账、假账全都挑了出来,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更深人寂。她遣退了郝剑,自己往临溪水榭行去,一边走还一边叹气:“武功啊武功啊,不练行不行……”

唐隐负手站在临溪水榭的练武场,青衫沐月,孤高清冷。临溪水榭是存放各类账目、书籍的地方,平日里鲜有人来。唐隐喜欢这里的风光,便将这里作了练武场。
殷逐离很自觉地将外衣脱去,只剩了白色的短衣。她今日仍是练习擒拿,这套擒神手配上轻功梦里寻月,当真天衣无缝,蛟若游龙。唐隐静观了半晌,突然出手相袭。殷逐离也不慌乱,立时变招相迎。
师徒二人经常喂招,她对他的招式十分了解,身法配合着掌法,时不时以擒拿手化解他的攻势,倒也并不吃力。
唐隐见她犹有余力,出招便快了许多,内中又藏了许多变化。殷逐离应付得便有些吃力,她缺的是实战的经验。正手忙脚乱时,唐隐一掌当胸袭来,殷逐离无恙,他却陡然变了脸色。
“你……”他脸上微有怒容,却似尴尬般沉默了半晌方道:“今天就到这里,下去睡吧。”
殷逐离自是巴不得,忙不迭取了自己的外衫:“师父您也早些歇息。”
唐隐点头,殷逐离将出临溪水榭时回头,见他临水而立,月下身姿,更显修长挺拔。察觉她未走远,唐隐沉声道:“不困就继续。”
殷逐离伸伸舌头,忙不迭跑了。

边跑她还边琢磨——刚才师父为何就突然变了脸色?
谜底直到她回到丹枫阁方才解开——她洗澡,丫头清婉解开她的短衣,胸前滚出两个硕大溜圆的橙子。
丫头清婉足瞪了那橘子半天才低声道:“大当家,其实你那……也不小啊,何必用这个……”
殷大当家眼前一晕,一头栽倒在澡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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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鸡腿羊腿
次日寅时末,殷大当家已等在福禄王府。沈小王爷尚在梳洗,王府里的先生何简在厅中作陪。殷逐离从小与沈庭蛟交好,与他倒也熟识,二人喝着茶,自说些闲话。
“太妃对九王爷素来严厉,这次进宫,太妃怕会不悦,殷大当家切莫介意。”何简知她将是王府主母,语气不卑不亢,极是得体。
殷逐离吹去杯上茶叶的浮梗,浅饮了一口茶水,闻言莞尔一笑:“只怕不是严厉,而是……”她搁了盏,略略挑眉,“憎恶吧?”
何简的笑凝在脸上,半晌方轻咳一声:“殷大当家慎言。九王爷乃何太妃十月怀胎所生,母子连心,岂会厌憎呢?”
殷逐离抬眼望他,笑意莫名:“这不正是逐离应该请教先生的吗?”
何简一滞,闷头喝茶,再不说话。

不多时,沈庭蛟已经梳洗完毕,外面车驾也已准备妥当。沈庭蛟进到车里,殷逐离随后也上来,见他垂眸不语,十分紧张的模样,不由奇怪:“何太妃吃人吗?”
沈庭蛟莫名其妙:“怎么会?”
殷逐离浅笑:“那你怕什么?”
沈庭蛟方知她有意调笑,也不多说,侧身靠在车中虎皮靠垫上,不知心中所想。

外面檀越与福禄王府的小厮周平一同驾车,殷逐离百无聊赖,唯有细细打量他,且作消遣。车内有暖炉,他便去了貉裘衣,只着了一身霜色锦衣,这一斜靠,衣袂散开,如同天外凝结的雪花。
他五官本就生得精巧,略一垂眸睫毛便长长地盖下来,在眼睑留下淡淡的阴影,更显得眉淡鼻挺。察觉殷逐离的目光,他只当她穷极无聊,指了指右边的矮柜:“里面有书。”
殷逐离翻了翻那书柜,原本以为里面应当是《北昭后宫图》这样的书籍,没曾想居然还有《六韬》《三略》这样的抄本。
她随手抽了一本《大荥奇人录》,里面第一页记载的便是大将军曲天棘这半生戎马。
曲天棘,一生大小四十余场战役完胜。清平元年,天子初登基,大荥政权不稳。大月氏国趁机抽调三十万大军驻西北欲攻涪城,彼时大将军曲天棘正在河下平叛,接令后只命涪城将士于城头插上他的帅旗。大月氏国领军将领见旗后,一言不发,撤军而去。

车行进了约一个时辰,缓缓地停了下来。沈庭蛟抬头,见她仍翻着那一页,沉吟不语。他伸手拍拍她的肩,极大方地道:“你若喜欢,这书拿去便是。”
殷逐离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客气,笑语盈盈地道:“多谢。”
下车的时候她自然而然便将这书递给了檀越。

车外寒冷,沈庭蛟裹了轻貉,款款下了马车,同殷逐离一道往椒淑宫行去。彼时何太妃在佛堂礼佛,派了宫女令二人在佛堂前稍候。
沈庭蛟倒是听话,倒是真在佛堂前等了起来。那时候已是严冬,寒风透体,真在佛堂前稍候,若是一刻还好,她若一个时辰不出来,只怕人都会冻成冰雕。
沈庭蛟站得乖,殷逐离握了握他的手,只觉得冰凉,不由便转头对宫女道:“我们去椒淑宫厅中候着,待太妃礼完佛,前来通传即可。”
那大宫女一愣,以往九王爷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从不敢有半点异议。这边一般,她也是为难:“太妃说了,请九王爷、殷大当家在佛堂外候着。”
殷逐离也不为难她,突然转身揽了沈庭蛟,声音便透了几分焦急:“九王爷,您怎么了?九王爷?”
她抱着沈庭蛟就是一阵摇晃,沈庭蛟被她晃得头晕,还一脸莫名其妙,她倒是朝那宫女喝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御医!”

那宫女倒是被吓了一跳,还真去请御医了,殷逐离索性打横抱了沈庭蛟:“椒淑宫大殿怎么走?”
沈庭蛟与她指路,心中还有些忐忑:“母妃命我们在佛堂门口等,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殷逐离没有回话,转眼之间便行到了椒淑宫大殿,宫人不认识她,但九王爷她们却是认得的,但下便忙着沏茶倒水。
这宫中暖和了许多,有宫人上来服侍二人去了外面的裘衣,沈庭蛟面上这才现了一丝红润之色。殷逐离倒也不客气,人刚坐定便对宫女言道:“今日你们九王爷出门得早,未用早饭。何太妃虔诚礼佛,一时半刻估计也是无暇,你们上些甜品给九王爷勉强垫一下吧。”
几个宫人狐疑地互相望望,殷逐离仍是一脸温和笑意,声音却带了威压:“这令你们很为难吗?”
几个宫人忙躬身道:“是。”

不稍片刻,倒果真是上了些蜜饯苹果、如意卷一类,沈庭蛟与殷逐离边吃边等,足过了一个时辰,何太妃自宫外缓缓进来。
她竟着了一身汉风的留仙裙,绾了堕马鬓,因名为礼佛,也没带什么头饰,仅在鬓边插了朵紫色的珠花,一路行来步若莲华。殷逐离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庭蛟会生得这般模样了。
这个何太妃……先皇沈晚宴在世时,想必十分宠爱她吧?

这般想了一阵,那何太妃已近前了,她与沈庭蛟齐齐下拜:“草民殷逐离,见过何太妃。”
何太妃在沈庭蛟身上打量了一番,半晌方冷淡言道:“听翠珠道你身子又不好了?”
沈庭蛟此时哪有半分在宫外的嚣张模样,跪伏在地只是毕恭毕敬地答道:“母妃,儿臣只是略感风寒,无大恙。”
何太妃也不叫他起身,只是冷哼:“既无大恙便应在佛堂外候着,母亲且诚心礼佛,你岂可对佛不敬?”
沈庭蛟仍是恭敬地道:“母妃教训得是。”

何太妃这才把目光转向殷逐离,她拔弄着手中黑色的念珠,神态仍透着倨傲:“你便是那个商贾出身的殷逐离?”
殷逐离声音不卑不亢:“正是草民。”
何太妃仍是冷哼:“皇家规矩多,不比你们这些民间商人,以后进了皇家门,以往的不良习性也要多多收敛。”
殷逐离仍是跪在地上,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回太妃,草民家中规矩更多,家母严厉亦更胜太妃,草民不敢沾染什么恶习。”
何太妃闻言大怒:“本宫准许你开口讲话了吗?你们殷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
殷逐离反倒浅笑:“殷家教女儿,自是比不上曲家的。”
何太妃心中一惊,蓦地收了怒色,仍是冷淡道:“都起来吧。”

殷逐离起身,顺带扶了沈庭蛟一把,何太妃在厅中坐下,殷逐离也自在下首坐了,宫女急忙上了茶,何太妃再次细细打量了殷逐离一番。她今日进宫也没有刻意打扮,身上着了竹青色的长袍,料子是富贵城锦锈绸庄的烟霞云锦,丝带束腰,长发以丝带高高扎起,发间同样无赘饰,只在额前分了两缕,流水般垂在胸前。
此时在她目光探试下也未有不安,只安静回望她。良久,何太妃终于咳嗽一声:“今日就到这里吧,蛟儿,若以后再是胡为,母妃定饶不了你!”
想是察觉殷逐离看出了异样,何太妃摸不准她先前提到曲家是何用意,此刻声音倒是带了几分慈爱之色:“你二人也累了,回去吧。”
殷逐离仍是恭敬地倾了倾身,宫人递上裘衣与二人披了,二人这才一并出了椒淑宫。沈庭蛟这才放松了些:“母妃严厉了些,你别在意。”
殷逐离打量了他一阵,那时候天空飘起小雪,他的脸经寒风一吹,微微泛红,眸子却灿若明珠,殷逐离微微一笑,抬手理开他额前乱发:“既是你的母妃,殷某自然不会同她一般计较。”她抬眼看了看这宫中,寒冬里里草木皆枯。大荥如此国力不盛,亦未作绢花玉树,宫中又不许大声喧哗,四周便显得格外冷清。
她握了沈庭蛟的手同走在青石小径上,沈庭蛟觉出她手温暖,也不抽回。离了这椒淑宫,他又意气风发:“逐离,我们喝酒去!”
殷逐离点头:“去广陵阁,还可以找瑶琴听听曲儿。”

二人快步离去,黄公公拿了纸伞过来,尖声道:“王上,王上?下雪了,回宫吧,仔细冻着。”
沈庭遥点点头,快步回转。出了养心殿,他身后的小内侍极为不解:“公公,您说王上刚瞧什么呢?那么入神?”
黄公公给他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张长桌,桌一头放着一条鸡腿,另一头放着一条羊腿,你说站在桌前的人当选什么?”
小内侍答得毫不犹豫:“自然是羊腿了。”
黄公公点头:“可是当桌前的人拿了羊腿之后,发现鸡腿已经被狗叼走了。”他轻笑着看了看小内侍,“虽然羊腿到手了,可是看着正在吃鸡腿的狗,这个人仍有些不痛快,如此而已。”
小内侍听得似懂非懂。
就连黄公公也没想到,这条鸡腿,它其实是条伪装成鸡腿的羊腿……



第六章:王爷投湖
甲子年甲子月。
诸事皆宜。
大荥王上沈庭遥正式向曲大将军府下聘,以帝后之礼迎取曲家大小姐曲凌钰。曲大将军远在西北,派人递回加急军函,其上字迹苍劲有力:婚期二月初八,臣以大月氏国降书贺陛下大喜。天佑大荥,陛下福泽苍生。

当天,沈庭蛟前往曲大将军府,遭曲大夫人魏氏阻拦。彼时魏氏年不过三十五,着了价值连城的狐白裘,珠围翠绕,一身逼人的贵气:“九王爷,请留步。”
沈庭蛟幼时便与她相识,那时候她待他很好,言行举止无不温柔可亲,而今的态度却显得冷淡疏离。沈庭蛟只得同她讲道理:“曲夫人,幼时你曾对我说过,会将凌钰许我为妻,如今可还记得?”
曲夫人皱了皱眉,索性直言:“九王爷,当初妾身确有此言,但彼时先皇尚在,储君未立,先皇也曾发下话来,道我们凌钰乃金凤栖梧。九王爷莫非忘了不成?当时先皇尚未立储,九王爷又爱慕凌钰,妾身只以为九王爷已得先皇首肯,谁知道最后却是王上承继大统。九王爷,世事多变,你也须看开才好。”

“可是曲夫人,本王与凌钰已是两情相悦……”
他话未完,已被魏氏打断:“九王爷慎言,莫凭空坏了我们钰儿的清白,不久之后,她将凤冠加身,母仪天下。九王爷,妾身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看看如今你在长安城的名声,你年纪也不小了,一事无成不提,单看这一身纨绔浮躁之气,你让我们老爷怎么放心将女儿交给你?”
沈庭蛟还待再言,魏氏已经下了逐客令:“若九王爷无事,就请速速离开吧。”
沈庭蛟出了曲府,其实有人口出恶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彼时殷逐离正同天衣绣坊的坊主云天衣看一批绣线,因新换了商铺供货,自是马虎不得。天衣绣坊仓库,三十六个初级绣女正在翻检绣线,六个经验丰富的绣娘正监督抽样。云天衣亦捡了箱底的丝线细细查看。
各色棉、丝、金、银钱被绕成布匹状整整齐齐地陈列在箱子里,看成色倒是上等。

知道今天大当家亲自到场,仓库里准备了桌椅茶点供她小憩,她倒也没坐,负手指点绣女每箱抽两匹展开来细看。仓库里只闻线轴转动的声响。
不多时,外面有人来报:“大当家,有人自称福禄王府何简求见。”
殷逐离略略沉吟片刻,朗声道:“此是天衣坊货仓,外衣始终不宜入内。你且让他先行候着,我这就去见他。”
来人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去。殷逐离看了看正在翻检金线的云天衣,凑近了他咳嗽一声方悄声道:“天衣,晚间你遣个人回殷家,就说我今晚与你讨论新的绣样,在你处住下了。”
云天衣专心翻检丝线,一语不发。
殷逐离抬手揍了他一拳:“你不是殷家人,她老人家不会对你动家法,难道你忍心看本大当家再被鞭一百吗?”
云天衣目光几乎把丝线都灼断,一语不发。
殷逐离再狠揍了他一拳,他极善绣工,却不学武艺,当下栽倒在地,殷逐离靠近他:“听见没有?”
他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副“此人已死”的模样。
殷逐离无奈,只得凑到他耳边又道:“我知道姆妈若发现会扣你工钱,这样吧,她老人家扣多少,我补多少可以了吧?”
云天衣仍打算继续装死,殷逐离发了狠:“你好好装着吧,云天衣,你私下让绣娘替你做绣活,现在市面上流传的云天衣绣品,你大都只绣了个落款!对此你作何解释?”
云天衣不装死了,他一个鲤鱼打挺爬将起来,满脸惊恐地望了望四周,见无人听见,始靠近她低声道:“你如何知晓的?”
殷逐离眨眨眼睛:“替你做绣活的锦绣去买胭脂,将这事儿告诉胭脂扣脂粉铺的徐半娘,徐半娘告诉了广陵阁的红叶,红叶又告诉颜如玉玉器行的颜掌柜,颜掌柜去赌,告诉了千倾富贵坊的勾钱。”
云天衣吐血,但他仍不甘心:“那你也不可能知道啊。”
殷逐离摊了摊手:“勾钱告诉郝剑了。”
郝剑知道了,就等于大当家知道了。云天衣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这下他是真死了。

殷逐离在天衣坊外看见何简,他着了灰色的长衫,俨然文士打扮,三寸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更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殷逐离不待他开口,便含笑道:“让在下猜猜,长安城频传王上向曲府下聘,九王爷肯定去曲府了,曲大将军不在,他必是被曲夫人逐出来了。”
何简默然。

殷逐离举步向前走:“先生的车驾何处?”
何简只得带路,二人同车赶至福禄王府。殷逐离沿着长廊走进去,后园里沈庭蛟对着一池碧水发呆。冬日天寒,他却穿得单薄,不论家奴上前说什么,他只是不动不语。
殷逐离在廊前站了许久,他与那情景其实甚为贴合,寒冬腊月、满池残荷,岸边杨柳皆枯,他一袭素色锦衣坐在湖边的青石上,发带松散,长发随风微漾,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殷逐离缓缓走近他,先确定一件事:“你要投湖自尽么?”
一直呆坐的沈小王爷有片刻愕然,然后回望她,良久才道:“正在考虑。”
殷逐离解了自己身上的狐白裘,轻轻披在他肩头,倾身仔细地帮他系好系带,方缓缓道:“那你慢慢考虑,待要跳时,记得先把这衣裳还我。”
她挥挥手,走廊里立时有家奴抬了红泥火炉过来,还捎了几坛酒。殷逐离拍开酒坛的泥封,倒在壶中温上,声音不紧不慢:“待你投湖之后,我们怕少有机会喝酒了。不如你先陪我喝几杯吧?”

沈庭蛟也不多说,取了炉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然后他噗地一口全吐了。殷逐离狐疑:“难道这酒还能烫坏了?”
沈庭蛟取了坛中冷酒狂灌了一气,才哈着气道:“烫、烫!”
殷逐离也不慌:“反正你都要投湖了,舌头什么的以后也用不着了,烫就烫点吧,无妨。”
沈庭蛟忍无可忍地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说,将壶中的酒兑在坛里。殷逐离看他温酒,他的五指格外修长,肌肤几近透明,隐隐可见其上淡青色的脉络。执壶时喜欢微翘尾指和拇指,姿态专注优雅。
“这才叫温酒,你那是煮酒,平白破坏了酒的醇香。”他语中虽带薄责,声音却柔和,起身替殷逐离也倒了一杯。没有矮桌,二人坐在湖边的青石上,临水煮酒,倒增了几分野趣。
殷逐离仰头靠在光秃秃的柳树上:“你这人对酒、蛐蛐、古玩、女人,嗯,还是满精通的。”
沈庭蛟怒:“本王对音律、舞艺的鉴赏也是一流的。”
殷逐离狐疑:“要么你跳一个看看?”
沈庭蛟冷哼,殷逐离拍拍他的肩:“九爷,您马上都要投湖了,再不跳就没机会了。”
沈庭蛟终于怒了:“够了你,你能不能拿一句话别提投湖啊?!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投湖了?!有你这么劝人的么!”

殷逐离一脸惊讶:“谁说我是来劝人的?在下明明地来看九爷您投湖的啊!王爷投湖,千古奇景啊,不然我至于丢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巴巴地跑来么?”她随即又一脸惊慌,“王爷您可不能不投啊,我还正打算看完后编成段子卖给说书的呢!”
沈庭蛟脸色越来越黑,一张俊脸生生地气变了形,他噌地一声站起来,冲着殷逐离就是一大脚:“殷逐离你去死吧!”
殷逐离自是不惧他,嘻笑着侧身一躲,不料她正坐在湖边,这么一躲,九王爷一脚踹空,卟嗵一声,掉湖里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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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雪上加霜
前章说道九王爷一脚踹空,掉湖里去了。殷逐离在湖边愣了半晌,王府家奴疯了似地尖叫着涌过来。沈庭蛟其实会水,但彼时正值寒冬,湖水冰冷刺骨,再好的水性一下去也昏了头。
眼看着他实在是不行,殷逐离叹了口气:“原以为今天是看王爷投湖,诚没想到原来是在下自己投湖。”
她拧着眉头望了望这池岸边还结着薄冰的湖水,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何简见殷逐离下水,忙指挥家奴为沈庭蛟备好替换的衣裳,又命厨房急炒盐备着,另取了灶内暖灰,以备急救。家奴自知其严重,不用何简吩咐又为殷逐离备了姜汤驱寒,甚至将府中的大夫也请来备着。
殷逐离将沈庭蛟挟上岸,见他脸面苍白倒也不敢大意,忙抱了他进到卧房。何简迅速将他衣裳解开,擦干全身后用布装了炒盐熨其脐,又命人将暖灰铺到榻上。
殷逐离见他行事稳妥,也放了心。众家奴自她将是府中主母,也不敢怠慢,忙请了她去更衣。殷逐离喝了两碗姜汤,沈庭蛟也醒了,他其实没喝到多少水,只是冻得厉害。
殷逐离抱了个手炉在榻边观望,见他脸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方才一脸遗撼地叹息:“九王爷只怕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投湖了,惜哉,惜哉。”
沈庭蛟狠狠瞪了她一眼,到底困倦,也不再多言。

这一番折腾,天色就晚了。何简见他已无大碍,倒也放下心来,这时才顾得上殷逐离:“殷大当家,要不要请大夫也给您看看?”
殷逐离抱个手炉仍觉得冷,但她体质一向不错,也不以为意:“无事,明日我让柯停风开一帖药吧。”
何简知道鬼医柯停风的本事,也不勉强:“在下为大当家备好客房,大当家不妨暂歇一宿吧?”
殷逐离点头,自回了客房歇息。

待第二天,殷大当家起床便觉得不好,想是在湖中受了些寒,她跟何简打了个招呼,也不去见沈庭蛟,径自回了殷家。
刚一进门,郝大总管便一脸黑线地迎上来:“大当家,你昨夜歇在何处了?”
殷逐离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姆妈派人去云天衣那儿了?”
郝大总管悲痛地点头:“今天波斯人那鲁过来了,大伙都以为您当真歇在云天衣那儿了。老夫人气坏了,大当家……您挺住,二十年后您又是一条好汉!”
殷逐离踹了他一脚,低声问:“我师父呢?”
郝大总管悲痛欲绝:“先生之弟唐锦生辰,先生前往道贺了。”
殷逐离绝望了,只得去到祠堂。殷氏本就一脸铁青,见着她手中拐杖直顿,只差没将地板砸出个洞来:“孽畜!从小到大只会败坏殷家家风,老身白将你养了这么大!殷启,给我重打!”
殷大当家熟练地趴在长凳上,心中亦是懊恼——早知道里面就穿件厚夹衣了。

这一百鞭挨得结实,殷逐离本就头脑昏沉,如此一顿鞭笞下来,当即就去了半条命。她不是没想过自保,比如咬破舌尖喷一口血什么的,至少不至于挨得这么惨。但想想又觉得反正背上已经这么痛了,又何必让舌头也受苦呢。
这般一直忍到一百鞭结束,她头是不昏了,只是身上感觉迟钝,分不清到底哪痛。

郝剑忍不住上前搀扶,殷逐离将全身一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声音沙哑:“郝剑,今天那鲁是为波斯皇族采买丝绸和瓷器来的吧?”
郝剑见她的血与背上衣裳快凝在一起,也不敢触碰:“先让柯大夫看看伤吧,那鲁那边……我且去看看。”

他将殷逐离扶往丹枫阁,殷逐离摇头:“我听说斐家也想做成这单生意?”
郝剑点头:“这是笔大单,丝绸、瓷器、茶叶,还包括绣品,如果接成了,够云天衣他们忙大半年的,斐关山那老东西肯定垂涎。”
殷逐离唇角露了一丝邪笑:“这一顿挨得是时候,倘若你去,那鲁必会认定富贵城没有诚意。但若本大当家重伤带病前往,他一准感动得痛哭流涕,这笔生意斐关山便彻底没戏了。”
郝剑第一次目露担忧之色:“可是大当家,你的伤……”

殷逐离摇摇头:“不妨事,只是我先前受了寒,去到那边万事都由你开口,我不过作作样子。”
郝剑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由着急:“大当家,你有些发热。”
殷逐离挡开他的手:“病得越重越好,这笔生意我们接定了。去到那边记得将本大当家重伤带病的事儿大肆宣扬一番”

郝剑拗不过她,终也备了车,她换了衣裳,外面披了件蓝狐裘披风,白色中透了浅浅的冰蓝,更衬出了她的病容。郝剑与她同车,见她眉头紧皱,只担心她吃不消。殷逐离怎不知他的心思,只是脑海中一团混乱,她索性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马车一直行到广陵阁,郝剑将殷逐离扶下马车,里面那鲁已经等候多时了。斐关山也是早早便到了,二人同桌,倒是相谈甚欢。

见生意对头前来,斐关山不怀好意。斐家也曾是前朝富商,与殷家可谓是平分秋色。只是这些年生意不如以往,便事事低了富贵城一头。这位斐百万老东家曾几次三番想与殷家联姻,他算盘打得精,想着反正殷逐离是个女儿,一旦娶回了家,这殷家偌大产业,还不得改姓斐?
不料殷大当家算盘打得更精,她当即放出话来,称斐家少东若同意入赘殷家,且以后子女皆冠殷姓,则此项联姻,即刻同意。
为此事,斐家与殷家虽未当众翻脸,却也多少积了些不痛快。

而今生意只有一笔,他更是将这殷逐离视为眼中钉,恨不能拔之而后快:“殷大当家,将主顾晾在这里一个多时辰,这便是你们殷家的待客之道吗?”
有侍女前来接了殷逐离的披风,她脸色带着病态的红晕,笑意却不减:“那鲁先生,逐离令先生久侯,实在是失礼。”
那鲁倒是起身相迎,他长发微卷,蓄长须,穿一身蓝色交领右衽长袍,耳边戴着一对硕大的宝石耳环,讲得一口略略生硬的汉语,此时神色中颇有不悦之色:“殷大当家,那鲁听闻富贵城是整个大荥王朝实力最强的商家,可是为商之道,最重要的是讲求一个信字,你们连守时都做不到,那鲁无法相信你们的诚意。”

见一旁斐关山一脸得色,殷逐离恰到好处地一歪身,郝大总管立刻将她扶住:“那鲁先生责备得是。”他将人往桌旁一引,“先生不知,昨日我们大当家略感风寒,不巧今天上午闻知一酒家从富贵城酒坊购酒后兑水出售,大当家提前中止了与这酒家的合同。但商人以信为本,大当家自觉如此作法终是违诺,遂自领家法。”
他说得大言不惭,殷逐离斜睨他,一脸汗颜。郝大总管的脸皮厚度果然非同凡响,彻底无视殷大当家的目光:“适才听闻那鲁先生前来,我们大当家不顾重伤,特地带病前来,却不想仍是误了时辰,”

那鲁闻言倒是一怔,斐关山便冷笑:“殷大当家果是不一般,连苦肉计都始出来了。”郝大总管仍是微笑:“斐掌柜,我们大当家不允许我们论同行之缺陷,今日不论您怎么讲,郝某断不敢道斐记的不是。”
殷逐离象征性地喝了一声:“郝剑!”
郝大总管停了话头,忙不跌抚了殷逐离,这椅子有靠背,虽铺了锦垫,殷逐离却是万万靠不得。她背上伤口不曾上药,如今血已浸透了素衫。
那鲁瞧见本已是神色大变,又见她腮间绯红,明显是高热,当下动容:“大当家,请原谅那鲁失言,果然是大荥国商,那鲁行遍天南地北,此时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当家且安心养病,这笔交易那鲁与郝大总管即刻签字,再无变故。”

殷逐离自是想走,只嘴上还推脱:“那鲁先生远道而来,逐离不曾远迎不说,还让先生在此久候,实是心中不安,又岂能担当先生如此谬赞?”
那鲁不由分说便扶了她,见她背后血迹触目惊心,心中更是感动不已:“大当家且回,此事已定,他日待大当家伤病养好,那鲁定与大当家多饮几杯。”
殷逐离自是顺水推舟,又好生嘱托了郝剑一番,始乘车返回。
只余下广陵阁那斐关山一脸铁青,目光恨恨。

殷逐离回到丹枫阁,柯停风已沉着脸等候多时了。此时见她返转,也不多言,上前便看了看她背上的伤,时间一久,血与衣裳凝结,他找了剪子,在烛上烤得一烤,将衣与血肉剪开。
殷逐离趴在床上,任由他手起刀落地折腾。柯停风也不管她痛不痛,且当个骡子、马一般折腾,不医死就成。

晚点唐隐回来便听说了白日里的事,快步赶到丹枫阁,殷逐离昏睡不醒。柯停风在床前照看,不曾稍离。
她背上伤重,药纱裹了厚厚一层,却仍透出血迹。唐隐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握了她的手。她没有睁开眼睛,脸上却露了一丝微笑:“师父。”她轻声唤。
“嗯。”唐隐坐得再近一点,另一只手探探她的额头:“怎么又惹你姆妈生气啊。”
她没有作答,唐隐这才发现她根本不曾苏醒。

他静静地坐在床前,与柯停风自是无话可讲。柯停风连开了三个方子替她散热,她的体温却仍渐升高。半晌,她突然浅笑,低声说了一句:“姆妈,其实……你一直很恨我吧?我的父亲杀死了你的亲妹妹。”
唐隐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她俨然已经烧糊涂了。


第八章:窃玉偷香
次日,九王爷沈庭蛟得知殷逐离重病,特来探访。
殷大当家趴在床上,摒退了侍女方抬抬下巴:“坐。”
沈庭蛟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来,二人却是干杵着无话可说。到底殷大当家撑不住,掀起锦被一角:“你若暂时不走,就上来陪我躺躺。没得干坐着打扰我休息。”
沈庭蛟略微犹豫:“这般与礼不合吧?”
殷大当家丝毫不在意:“商贾之家没那么拘泥,不然你如何能进得本大当家闺房?”见沈庭蛟仍犹豫,她始低声道,“清婉她们在外面望风。”
沈庭蛟解了披风,倾身脱了鞋,上得床来与她并肩趴好。

殷逐离抬手将锦被分出些许与他盖了,房中一时只余碳火燃烧的微末声响。沈庭蛟学殷逐离将双臂交叠,枕着下巴,声音有点闷:“逐离,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殷逐离低笑:“在皇家,没用是件好事。你看你几个哥哥,哪个不是能文能武、人中龙凤?到最后如何?”
沈庭蛟一滞,再无他话。良久竟翻个身睡了。离得太近,殷逐离看着他的睡颜,那张脸失了以往的嚣张,失了现今的失落,宁静恬淡。殷逐离穷极无聊,伸手触碰,只觉得那肌肤娇嫩尤胜女子。
她以指描蓦着他脸颊的轮廓,见他双腮染霞,唇若涂丹,顿时就起了色心。

见他睡得沉,她心中便存了些侥幸——就啃一口,小小地啃一口,他应当醒不过来吧?
她轻缓地靠近他,不顾旧伤,撑起身子覆上去,直接吻上了鲜亮饱满的丹唇。触感比她想象的更柔软,她轻轻舔尝,冷不防那沈小王爷睁开了眼睛。
他睡得迷糊,初时有些恍惑,而后是大惊,最后才是悖然大怒。殷逐离也是吃了一惊,心中暗悔——说了只啃小小一口的,竟然啃了两口!
果然是贪心误事啊!

沈庭蛟与殷逐离相识多年,一起斗过蛐蛐喝过酒,下过馆子上过青楼,偷鸡摸狗的事也没少做。他知道此君一向放荡不羁,但做出如此出格的事还是头遭。
他蓦然想起她喜欢点广陵阁一个叫瑶琴的清倌儿弹琴唱曲儿,深感被人当成了青楼小倌,气得浑身发抖,立时就挣扎欲起。
殷逐离生怕他动作太大引来了其他人,若让殷老太太发现,再鞭一百她会死!随即也顾不得背上的伤,急急将他的双手摁在头顶:“误会,误会啊沈庭蛟,别叫!”
沈庭蛟半天挣扎不脱,更是怒急攻心,当下大声囔:“殷……”
殷大当家反应迅速,见状立时埋头,重新吻住了他的唇,将未尽的话一一吞没。这一次吻得深,唇齿交缠,沈庭蛟只感觉这混蛋舌尖如灵蛇,轻巧地划过他的牙槽,怎么也躲不过。

沈庭蛟被这突然而来的深吻弄得发晕,挣扎倒是弱了下来。须臾,殷逐离见他无什动静,也重新撑起身,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沈庭蛟一张脸通红,更添了冶艳,他挣脱了被殷逐离压在头顶的手,以袖子擦着唇,眸中怒火熊熊燃烧:“殷逐离,你这个混蛋!无赖!流氓!”
殷大当家心虚,遂垂眸不语,任他低骂。
沈小王爷仍不解恨:“本王这就去告诉殷老夫人!”
殷逐离闻言也不拦他,放了他仍旧在床上趴好:“你自去,沈庭蛟你要觉得对得住老子,你尽管去!”
沈小王爷正跳到远远的地方穿鞋子,闻言也是一怔。殷大当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每个月例钱两百两,起码一百八十两是花在你身上。你去酒楼挂我的账,去赌坊挂我的账,买只蛐蛐还是挂老子的账!你被何太妃打得离家出走,流落街头,老子将你捡回来治伤换药。你被街头无赖调戏,老子替你打架,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老子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个通宵。你喜欢曲家那妞儿,老子为送你进曲府与她私会,同曲天棘的两个儿子、一众家将打了多少回?还有这里啊!”
她指了指自己背上的伤口,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知道这伤怎么来的吗?你特么的为了曲凌钰要死要活,你是没死成,老子去了半条命你知道吗?你皇兄将你以五十万担上等军粮的价格卖给我,五十万石上等军粮,你就是金子打的也差不离了吧?可结果呢,我还得陪你进宫看何太妃脸色!我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吗?你的脸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了?你要觉得你问心无愧,那行啊沈庭蛟,你这就去告诉我姆妈,大不了再挨一百鞭,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常言道吃人嘴短,沈庭蛟本欲往外走,闻言心中又有些动摇,左右犹豫了一番,终于一跺脚,一脸怒容地走了。
殷大当家见他离开,心中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这家伙好糊弄,若真捅到姆妈那里,免不了又是一顿胖揍。
回味方才,她又觉得很亏,早知道多亲两口了,反正都摁住了。唉,该客气的时候不客气,不该客气的时候瞎客气。可恼啊!

外面脚步声响起,却是清婉进得房中:“大当家,您又把小王爷怎么了,他刚气哼哼地走了!”
殷大当家呲牙:“去叫柯停风过来一下,他这包的是什么伤口啊,肯定又裂开了。一点小伤都搞不定,还敢号称什么鬼医……丫蒙古来的吧……”

九王爷开始与殷大当家冷战,显见得这次他是真生气了。他有一个月未曾到过殷家,当然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有一个月未去过广陵阁。
殷大当家有伤在身,也无力四处巡视,只呆在殷家查查账,各家送来的布匹、丝绸、绣品、酒水等货样也都须仔细查看,如此一来,二人竟然也有一个月未曾见面。

一月上旬,大将军曲天棘班师回朝,随大军同至的还有大月氏国前来求和的二王子,沈庭遥亲纳了乞降书,大月氏正式向大荥称臣,成为其附属国。
王上龙颜大悦,定于二月初八正式册后。礼部早在一月初已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诸事按六礼准备妥当,只待婚期。沈庭遥也是个恶劣的人,竟亲点福禄王沈庭蛟至曲府代兄亲迎。

一月十八,沈庭遥特地在宫中设庆功宴,犒赏三军。庆功宴本来殷逐离是没资格参加的,但一则她即将嫁入皇室,二则曲大将军平定西北战事,殷家供应军粮五十万石,实在功不可没,是以她也接到了宫中送来的宴帖。
当然,依沈庭遥的性子,这帖子也不是白给的——黄公公前来与殷大当家商议,时值寒冬,宫里也没什么花卉美景,景色单一。
若要布置出个热闹的气氛,还需大当家出出主意方好。
殷大当家轻声叹气,历来史上称赞帝王,有文、武、贤、德、仁等等,若是以后沈庭遥也殡天了,不知道可不可以书上吝啬二字?

御花园,殷逐离指挥宫中内侍安放各色绢花,为园中松、柏、竹等树木缠上锦缎。她从颜如玉玉器行带了几棵玉树过来,也命内侍用白玉盆栽好,摆在拱门前。
虽生气不足,但有大月氏的人在,皇家园林贵气一些总是妥当的。

殷逐离站在蓬莱池边,周围杨柳干枯,万年青密密地长出一匝。旁边的马蹄莲亦开得正盛,殷逐离惊奇于花匠的培栽方法,竟能让本不耐寒的花开得如何之盛。她矮身去看那硕大的花苞,冷不防身后有人走近,回头便见到一身金色帝服的沈庭遥。
殷逐离略微皱眉,仍是倾身行礼:“王上圣安。”

沈庭遥俯身将她扶起来,五指握着她的手臂微微发力:“以前你对朕可不会如此多礼。”
殷逐离尴尬一笑:“以前草民孟浪,何况那时候,王上也还不是王上。”
沈庭遥见她神色滴水不漏,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眼见四下无人,他终是低声道:“你可是在怪朕、背了当年之诺?”
殷逐离突然想起那一年,那个小小的孩童紧握双拳执拗地道:“曲凌钰有什么好?怎比得上逐离之万一?”
她笑容如旧:“王上言重了,儿时戏言,哪能当真?”

沈庭遥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近,眸中隐现痛苦之色:“逐离,朕有苦衷。”他语声渐低,“我知你定不会愿意入宫为妃,庭蛟……我知你从小待他如幼弟,如此……确实是委屈了你,但……”
殷大当家浅笑:“王上,黄公公寻来了。”
沈庭遥一怔,缓缓松开了手。黄公公果然自白石小径上小碎步跑来:“王上,曲大将军进宫了,正候着王上呢。”
沈庭遥垂手而立,身上是九龙金袍,下摆以金线绣水浪山石,意喻江山一统。他带着得体的微笑对殷逐离道:“辛苦殷大当家了。”
殷逐离微微躬身,异常恭敬地道:“王上为大荥百姓终日操劳,殷家不过略尽绵力,如何担得起辛苦二字?”
沈庭遥似是笑了一声,转身离去,黄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行至转角处回头看了殷逐离一眼,含义不明。
   
殷逐离步出宫门,长随檀越领了车驾,仍在门口等她,她挥了挥手:“檀越,送我去趟福禄王府。”她跳上车驾,语声轻松,“刚本大当家见到一个人,然后突然想念我们可爱的九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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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栽赃陷害
福禄王府。
福禄王本打算闭门不见,但家奴知道这是未来主母,仍是偷开了一角小门,将她给放了进来。
先生何简见状神色玩味:“久闻殷大当家手段高明,如今却是连我们爷都搞不定了。”
殷大当家凑近他耳畔方笑道:“殷某要搞定你们家王爷,自有成百上千个法子,只是搞定他于殷某而言,有害无益。”
即使大荥民风较为开放,何先生仍是被她暧昧之态惊得后退了一步:“大当家莫拿大话诳我,我家爷的性子您恐怕心里也有底。他若不愿意,王上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怕您也进不了这福禄王府的大门儿……”
殷大当家拍拍他的肩:“先生不必激我,我这就去砸你们王府的大门儿!”
言罢,她足下不停,直往内院去了。

沈小王爷最近哪也没去,如今正破天荒地在园子里发呆。二月初八他将到曲府替王上沈庭遥将曲大小姐迎至皇宫。沈庭遥将丑话说得很清楚——若敢抗旨,贬为庶民,发往山东!
其实这个他也不怕,但沈庭遥准备将何太妃一并发往山东,沈小王爷就有几分犹豫——他娘那个身子骨,怕是挖不动煤。

这园外是他的贴身家奴小何看守的,小何不敢放殷逐离进来,殷逐离也有办法。
九王爷正在作画,矮桌上搁着半副美人图。瞅着满院凋败的草木,沈小王爷正在伤神,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如同这一院枯枝败叶般零落不堪。又见天寒雾重,更是悲春伤秋,黯然神伤。冷不防有人卟嗵一声自墙头跳了下来,正好落在他面前。
四目相对,九王爷那点愁绪如同这满院枯枝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混蛋!谁准你进来的!!”
殷逐离耸耸肩:“本大当家只是试试你这府墙有多高罢了,一不留神竟然就翻进来了。这可不是我的不是,实是你这院墙修得不好!”

沈小王爷气结:“那你还不快滚!”
殷大当家拍去手上泥污,也不客气,自取了他身边的酒壶,倒酒洗了手:“不要这样嘛九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个娘们呢,叽叽歪歪的。”
“什么!”沈庭蛟最恨这般言语,当即就跳了脚,“殷逐离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殷逐离也不恼,仍是笑嘻嘻地在沈小王爷身边坐了下来:“哟,九爷作画呢?别扫了兴,来来来,九爷继续。”

沈庭蛟知赶她不走,但论骂,她伶牙利齿,论打,他不堪一击。这般想想他只得恨恨地偏了头,却是再无心思作画,遂搁了笔,自于炉上温酒。
偏上殷逐离这家伙最是擅长哪壶不开拎哪壶的,她当即就问:“你真要替你皇兄去迎亲啊?”
沈小王爷一听,难免就酒入愁肠,一时多喝了几杯。酒这东西,越喝越想喝,最后他失手将酒打翻在炉上的滚水里,殷大当家还用指头捅捅他:“来来来,继续。”
沈小王爷倚靠着她,已经是醉糊涂了:“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从不曾和你争什么,你何必处处为难于我?”他揪着殷逐离的领口,眸子浸了水,灿若珠光,“你要娶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那你娶,你娶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替你去迎?你说,你说啊!”
他不停地摇晃殷逐离,殷逐离握了他的手腕:“你醉了,我送你回房吧。”
院门边的小何见他实在醉得厉害,也欲过来帮忙。殷逐离冲他摆摆手:“我送九王爷回房即可,你不必跟来伺候了。”
小何虽觉不妥,却不敢驳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抱了沈庭蛟大步行往卧房。

这房中烛火迷离,殷逐离将沈庭蛟置于榻上,沈庭蛟又搂着她的脖子心肝肉儿地叫,也不知又将她认作了谁。她也不动声色,就浅笑着应:“嗯,心肝乖些,待我给你换了衣裳……”
沈庭蛟果真就乖乖地任她宽衣,她将睡袍与他换上,又扯了被子给他盖好。沈庭蛟躺在床上,黑发如墨般晕散,肤白若雪,腮染红霞,于烛下看来,当真是人面桃花,万种风情。
殷大当家眸中含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九爷?沈庭蛟?”床上沈庭蛟没反应,他酒品不错,一醉就很乖。殷逐离蓦地伸手,在他雪白的颈间划了一道,指尖过处,红痕立现。
他似吃痛,微缩了下,可怜兮兮地藏进榻里。

殷逐离揉了揉他的长发以示安抚,稍后又拨开他左肩的衣裳,俯身在他肩头咬了一口,这一口极重,伤口当下便浸出血来,但醉后感觉迟钝一些,沈庭蛟只哼了一声,伸手来碰。殷逐离再次揉揉他的发,低声安抚:“好了,睡吧。”
她将桌上茶盏摔落于地,捡了碎片轻轻割破拇指,将血珠三两滴轻轻摁在床单上。出得房来,随手关了门,她准备出府。小何远远地看她出来方敢靠近,却见她脸色阴郁,见到旁人也一言不发,径自出府去了。
当下不提府中家奴,便是何简也是心中惊疑——出了何事?

殷逐离直接回府,仍是去向殷氏请安,随后去找唐隐。唐隐在归来居书房,殷逐离见院中腊梅开得正艳,自取了花剪,选了开得最盛的一枝剪下来,进得屋中时顺手插在书桌上的花瓶里。
唐隐坐在桌前,连头都没有抬便道:“又去哪里玩了,惹得一身酒气。”

殷逐离兴致不减:“师父,我今天遇到一个特讨厌的人!”她上前挽着唐隐的手臂,语带愤恨,“当时我就恨不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一拳砸在他鼻梁上,再一脚踹得他不能人道,然后把他掀翻在地,再一脚踩在他胸口,最后一口浓痰呸他一脸!”
唐隐终是搁了书,笑容和煦:“让师父猜猜,谁这么大的本事把我们殷大当家气成这样。”他伸手在殷逐离发间揉了揉,唇边笑意更深,“定是那个九条龙了?”
殷逐离还愤愤:“别提了,什么东西。还说什么知道我不情愿嫁给沈庭蛟,他以为他谁啊!”
唐隐摸摸她的头,声音不紧不慢:“那就不提他了,若他无关紧要,又何必与他动怒。”
殷逐离偏头一想,觉得有道理,遂不再提。唐隐自书架上找了一本《吴子》,回身时发现殷逐离趴在桌前,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轻轻拍拍她的肩:“不要在这里睡。”
殷逐离模糊地道:“我就趴一会儿。”
正值此时,门外殷氏的大丫环惜月脆声道:“唐先生,老夫人命大当家过听涛阁一趟。”
殷逐离站起身来,正要答,唐隐温言道:“今日大当家有功课未做完,回禀老夫人,说大当家晚些过去。”
惜月闻言,声音便有些不悦,她伺候殷氏多年,虽是大丫头,实则殷氏视她如女,一直宠爱非常,是以她在殷逐离面前也不似其它人一般小心翼翼:“大当家,您还是尽快过去吧,免得又惹老夫人不高兴。”

听她并不将唐隐放在眼里,殷逐离当即便沉了脸:“我师父的话,你听不见吗?”
惜月一滞,也不答言,转身便行离开。

殷逐离自是不管她,仍是俯身继续睡。唐隐将她拍起来:“去后面睡。”
她懒懒地不想动:“我不冷。”
唐隐叹了口气,倾身将她抱了,放在后面供午休的美人榻上,又扯了被子将她盖好。

她在这边死睡,沈小王爷那边情况可不好。沈庭蛟一觉醒来,察觉榻上乱七八糟,他惊疑不定,起身一瞅,发觉自己肩头痛得厉害,忙叫了小何进来。
小何自是毫不知情,只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沈庭蛟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实在记不起半点有用的东西。他将小何赶了出去,又将自己浑身上下俱都摸索了一番,未觉异样,刚放下心来,一不留神又瞧见床单上几点已干涸的血迹。
沈小王爷顿时神色大变:难道自己醉后,竟然做了什么混帐糊涂事?
“不可能吧……”他抬手又触到自己颈间的一处划痕,越想越觉得心中忐忑。



第十章:谁的肩膀
晚间,殷逐离照例去向殷氏请安,殷氏沉着脸:“大当家何必向我这个老太婆请安呢?反正你翅膀硬了,我这个老太婆也管不住你了。”
殷逐离跪在她面前,闻言亦只是低声道:“逐离不敢。若是姆妈认为逐离有不是的地方,逐离自去领罚,不敢作他想。”
殷氏冷哼了一声:“明日沈庭遥设庆功宴,你当真要前去么?”
殷逐离靠得近些,自替她捶腿:“姆妈,殷家是商贾之家,自古以来,商不能犯官。我是必须得去。”
殷氏在意的却不是这个:“曲天棘也会赴宴吧?”
殷逐离点头:“此庆功宴本就是为他而设,他定会到场。”
殷氏沉吟了片刻,呷了口参汤方道:“那么明日……你便可以见到这个恶贼了。逐离,从小到大,我将你视如己出,但你始终不是我的骨肉。当年你娘怀孕六个月逃回殷家,她已知自己天命,撑着一身的伤痛,也不过只是为了保全你。如今……”
殷逐离不待她继续说下去,仍浅声道:“姆妈放心,逐离日夜牢记,不敢相忘。”
殷氏顿了顿拐杖,眼中已涌出泪来,情绪渐渐激动:“就算我们殷家乃商贾之家,此生再不能向他寻仇,但是殷逐离,我绝不许你认他。你要知道他是你的杀母仇人,这些年所有你受过的苦痛孤独,都是因为他!”
殷逐离仍旧细致地替她捶腿,神色平淡:“逐离谨记。何况他有儿有女,想来也绝不会在意一个由殷家养大的女儿吧。”
殷氏任惜月替她顺气,半晌喘息着道:“逐离,他就是一个绝情薄幸、忘恩负义的畜牲!还有他身边那个女人,更是毒如蛇蝎!”她言语中透出入骨的恨意,“我擦亮眼睛,看他曲氏一门能风光到几时!”
殷逐离垂着头,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几乎倒背如流了,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姆妈,骂是骂不死人的。”
殷氏微怔,低头对上他的目光,殷逐离缓缓起身:“姆妈若是无事,逐离先退下了。”

殷氏看着那个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帘后,目光复杂。这丫头渐渐地长大,她越来越觉得看不懂她。
身后惜月扶了她,语声颇为不平:“大当家真是长大了,气势也足了,竟是连老夫人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殷氏咳嗽一声,也不多言:“扶我进房休息吧。”

次日,殷逐离奉旨赴宴,她与朝中官员多有往来,平日里逢年过节也多有孝敬,故而大家倒是熟识。正在宫门口互相寒喧,九王爷沈庭蛟的车驾也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长安城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殷大当家与沈小王爷那点事,大伙也都知道个大概。本已给殷大当家让开了路,不料殷大当家却没有上前,不但没有上前,她连招呼也没打,举步进了宫门。
沈小王爷自车上下来,正看见她的背影。他连与众人的寒喧俱都省了去,当即快步去追殷逐离。
众大臣一并揉眼睛:“怪啊,平日里不都是殷大当家追着小王爷的么?”

殷逐离自是知他赶了上来,足下却是不停,神色更是冷淡:“九王爷,何事?”
沈庭蛟拢了衣袖,踌蹰了半晌方问:“殷……逐离,那日你为何独自去了?”
殷逐离语声疏离:“殷某不独去,难道还敢劳福禄王相送不成?”
沈小王爷被噎了一下,仍旧是快步跟着她:“那天本王是喝醉了,做过些什么事也记不清了。我……我……”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殷逐离打断他的话:“王爷什么都没做,亦不必去想。晚间我便向王上辞婚,一应后果,殷某独自承担。保管九王爷仍旧在长安作你的福禄王,不会去山东挖煤。”
沈庭蛟自是察觉她今日神色不对,更疑心自己当晚做了什么糊涂事。见殷逐离若无其事的模样,又念及她平日里对自己的多番照抚,而自己只视她为友,完全没想到她也是个女儿身,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殷逐离见他没有跟上,停步等到他方冷淡重申道:“当日九王爷确实什么都没做,王爷不必介怀。”
沈庭蛟低头想了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逐离,我……五月初八,我让何先生开始准备。”
殷逐离不以为意,再度举步前行:“九爷不必如此。”
沈庭蛟蓦地伸手扯了她的袖角,转而握了她的手把臂同行,周围众人皆知这福禄王性情单纯执拗,如今见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曲大小姐即将飞上枝头,都等着看这位爷如何黯然神伤呢。哪知不过这么会儿功夫,曲大小姐尚未出嫁,他倒已亲亲热热地牵了殷大当家的手。
沈小王爷也不顾周遭众人的目光,仍旧垂眸前行,握着殷逐离的手一直不曾松开。

及至大殿,于两侧落坐,殷逐离与沈小王爷的矮几自是相邻。沈小王爷去找他皇兄了,何简先生方才得空凑近了殷大当家,这会儿他倒是一脸叹服:“殷大当家,你如何将我们家爷骗到手的?”
殷逐离正色道:“先生何出此言?殷某出身商贾世家,最讲究的莫过于一个信字。何况在下一介草民,怎敢欺骗堂堂福禄王?殷某敢发毒誓,此事若骗过九王爷一字半句,让殷某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何简摸摸自己的山羊胡,一脸纳闷。

殿中各大臣依次入座,正各自相谈甚欢时,外面有内侍尖声道:“哟,曲大将军来了!”
内侍挑了珠帘,殿中刹时一片寂静。

殷逐离抬头望去,便见殿门前水晶珠帘后一个人翩然行来。他身材高挑,着了一身黑色戎装,在衣领、袖口处以金线锈九曜星辰。因并非上战场,其外未披战甲,腰间系革带,带上以鹰首金钩为钮,更衬得身姿颀长挺拔。
边关的风沙和年岁,竟不曾折损他半分风华。
殷逐离从小到大每每听殷氏提到此人,大抵都是些人面兽心之类的贬辱之词,这一次初见,她唇边倒是带了三分笑意——倘若这真是一只禽兽,大抵也是只玉相金质、百世无匹的禽兽吧?

殿中诸人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顷刻之间已经围上前去,一时嘘寒问暖、浅颂高扬之声四起。
曲天棘略略点头,几番应付,他身后却又转出一个人来。殷逐离抬眼看去,便见着曲凌钰在殿中东张西望,似在寻人。她自是知道这位曲大小姐在寻谁,却仍是执杯独饮,淡笑不语。

片刻之后,黄公公尖声道:“皇上驾到!”
前方水晶帘子再被挑起,果然沈庭遥便笑容满面地行来,身后跟着沈庭蛟,群臣自是一番叩拜。

沈庭遥高坐龙椅,群臣亦纷纷入座。沈庭蛟在殷逐离旁边的矮桌旁坐下来,目光自是望着对面的曲凌钰。上首沈庭遥照例先行表彰功臣,照例仍是些天佑大荥的旧话。
曲天棘执盏,与众大臣一道陪君主同饮,他自是瞧见曲凌钰的目光,当下轻咳了一声,也并未多言,那一向泼辣刁蛮的曲凌钰却乖乖地收回目光,垂了头老老实实地在他身边坐好。
这边何先生也轻撞了沈小王爷一记,借斟酒之机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的爷,你就断了这份念想吧,再者,这大庭广众之下,你将殷大当家置于何地来着?”
沈庭蛟遂垂了头,耳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再不抬头。

不稍多时,黄公公得沈庭遥旨意,尖着嗓子道:“开宴。”
御花园外自有爆竹烟花齐鸣,乐师奏宫乐,自有舞姬上得殿中,歌舞中宫女穿花蝴蝶般上着酒菜,沈庭遥也不愿群臣拘谨:“今日君臣痛饮,拘礼扫兴者杖臀一百!”
庆功宴上多有将领,本就生性豪爽,当下大伙便放开手脚,也不顾君王在侧,兀自痛饮高歌。

沈庭遥亦下了王座,自与曲天棘说话,群臣三五成群,或猜拳喝酒,或听乐品舞,殿中暖盆驱寒,酒香微醺,好一副君臣共欢的行乐图。
不多时,曲大小家按耐不住,终是离了座。曲天棘本就留意着她,见状沉声道:“去哪?”
曲大小姐边跑边丢了句:“如厕!”
曲大将军亦带了无奈之色:“小女顽劣,日后宫中还须王上多多费心。”
沈庭遥自是笑容得体:“爱卿且宽心,凌钰的性子,朕省得。”

殷逐离正与一众大臣行酒令,因帝君在侧,猜拳未免失仪,便行射覆之令,即手中藏物,令旁人猜度何物。猜错者饮。但凡常去广陵阁的大臣都知道她的本事,于是怂恿旁的人上去,当下便灌得礼部侍郎钻了桌子。曲大将军与沈庭遥在一旁围观了一阵,也有了些兴趣。
沈庭遥浅笑:“殷大当家的射覆之令,行得一向出人意料,爱卿不妨也猜得一猜?”
曲天棘目光如刀,在殷逐离面上停留片刻方道:“原来是殷大当家,西北大月氏一战,还得感谢殷大当家提供粮草。”
殷逐离微微拱手:“曲大将军好说。不过这些小把戏,怕是入不了曲大将军的眼。”
曲天棘与她对视,半晌方温言道:“殷大当家言过了,既然王上都开了金口,曲某便是受了皇命前来猜度的,殷大当家可推脱不得。”
殷大当家闻言浅笑,以手理了理额边长发,指间留了一根青丝:“既是如此,还请曲大将军转身,以便逐离于掌中藏物。”

曲天棘果是背过身去,殷逐离微侧身挡住众人视线,作掌中藏物的模样,抬头见曲大将军长身玉立,果是不曾有半分偷看,不由笑道:“曲大将军请转身。”
曲天棘侧过身,见她掌中微鼓,果似内覆有物的模样,但外面却一无所见,只见其指间半根青丝。他细细地打量,见她左耳上的东珠耳坠不见了一颗,略一沉吟,却发现她左手腕间的手链上原本缀有一个紫水晶,此时也不知去向。
他微微一笑:“曲某猜测,大当家掌中,想必是一颗紫水晶。”

群臣皆摒息凝神,便连沈庭蛟也是紧盯着矮桌上的手,殷大当家以右手缓缓摊开左掌,见掌中果有一颗紫水晶,群臣顿时高声喝彩,直夸得曲大将军天上仅有、地上无双。
曲大将军面上却无得色,只是静默打量了殷逐离半晌,轻声道:“殷大当家高明。”
随即也不再多言,自入了座。

殷逐离称累,将庄家交给了工部尚书,四下一望,却是不见了她家九爷。她趁人不备溜出了大殿,一路行往蓬莱池。
不防这一幕却是被曲大将军看在眼里,曲天棘举了盏,敬了旁边沈庭遥,心思却不在此处。

殷大当家一路行到蓬莱池,绕池半匝,果见水边枝桠横生的榕树下一双人影。她受了半天冻,好不容易见到成果,立时兴奋地搓了搓手,悄无声息地上树,隐匿在密叶虬枝间。
树下两个人声音不大,她有些懊悔爬得太高,遂小心向下,欲将二人私话听得真切些。下脚时冷不防踩着一个坚实的所在,她顺势而下,踩稳了枝桠方出手相扶,蓦地发现那处坚实的所在……它、它、它竟然是一个人的肩膀。
殷逐离手扶着不知谁的肩,原地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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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手指手指
前章说殷大当家伸手一扶,只见黑暗中树桠间一个人的肩膀,她心中大惊,几乎就跌落到蓬莱池去。黑暗中那人伸手相扶,声音几近就在耳畔,低沉亦难掩笑意:“殷大当家,站稳。”
殷逐离心中一惊,这声音分明是大将军曲天棘。可是她出殿门的时候他分明仍在陪沈庭遥饮酒,怎的这么一刻就摸到了这里?
曲天棘将她往怀中一靠,令她站稳,声音依旧很低:“曲某对宫中极熟,是以比殷大当家早到半步。”
殷逐离靠着他,只觉得肩膀靠着铜墙铁壁一般,却莫名地觉得踏实,心念几转,顾不得再听壁脚,就待弄出些声响,惊散下面一双犹自浑然无觉的玉人。
岂料曲大将军显然知她心中想法,当下借榕树枝桠卡死了她,仍在她耳边低声道:“殷大当家,曲某有一事不解,请大当家解惑。”
殷逐离动弹不得,当下也是苦笑:“曲大将军请讲。”
曲天棘略微放松了力道,仍是任她靠着,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射覆令,大当家手里究竟是什么?”

殷逐离极力令他相信自己很纯洁:“大将军何出此言,方才殷某手中正是紫水晶,大将军目光如炬,草民不敢欺瞒将军。”
曲天棘似笑了一声,又将她死死卡在枝桠间,殷逐离忙改了口:“草民实言,实言。方才小民掌中……其实是一根发丝,一般人射覆,大多先看庄家身上少了什么。普通人第一眼猜的肯定是耳边东珠,因为这个最明显。但也有一些心思细腻的,不肯轻易相信,是以肯定是猜紫水晶,因为手镯很少有人留意。”
曲天棘敛眉:“可是那根发丝,你露了一半在外。”
殷大当家笑得自谦:“正是露在外,所以众人皆猜不中。”

曲天棘方才松了力道,将她半环在怀里,他身上格外温暖,倒是很符合殷逐离幼年的幻想。而树下二人此刻已经说到正题:“大不了我们就逃出长安,到我爹和你哥都找不到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却是低声劝:“凌钰,徜若我们逃走,曲大将军与曲夫人怎么办?我母妃独居深宫,仅我一人,我不能于她膝前尽孝已是不该,又怎能为她惹来如此祸端?还有……还有逐离,我既已应下她,又……”
“你!”树下曲凌钰似乎重重地捶打了他一拳,他闷哼一声,仍不言语。曲凌钰气恼:“就你这般畏首畏尾,我们如何能得在一起?那你就等着二月初八,你亲自前来替他迎我吧!”
话到尾音已是带了哭音,她转身,也不顾沈庭蛟,径自走了。
沈庭蛟叹了口气,犹豫了几番终是不曾再追过去。

好戏散场,殷大当家也欲离开,同人父亲一并看女儿的奸-情,她这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逐干咳了一声:“曲大将军,草民告辞。”
曲天棘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肩头,突然解下身上披风,细致地披到她身上,语声依旧平淡:“天冷,出来多穿些。”
话落,他跳下枝头,随曲凌钰离开的方向追过去。殷逐离也从树上跳下来,她自是追着沈庭蛟而去了。

待行至殿前,沈庭蛟也正欲出来寻她,见得她,沈庭蛟却是心中愧疚,他上前两步仍是握了她的手。殷逐离却冷淡甩开:“九爷,宫中禁地,莫拉拉扯扯。”
沈庭蛟知她心中不悦,也不分辩,仍是扯了她的手,一言不发。他沉默,殷大当家可不打算沉默:“怎么?小王爷诉罢旧情,又想起殷某这个新欢了?”
沈庭蛟也不理她语中带刺,只垂了头不说话。而这一垂头,他发现不妥:“你……你这披风是谁的?”

殷大当家正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闻言大惊,低头一瞧方才瞅见自己身上还披着曲天棘的披风。她顿时气炸了肺——这个老狐狸!
他知道殷逐离定要借曲凌钰的事寻衅给小王爷些颜色看看,又虑及此事闹将出来或有损曲凌钰闺誉。他留下这披风便是让沈小王爷也捉住她的小辫子,反正就是黄雀捕蝉,嗯,好像是螳螂捕蝉?我靠,管他什么捕蝉!
殷大当家被气得有些糊涂,沈小王爷却觉得自己头上开始变色了,他怒气冲冲地揪了殷逐离:“混蛋!你又去招惹谁了?”
宫闱之中,此事着实太不光彩,殷大当家只得匆匆解了那披风,捂着他的嘴:“宫闱重地,慎言,慎言!”
沈庭蛟还在挣扎,殷大当家将他死死摁在墙上,低声安抚:“没你想象中那回事,这披风……”她心念电转,知道一旦扯出曲天棘,这事儿更说不清,“我看你出去时穿得单薄,向殿前的宫人讨了件披风,谁知道一直到蓬莱池也没寻到你,这不刚刚才回转吗。你想到哪去了!让人听见,只怕还以为我殷某是什么人!”
沈庭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殷逐离一番,半晌低声道:“真的?”
殷逐离瞪了他一眼,冷声道:“骗你有赏啊?”

二人这厢正解释,那边曲天棘已经带了曲凌钰返回,曲凌钰也不知受了什么教训,猫儿一般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行至大殿,连看也不敢再看沈庭蛟一眼。
倒是曲大将军见着纠缠中的殷逐离和沈庭蛟点头一笑。

一场宫宴,君臣尽欢。宴罢,群臣三三两两相扶而出,前面是宫人挑着宫灯领路。寂静的白石小径一时热闹非凡,曲大将军更是被众星拱月般簇拥,他却故意落后几步,同殷逐离行在一起。
殷逐离臂间还搭着他的披风,不过大当家显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他也不提:“殷老夫人还好吗?”
殷逐离笑得眉眼弯弯:“还好啊。”
一天十二个时辰,能咒你八个时辰,剩下的四个时辰还是因为睡觉、吃饭之类没咒成。这种精神头,实是堪称上佳。
曲天棘与她并肩同行,身后众大臣目光暧昧地瞧了瞧殷大当家臂间的披风,沈小王爷本是和骠骑大将军傅安同行,还与他相约斗鸡来着,但顺着众人目光一瞧,他很快便发现了敌情。
当即也不顾身边的傅安,往后一步便挤到曲天棘与殷逐离之间,牢牢地牵住殷逐离,正待说话,他立马又发现不对——殷逐离搭在臂间的披风,也是领口系带处绣七曜星辰,那是大荥兵马大将军的标志。
殷逐离瞧着他的脸色,在他开口之前冷声道:“关于这件披风,你敢再多言一句。看看我会不会把你扔进蓬莱池。”

曲天棘行军打战多年,脸皮早已比城墙还厚,见沈小王爷靠前也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沈庭蛟气得火冒三丈:“每次说谎圆不过去的时候你就用这些话搪塞!”
“你还说是吧?”殷逐离冷眼瞧他,冷不防将他打横一抱,大步流星往蓬莱池行去。沈小王爷这才慌了手脚:“混蛋,你快放开我!放手……”
殷逐离站在湖边的岩石上,宫人仍领着路,这边光线便暗了下来,她将声音压低:“别动,我要是一个没抱稳,真掉下去了。”
沈庭蛟不大习惯她这般凑在自己耳边说话,歪头避了一下方道:“你快放我下来!”

殷逐离突然俯身吻住了他的唇,沈庭蛟如遭雷击,瞬间呆滞。她今天喝了些酒,唇齿之间也带着淡淡的酒香,宴罢后曾用薄荷水漱过口,仍残余着清爽的味道。动作更是温柔异于寻常,如春风过麦田,又仿佛冬阳眷长空。沈小王爷今儿个也喝了不少,当即便有些把持不住。静夜中他的呼吸声渐渐明显,身上反应更明显。

殷逐离却将他放了下来,顺便伸手摸了摸沈小王爷的尴尬之处。沈小王爷悖然大怒,一把打开她的手。殷大当家作若无其事状:“哎,你有没有听说过这蓬莱池的故事?”
沈小王爷方才有些兴起,又被她撩拨了一下,这会儿闻言也心不在焉:“什么故事?”
殷大当家搂住他的腰,让他靠前去看湖中自己的倒影:“你难道没有想过,前朝北昭国圣武帝荒淫,这宫中嫔妃大约三千六百多人,更兼宫人无数,而国破之后,她们去了哪里?”
沈小王爷天性单纯,仍旧望着那湖,只见黑糊糊一片看不真切:“去了哪里?”
殷逐离瞅着他,阴森森地露齿一笑,幽幽地道:“都在这湖底,每逢月黑风高之夜,便附上池边行人,化作厉鬼——向人索命——”
她越说越阴森,沈庭蛟也不知是冷还是怕,当即就微微发抖:“殷……殷逐离?”

殷逐离靠前一步,黑暗中语声透着莫名的诡异幽怨:“湖里很冷,除了女人就是太监,连黄瓜都找不着一根……大家用了许多年手指,都很寂寞,你这样美貌的男子,东西又有分量,姐妹们一定喜欢……”
她极慢极僵硬地伸手,五指曲起成爪状向沈庭蛟迎面抓来,沈小王爷一身酒气都化作了冷汗,一张俊脸直吓得面无人色,眼看那爪子已伸至眼前,他惨叫一声:“有鬼啊!”然后掉头,慌不择路地跑了。

何先生觉得很奇怪,自曲大小姐的婚期定下来之后,他们家九爷本是动不动就喜欢在府中湖边发呆的,平日里下人劝都劝不住。自这次宫宴之后,他们家九爷却是见了那湖都绕道走,再不往跟前凑了。
他也曾多次旁敲侧击,殷大当家只伸伸懒腰,朗声笑道:“此乃闺房之趣,不足为外人道矣。”
倒是某日沈小王爷作恶梦,隔着房门只听他惨声喊:“你们都用了那么多年手指了,就将就用手指吗,若实在嫌小,腿骨也成啊……”


第十二章:印度辣椒
第十二章:
二月初八,王上沈庭遥册后。
彼时大荥疆土虽广,国力却虚弱,又加之长年征战,正是百废待兴时。但这场册后之礼仍是空前绝后的盛大,显见得这位王上是给足了曲大将军面子。
殷大当家是个好热闹的主儿,更何况这场纳后仪的绫罗绢缎、金银玉器、茶点酒水也多是宫中内侍从富贵城采购的,她自是处处查看,万分仔细。

当日由福禄王沈庭蛟代兄亲迎,迎亲的队伍沿长安城大街而行,一路鼓乐喧天,且不提仪仗队如何排场,光是沿街抛洒的喜钱已足够民众津津乐道一段时日。
那一日殷大当家并未受邀入宫,她同郝大总管将宫中采买官所订制的一应食材亲自检验封箱。送进宫里的东西,又兼王上大婚之日,自是马虎不得。
完事后她需陪那鲁逛一逛长安,郝大总管提醒:“大当家,要不要去看看九爷?”
殷逐离已经行出蓬莱居,又转身命刘东掌柜安排一桌酒菜,在亥时初刻送往福禄王府,菜色不拘,但甭管菜里、饭里、酒里,越辣越好。
刘东掌柜很困惑:“大当家,九王爷不能吃辣吧?”
殷大当家埋头一笑。

那一日,大将军曲天棘成为国丈,天子又加封其为太师,其长子曲流觞升任云麾将军,次子曲怀觞任忠武将军。
曲氏一门,权倾朝野。

亥时二刻,福禄王果是被王上自宫中遣回,就着刘东送来的酒菜就欲喝个酩酊大醉,不料香辣鸡丁一入口,沈小王爷瞬间泪如泉涌。
何简先生见状倒是放了心——哭出来就好,省得郁积于心,更伤了身子。
沈小王爷却没想那么多,他左手在唇前拼命扇风,右手去拿酒,只喝了一口,他眼泪更是如潮般汹涌澎湃,然后迫于无奈,他又刨了口饭……
何先生在桌旁作陪,半晌见自家爷哭得哽气倒咽,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九爷,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殷大当家着实不比……差。您又何必如此呢?”
沈小王爷泪雨滂沱,痛不欲生地跟他指了指桌上酒菜。他倒是点头:“我自晓得,九爷不必招呼何某。”他拿了银箸,抬手挟了一块熊掌豆腐,见沈庭蛟仍是泪流不止,语气也带了些黯然,“九爷,明天你若见着殷大当家,切不可如此。女人家若见你这般,少不得心中难受。”
他张嘴,吃了一筷子菜,然后呸地一声吐了一地,忙不迭倒了一杯酒,酒水下肚,何先生泪水夺眶而出,而后他也刨了一口饭……

沈庭遥派回去的内侍极恭敬地回禀:“王上,奴才特地令王府的奴才去看了,九王爷一回府就坐在桌前,对着满桌酒菜,和府里的先生抱头痛哭呢……”
原以为最为难熬的夜晚,沈小王爷却没能记住那段剖腹挖心般的疼痛。当事后想起,他发觉自己只记住了那个、据说从一个叫印度的国家传过来的……断魂椒。
所以有时候,你以为会痛不欲生,但实际上爱情不会比一个辣椒刻骨铭心多少。

次日,曲大将军二子曲流觞与曲怀觞押运赈灾钱粮至山西后回返长安,户部尚书赵毓便与几位大臣商量,应该为二人接风洗尘。当然,曲大将军是一定要请的。
接风宴再合适不过的地点自然就是广陵阁,而说到广陵阁,沈小王爷是一定要拖去的——他去能免单……
是以第二日,一众大臣邀了沈小王爷前往广陵阁订了酒席,贺曲大将军几重喜事。
而下朝之后,这事被黄公公说漏了嘴,沈庭遥知道了。于是这位王上也打算凑个趣,换了便装带着黄公公微服前往。

广陵阁,红色的缎幔落下来,衬得整个舞台流光溢彩,红叶自是认得这一群人,忙不迭迎了上来:“我的爷,您们可真是好运气,一来就赶上我们拂月姑娘的开苞竞投。”她阅人无数,自中一眼便看出谁是主角,忙上前亲热地挽了沈庭遥,“今晚花落谁家,还要看各位爷的心思呢……”
话未完,冷不防被一个声音打断:“听闻广陵阁真正的美景,可不是这拂星、拂月姑娘呢。”
红叶抬头望去,便撞上曲天棘似笑非笑的目光:“红叶夫人,听闻广陵阁内藏广陵止息,夫人何不引诸位前往一观,也增长些个见闻呢?”
红叶只怔了片刻,重又娇笑:“各位爷,按理招待各位是广陵阁的荣幸,但广陵止息不比别处,依我看,不如就在前厅热闹热闹吧。”
但一行人听得这话,又哪里肯依,便是沈庭遥也增了几分好奇:“夫人何必推脱,既是开门,总当迎客。”
红叶仍是笑容冶艳:“既然爷都开了金口,请随红叶来。”

她将一行人引到一处红楼,往墙上连拍数下,但见青砖墙向左右裂开,墙后露出一排白色台阶,直通地底。
台阶左右站了两排盛装丽人,均手提白玉灯笼,见到墙后众人,千娇百媚地倾身行礼:“诸位爷请。”

沈庭遥侧脸看了看曲天棘,曲天棘自是与他同行,走到群臣当中,丽人提了灯笼于前带路,后面砖墙无声闭合,眼前光线却明亮如初,沈庭遥低头一看,更是心惊:“这台阶……是翡翠!”
曲天棘略扶了他,声音极低:“二十年前,臣与先皇曾去过南财神魏南山家中借粮,见其陈设富丽堂皇,便称赞了两句,他向臣提到这个地方。言道翡翠为阶玉为台,水晶作帘金设案。微臣当时只以为是他妄言,后来随先皇到过此地,方知竟真有此事。”

台阶上又嵌明珠,于黑暗之中熠熠生辉。两壁均有金枝壁灯,空气流通无阻,但并不见气孔。沈庭遥同众人拾阶而下,前方渐闻流水铮琮。
引路丽人将一行人领到流水处,盈盈一拜,又退回了甬道。

光线微暗,却是奶白色的月光。沈庭遥心中巨震,抬眼一望,见深蓝如宝石的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圆月当空高悬,柔光浸透了天幕。
人群中有人喃喃道:“方才从外而来,怎未留意今晚月色?”
“这不是月亮。”人群中有人答话,众人抬眼一望,原是殷大当家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此本用蓝色刚玉拼接而成的,因距离远,看上去便仿若夜空。刚玉之下又隔水晶层,其内养烛光鱼、安康鱼、光头鱼等,能够发光,所以远远看去光怪陆影,如同夜幕星辰。圆月是一方羊脂美璧,缠上金丝,再加上强光照耀,如同皓月。”
众人皆抬头仰望,触目之处,无不感慨这鬼斧神工的设计。

殷逐离自揽了沈庭蛟,含笑道:“广陵止息今日迎来贵客,实在是蓬荜生辉,诸位大人,请。”
沈庭遥在水流前微微顿足,但见此处乃采用高水低接之法形成的一处喷泉,但池中又抛金叶,待水流合着金叶自泉头跌落,便是一番浪头飘金之景,美不可言。
众人都是大富大贵之人,然来到这里亦没了脾气,一个个呆若木鸡般前行,只见前方一栋包金小楼,楼前两株珊瑚树足有一人多高立于左右,枝影横斜,色泽温润,鲜艳若血。树后有两排红装丽人立于廊前,款款相迎。
沈庭遥听其珠履踩踏廊上,只闻其声空灵,百转千回如若风过门庭,误撞了珠帘。他俯首一望,却见此廊间地板乃海贝铺就,其间更串珍珠,满地生辉,柔光缱绻,照得人影绰绰,面目隐约。踏足其上,恍惚中如临仙阙。

沈庭遥领着群臣随丽人前去,眼角微瞟,见殷逐离半搂着沈庭蛟说笑,红唇似乎贴在他耳边,姿态极尽亲昵。沈庭蛟还在恼恨她那印度引来的辣椒,偏了头不予理会。她凑上前轻咬他的耳垂,急得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曲流觞身边。
随廊前往,一路繁花垂廊,珠玉为帘。直到进入屋内,沈庭遥又是微微诧异,此屋似殿般宽广,其内尽设矮几,再无其它陈设,比及外面的富贵倒显出几分古拙之意。现下已有一人席地跪坐,见众人前来,亦是起身致礼。
殷逐离领人进去,自是一翻介绍:“那鲁先生,这位是沈……沈二爷,这位是曲先生,这位是沈九爷……”
她将各人都介绍了一遍方朗声道:“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今日大家聚到这里也算缘分,就请莫拘俗礼,且谋一醉吧。”
诸人倒是按官职尊卑坐了,曲天棘抬眸,也待看看她今日有何手段。

红装丽人开始上茶水,却未配点心果品,此处菜色均不需客人下单,由主人视来客身份自行烹制,是以食客还须稍等。
饮茶片刻,下首礼部侍郎已经开口:“殷大当家,枯等无聊,您就打算让我等干坐着?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殷逐离抬头微微一扫全场,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是看向自己,倒是消了等待的火气。待人声渐静,她带了三分笑意开口,声音沉缓动听:“诸位都是平日里请都请不到的贵客,逐离怎敢怠慢呢?”
她扬手击掌,侍女上前揭了上首素色的锦幔,却露了一套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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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报应不爽
上章且说偌大的殿堂中央,殷逐离扬手击掌,有侍女上次揭了上首素色的锦帕,众人引颈看去,却是一套俦造精美的青铜编钟!
曲天棘凝目望去,见编钟分三个钟架悬挂,东面为钮钟,西、南面乃甬钟,粗略看来,整套编钟怕不下六十余件。而这些器物似都已有些年头,其上以错金铭文标注音调,镂刻精美。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古老的青铜器无声诉说着岁月沉积的庄严厚重。

殷逐离左右手各持了一方钟槌,冲四面一拱手,声音带了一丝苦笑:“今日本是与那鲁先生私下献丑,不料恰遇众君子,殷某只怕要当堂献丑,还请诸位海涵。”
四下里诸大臣自是又附和恭维了一番,殷逐离不再多言,举手轻敲。青铜的颤音幽幽传来,人声渐悄。众人侧耳细听,初时不觉,只闻这声音细且柔,待音线渐沉,余味缠绵,仿佛发酵在幼年记忆中的一樽乡愁。

尔后音渐起,似马蹄如雨,踩过一地泥泞,金戈声渐起。众人皆摒息,钟架环绕中的人或轻或重地敲击着大小不一的铜钟,仿佛也忘了一殿宾客。
乐声渐渐雄浑,如同边关的黄沙,如同战士的嘶吼。众人不知道侍女什么时候上的酒,几上置了三足青同樽,众人倾酒入樽,倾樽近唇,却说不出酒的滋味。
殿中有人击箸而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兴于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手中的钟槌敲得越来越急,敲钟人穿了一袭霜色的汉服,广袖长襟,动作优美流畅宛如行云流水。衣袂翻卷,发丝蹁跹,惶惶然又似敦煌飞仙。不是绝色,却自有一种超然洒脱。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汉装丽人添着酒,众人举樽高歌。
乐音昂扬,如黄河惊涛,又如百万雄狮,

殿中多有征战沙场的男儿,烈酒入喉,眼已红透。千里征途,是马革裹尸还是衣锦还乡?同往战场的袍泽,谁还举樽共饮?谁已然埋骨他乡?
那些塞外寒夜,野帐孤灯,谁设四面埋伏?谁唱四面楚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殿中诸人击箸相合,歌声传出,透着难以言说的雄壮凄凉。

一曲至终,调渐低矮,温柔宛转,似江南烟雨,又如洛阳牡丹。有舞姬着了烟罗薄纱裙蹁跹而入,展开歌喉,柔声唱:“岂曰无衣?与子穿针。王于兴师,佑我家园。与子共欢。”

一人唱罢,舞姬同和,同样的曲调,蓦地转成哀哀相思,恍惚中可见黄昏斜阳,女子登高眺望,思念柔长。
专注击钟的人如同最优秀的乐师,她配合着一切的悲壮或哀婉,仇恨或思念。广袖飞扬,素手欺霜,那些古老的青铜器在她手中似乎有了生命,穿越数千年的光阴与尘埃,空灵地诉说已被尘埋的苦乐悲喜。
“岂曰无衣?与子引线。王于兴师,佑我夫郎。与子成说!”

尾音渐低,酒菜开始上来,《无衣》之后,是舞姬跳的献酒舞,舞姬姿容无双,舞技更不必说。殷大当家下了场,在沈庭蛟身边跪坐,略微活动一下手脚。敲编钟极耗体力,这么一长套,即使是她也有些疲累。
这么一坐下来,她顺手拿了桌上沈庭蛟喝了一半的酒,略略饮了。
舞姬乖觉,见状忙跳了荷叶舞,几个旋转到了沈小王爷矮几前,向后弯腰,素手执壶,长长的披帛散开,优美华丽。她生生将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弯成半月,丝毫不差地将酒倾入右手的酒樽中。
殷逐离微微一笑,起身接了酒樽,仰头饮尽。

沈庭蛟本是与曲流觞说话,也没留意那酒樽是她用过的,就欲再饮,旁边自有丽人斟酒布菜,倒是不消再提。
侍者将殿上编钟撤去,殿中央的黄玉地板从两边滑开,东西两边水晶为阶,下面却是一个水池,腾腾地冒着热气。水下乃汉白玉为底,同样嵌夜明珠,同殿中一比,倒是亮如白昼。
群臣怔仲间,只见一白一红两名舞姬边跳着荷叶舞边行入池中,众人哪里见过这般光景,俱都站起了身,只见池水渐渐没了颈项,她二人却并不急,舞姿渐渐放缓。众人只见那水中二人衣袂散开,如同水仙、牡丹齐放,青丝如墨般晕散,随着舞步摇曳娉婷,凭添了风情无限。
池水仿佛也被染了色,水中只见这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时不时交项相戏,红唇相接,虽明知是互相换气,却亦令看客血脉贲张。
红叶不知何时已经侍立于旁,殷逐离向她微微示意,牵着沈小王爷离了场。

沈小王爷还在挣扎:“放开我。”
“嘘……”殷大当家竖了十指作噤声状,“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沈小王爷这才有了些兴趣,将信将疑地看她:“去哪?”
殷逐离只是拖了他出去,殿中诸人自有红叶安排,暂且不表。

沈庭蛟被她拉着跑了一阵,但见地上皆以金砖铺地,他也倒吸了口凉气:“你们殷家钱多得把脑子烧坏了!”
殷大当家却是一笑:“这就叫财大气粗。任何主雇,只要将他领进广陵止息,他就不会怀疑富贵城殷家的实力。钱再多,放在银号里终究是死物。得花出去才能挣回来。你不作生意,这些道理不懂也罢。”
沈庭蛟同她沿着珊瑚山转了一圈,触目却见一处深潭,他如今对湖有种本能的惧怕,下意识就返身问:“这是什么?”

殷逐离将他往前一带,声音不紧不慢,十分正经:“你方才看得那般愉悦,本大当家带你到这里,自然是要一尽地主之谊,让九爷您尽兴了。”
沈庭蛟听她语带暧昧,又气得红了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却见殷逐离并没拦他,他不由又停了脚步,半天回过身去。
朦胧的玉璧银辉下,殷逐离缓缓解了外衣,只着了一袭素色长裙,裙角绣寒梅傲雪。她身姿本就挺拔,如今穿得薄,更显曲线玲珑。
沈庭蛟不由自主便直愣愣地盯了她,她仍是微微一笑,纵身跃入了池里。

沈小王爷便有些犹豫——这是救她呢还是看看她又搞什么鬼呢?
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反正这两者其实都是必须要走到池边的,先过去再说。

然他走到池边便被定住了脚步,再不能思考分毫。池中殷逐离也跳着荷叶舞,但动作比先前的舞姬灵活了许多,她在底中旋转,衣袂飞扬,如莲花层层盛开。肤色浸水,光洁柔和若丝绒,唇角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在池底夜明珠柔和的荧光下旖旎从风。
沈小王爷失神间她已游到池边,缓缓的向他伸出手。沈庭蛟茫然地伸手过去,她朗笑一声,冷不防一把将他攥进了水里。
沈庭蛟被她攥着往下沉,他本也识水性,这池水温暖,是以他极力抗争。殷大当家只伸手捏他下颚,他一张口就呛了水,顿时一双手在殷逐离身上拼命捶打。殷大当家带了笑,踩着水将他送到池面,他张口堪吸了一口气,她握住他的腰又是一用力,再度将他扯进水底。

如此反复数次,沈小王爷再次出水时死死地抱住她,终于低声道:“逐离,不要了逐离……”
言语惶急,已是哀求的意味了。殷逐离仍是搂着他的腰,此时低头望他,见他已呼吸急促,脸色发白,这才明白玩得过了。她靠在珊瑚山上让他休息,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伸手顺着他的胸口:“抱歉……很难受么?”
沈庭蛟不敢乱动,这姿势却实在暧昧,他侧过脸去,不再看她。

殷逐离恐他有伤,以手抚其全身,途经某处,发现其已然意动了。她眸中笑意更深,指尖反复摩挲,动作更是不规不矩。
沈庭蛟满面绯红,却不敢触怒她,实在难忍方低唤了一声:“逐离,别……”
声音亦是柔弱,殷逐离俯身去吻他的唇。他伸手推拒,然数次落水耗尽了体力,此刻的推拒也绵软无力。殷逐离将他靠在珊瑚山上,以腰身轻轻擦过他的身体,沈庭蛟轻哼一声,器具已然坚硬如铁。
她以手相握,沈庭蛟紧闭着眼睛侧了脸,丽色无双的容颜微现了痛苦神色:“不……我喝了不少酒……你别这样。”
殷逐离轻声叹气,良久方俯视他道:“你不会还是……吧?”
沈庭蛟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转到了这里,他红了脸偏过头不作答。殷逐离带着他游到池边,倒是松了手:“先去换衣服,久了你又该着凉了。”

沈庭蛟如获大赦,忙不迭爬上岸,匆忙走了。殷大当家趴在池边,半泡在水里:“王上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呢?”
珊瑚山后走出一个人,竟当真是沈庭遥。他在池边站了片刻,见到水中的殷逐离,眸色阴晴不定,却仍向她伸出手:“上来。”
殷逐离自是不必借他之力,一个轻巧翻身,落在池边:“怎么,红叶今天居然令王上无聊到四处闲逛了么?”
沈庭遥仍是静静打量她,半晌突然展臂抱住了她,手只管在她身上乱摸,声音粗哑:“逐离,你真的想要吗?我们试试吧,庭蛟那柔弱的身子,如何满足得了你呢?”

“……”
那一夜,殷大当家无比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调戏人者,终将被调戏。


第十四章:心照不宣
前章说道殷大当家前脚调戏完沈小王爷,后脚就被沈二爷给调戏了。那双手毛毛糙糙地乱摸,殷大当家斜睨了他片刻,自然知道他是借酒装疯,半晌朗声笑道:“原来王上也有这兴趣。”
她本就站在池边,此时扒着他的肩往池中一倒,沈庭遥醉酒,本就反应不及,顿时也随她倒落湖中。
沈庭遥比沈小王爷知情识趣,当下就伸手去扯她的衣裳。池中玉荷几朵,她在其中灵活闪避,姿态优美娇柔。二人在池中纠缠了一阵,沈庭遥终于呼吸困难,殷逐离毕竟是经常与舞姬嬉闹的,这水下舞她也常玩,比之换气,沈庭遥纵然水性颇佳,却也及不上她。

见他往上浮,殷大当家自是知道其中原故,当下仍是贴上去,与他合跳宫廷舞,这舞沈庭遥倒是熟悉,但此时哪里是跳舞的时候。
他握了殷逐离的手向她示意先上去,殷逐离仍是笑着拨过一朵玉质的并蒂荷花,以唇轻吮花梗,故作妩媚状,右手却是紧握了他的手不放。
瞧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心中暗爽,待半晌他挣扎得实在剧烈了,她仍是跳着舞时不时以手托其足,将他送上水面,但仅容他吸一口气,又再攥其踝,将其拉入水中。

她有心将他往死里淹,完全不等于方才同沈庭蛟的玩闹。舞步却仍是醉人,而王上已然全没了欣赏之意。湖面溅起水花,他一脸痛苦之色,冲殷逐离连连摇头,殷大当家何等人,自然是看不懂的。
她舞姿越发妖娆,沈庭遥的脸色开始发青,唇色开始发紫。殷大当家这才惊觉不对,一脸讶然地将他托到池边。
沈庭遥猛吸了两口气,忙不迭地爬上了岸。殷大当家十分惊慌:“王上,您不要戏耍草民啊王上……”
沈庭遥不停地咳嗽,半晌方推开他,声音嘶哑:“今日朕身体不适,改日再看你跳舞……”
言罢也不待殷逐离答言,转身脚步踉跄着走了。
殷大当家殷大当家看着他的背影,十分失落:“王上,这舞在下才跳了一小段呢……”
沈庭遥一听,含糊应对了一声,逃也似地走了。
殷大当家仍是跳进池里,半晌方一脸遗撼:“王上,草民愚钝,草民居然忘了告诉您这些玉荷通心梗便是特意为水中舞姬换气准备的……草民实该万死,万死啊……”
她在玉荷中穿梭游弋,时不时捧起水中金豆、金叶,溅起几朵欢乐的水花。让你占老子便宜,让你乱伸猪蹄,让你来满足老子,老子淹不死你……

次日,那鲁满载丝绸、茶叶、瓷器、绣品等返回波斯,其它货物也定了日子,半年之后由富贵城雇海船直接运往波斯。殷逐离私下又备了厚礼,并亲自相送,自是万分周到。
回来时经过临溪水榭的一处四角亭,檀越正同唐隐学吹笛,手法尚生涩。殷大当家默默聆听了一阵,握了自己腰间短笛,神色郑重:“我虽系笛,但从不吹笛,你知道为什么吗?”
檀越见她问得郑重,忙不迭站起身:“为何?”
唐隐亦睨了她一眼,继续于桌前饮茶。他喝茶的姿势极为优美,仅用二指托了茶盏,尾指微翘,浅尝辄止。殷逐离谨慎地瞧了瞧他,又靠近檀越,在他耳边悄声道:“因为吹笛总是让本大当家想到吹箫。”
檀越一脸困惑:“那么大当家为何不吹箫?”
唐隐一口茶喷进杯盏,沉声怒喝:“殷逐离!”
殷大当家哪用他吼,调头就往楼阁中跑。檀越仍是一头雾水,这头却是问郝大总管:“大当家为何不吹箫?”
郝大总管负手而立,神色万分严肃:“这个问题,你大约还得问红叶。她比较专业。”

当日无事,因殷氏寿辰将近,郝大管家近日皆忙着筹备宴客的诸般事宜,殷大当家迫于无奈,只能“事必躬亲”了。她看账半日,又因各铺面商行的伙计工钱核算后需要她过目,转眼便至掌灯时分。殷逐离前去向殷氏请安,她与殷氏对外一直以母女自居,这些年她对殷氏倒是冬温夏清、晨昏定省,执礼甚恭。
殷氏却仍是严肃冷淡的模样,除了殷碧梧的旧事,再无他话。倒是上次曲大将军的那件披风被殷逐离献给了殷氏,任她将其挂在佛堂,日日敲钟念佛钉小人。
从听涛阁出来,自然是去找唐隐的,无奈的是檀越也在,更无奈的是他居然真的去问红叶了……
然后他就再也不肯学吹笛了。
为此殷大当家在临溪水榭边多扎了一个时辰马步桩。

二月二十九,曲天棘的次子曲怀觞押运一批官银途经万年县时遇劫,二十万两官银不翼而飞。沈庭遥虽震怒,看到曲天棘的面子上倒也不曾责备曲怀觞,只下令万年县驻军火速剿匪,限时十日之内追回官银。
彼时边关无战事,曲天棘仍呆在长安,此事虽然沈庭遥未曾怪罪,便以他那般骄傲的性子,又岂能袖手旁观。他自请剿匪,并当朝立下军令状,五日之内,追回所失银两。沈庭遥知他个性,也就由着他去了。

曲天棘领着曲府家将出城的时候,在城郊遇见殷逐离。当日小雨,她着一身银朱色长袍,丝带束腰,短笛如玉般系于带上。右手牵马,左手撑了白色的油纸伞,她长身静立于古城之畔,配着淅沥小雨,倒也有几分意境:“曲大将军。”
曲天棘勒了马,身后众家将亦停止前行,令行禁止,倒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殷大当家何事?”他并不下马,扬声问。殷逐离语声含笑:“自是有事相询,将军何不下马一谈?”
曲天棘微敛了眉头,良久方翻身下马,行到她面前:“讲。”
殷逐语也不以为意:“听闻曲二公子丢失了二十万两官银,将军立下限期剿匪追赃的军令状,但不知将军今日前去,有无把握。”
曲天棘目似冰刃,端祥她半晌方问:“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殷逐离含笑回应他的逼视:“若是有,自是恭祝曲大将军马到功成,若是无……曲大将军,二十万两现银,说少不少,说多么……其实也不过是个小数目。至于官家印鉴,民间多有巧手的银匠,倒也方便。”

曲天棘眸色微沉,半晌方道:“殷大当家费心了,此行若有困难,曲某再向殷大当家讨这个人情。不过商者皆为利往,殷大当家此番前来,总有目的吧?”
殷逐离笑容更盛,习惯性伸手抚了抚身后骏马的鼻子:“五月初八,我与九王爷成婚,你要来讨杯水酒么?”
曲天棘闻言一怔,右手紧了紧腰间佩剑,抬头与殷逐离对望,沉默中彼此心照不宣。许久他沉声道:“不了,你既将嫁作福禄王妃,日后便当谨言慎行,安稳一世便好。我去不去,并无差别。”
言罢,他转身前行,仍是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殷逐离在雨中站了一阵,身边的马儿舔着她的手指,她自腰间掏了纸包,取了片糖喂它。它将糖卷到嘴里,仍是拿头亲昵地蹭她。殷逐离看着曲家的马队消失,良久才摸着正大肆撒娇的马儿:“老三,他很谨慎呢。”
这马是难得的好马,殷逐离初得时十分喜爱,想着自己乃殷氏独子,排行老大,它自然是应该叫老二的。但是一想到牵出去时得对小二说“把我的老二牵进去喂些草料,好生照管……”她就觉得很微妙,是以将其改成了老三。
那老三可不管,仍是蹭了她讨糖,她再给它一片,拍拍它的头:“好了,我们回去了。”
这句它应该懂了,以蹄刨刨地,等她上马。

曲天棘策马前行,曲流觞靠前替他撑伞:“父亲,殷逐离找你有事?”
曲天棘冷淡地应了一声,再不说话,曲流觞不敢扰他,不敢答言。倒是旁边曲天棘的亲随曲福嘀咕了一句:“这女娃是殷家的人?倒跟当年的殷大当家有几分……”
相似两个字尚未出口,被曲天棘一眼瞪了回去,他声音仍旧冰冷:“以后曲家,不许再提这个人。一个字也不许再提!”
曲流觞对他突来的怒意颇为不解,身后众家将已齐声相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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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有仇报仇
殷家大宅。
殷大当家在书房临帖,丫头清婉推门进来:“大当家,九王爷……”
她话未说完沈庭蛟已经闯了进来,他着了一身碧色长袍,更衬得肤色若雪。长安的天气此时仍值春寒时分,他自外而来,腮间冻得微红,如同美玉染霞:“逐离,明天我们去桃花源看桃花,你去么?”
殷大当家仍旧临摹着桌上的《史前碑》拓本,闻言也不抬头,直接回拒:“不去了,姆妈寿辰将至,郝剑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沈庭蛟趴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桌上,颇为失望:“可是今年的桃花据说开得特别好的。”
殷逐离不为所动:“九爷自去便是了,莫非您不识得路?”
沈庭蛟一番好意被这样一呛,冷哼一声,也不管清婉递过来的茶,拂袖走了。清婉颇为担忧:“大当家,九王爷好像生气了。”
殷逐离将白玉镇纸下挪一寸,语气淡然:“气过了也就罢了。”

清婉正续了茶,屋外又进来一人,却是唐隐。殷逐离正欲搁笔,他挥了挥手:“继续。”
殷大当家只得蘸墨,唐隐站在她身后,突然伸手握了她执笔的手,语声极低,如风般抚过她耳际的轮廓:“隶书讲究蚕头雁尾、一波三折,你的字总是飘逸有余,实韵不足。”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握笔力道比殷逐离略重,落笔自然就多了些许沉稳刚毅。殷逐离的心思却明显不在这隶书之上,她静静地任他执笔共书,许久才低声道:“师父是男子,自然要讲究实韵。逐离是女子,飘逸好看不就行了。”
“狡辩!”唐隐语带薄责,待一页临完,方松了她的手,温言道:“传言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桃花源想必十分热闹。明日你若有空,陪为师去桃花源走走如何?”
殷逐离搁了笔,清婉递了丝帛供她拭了手,方笑言:“难得师父有此雅兴,徒儿定当相陪。”

次日,竟是难得的风日晴和。唐隐与殷逐离前往桃花源,只带了檀越随行,也没其他东西好准备。临行前殷逐离嘱了郝大总管:“我记得万年县那边有个叫飞鱼塘的帮派。你派个人过去,找到他们帮主。”她凑近郝剑,声音极轻,“不管用什么手段,二十万两官银必须全数买过来。”
郝剑略略沉吟:“官银上铸有大荥国库的印鉴,江湖人士即使盗去一时也难以出手,我们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们想必愿意。但是大当家,二十万两银子要运走,瞒别人或许可以,要想瞒住曲大将军……”
殷逐离自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个性,肯定会全城搜查,如发现任何珠丝马迹,必见血光。所以……不需运走,一经得手,全数沉到君戟江。”
郝剑微怔:“属下这就去办。”
殷逐离微颔首,仍叮嘱:“不要派自己人去,”她拍拍他的肩,“找最可靠的中间人。”
郝剑了然:“若只是沉入君戟江,事情便简单很多,属下定会小心。”

桃花源,是时人仿东晋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倚山而建的一处田园居所,其中桃树环绕,飞鸟栖息,又有君戟江支流由此而过,竹林、松柏错落,冬夏长青,仿若世外桃源。
每年三月时节,桃花盛开,此地更是文人墨客绝佳的踏青、吟诗之所。
殷大当家伴着唐隐缓缓行来,一路但见落花覆水,粉色的花瓣带着清香御风兜转,洒满游人肩头。阳光甚好,浅水中有人不顾春寒,以叉叉鱼,岸边更是烹茶煮酒、肉香阵阵,惹人垂涎。

唐隐是长安名士,殷大当家更是富可敌国的巨贾,故这一路行来遇到友人实是不少,谈笑间不觉已近花中竹屋,屋舍建于水上,层层错落,精巧别致。里面已聚了不少雅客。
殷逐离同唐隐找了靠窗的桌子,还没坐下来,一个声音已经高声喝:“殷逐离!”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那沈小王爷跳将进来,一身白衣衬得竹舍都明亮了几分:“殷逐离!你什么意思!”
他也不避讳众人目光,径直就行到桌前,扯了殷大当家,一脸怒容。

众人自是知道这对冤家的事,哪里肯上前阻止,俱都捂了嘴看热闹,便是唐隐也含笑坐了,侧脸看向窗外。殷大当家斜睨了他,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方冷然道:“干嘛?”
沈小王爷更怒:“岂有此理,昨日本王邀你前来,你推辞不往,今日却陪着……陪着别人来了!哼,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殷大当家神色依然严肃:“九爷此言差矣,严格论起来,九爷您才是色,殷某这是重友轻色才是……”
沈庭蛟一张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浑话!”
殷逐离仍是看了他抓住自己肩头衣料的手,悠悠道:“放手。”
沈小王爷冷哼:“不放!凭什么本王邀约你就不来!”
殷大当家啼笑皆非,见众人偷笑不已,知道不能同他讲道理,她决定和他论拳头,是以凑近了他轻声道:“沈庭蛟,再不放手我揍你信不信!”

闻言沈小王爷倒是放了手,神情又气懊又委屈,他一生气脸颊便如玉染霞,艳丽无比,胜似桃花。殷大当家俯身去摆放今日带出来的茶具,声音不冷不热:“要喝茶就坐好,不喝茶就滚蛋!”
沈庭蛟冷哼了一声,却仍是坐了下来。此处不比酒家,凡事皆需亲力亲为,也算图个野趣。檀越取了滚水过来,殷逐离将茶具皆用滚水烫了,以茶钳夹了在众人面前摆好。
有小二上了火炉,又端来一个大盆,饮食有时蔬瓜果,也有鸡鸭鱼肉,因竹舍临水,也不担心失火,饮食皆可烹可烤,倒是兴味十足。

殷逐离煮了茶,沈小王爷犹自坐着不动。众人见他仍嘟着嘴生气,也都不去掳虎须,殷大当家忍着笑,半晌抽了一只鸡翅膀,烤熟后递到他面前,窗外十里桃花,窗内酒肉佳人,倒也有几分意境。
沈小王爷仍怒,那鸡翅膀就在眼前,他也视若无睹。
殷大当家以柠檬水净了手,撕了一丝肉,也不顾他挣扎,填鸭般强行地塞到他嘴里。笑闹间周围突然一静,殷逐离转头,便见外间又来贵客,却是王上沈庭遥。他身后尚跟着男装打便的曲凌钰。

沈小王爷的目光,瞬间就粘着那已成为他皇嫂的人儿,曲凌钰自然也看见了他,两道目光,当即便胶着难移了。
殷大当家冲沈庭遥致礼,此时便装在外,自然也不能戳穿他的身份,是以也不再管他,径自烤肉了。
沈庭遥自然也注意到了曲凌钰的眼神,曲凌钰在看见殷逐离的瞬间,眸子里闪现了杀意。殷逐离自然也不惧她,仍是低头烤了唐隐喜欢的瓜果,又挑了两块肥美的鱼肉一并烤了盛盘子里递给他。

沈小王爷恋恋不舍地看完了曲凌钰,一低头他又怒了:“我的呢?”
殷大当家不冷不热:“秀色可餐嘛,你看看就饱了,还吃什么。”
沈小王爷不答,自取了一块羔羊肉来烤,半晌见殷逐离并没有理他的意思,他又有些讪然:“你生气啊?”
殷大当家不解:“我生气什么?”她抬眼看了看已在选酒食的曲凌钰,当即恍然,“哦,你说这个啊……”她凑近沈庭蛟耳边,几乎咬着他精巧的耳垂,声如蚊吟,“我不生气沈庭蛟,不过殷逐离这个人,有仇必报。谁敢动我的男人,我就睡她的男人报仇!!”
……



第十六章:波斯兔
前章说到殷大当家是个有仇报仇的人,沈小王爷当即就气得暴跳如雷:“凌钰的男人?我皇……二哥?!”见四周目光猥琐,他只得凑近殷逐离小声骂,“混蛋,这是女人能说的话么!!”
殷大当家埋头往牛肉上刷蜂蜜,半晌方狞笑着道:“我管你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你要敢同曲凌钰有半点暧昧,老子把他们通通拖出来睡一遍!!”
“你!”沈庭蛟急怒攻心,跳起来就将她一通痛捶。殷逐离稳稳地坐在炉前,垂了头不动不摇地任他乱捶,众人憋得一脸痛苦,强忍着方没有笑出声来。

吃完烤肉,殷大当家给沈小王爷两个选择:“钓鱼去不去?”
沈小王爷偏头赌气:“不去!”
殷大当家同檀越收拾茶具:“放风筝?”
沈小王爷头也不回:“哼!”
殷大当家起身:“师父,我陪您去画桃花覆水图。”身后沈小王爷气哼哼地站起身将她往外扯:“陪本王去山顶的围猎场,母妃生辰将至,本王想弄头波斯虎替她贺寿。”
“别拉拉扯扯……”殷大当家被他扯着往外走,见曲凌钰目光哀婉,她笑着往人伤口上撒盐,“曲凌钰也在这儿,你不多陪她一会儿?”
沈小王爷明知那目光粘着自己,却没有看过去:“她……她如今已是我皇嫂了,再同我多呆,对她不好。”
殷大当家揽了他单薄的肩膀,见他穿得薄,脱了外披替他穿上,埋头替他系好系带:“走吧,去射波斯虎!”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带弓箭了吗?”
沈小王爷理所当然地摇头,殷逐离猛拍了拍他的头:“你想让老子徒手搏虎啊!”

二人自上山打猎,唐隐同檀越前去垂钓,沈庭遥本是打算替曲凌钰画像,奈何她总时不时便看向山上的猎场。沈庭遥为讨佳人欢心,也便上山,自租了弓、马,带着她去打猎。
沈小王爷骑术不好,更糟糕的是晕马,是以只得与殷大当家同乘一骑,场中弓箭并不好,殷逐离挑了把铁胎弓,一筒羽箭,这便进了猎场。场中狩猎者甚多,更不乏拿把弓背着箭装装样子的酒囊饭袋,是以除了斩获猎物,更须躲避庸者横来的箭矢。
而前方一贵家公子正在射一只白兔,一连发了十箭,那白兔也得出了经验——站着别动,他射不准的。于是淡定地原地吃草。倒是殷逐离左右回避,以免被乱箭所伤。
如此二十来箭,沈小王爷都着了急,在殷逐离马上就破口大骂:“你这样的混帐东西居然也来打猎,再射不准,爷诛你九族!”
那贵家公子本就着急,见他在一旁怒瞪,手一抖,更射不准了。殷逐离挽了弓,一箭过去,那兔子应声而倒。她策马过去将它捡了,递给沈庭蛟抱着。沈小王爷对兔子没兴趣:“进去寻波斯虎!”

波斯虎是凶物,来这里狩猎的却多是些富贵闲人。为免伤人,自然是将它单独隔了起来。殷逐离策马前行,双手搂过沈小王爷的腰握了缰绳。因沈庭蛟晕马,是以马行并不快,但一路行来,山鸡、野鹿等总还是射了些。
越往前行,猎物越凶猛,周围也逐渐现了些箭法颇佳的人。殷逐离喂了块糖到沈庭蛟嘴里,让他压在舌根下,以免晕马。沈小王爷含了那糖,殷逐离却没有策马,她发现纸包拿错了,那糖是喂老三的……
低头见沈小王爷已经将糖含到嘴里,她若无其事地将纸包收入腰间,目光无意扫过周围诸人,发现他们马背上空无一物。
他们握弓姿势老道,指间隐约可见厚茧,策马时更是收放自如,可见都是练家子。若说是为了猎虎而来,又都在这周围徘徊,并无深入之意。
马仍缓步前行,沈小王爷有些不耐烦,在她身上蹭了蹭:“进去啊,波斯虎在里边!”
殷大当家当即就沉了脸:“你让我进去就进去?你什么东西啊!”
沈小王爷一头雾水:“干嘛,小爷又没惹你!”
殷大当家也不与他争吵,右手将他一扯,半丢半摔地掷地上,扬鞭策马而去。
沈小王爷站在路边,气得暴跳如雷:“殷逐离!你这个混蛋,爷要抄你全家,抄你隔壁全家,抄你隔壁的隔壁全家!!”
他在这边气急败坏,殷逐离却已打马入了山林深处。沈小王爷飞起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碎石,又抱了脚更是气恼。

唐隐与檀越在溪边垂钓作画,不一会儿便见殷氏的贴身大丫头惜月寻了来,她神态倒是恭敬:“先生,老夫人说有急事,请先生立刻回去一趟。”
唐隐敛眉:“何事?”
惜月垂着头:“奴婢不知。但老夫人语态着紧,怕是急事。”
唐隐打量了她一阵,再望望山上猎场,突然面色一变,喝了檀越,向山上拔足狂奔而去。惜月追着喊了数声,又哪里跑得过他二人。

且说殷大当家策马深入猎场深处,渐渐地看到了隔离凶猛猎物所用的铁栅栏,旁边竖了警告牌,里面是巨兽的猎区了。
她心知对方如是存心围杀,里面必有埋伏,但此猎场乃凿自山中,三面断崖,为防猎物逃脱,更是设了两丈高的栅栏,马断难行走。而对方俱用长箭,一旦速度不济,定被射杀,是以也不能弃马而行。
既然连她都知道,围杀者也必知入内是死路,是以当全部已追赶她而来了吧?

唐隐奔至山腰,正碰见怒气冲冲的沈小王爷,问清事情,他抢了匹马,回身嘱咐檀越:“立刻通知王上,猎场内潜伏有大批刺客,”他说谎话脸也不红,“想是王上行踪泄露,有人在此设伏。殷大当家已入内追凶,请王上务必小心。”
檀越不疑有它,急忙去寻沈庭遥,沈庭遥闻知竟有刺客在此埋击他,大为震怒。他虽微服而来,然毕竟是一国之君,身边哪会少得了侍卫,当即便拨了一批人进到猎场,下令擒住这批刺客!

殷逐离在深树乱草中躲了好一阵,肩头中了一箭,但并无大碍,只是她拼着受此一箭剁了对方一条胳膊,却不想对方的真正目的是这根钢针。
针上淬了毒,她半边身子都已经麻木,不得已弃了马,隐在这里。这毒亦非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位置颇为尴尬。她拉开领口,瞧着胸前已青中泛黑的颜色,啼笑皆非。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时有羽箭射入乱草,隐隐传来虎吠,又是一阵杂乱的人声,想必是方才的血腥引来了猛虎。她半卧在草丛里,胸前的麻木感漫延开来,不多时上半身已完全不能动弹。
她原本是计划着翻过铁栅栏,断崖上有树木,要攀下山亦非难事,没想到一时大意,竟然落入凶险之境。

正颓唐间,突闻一阵马蹄声,殷逐离想要往里头再缩缩,无奈身体实在不能动弹,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马上人一片青色的衣角,她顿时喜出望外,欲呼喊,喉间如受火烤。眼见得对方策马驰出了视线,她又懊恼方才怎么就藏得这么好。
幸而不稍片刻,那青衫人重又驰回,殷大当家还没来得及欢呼,脸上就现了痛苦之色——那马踩着她的手了……
唐隐自马上下来,居高临下地负手瞧她,半晌才开口:“殷大当家打算躺到几时啊?”殷逐离苦笑,仍是一个指头都动不得。唐隐这才发觉有异,蹲身仔细打量她,“中毒了?”
殷逐离已连脖子都僵了,仍是双目湿漉漉地望着他。他沉了脸,仔细打量她身上,肩头中箭之处鲜血颜色正常,不像淬毒。
他敛眉,半晌伸手,从脖子一路虚划,及至到胸前,她艰难地眨了下眼。唐隐看看四周,此时沈庭遥的亲卫队正在搜捕刺客,他不再犹豫,伸手解开她的外袍,内里穿着月白色的里衣,她方才瞧过伤处,已经将衣襟拉得松了。
唐隐眸色略沉,片刻方伸手将里衣解开,伤处逐渐现了出来,他没有抬头看殷逐离,自撕了一片衣角,侧脸将自己双眼蒙了,这才俯在她胸口,轻吮那伤处。

伤处一阵轻微的刺痛,然后便是他齿间的温暖,殷逐离静静地躺着,由此可看见他的脸,严肃中透了些绯红。三月的山林草木吐新绿,飞鸟偶鸣,他时不时侧身吐去口中毒血,重又埋下头来,唇际艳色如花。
待毒血吮尽,他取了颗抑毒的药暂与她服下,再将她裹好方摘了眼际布条。殷逐离仍是不能动弹,但脸色总算是好了些。猎场有专门的大夫,治疗箭伤倒是在行,唐隐请了人将她包扎妥当,也不无它话,将她抱上马车,欲沿来路返回。
沈庭遥已经擒获了几个刺客,但来人均受人所雇,说不出雇主是谁。唐隐也不打算深究,殷逐离的伤还需回去让柯停风看看才好。
沈庭蛟也等在外面,想起方才确实凶险,又见她受伤,正打算关切几句,不料殷大当家已经先开了口:“今儿看来是猎不成波斯虎了,你自将这只兔子献给何太妃,”她以下巴点点沈小王爷怀里的兔子,“就告诉她这是……嗯,波斯兔!反正心意到了就成,差不离。”她声音嘶哑,唇角却带着笑意,“啊,最好将它两个耳朵左边一个染成红色,右边一个染成蓝色,何太妃必深信不疑。”
沈小王爷抱着那只兔子,待马车远去方才反应过来:“殷逐离,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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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桃花如画
两日后,万年县。
离曲大将军立下军令状的期限还有两日,他先前亦认为这万年县不过弹丸之地,二十万两官银又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搜不出来呢?
可是他封锁城门,在万年县掘地三尺,就是连官银的影子也没瞧见。而那伙子贼人倒是捉住了几个,但只说银子已被人运走,去向却是打死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曲天棘不相信有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这么几大箱银子运走,但如果没有运走,东西会去了哪儿呢?

到第四天,殷大当家正在账房同郝总管核算账目,外面下人来报:“大当家,门外有位姓曲的先生求见。”
殷逐离勾唇一笑:“请吧。”

客厅,殷逐离见到曲天棘的亲随曲福,大约四十如许的年纪,因长年跟着曲天棘南征北战,肤色略黑,身材精壮。今儿只着了一身灰色布衫,也难怪下人会将他认作文士。
见到殷逐离,他却恭敬拘谨:“殷大当家。”
侍女上了茶,殷逐离在上首坐下来,语声亦是客气有礼:“原来是福二叔,请用茶。”
曲福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许久方笑道:“殷大当家客气了,小的不敢当。”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不敢相瞒大当家,此次前来,是因将军命小的前来贺喜大当家,道大当家与九王爷成婚这样的大喜日子,他来讨杯喜酒自是应该。”
殷逐离水晶般通透的人儿,自是不需要他再细说,仍是笑语:“曲大将军肯赏脸,殷某自然是万分荣幸。还请福大叔转告将军,富贵城西郊的千顷富贵坊不错,两日后曲大将军若从西门入城,倒不妨去那儿坐坐。”
曲福躬身:“一定一定。”

临末,郝剑送客,顺便还须往银铺一趟,虽然附近银匠都已调集过来,但二十万两银子,要全部铸上大荥国库的印鉴,可也不是件小事。将出门时曲福回头,正好撞上殷大当家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忙垂了头,匆匆出了殷宅。
午时初刻,殷逐离在柯停风处换了药,前往归来居与唐隐一同用餐。唐隐喜清淡,但因她在,仍是传了她喜欢的菜色。
殷逐离据案大嚼,唐隐时不时替她挟菜,言语温和:“早上为何不去跟你姆妈请安?”
殷逐离使劲咽下一块烤鳕鱼:“去了她又要不高兴。”
唐隐倒了茶,自饮了一口:“你要嫁入沈家,最近又同曲家走得近,她难免……有些沉不住气。逐离,你有没有想过认祖归宗?”
殷逐离端了他面前的茶盏,也不顾他喝过一口,仰头饮尽残茶:“师父,逐离的祖宗,从这里出去,”她转身指着归来居院门,“往右,三十丈开外,再往右,穿过回廊便是。”
唐隐微笑着摇摇头:“逐离,他毕竟是你的生父,俗话说子不言父过,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牵累你。所以你想要与他亲近些,原本也没错。”他执了壶,续上杯盏中的清茶,“但你也不能怪你姆妈,这些年她对你是严苛了些,但是逐离,凡事且看得失,莫问因果。”
殷逐离又灌了一口茶,半晌方道:“逐离谨遵师父教诲。”想了想她又一脸笑,“说起来,她将我养了这么大,不过只是打了我几顿,确实是赚大发了。师父,逐离去听涛阁看看。”
唐隐点头,看着她一路出了归来居。

归来居出门往右,行三十丈开外,再往右,穿过回廊,殷家祠堂。
殷大当家又被罚跪一宿,理由殷氏没有对外人讲,唯郝大总管心里有数——说不得又是这二十万两银子的事。
金砖地板坚硬密实,普通人若跪上一夜断难承受,偏生她是从小跪到大的,也不觉得难挨。及至二更时分,唐隐终是放心不下,提着食盒过来。殷逐离十分欢喜:“师父!”
“嗯。”唐隐以鼻音应了一声,在一旁席地而坐。殷逐离瞧着四下无人,迅速靠过去翻食盒。唐隐自是不阻她,她也不客气,自顾自盛了饭,就着菜就狼吞虎咽。唐隐自盅里倒了汤给她:“伤好些了么?”
殷逐离点点头:“柯停风说并未伤到筋骨,皮外伤。”
唐隐遂不再问,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她吃饭。
   
殷逐离吃饭极快,当下便刨了两碗,准备将碗碟收到食拿里,唐隐也伸手去收,冷不防两手碰到一起,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收回了手。祠堂太静,气氛有些诡异,他轻咳了一声,将碗筷收进食盒,神态从容:“继续跪吧。”

阴冷的祠堂,殷逐离在下边罚跪,唐隐在屋脊吹短笛。小时候她总害怕,不敢一个人跪在这贡满殷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偏生她又调皮捣蛋,是这祠堂的常客。每次她被罚跪时,他便呆在祠堂屋脊,吹吹笛、练练功,时而弄出些响动。
其实现在的她早已不再害怕,只是知道有个人在,这祠堂便不那么空荡,于是夜再长,心里也不那么慌。
她跪得端正,静静地凝望着贡台上黑色的牌位,殷碧梧,她听过很多关于她的事,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棱,洒落在黑色的地板上,照得其上祥云的纹路似在流动一般。屋脊的笛声骤停,再无声响。
逐离也不待人唤,自顾自起身,这样跪上一夜,双膝早已僵直,她趁四下无人,悄悄扶着贡案活动了下筋骨,这才出了祠堂。
丹枫阁,侍女习惯性地准备了热毛巾替她敷膝盖。她也不耽搁,一番梳洗后早早地便前去给殷氏请安。殷氏比平日更加冷淡,她也不在意,出了听涛阁便去往归来居同唐隐过过招,顺便吃早饭。

溪水榭旁,两株桃花开得正艳,唐隐倚着树干而坐,单膝半屈,取了腰间短笛,吹一曲《渔樵问答》,本是琴箫合奏的曲子,他以短笛吹来,另有韵味,仿若一场归隐山林的梦,顷刻成真。
殷逐离在他身边也靠着树干坐下,落英纷扬,飘飘洒洒地铺在肩头,或坠入碧水,引得鱼儿一阵争抢。殷逐离阖上眼,本是打个小盹,但一夜未眠,竟就这么睡着了。
唐隐只觉肩头一沉,侧脸便感觉到她的发丝,靠得太近,发香也分外明显,他别过脸,望向这一片天青水蓝。待一曲终,他也闭目养神,临溪水榭一时静谧无声。朝阳初升,桃花如画,三月的春风带着暖意抚过发丝衣袂,吹起一汪新绿。
郝大总管急步寻来,见此情景,只得远远止住了脚步。


第十八章:杖毙
话说郝大总管在临溪水榭外等候,不多时便见到殷氏的贴身丫环惜月匆匆行来,她恃着殷氏的宠爱,也不将郝剑放在眼里,只劈头便问:“唐先生可在里面?”
郝大总管自不会与她一般计较,仍是笑容满面:“在,不过与大当家有事相商,惜月姐姐还是同郝某在此稍等片刻吧。”
惜月哪里听得进去:“老夫人相请唐先生,惜月等得起,老夫人那边恐怕等不起。”
她欲往里走,郝剑微错足拦住她,面上仍是笑意盈盈,语声却微透了些提醒之意:“惜月姐姐,老夫人找唐先生自是有事,可大当家与唐先生未必就是无事。姐姐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总应该为自己留些余地。”
不想惜月一听这番话却是怒意悖发,将要硬闯的架势:“郝剑,你少来大当家来压我!大当家就算再大,也是老夫人的女儿。天底下哪有女儿让母亲等的道理。”
一旁丹枫阁的大丫头清婉气不过:“惜月姐姐这是什么态度,便是大当家对郝总管也是客客气气的,你……”
郝大总管微微叹气,拦下清婉未说完的话:“姐姐如要硬闯,郝某自是不便阻拦,姐姐请。”
惜月冷哼一声,径自行向水榭。清婉一脸气愤:“郝总管,你看她!这些年真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了。”
郝剑且笑不语,仍是垂手在拱门外站好,只等殷逐离出来。

惜月进得临溪水榭,自是瞧见了二人相依的一幕,她对方才郝剑的阻拦也明白了几分,当下却是冷声咳嗽,将殷逐离惊醒过来:“方才郝总管言大当家与唐先生有要事,原来就是这等要事。大当家,老夫人请唐先生过去一趟。”
唐隐随即起身,他本磊落君子,襟怀坦荡,如今这般已是逾礼,又听她言辞锋利,当下面上便有些难堪。殷逐离抬头望向惜月,眸色略深,神色间仍带着三分笑意:“既然是姆妈相请,逐离就不耽搁师父了。”
唐隐点头,随惜月出了水榭。

郝剑仍候在门前,先是惜月一脸得色地出来,身后跟了唐隐,他仍是笑得和煦温雅,恭敬地同唐隐打了招呼,这才入内见殷逐离。
“官银的事办妥了?”殷逐离站在桃树下,接了一手粉色的花瓣。郝剑这时候倒是收了笑,神色郑重:“银匠们正在赶工,待曲大将军回到长安,二十万官银会在西门的千顷富贵坊等他。”
逐离点头,半晌又问:“现在整个富贵城的产业,有多少东西还握在姆妈手上?”
郝剑略微思索了一阵方答:“大当家,这些年您已经入手了所有的账目,但是几乎所有的房契、地契、大主雇的契约书,都在老夫人手上。目前我们所有的,也就是账面上的银两。其中大批银两的调动,还需要老夫人的印信。”
殷逐离将手中花瓣抛往水中,唇角仍带了笑意:“是啊,所以这个大当家,她想换便是可以换的。”
郝剑皱眉:“大当家是说上次桃花源遇刺一事……”
殷逐离迎着朝阳而立,阳光落满衣襟:“郝剑,若我嫁入沈家,成了福禄王妃,她再想要控制我,便不如从前方便了。所以现在,她想要弃掉我这颗棋子了。”
郝剑天天算账,其中利害关系他自然懂:“大当家,恕在下多言。那福禄王妃虽然能提升富贵城的信誉、地位,但代价终究太大。如此,又何必去争这个王妃的虚名呢?”
殷逐离朗笑着拍拍他的肩:“因为我要做一件事,一件……姆妈必定不会、也不敢同意的事。这个虚名,我志在必得。”

郝剑想着方才桃树下所见的一幕,想问,终究转了别的话题:“可是大当家,这些契约在下担心老夫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交出来的。我们手上没有这些,一切还得老夫人说了算。”
殷逐离取了左右手食指上的两个翡翠指环,握在手心里:“我的大总管,契约再重要,毕竟是死物,只有人才是活的。这些年姆妈一直顾着死物,倒是把活物全都交给了我。”她缓缓展开五指,似乎指尖仍暗带着桃花清香,“喏,你说这两枚指环,哪一枚是真的?”
郝剑对珠宝玉器也有些研究,就着阳光细细打量了一番方道:“两枚指环大抵相同,都是上好的翡翠。”
殷逐离捡了右边那枚放到他眼前:“我说这枚是真的,对不对?”
郝大总管眸中流光一转,浅声笑道:“大当家说它是真的,它自然便是真的。”话落,他心中一惊,猛地醒悟过来,“大当家是说……”
殷逐离望定了他,微微颔首:“找江湖上最好的制假高手,制造一批一模一样的房契、地契、老夫人的印信、以及重要的契约,要与原本一模一样。”
郝剑沉吟片刻:“铺子里有范本,属下这就去办。”
他快步离了临溪水榭,殷逐离握了腰间短笛,这笛是唐隐为爱徒准备的礼物,不知以何秘术浸制,通体如玉,颜色却血红,且质地坚硬无比。其上八个音孔,内设机括,必要时可弹出短剑,吹毛断发,伤敌于无形。
在她六岁那年,唐隐将此物赠给了她,据说同他的兵器是一对,一名碧落阶、一名黄泉引。
她握了那笛,眸色深遂,不知心中所想。

四月上旬,殷氏寿辰。
富贵城被誉为大荥国商,老夫人殷梦鸢更是圣祖皇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郝大总管自半年前便开始广发请柬,此时殷家便是高朋满座,客如云来。
殷老夫人寿辰,沈小王爷自是必须得上门道贺的,他穿了一身淡杏色的锦袍,广袖窄腰,更衬得华贵清豔。初春的天气仍带着寒意,他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玉,唇若涂丹,透了几分令人怜惜的荏弱。

殷逐离握了他的手,径直引他入座,见二人姿态亲昵,周围人如何不知道他是谁。但在座诸人大多为商贾之家,平日里要见这么个王室宗亲可也不易。是以一路行来众无不窃窃私语,有暗赞其容貌的,有暗笑其柔弱的,更有那些个喜好男风的,暗藏了龌龊心思,当即抓心搔肝地将他意淫了个彻底。
当然,表面上是绝计不敢露半点心思的,这九王爷身子虽弱,横起来那也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自打封了爵位,没了何太妃的管束,又同这殷大当家狼狈为奸,更是成了长安一大祸害。
某日长安前府尹王澄在广陵阁隔帘望见他,以为乃阁中佳人,醉后笑书相戏,曰:春至人间花弄色,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沈小王爷款款走近,风姿缱绻地撩起下摆,抬起修长的腿,趁人不备,一脚踹过去,正中红心。此后不管牡丹还开不开,反正王大人这露是再也不能滴了。
沈庭遥得知后将他痛斥了一番,奈何王澄终归有错在先,此事竟也不了了之。

待来客落座,殷氏仍旧由惜月搀扶着出来。她年纪其实并不太大,只是这些年思虑太重、又不在意装扮,老得厉害。见到众人自有一番寒喧,一群人都早早就练就了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这殷家表面虽然是殷逐离在当家,众人却都知道这位才是殷家真正作主的人物。
是以自有一番恭维不提。

待寿宴过半,郝大总管借故邀走了唐隐,惜月替殷氏端了寿面上来,殷逐离与殷氏坐得近,临近时殷逐离一起身,整碗寿面全部倾在她肩头,众人俱都是一阵慌乱。殷氏正要发话,殷逐离掸掸肩头仍冒着热气的衣料,声音清冷却自带了一家之主的威仪:“拖下去,杖责一百!”
惜月仗着殷氏在跟前,哪里把她放在眼里:“明明是大当家自己撞到,如何怨得奴卑来?”
殷逐离抬眼看她,声音沉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奴卑。”
她左右一望,自有家奴上来拖了惜月,惜月也不惧,只看向殷氏:“老夫人!”
殷氏轻咳了一声:“大当家,今日老身生辰,就饶了这奴才,也免得让满堂贵客看了笑话。”
惜月知道殷氏会保她,看向殷逐离的眸子里便带了些冷嘲之色。殷逐离仍是淡笑,言语间不卑不亢:“姆妈,逐离治家不严才会让大家看了笑话,拖下去重打。”

惜月自是一迭声向殷氏求救,殷氏望定了殷逐离,面上也去了那虚假的笑意:“放开她。”
殷逐离淡笑相望,并不回应。殷氏沉声喝:“殷启!”
殷启自人群中闪身出来:“老夫人。”
殷氏厉声喝:“放人!”
殷启神色平淡,无波无澜:“老夫人,殷家家规,大当家有权裁决殷家内外一切事务。如今家奴犯错,大当家有权责罚。”
殷氏将手中拐杖几顿,来人已经将惜月拉出老远,她见殷氏无法,只得连声哀求云天衣、红叶几人。云天衣几人跟着殷逐离已经有些时候,将她的心思也琢磨得透彻,如今哪里肯开口。

惜月眼见得人情淡薄,当下便生了几分怨毒:“殷逐离,你何必借题发挥,说到底你不过是怨恨我坏了你和……”
她话未落,殷逐离停下以丝帛擦拭衣上汤水的手,唇边勾了一抹微笑,邪艳魔魅。
“杖毙。”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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