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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黑色天鹅(下)》作者:[日]鲇川哲也(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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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糖

  一

  “配音员如果能说话就好了……”丹那刑警惋惜不已地对鬼贯警部再三说道,这时的鬼贯,正在课长的命令下,重新调查文江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医院的说法,村濑以及车祸当时坐在村濑车上的鸣海两人,目前仍未脱离险境,特别是村濑现在仍在昏迷之中。

  从“黑色天鹅”的陪酒小姐那里,他们知道村濑会嘲笑警方采取的搜查方针,说警方犯了最根本的错误还毫无自觉。平常管他要哭诉还是嘲笑警方,搜查本部一点都不会在意,但当情况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时,警方也无法完全无视配音员的言论了。

  “天气这么热,还全身包着绷带躺在病床上,应该很不舒服吧。”丹那说出他平实的感想。

  “他们意识不清,是不可能感觉到闷热的。不过对他们而言,在伤口恢复以前,持续昏迷下去,可能还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像现在清醒的我们就得被热到昏头了。”

  强烈的阳光经过反射后,从窗户照了进来,丹那用浆过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眯着眼看向窗外。鬼贯起身放下百叶窗后,回到桌旁看向自己的伙件。

  “其实,从课长那听到菱沼文江说的,那些不在场证明时,我发现到一件事,你呢?”

  “这个吗……”听鬼贯这么一说,丹那赶紧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两个文江的不在场证明,以及它们的调查结果。但鬼贯所指的究竟是什么?要他第一时间就琢磨出来,他实在做不到。

  “……我什么都没发现,您说的到底是?”

  “就是311次列车松野专务车长的证词。”

  鬼贯警部给了一个提示。丹那黝黑的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而且久久无法平复。菱沼文江宣称她搭上松野值乘的列车前往长冈途中,在柏崎车站的月台遗失了集印册,而松野车长的证词,则说她在东西遗失后就来到车长室,办理了遗失物登记。两者的证词内容,不管日期还是时间皆毫无矛盾,而且这件事还有佣人大桑代可以作证。不管从哪个方面想,都无法从车长的证词中找到一丁点可疑之处。

  “你明白了吗?”

  “不,一点都不明白……”

  鬼贯警部没有出声,眼睛却露出了笑意。这位警部在做出自信满满的表情时,他的下颚看起来会更往左右突出。

  “只要稍微一个不小心,说不定我也会漏了那一点吧。她搭上那班列车的时间是上个月的十四号,而那位车长作证的时间则是这个月的八号,这之间可是隔了四个星期啊。”

  “没错。”

  “只不过在列车上惊鸿一瞥的女性,会有人能在四个星期后。还清楚记得她的长相吗?”

  “啊,对喔……您说得是。以常识来判断,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松野拥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或者文江的脸长得非常奇特。”

  丹那这下总算能理解对方话中含意。明白了这件事,那么,自然也能明白鬼贯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手段了。

  “我去问问看吧?”

  “不,这次我去就可以了。”鬼贯警部一边把扇子折好一边回答。丹那明白,鬼贯对这个发现抱持着非常大的期待。

  二

  松野车长的家,位在荒川区尾久町的六丁目。此地虽然位于接近荒川的低洼地,灰色的土壤却一点水份都没有,整个町给人一种被尘埃覆盖着的感觉。这里因为家庭工厂的兴盛,工业人口多是自然的现象,而人数上排第二的,就是从事铁路相关行业的人口了,会有这种现象,是因为东北本线的尾久车站及调车场就在这个町的不远处。这是尾久町的特色。

  从环状道路转进一条小巷后,沿着小巷往里面走,小巷的尽头就是松野车长的住处。松野家的庭院中架设了丝瓜棚,用心栽培着丝瓜,在鬼贯前来拜访时,车长只穿着一件内裤为丝瓜浇水。但他的努力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架上的丝瓜小得可怜,看起来跟小黄瓜没有两样。

  “请问有什么事吗?”把视线从名片上移开后,松野车长问道。他那颧骨突出的瘦脸上,有着一双诚实的眼睛。

  鬼贯警部在说出来访目的之前,观察了一下松野家的外观。他们不好站在这里说话,但进去这小小的屋子里详谈,又会打扰他们一家子的生活。

  “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安静的咖啡厅?”鬼贯警部问道。

  松野车长回到屋中,很快地,他就穿了一件短袖的衬衫与白色长裤出现了。那条长裤就像电线杆一样,一点折痕都没有。

  两人走上昭和町的主要干道,踏着已经被晒软的柏油路面,走进一间与这灰蒙蒙的町,不太相配的时髦咖啡厅。店面狭窄,店内深度也浅,中间的台子上很宝贵似地放着封入夏菊与康乃馨的冰块作装饰。但因为炎热,冰块融化了一半,红色的花朵从冰中露了出来。

  正好现在店内没有客人。鬼贯坐在角落的铁管椅上,点了两人的冰品,一旁的墙壁上挂着模仿东乡青儿①画风的人鱼画,那人鱼模糊的面容看起来与文江夫人有几分相似。

  ①大正、昭和时代的西洋画家。

  “抱歉,占据了你宝贵的休假时间。”

  把视线从画转向松野车长后,鬼贯开口道歉。屡次受到警察的访查与讯问,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件麻烦事。

  “不会。”他简短地回话,那双位在突出的颧骨上方的小眼睛,闪过了只要稍微不注意,就会看漏的微笑。

  “可不可以请你再说一次,菱沼夫人搭那班列车时的事呢?”

  松野车长并没有回答可以不可以,直接切入了主题。

  “那是上个月十四号的事。我在下行的311次列车上值乘的时候,那位夫人来到车长室,跟我说她在柏崎车站的月台遗失了集印册。她虽然不清楚集印册到底是掉了还是被扒走了,不过应该不至于会有人想偷集印册,所以大概是掉了吧。她说如果有人发现的话,希望能够把册子还给她。我马上就问了她的姓名住址,并把这件事传达到柏崎车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时间,这个吗……是离开越后广田之后吧,所以应该是十六点五十分左右。”他想了一下后说道。

  鬼贯警部把时刻表拿出来一看,这班列车离开越后广田的时间是十六点四十六分(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③)。所以文江到车长室的时间,应该就如他所说的,是在十六点五十分左右,至少可以确定,不会是在五十分之前(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③)。

  冰淇淋送上来了,两人同时拿起汤匙向白色物体进攻,沁凉感让舌头冻僵、牙齿发酸。有一台无轨电车好像快无法负担自己庞大的身躯似的,摇摇晃晃地驶过前方的环状道路。

  “松野先生,请容我换一个话题。”

  鬼贯警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变得严肃了,但对方感觉到这个转变,他把汤匙放在盘子上面后,双眼望着鬼贯,表情变得些许僵硬。

  “你刚才说,你收到菱沼夫人的遗失登记表的日期,是上个月的十四号。为什么你能记得她的脸,长达四个星期呢?”

  或许是因为鬼贯没有把他的意思清楚表达出来吧,对方一脸疑惑,小小的眼睛眨个不停,使得鬼贯得再重复一次自己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啊,因为在那之后,她又来车班组找了我两次,问我有没有找到那本集印册,所以我对她的长相记忆非常深刻。不过最后还是找不到那本集印册,夫人似乎也放弃了吧,之后就没有再看到她了。”

  说完后,休假中的车长再次拿起汤匙。酷热的天气让两人的冰淇淋,有一半都融化成液体了。

  鬼贯警部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望的。遗失了自己所珍爱的集印册后,跑到车班组找当时列车上的车长问之后找寻的状况,这一点也没什么好奇怪。在还没听到他的说明前,鬼贯对松野车长会记得文江的脸这件事感到怀疑,但经他这么一说,鬼贯也认为这件事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在唯一的嫌犯所主张的不在场证明中,他只找得到一个突破点可以破解它,而现在这仅有的突破点就这样轻易地土崩瓦解,连一点声响都没有。文江提出的不在场证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毫无瑕疵。

  鬼贯警部曾一度感到沮丧,但内心却马上涌起想要破解这不在场证明的热情。文江的不在场证明的完美,反而点燃了他的斗志。

  那么,该从哪里、做些什么调查才好呢?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拜访剩下两名证人,倾听她们的证词,并用放大镜检视这些证词,把所有的误解、错误以及矛盾,一个不漏地找出来。

  三

  按照顺序,鬼贯要先前往拜访的是女子大学学生真野圣子,之后再转到大宫。真野圣子是文江与须磨敦子的学妹,文江去长冈的时候她被雇来看家。鬼贯打了个电话到她的公寓一问,才知道她到学校的图书馆去了。

  与松野车长分开后,从尾久车站坐到上野,又转乘山手线往目黑而去。真野圣子的学校就在那里。

  从目黑车站到女子大学,只需要走约两公里的路程,但有定期巴士往返于两地。鬼贯搭上了那台巴士,然后他想起自己好几年前,会偶然地搭上这辆巴士,当时的他与年轻的女大学生,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成一团。身为单身主义者又不太与异性亲近的他,长到那个年纪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女人的体臭。就像是狗身上的动物臭味一样,只有一只狗的时候还闻不出来,但只要一进去宠物店,那臭味就会强烈到臭不可闻。狭小的巴士空间中,充满了从女大学生身上传出的发酵臭气,那腐败后的甜酸味,绝非能引起男性思春情怀的香气,而是会使人恶心欲呕、不想再闻到第二次的味道。在巴士抵达终点,总算从臭气中解脱之后,鬼贯做了无数次的深呼吸,并对那辆巴士的司机,寄予了深深的同情。

  今天的巴士上空无一人,女子大学放暑假后,就没什么人会利用这条路线了。

  不久,车子到达了终点站,鬼贯下了车,穿越一条大马路后,走到大学校门前。昭和初期创校的女子大学,虽然校史不长,但因为她自由主义的校风而声名远播。理所当然的,在日支事变①刚刚发生的那段期间,这间学校成为军部的眼中钉,受到了各种打压,甚至还有教授因此丧命。

  ①过去日本政府对中日战争的侮辱性称呼。

  紧闭的铁门旁,一扇出入用的小门正敞开着。从那里可以看到铺着草坪的校园,以及布满小石子的道路,石子路往凸字形的白色校舍延伸,画出了一道平缓的弧形。深绿色的草皮上杳无人迹,只有大型乌鸦凤蝶在那随意飞舞。鬼贯推测图书馆应该就是那栋与校舍相对的褐色四角形建筑物,于是朝着它迈进。

  这间学校可能每当要纪念什么的时候,就会种下一棵树吧。悬铃木、月桂树、水杉等等,各种不同的树木围绕在图书馆四周,成为图书馆的遮阳棚,因此馆内的空气出乎意料地阴凉。

  鬼贯警部向观看公布栏的女学生,问了真野圣子的行踪后,对方快步走进图书馆中,把圣子给带了出来。

  鬼贯警部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叫真野圣子的女大学生。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她身材高挑,脂粉未施的脸蛋虽然算不上美丽,却有着健康开朗的感觉。圣子把鬼贯引到尤加利树的树荫下,接着转头看着他,并在一张小小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菱沼夫人的事,我几天前就已经讲过了……”

  她仰望着站在眼前的鬼贯。是因为屡次接受警官讯问,令她感到厌烦?还是不满鬼贯打扰她用功呢?她的声音带着抗议的意味。为了安抚她,鬼贯弯下腰,用他天生的温和语调,从她接到看家工读工作的始末开始问起。

  “是夫人委托校友会来找人的,说是要找不喜欢旅行或不常旅行的人,因为这项条件跟我很合,所以我就录取了。不过,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位夫人的事呢?”

  她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早在鬼贯的意料之中。

  “不,我们并不是特别调查那位夫人。我们正在调查某个案子,而跟那个案子相关的所有人——正确地说有十一个人——都是我们的调查对象。”

  鬼贯警部合情合理的说明,轻易地就得到了真野圣子的信任。

  “天气这么热,你们一定很辛苦吧。”她同情地说。

  “没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菱沼夫人留你下来看家后,要坐车出发时的事?”

  鬼贯警部伸出手来,拍掉爬在女学生衣服上的毛毛虫。女性都是厌恶毛毛虫的,虽然并非蓄意而为,但鬼贯的举动似乎博得了她的好感,她的语调很明显地没那么紧绷了。

  “我前一天就到夫人家,当时她为我介绍房子内部。第二天我一大早起来,送夫人到大宫站搭车。因为夫人的行李虽是装在女用小行李箱中,但她还带了丧服什么的,总之东西很多,行李箱多达五只,只靠夫人与她的佣人的话人手不够。”

  “你说的第二天,正确来说是几号?”

  “上个月的十四号。”

  “夫人坐的是哪班列车?”

  “往新泻的列车。”

  “发车时间是几点?”

  “前几天也有刑警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六点二十六分从大宫出发的列车。”

  真野圣子毫不迟疑,干脆地回答了问题。311次列车从大宫车站出发的时间,鬼贯也早已自然而然地记住了。

  “一小时后有另一班往新泻的列车,你会不会把两趟列车搞混了呢?”

  “不会有这种事的。”真野圣子用力地摇了摇头说,“几天前那个刑警也这样问过我了。夫人所搭的列车是六点二十六分那班,而你刚才问的是七点三十四分,从大宫出发那班。七点半,应该每户人家都起床了才对,但我们前往车站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还在睡呢,所以,我不会搞错的。”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当时除了夫人之外,还有谁跟你们在一起?”

  “是夫人的佣人。那个人很胖,这样说不太礼貌,不过她感觉满迟钝的,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三等车厢的座位上。我记得当时夫人还说‘幸好找到了座位’。”

  “你觉得菱沼夫人是怎么样的人?”

  “她似乎是一个既不服输、又很干脆利落的人。跟佣人一起坐三等车厢这种事,其他的董事夫人是绝对学不来的。我虽然很不喜欢说同性的坏话,不过女人之中,跟她一样有人道精神的人没有几个。”她似乎对学姐赞誉有加。

  鬼贯警部在这次调查中没有任何收获,只让文江的不在场证明,看起来更加牢不可破。真的要举一个收获的话,就是他更能确定:文江是一位富有行动力的女子。这证实了飞田游廓的老鸨供出的,那段往事的真实性。既然她是个有着这种个性的人物,自然很有可能一下定了决心,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了。

  四

  在大宫车站下车后,鬼贯虽然已经预先把这地区的简略地图记在脑中,却还是不小心走到了北口。大概在酷热侵袭下,他的脑袋也变得不灵光了。大宫的城镇只在铁轨南侧发展,在北侧几乎是一片寂寥。等到新中仙道开通后,北侧也会发展成住宅区吧,但那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回到正题,鬼贯一走出剪票口,马上发现这个北口与热闹的南口大相迳庭。他啧啧了一声,越过平交道走到南口。

  在车站前大门町往南走,快要到中仙道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帆足药局。看似店主的白衣中年男子,正与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男人深谈着。客人的面前摆了五、六瓶有大有小的药水。看店主指手画脚的样子,似乎正在向客人解释药效。

  穿过中仙道后向左转,就是冰川神社的参拜道了。参拜道与正对面的神殿之间,那条长度将近有一公里的道路两侧,都被一整排店铺给塞满。战败后的纷乱中,常常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看到简陋的商店街,这条参拜道上的店也是一样,虽然建筑物外观已经经过整顿,但还是有种新兴商店街般新颖而青涩的感觉。商店街中有花店、点心店、豆腐店还有肉铺。鬼贯在街上走着,突然有一家店吸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家挂着“救命堂”招牌的药局。光从外面看,可以确定店内药的数量之多,比起帆足药局毫不逊色。或许是出于敌对意识,想跟竞争对手比个高下吧,这家店也是又大又干净,用烫金文字写上调剂室的房间也很有派头。

  但真正吸引鬼贯的,并不是店的外观,而是因为他想到,当晚胃痉挛的文江,明明经过了救命堂,却特地去比较远的帆足药局,这实在是件古怪的事。鬼贯自己也曾有过经验,胃痉挛的剧烈疼痛,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样痛楚下,希望能快点止痛才是人之常情,但是为什么文江要跑到大门町买药呢?

  目前鬼贯想到两个文江去帆足药局的理由。第一,她想买的药救命堂没有卖,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但是,她那一晚去了帆足药局一事,就是她在社长被杀时重要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把这件事考虑进去,那么文江会选择后者,可以想见应该是因为救命堂缺乏了某种,能够用来证实不在场证明的条件,而帆足药局却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鬼贯警部闪过从前方骑过来的自行车,就这样止住了脚步。救命堂没有、但帆足药局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鬼贯警部缓缓地走了两、三步后,发现这个谜其实并不难解。文江不在场证明的证据,就是帆足药局店主的证言,而为这个证言佐证的,就是那张用药记录卡,而那张记录卡让店主的证词更添真实性。这么说来,符合能为不在场证明佐证这个条件的,就是那张用药记录卡,于是可以推测出,或许,救命堂在开药时,并没有像帆足药局一样,会把他们用的药记在记录卡上。而这个推测到底正不正确,只要实际试一试就知道了。鬼贯向后一转,大步走回原路后,进入了救命堂。

  救命堂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很健康的妇女,她右眼的眼角上,有一颗跟她亲切而满面笑容的脸,不相配的泪痣。

  “欢迎光临。”

  “请给我胃痉挛的药。”鬼贯警部随口胡诌了一句。

  老板娘看了一遍身后的架子,拿出了两、三个纸盒,每个都是在报纸广告上,经常看到的止痛剂品牌。

  “成药好像跟我老婆的体质不合,吃了都没有效,可不可以帮我配一帖效果好的药呢?”

  女药剂师点了点头,走进调剂室后,就从药品柜的药品中取出蓝色与茶色的瓶子,把药倒在研钵中搅拌。鬼贯从头到尾都盯着她的手,但就像他预料的一样,她没有把药名记录在记录卡上。应该是文江依据她长年以来的经验,早就摸透哪间店会做记录、哪间不会,所以才会想到利用这一点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作佐证。

  “三次份共三百圆,请在发作时服用。”

  付了钱收下纸袋后,鬼贯进一步询问:“请问菱沼家要往哪个方向走?就是有年轻漂亮的夫人的那一间……”

  “从鸟居前面向右转后直走,左手边就是了。那是间很大的宅第,很快就能找到的。”

  从她的表情,鬼贯感觉到她对客户的好感,看得出来菱沼家是救命堂的常客。而且明明在这里就能配止痛剂,文江却特意避开这里,跑到帆足药局配药,鬼贯从这一点,清楚嗅出她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气味。

  五

  鬼贯警部走到菱沼家附近时,屋后的木门正好打开,一个提着菜篮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连身围裙,低头看着她手上拿的一张类似购物清单的纸片。鬼贯直觉地认为:这个女性就是大桑代。

  鬼贯警部叫住她一问,她果然就是大桑代。一开始她似乎有些胆怯,不敢开口,但很快地,鬼贯亲切的微笑让她放下了戒心,说出她正要出门买油炸用的肉、猪油还有蔬菜。菜篮里面有一只装油的器皿。鬼贯配合她的步伐,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当他们经过时,主妇们都毫无例外地,用讶异的眼光,看着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

  他讯问大桑代的事,迟早都会进到文江的耳中,不管怎么做都藏不住的。因此,他表明自己的职务,带着大桑代走到冰川神社境内。大桑代虽然一直说,要是晚回去会被夫人骂,迟迟无法决定,要不要跟着鬼贯走,但她似乎不习惯坚持己见,很快就放弃挣扎乖乖跟了上来。

  两人登上石阶,在石狮旁转个弯,就可以看到一片古老的杉木林中,放有一条长椅。鬼贯拿出手帕,挥去长椅上的灰尘,请女性先坐下后,鬼贯也跟着坐在她的身边。蝉不停地鸣叫。除了四、五个拿着捕虫网的小孩子在那闲荡外,没有其他的人影。

  “你记得跟夫人一起去长冈时的事吗?”

  鬼贯警部对着那张反应迟钝的脸问道。看到她的表情,让人为她到底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而捏一把冷汗。

  “……是。”

  “那时候你跟谁在一起?”

  “……我跟夫人一起。”

  “你没有中途跟她分开,一个人搭火车吗?”

  “没有,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大桑代缓缓地回答,一脸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问的样子。

  鬼贯弯下腰,很有耐心地从各种方面试探、确认完一个项目后,才转到另一个项目。鬼贯也不希望在询问上花太多时间,害她被文江骂,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经过如此认真切实的讯问,鬼贯得到的资讯,却还是不出关刑警与须藤部长刑警之前,问到的证词。大桑代坚持她与文江在当天的一大早,从大宫车站坐上了往长冈的列车,她们搭车的时候,看家的真野圣子也帮着,把皮箱运到大宫车站,而且她跟文江在列车到长冈前,都一直在一起。她说话时语调迟缓,情绪也没有任何动摇,这样的说话方式让她的话语更像事实,不,不应该说“更像”,应该说“根本”就是事实才对。看大桑代那张迟钝耿直的脸,既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有说谎的才能。假使文江要大桑代作伪证好了,在须藤部长刑警这位老手的面前,看起来脑筋不好的她,怎么可能不露出马脚地欺瞒到最后。

  不只如此,她们搭的列车是六点二十六分离开大宫往新泻的那班车,以及那一天的日期是六月十四号这一点,都跟刚才真野圣子所描述的一模一样。将她们两人的证词合起来一看,知多半平死于黑条那段时间,文江确实就和她自己说的一样,正坐在从二本木车站往脇野田车站的列车上。

  鬼贯警部沉思着。大桑代臃肿的身躯,坐立不安似地动着,频频注意时间。拜殿旁边,孩子们为了抢蝉而争吵了起来,同时传来了女孩高亢的哭声。杉木林间,夕色渐渐浓厚。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请便。”

  鬼贯警部虽还有些许不甘,却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答应。就算继续质问下去,看来也不会有新发现,而且鬼贯已经没有任何借口与理由留她了。如果晚点想到有什么事没有问到,再打电话给她吧,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如果你被夫人责备,就跟她说是我留住你的吧。”

  道了谢后,鬼贯又加了这一句话。他也无法确定,把拖延晚餐准备时间这件事归罪于他后,大桑代能不能得到文江的谅解与原谅。一想到这里,鬼贯就对这个身材圆润的善良女性感到抱歉,也很后悔自己居然拦下她这么久。

  “如果我有其他事想问,会打电话给你的,请问你的电话几号?”

  鬼贯警部站了起来,拍掉沾在裤子上的灰尘后问道。大桑代很宝贝似地,抱着菜篮子站起来,把手伸进割烹服的口袋中,开始不断摸索。

  “……我有把电话写在一张纸片上,如果不写起来,我马上就会忘记了。”

  女人边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过。

  “我帮你拿东西吧。”

  “抱歉。”

  她把菜篮递给鬼贯后,继续翻找着自己的口袋,最后她翻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绿色纸片,她用她的粗手指迟钝地把纸片摊开,开始念着写在内侧的电话号码。

  “……谢谢你。”鬼贯警部合上笔记本后道谢,不经意地看到了大桑代手上的纸片。那是一张朴素的标签,上面用石版印刷印上绿色的底与红色的毛笔字:“越后汤泽竹叶糖”。

  这个标签鬼贯也有印象,不喝酒的他对甜的东西特别偏爱。战争结束后第五年,他去新泻旅行时,在汤泽车站的月台上发现这牌子的竹叶糖后就买了下来。但那只是把白砂糖糖浆倒在竹叶上折成两半后做成的、食之无味的难吃糖果。就连鬼贯都吃到火冒三丈,为了满足顾客挑剔的味蕾,现在这种糖或许已经经过改良、变得好吃多了吧?

  “这竹叶糖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是在这次的旅行中坐我前面的人买了给我的。”

  “这好像不太好吃吧?”

  女人摇着她肥胖的头颅,表达出她不觉得那糖果难吃的想法。或许因为大桑代出身乡下,一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很好吃吧。

  “……我本来打算在回程的时候买这个的,可是因为是搭夜车,而且我也不知道车站的名字,所以就没办法买了。”

  她的口气中带着遗憾,似乎仍对竹叶糖念念不忘的样子。鬼贯本来并没有认真在听,但这句话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耳中。

  “这么说来,你是在去程的火车上拿到这东西吗?”

  “没错。”

  “所谓去程,是指跟夫人一起去长冈的时候吗?”

  “是的。”

  总算找到疑点了。引起他注意的是:越后汤泽车站其实位于上越线这件事。从刚才大桑代的证词来看的话,她应该是搭上越线前往长冈才对,但是这个女人却在别人面前坚持她是跟文江一起搭信越线前往长冈,而且还有女大学生真野圣子与松野车长证实这个证词的真实性。

  从证人的数量、证词的可信度来看,她们搭信越线这件事,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但在这种情况下,鬼贯会对竹叶糖这个小插曲抱有高度兴趣的理由只有一个:一样是去长冈,搭上越线的话可以缩短将近一百公里的距离。假定文江说她搭信越线这件事是谎言,实际上她是搭上越线前往长冈的话,不管在距离上还是时间上,她都可以有更多的余裕。她会不会把这段时间花在犯案上了呢……?

  鬼贯警部一回神,看到大桑代还是一样扭扭捏捏地抱着菜篮子站在那里。树荫间漏出的夕阳,把她平常就红通通的脸染得更加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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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贯警部回到办公室一看,那里一如往常,只有丹那一个人在无所事事地看着摊开来的报纸。鬼贯看到他时,他已经把大部分的新闻内容读透了,正呆望着广告中美女模特儿的照片。

  “您回来了啊?刚才有电话……”

  “你先听我说……”鬼贯警部抢着说话,因为他想赶快跟丹那讨论,以确定自己调查的结果,能推导出怎么样的解答。他拿了毛巾使劲擦掉汗水,然后坐了下来,不停地扇着手上的扇子。

  “就像你已经知道的,我认为菱沼夫人伪造了她的不在场证明,我亲自出马调查,就是为了破解她的诡计。但是,不管是松野车长还是女大学生,都作证说她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我虽然发愤要把它查个水落石出,调查到的却不出须藤之前就查到的东西。毒辣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在我身上,当时我的心情荡到了谷底。”

  长年的合作经验,让丹那对搭档的气性是了若指掌,因此,看到鬼贯的表情与声音中展现的神采,就直觉地知道鬼贯一定有什么不错的收获,他已经等不及要听他的发现了。

  鬼贯警部一手用扇子扇风,另一手则从提包拿出列车时刻表,然后把它丢到桌上。

  “可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应该说我出门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所有证人碰面,亲耳听他们的证词。最后,我从菱沼家的佣人大桑代那里,听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

  鬼贯警部说完,便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在冰川神社的对话。随着谈话内容的推展,丹那的扇子摇动速度也越来越慢,最后戛然而止,丹那的黑脸上,明显地浮现出振奋表情。在听完鬼贯的描述后,丹那暂时沉默不语,似乎想在脑内好好地整理刚才听到的事。

  “……的确有必要彻底追查这个矛盾点。”

  “没错。”

  “不过我听到这件事后,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些疑问……”

  “不要客气,尽量说吧。”鬼贯警部催促着,手中不停擦拭大量冒出的汗水。他的声音之所以带着一点鼻音,是因为说话当时,他正擦着他的鼻子。

  丹那舔了舔嘴唇,开口说道:“佣人会不会去了两次长冈呢?第一次坐信越线,第二次则坐上越线……如果那个糖是在她坐上越线去的时候拿到的话,不也能说得通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跟她确认过了,她的回答是,不管是去长冈还是别处,从以前到现在,长途旅行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真是太奇怪了……竹叶糖在信越线的直江津车站也有卖,她吃的那个别人送的竹叶糖,真的是汤泽的竹叶糖吗?”

  “标签清楚地写着‘越后汤泽’四个字。”

  “可是,就理论上来看……”

  丹那毫不退缩,用摺起来的扇子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紧迫盯人地说:“给她糖的那位乘客,也有可能在前一天曾经搭过上越线,又刚好在那一天,与大桑代她们一起坐信越线啊?他们或许是拿着前一天,在汤泽车站买的糖坐信越线,然后,再把糖分给在列车上认识的大桑代。这样一来,搭乘信越线的大桑代,会吃到在上越线的汤泽卖的糖,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件事我也确认了无数次。有一对貌似夫妻的中年人坐在她前面,他们在途中列车停靠的某个站上,从小贩那买了竹叶糖,这件事是她亲眼看到的。因为对方就在她眼前的车窗那里买的,不可能看不见,所以,竹叶糖绝非你所说的那样是前一天买的。”

  “……”

  “上越线的名产,不可能在信越线的车站卖,因此,那对中年夫妇必定是在上越线的车站,更清楚地说,是在越后汤泽车站买的,而大桑代所搭的一定也是上越线的列车。”

  鬼贯警部用平缓的语调解释着。

  “可是,菱沼文江既然就坐在旁边,她应该会把那张标签拿走后处理掉才对。因为她没把它拿去丢掉,才会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反过来想,文江之所以没有把那标签撕毁丢弃,是因为她不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换句话说,她当时并没有跟大桑代坐在一起,这样一来,文江仍有可能坐信越线前往长冈的不是吗?”

  丹那针对所有破绽,穷尽各种可能性,来探讨鬼贯的逻辑。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经常使用的策略。藉由丹那的验证,鬼贯的逻辑也变得更加完备。

  “因为,那对夫妻给大桑代竹叶糖时,列车正停靠在越后汤泽的下一站,也就是石打站。菱沼夫人那时拿着集印册到月台去了。当然,那只是形式上用来掩人耳目的表演罢了。而大桑代是个迟钝的女人,拿到的糖也没给主人看,就把它收到口袋里,自己一个人吃了。”

  “真是个贪吃的女人。”丹那虽然在嘴上骂了一声,但他的表情亮了起来、看来他总算同意鬼贯的说法了,因为他也知道,经由上越线前往长冈的话,到长冈的时间,就可以大幅度缩短。

  “这样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根据松野车长与女大学生的证词,主人与佣人应该是搭信越本线的列车。但依照大桑代的说法,却只能推测出,她们搭的是上越线这个结论。我想我们最先要做的,就是判定到底哪一方才是事实。”鬼贯警部说。

  “坐上越线那方才是真的,因为能更快到达长冈,这样应该可以赶得上犯案时间才对,不然的话,就没戏唱了。”

  “我也很想要这样想,可是啊,丹那,那位女大学生的证词,清楚地证明:她们两位搭上从大宫出发的311次列车,而松野车长也记得,菱沼夫人有去过那辆列车的车长室,这该怎么解释呢?”

  “那是伪证。”

  “那我就要问问你了,菱沼夫人又怎么让两个证人,替她作伪证呢?她收买了他们?”

  “这个吗……”虽然是自己提出的想法,但丹那却没有自信。从过去的经验,他非常清楚收买这手段有多么危险,掩盖事实又有多么困难。

  “我认为她绝不可能收买松野车长他们的,因此,我们只能相信,证人说她们搭的是信越本线的证词。所以,我想在相信这些证词的基础上,作出菱沼夫人她们是搭上越线前往长冈的解释。”

  丹那看向鬼贯的脸,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鬼贯下颚方正的脸上却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把矛盾当成矛盾的样子。

  “这种事做得到吗?”

  “你先听我说完。因为我有这种想法,所以我试着向那个佣人,问了两个问题,其中一个——虽然从她的智力,应该就能想象得出答案是什么——是问她记不记得,中途经过的车站名。”

  “结果呢?”

  “她一点都不记得。不,不是不记得,而是她一开始就没有兴趣,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只要利用这一点,菱沼夫人轻易就能在列车开过上越线时,灌输她这条路线是信越本线的观念。而且,大桑代她单纯善良,是个根本不懂得怀疑别人的老实女人啊。”

  “原来如此。”

  “第二,就是要知道她究竟是何时到达越后汤泽车站的,这样一来就能确认:那辆上越线的列车到底是哪一班,也能知道那班列车是何时到达长冈,并且知道文江到底赶不赶得上犯案时间。”鬼贯警部的言语中,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七

  不过,丹那无法想象大桑代会随身带着时钟,就算她有戴手表好了,记忆力不好的她,会记得路途中经过车站时到站与出发的时间吗?这下可糟糕了。

  “我的运气还不错……当然,她并不记得具体的时间是几点几分,但她记得她在正午时分有吃便当。这跟我们所谓‘吃不到的东西最难忘’有异曲同工之妙呢。那两位中年夫妇买竹叶糖的时间,大约是在午餐前一个小时,所以可以推测列车停靠在汤泽的时间,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前后,来看一下时刻表吧。”

  鬼贯警部说完,用熟稔的手法翻开上越线下行的那一页,找到越后汤泽后,开始往旁边找了起来(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④)。

  这条路线跟东海道本线不同,经过的列车班次不多,因此,会停靠在这车站的下行列车只有十二班,平均起来要两个小时才有一班车,所以,鬼贯很轻松地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就是十一点零二分往长冈的各站停车729次次列车。在它之前的是八点五十分的普通列车,在它之后的,则是十二点四十七分的快车“佐渡”号,这两班列车都不符合十一点前后到站的条件。

  丹那离开座位、绕过桌子,坐到鬼贯警部身旁,跟鬼贯头靠着头,一起盯着时刻表猛瞧。

  “你看,找到了。就是这班十一点零二分,离开汤泽的729次次列车,一定是这一辆。”

  “您说得没错,其他的列车时间差太多了。”

  鬼贯警部的手指沿着729次列车那一栏往下,在长冈站的到站时间处停住,是十二点五十六分。

  “知多半平被杀害的时间是两点十五分到三十分之间。”

  “没错,十四点十五分到十四点半的时间。”

  “所以,对十二点五十六分就到达长冈的菱沼夫人来说,犯罪时间可以说非常充分。”

  “没错。”丹那也点头称是。

  知多是十二点半离开“OKESA”旅馆,所以两人应该是已经事先约好,要在某处碰面吧。知多是为了拿自己的勒索金,而文江要拿的,则是知多的命……

  “可是,当时大桑代在做什么?文江不可能带她一起去吧?”

  “根据大桑代的说法,文江把她带到市内的旅馆,跟她说:‘你应该很累了吧,在这里悠闲地泡着澡,喘口气吧。’然后,就让她一个人在那里休息了。不过,如果菱沼夫人真像她所说的是坐信越线的话,那她到达长冈的时间,应该已经是傍晚了。但如果是经由上越线的话,就像我们刚才查出来的,大概过中午就能到了。大桑代的记忆力再差,也会记得自己到那里的时间是过中午还是傍晚。如果我一开始就针对抵达时间调查,应该能更快识破这个诡计吧。”

  鬼贯警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走调,应该是因为他正为自己竟如此愚蠢而苦笑吧。不过当他的手指沿着同一个栏位,压到最上面的729次列车,从上野发车的时刻时,他又回到原来充满活力的声音了。

  “丹那,你看一下这个发车时间,是五点五十分。”

  “这样啊。”

  “什么这样那样,文江宣称她们那时搭乘的是信越本线311次列车,而五点五十分这个时间,同样也是这班列车的出发时间。”

  鬼贯警部用兴奋的口吻说完,翻开信越本线下行的那一页后,用手指指出311次列车的发车时间(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③)。的确,311次列车的发车时间,跟上越线729次列车一样都是五点五十分,也就是说,信越本线311次列车与上越线729次列车,是一起从上野车站,于同一时间、往同一个方向出发的(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③、列车时刻表④)。

  不过即使如此,丹那还是无法明白鬼贯话中的含意。

  “这可是非常重大的发现。信越本线311次列车与上越线729次列车,无法同时从上野线出发,原因不用说,当然是因为轨道只有一条的关系。”鬼贯警部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

  “也就是说,311次列车与729次列车从上野车站出发时,其实是连结在一起的。更清楚地说,经过信州的311次列车与经过上州的729次列车,在出发时是被同一辆机关车拉着走的,而且,在到达两线的分歧点高崎站前都是如此。所以在上野到高崎之间,从外面看是分不出哪辆是311次列车、哪辆是729次列车的,如果不读月台上的标志的话。”

  “这样一来……”

  “没错,菱沼夫人四处宣传自己要搭信越本线的311次列车去长冈,但实际上她坐进了729次列车的车厢。提着皮箱过来的女大学生,完全不知道她的企图,所以,一心以为菱沼夫人搭的是311次列车。要是不特别拿上越线的时刻表来对照的话,是不会发现这场骗局的。”

  丹那听完皱了皱鼻子,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因为他明明也翻开、看过了双方的时刻表,但在鬼贯说明之前,他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突然,他灵机一动,给了鬼贯一记回马枪。

  “她们搭车前,也就是她们走月台上的时候,要是女大学生看到‘经由信越线’或‘走上越线’之类的标志的话该怎么办?没办法保证她一定不会看到吧?”

  鬼贯警部抚了抚下巴后答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在女大学生旁观下,她可能先搭上信越线的车厢,之后才移动到上越线的车厢。”

  鬼贯警部停了一下继续说。

  “我忘了跟你说了。菱沼夫人在雇用看家工读生时,设的条件就是不喜欢旅行的人,跟很少旅行的人。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避免工读生看穿她的企图吧。”

  他帮自己倒了一杯不冷不热的茶润润喉,然后慢慢地开口道:“我们前进了一步。在没有否定女大学生证词的情况下,发现了菱沼夫人经由上越线到长冈的可能性。接下来需要检视的,就是松野车长的证词了。我们得解开菱沼夫人在六月十四日,坐在他所值乘的311次列车里这个谜团。”

  鬼贯警部盖上时刻表,上半身转向丹那。就算现在是晚上,闷热仍然不减威力,两人的脸上都沾满汗水与油光,黏答答的脸上可以看见两人双眼放着光辉。

  “照刚才我提过的理由来看,我想松野车长是不可能扭曲事实作证的。这样一来,也只能推断已经在长冈的她,用了某种方法,追上了正往长冈奔驰的311次列车,并出现在那台列车的车长室里。”

  “这么说,在柏崎车站遗失集印册这件事,只不过是单纯的借口对吧?”

  “没错,她之所以提到集印册这个小道具,应该是有两个目的,第一是为了掩盖去长冈时特意选择信越本线列车,让自己绕远路的不自然之处,第二就是以遗失集印册为理由出现在车长室,非常自然地伪造出她的不在场证明。”

  丹那感到非常不甘心,他完全中了文江的圈套,才会被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集印册给迷惑,无法看穿真相。

  “在长冈的她要追上311次列车,应该没办法包车或搭货车的便车。要是这么做,她的长相一定会被人记起来的。”丹那说。

  “尤其她长得那么美。所以到最后,她也只有列车这个选项了。更清楚地说,是从长冈车站、或许是接近案发现场的、北长冈车站出发的信越本线上行列车。”

  “我来找。”丹那很快地拿起时刻表。被文江玩弄于股掌的不甘,促使他下定决心要亲手解决这最后的难题。

  “你不需要这么着急,符合条件的上行列车不会跑掉的。先别谈这个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为了预祝我们的胜利,由你来选晚餐要吃什么吧。你的胃应该已经康复了吧?”

  鬼贯警部直到刚刚都还很严肃的眼神,现在正在微笑着。丹那心想,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感觉比其他人都还要温柔一倍。

  “那就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你要吃什么?”

  丹那肚子饿扁了。他本来打算要回家,吃妻子亲手做的料理,但听到有人要请客时,饥饿感忽然有如巨浪般涌了上来,好像胃的底部破了个大洞似的。

  “吃牛肉烩饭好了……”

  “不是警视厅的食堂,我说的是外面的店卖的东西,吃鳗鱼盖饭如何?”

  “好啊,就这个吧。”丹那轻轻地舔了舔嘴唇。

  鬼贯警部用电话订菜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将手伸入口袋中掏出药袋,然后把它放在满脸讶异的丹那面前。

  “这止痛剂是?”

  他把白色的药袋放在手掌上,双眼望着鬼贯。

  “我从这帖药发现了文江在西之幡社长被杀当时,也曾经伪造过不在场证明的迹象。”

  鬼贯警部以此事为开头,将他在救命堂的实验告诉了丹那。丹那倾身听着,再次忘记了饥饿的感觉。

  “就像您说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内情。”

  说完,丹那露出了沉思的眼神。文江故技重施,把311次列车上对松野车长使过的计谋,又用到了帆足药局上。她故意让其他人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以便在日后有需要时可以帮她脱罪。文江的企图就像望着透明玻璃一样,可以一眼看透了。

  但是,只有推测出这一定是假不在场证明是不够的,要怎样才能破解这假不在场证明,才是问题所在,这一点连鬼贯都没有把握。

  “丹那,我真想赶快知道那个肥胖的配音员到底发现了什么事,察觉到什么事。他到底有什么根据可以断定,我们的调查有根本上的错误,我真的很想问他一问。”鬼贯警部说道。

  “警部——”

  “他大概是从那个当社长替身的可怜男人楢山身上,看出了一些重要的事实。希望他能够早日康复,接受我们的讯问啊。”

  “鬼贯警部。”丹那又一次用急躁的声音说道。

  “我从刚刚就想跟您说这件事了。”

  “这件事是?”

  “大概一个小时前,医院打了通电话过来。”

  “医院?”

  “是的,村濑死了。”

  “他?死了?糟糕了!”

  鬼贯警部叫了一声后,马上就陷入沉默。

  菱沼文江杀知多时的不在场证明有机会可以破解,但解开社长被杀之谜的钥匙,现在却飞到鬼贯的手永远拿不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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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事实

  一

  搜查本部的人员与一开始相比,剩不到百分之五十,这是因为警方已掌握到嫌犯的身份,且此案从发生以来,已过了一个多月,大部分的刑警都被派去,办其他比较新的案子了。但是须藤部长刑警与关刑警这一组,并没有被调离岗位,他们仍以上野署二楼为据点,继续调查此案。

  当菱沼文江在帆足药局的不在场证明久攻不破、让鬼贯等人的调查陷入困境的时候,萱主任警部把须藤与关两人叫了过去。

  “坐吧。”萱警部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椅子。

  等两人坐定后,他开口说道:“现在小川他们,正在调查套在楢山源吉身上的西装。”

  “嗯。”

  “所以,我要你们去调查文江与源吉之间有什么关联。”

  “是。”

  “楢山源吉再需要钱、再爱喝酒,也不可能被文江这个陌生的女人一拜托,就一点都不怀疑地,就照她的话去做。”

  “您说得没错。”

  “对身为二个四的他来说,要他穿上自己根本穿不起的西装,应该会觉得很吃惊吧。况且对方还要求他装上形状奇怪的假胡须后,再跑去中餐馆,一般人应该都会觉得很讶异的不是吗?”

  萱主任所书极是,就算楢山源吉长得跟豪辅社长很像,但跟完全不认识的源吉提出这种愚蠢的交易,对方一定会感觉到其中有鬼。

  “所以我想文江与楢山应该从以前就认识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过了一会儿,须藤才赞同地说道。

  须藤成为老手刑警后,这种对一切人事物,都抱着怀疑态度的职业病,似乎对他的性格造成了影响,使他无法直率地肯定任何事物。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发现到这一点,而被哀叹、觉得自己很没用的心情给掳获。

  “源吉是江户人。他最自豪的就是他从未离开过东京。不过‘橘屋’的老板娘说,他曾经去过埼玉县一次。”

  “是的。”

  “去埼玉县,就表示那个工作可能是当天来回,也可能是接下工作后,连续好几天的出差;但是,也可以解释成他曾经住在埼玉县好几年。你们是实际去问过那个老板娘的人,当时她的口气听起来是哪一种?”

  “这个吗……”须藤把他长着小胡子的脸转向关。

  “我也不确定……”关也歪着头。

  他们之前并没有深入追查这件事,现在才突然被这样一问,脑中记忆已经模糊,无法作出准确的回答了。

  “没关系。”

  一直看着他们两人的主任说道,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困境。

  “说埼玉县的话,范围很大,但我想那会不会是指大宫呢?她的意思会不会是说,他曾经在大宫住过几年?”

  “的确。”

  “源吉之前是一个优秀的园丁对吧,那他成为酒鬼之前,有没有可能会在菱沼家出入?”

  “原来如此!我们之前都没想到这一点!”

  部长刑警本来是以怀疑的脸色,听主任说话的,但他现在却不禁大喊出声。把他一只用至今的扇子“啪”的一声收好之后,热切地在桌面上探出身子。

  “我们马上去调查。”

  “拜托你们了,其实现在受雇那个家的造园师名叫植辰。说到植木屋的辰五郎,在大宫可是众所皆知。只要问那个老伯,应该就知道了吧?”

  “请问那位造园师的地址是?”

  警部看了看敞开的笔记本:“他在宫町。”

  “宫町大概在哪个方向?”部长刑警对着关刑警问道。

  关在回答前,自言自语似地在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去了不就知道了。”

  云层厚重的天空下,两人前往大宫。天气会如此闷热,是因为现在是阴天,湿度也很高。就算用扇子送再多风,汗水还是不断地渗出。

  从大宫车站下车后有一处派出所,关在那里问到了宫町的位置,然后,照着对方告诉他的方向往东方前进。造园师所住的市街,虽然有离车站颇远的缺点,也不如大门町那么多人,但已经是比较热闹的地方了。

  两人照着派出所人员告知的路线,在渍物店的转角转进巷子。巷子的两侧搭了盆栽架,盆栽架上有植辰的招牌,以及排满了好几层的万年青盆栽。也不管会不会妨碍到附近邻居出入,就在这里搭架子这一点,可以看出那个名叫植辰的男人,是多么地桀骛不驯,关实在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扇杉木做的门,一进去可以看到整片的树田。右手边的树田种了满满的红色石楠与山茶花、罗汉松、七里香等围着篱笆的用树,隔着一条路的左边,种的是高大威风的树种,如樱树、枫树,以及没开花所以看不太出来、但似乎是紫玉兰的树。经过这一区后是果树田,桃树、梅树、结着小小青绿果实的柿树等等,树的根上都用绳子缠着,以便随时拔起。

  进到这个地方以后,干道上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响起的、剪刀悠闲的修剪声。

  “真是美妙的音乐。”

  须藤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的确,对每天都追着案子跑、过着忙乱生活的刑警们来说,这声音清爽到让他们有种双耳受到掏洗的感觉。

  两人再次起步。在弯过这条路后,就有一片灌木田,田里蹲着一个男人,他戴着变色成茶色的草帽,正在用剪刀剪南天竹的枝。他那穿着印半缠①以防染方式印了“植辰”二字的背上,停了一只纹白蝶。他那宽广的背,或许给了蝴蝶像是停在大岩石上的安心感吧。

  ①为平民的工作服。上面会印上家号、家纹等符号以供辨识。

  “老板!”部长刑警用客气周到的语气唤了一声,那张暗褐色的脸不耐烦地转了过来。他的脸就跟他头上的草帽一样,被太阳晒得氧化变色了。

  “什么事啊?”

  他把粗烟管叼在嘴边,烟管前端青烟袅袅而上,以冷静——不,应该说目中无人般的眼神,直直仰望着须藤。突然,不满的表情切换成笑脸,他站了起来,在这短短几秒中,他似乎已经掌握到对方的职业了,伸直腰杆的造园师,身高比关还要高。

  “要不要来吸一根?我们有事想问问你。”

  部长刑警用粗鲁的言语对他说道。他这亲昵语调,之所以不会引起反感,是因为他那庶民的外表,以及他脸上的微笑。

  “我正好也想抽个烟。”

  植辰慢吞吞地离开田地,在路旁坐了下来。

  “我一进来就欣赏到了,你的万年青还真漂亮。”

  “那些根本不算什么,我有的全是罗纱地①,我想到了秋天就来分株好了。”

  ①万年青的品种,叶片小厚有细纹,摸起来像羊毛布(日文为罗纱),以下的两人对话中出现的皆为万年青品种。

  “才没有这回事,还是有叶形很美的啊。”

  “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放在这里,会被偷光的。”

  说完,植辰大笑。他的嘴唇张开,金牙全被看光了。关发现这个人的脸看起来会这么贪婪又下流,都是这口金牙造成的。

  “老大,你喜欢万年青吗?”

  “喜欢归喜欢,不过我家没院子,所有我只有五盆左右。如果要再种一盆,我想种GASI龙①,而且很多叶形的那种。”

  ①万年青叶片形状的分类。指万年青叶片有线状中肋突起。

  接下来,造园师老伯与部长刑警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有如日本酒品牌的名称,根岸之松如何,金紫殿是这样,比起雪光冠,长寿乐更有味道……两人畅谈着万年青的事。年轻的关听来听去没有一个是他懂的。他边抽烟边想:人啊,成为会对万年青、仙人掌有兴趣的老头后,一生也差不多要玩完了。

  “对了。”

  在一根烟已经快烧成灰的时候,部长刑警才终于进入主题。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楢山源吉的人啊?”

  “我知道,他以前是个能力不错的造园师。”

  说完后,植辰忽然觉得不对劲似的,频频望着刑警们的脸。

  “真奇怪,最近也有人跑来问我阿源的事。”

  “喔,是谁啊?”

  “你问了也没用,你又不认识她。”

  “是不是菱沼先生的太太?”

  须藤用亲切的口吻问道,不只口吻,那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他也敬爱着菱沼夫人一样。一如往常,他鼻下的小胡子也增强了这个效果。

  “你认识她?”

  “岂只认识,我还拜访过她家好几次呢。那个庭院里的石头,是不是阿源他摆的啊?”

  他在谈笑之间诱导对方回答问题。前几天去菱沼家厨房拜访大桑代时,关也有看到庭院草皮上埋着一颗大石头。

  “不,不是他。那个岩石是在宅第落成时,由其他造园师放进去的。阿源那家伙是战后才来到大宫,他在东京的家被烧得一干二净,连小孩跟老婆都被烧死了。无依无靠的他就这样流落到我这里。很多宅第的主人因为同情他的遭遇而雇用了他,但他却老是喝酒误事,最后被辞退了。”

  “他有比老板你还会喝吗?”

  “我不喝酒。阿源那家伙以前也几乎不喝,在空袭中失去老婆小孩后,他不藉酒浇愁也不行了。”

  植辰虽然说话粗鲁,但言语之中还是流露出对源吉的友情。关觉得自己一开始对植辰的印象已经慢慢改变了,但是从他没有哀悼源吉之死一事来看,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的死讯吧。

  “菱沼先生的太太为什么要问阿源的事?是要找他去工作吗?”

  须藤用对方可以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抚着下巴。

  “是来找他工作的。虽然他因为喝酒被开除,但他本性并不坏,而且手艺也很好,所以夫人才会想要来拜托他吧。我把他在山谷当二个四的传闻告诉夫人的时候,她感到非常痛心呢。”

  植辰把烟管的烟灰“崩”一声吹出来后,从腰间的烟草袋中取出了褐色的烟丝,悠悠然地把烟丝用指尖搓圆后塞入烟钵之中。

  部长刑警换了其他话题,言语之中却有意无意地问到文江的事。但植辰对此事的了解似乎也仅止于此了。不过从刚才的话已经可以确定,文江会向植辰询问过楢山源吉的行迹。

  须藤草草结束话题,跟同事一起告辞离去。

  “老实说,刑警这行业就是什么都要懂才当得成啊。好在我稍微听过一点万年青的事,有了这些知识的帮忙,他才完全对我放松戒心,不然那个顽固老头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走出大门后,部长刑警看着两侧架子上的盆栽悄悄说道。

  “现在已经知道菱沼文江曾经找过源吉了,那么文江又是怎么把他给找出来的呢?”

  走到干道上时,部长刑警转头向关说道。

  “首先就是不要拜托别人,自己亲自去找吧。再穿插一个人进来,要是弄不好后面就难收拾了。”

  “没错,这样的话,她会先去哪里找呢?”

  “三轮的职安吧?二个四跟职安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文江很有可能是去向职安问楢山源吉的事,如果那边找不到什么确切证据的话,接下来就要去查私立职安了。”

  所谓私立职安,就是指一些人不经由正规的职业安定所,在路上随处搜罗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把他们载上卡车后带到工作地点的作法。

  两名刑警直接前往车站。这次案子让两人都对大宫的市街与道路了若指掌。车站前的餐馆仍与他们上次来时一样,有蜡做的菜肴样品摆在橱窗中,令人垂涎三尺。

  二

  在上野车站下车后,须藤他们并未回到搜查本部,而是搭上了都电在三轮下了车。职业安定所的建筑物每一栋看起来都差不多,外观也都一样朴素。

  冷门时段的职安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影。几张长椅与职员和求职者面谈用的桌子等等,静静地排在求人室内。那些桌椅毫无光泽、死气沉沉,大概是那些为求职而焦头烂额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压力渗透到里面去了吧。三个年轻职员低着他们油腻的脸,各自整理着履历表。

  须藤朝离他最近的人唤了一声,然后与关一同并肩坐到椅子上,这个景象正和求职时面试情景相仿。

  “楢山源吉……?啊,那个以前曾经做过园丁的人……”

  他对源吉的事似乎印象深刻,眼神望向远方,像是在追忆着那位老劳工。

  “听说楢山先生在列车上因病去世了是吗?真是令人惋惜啊。”

  “请问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楢山?”

  “找他?这个吗……请问那个人是男是女?”

  “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我给你们看一下照片吧,她长得很漂亮喔。”

  刑警拿出夹在笔记本中的那张从名册上印下来的照片出示给职安职员看,对方伸手接下。他的头发垂在他油亮的脸庞上,想看美女长相这种世人皆有的好奇心,在他的脸上表露无遗。

  “怎么样?”

  “我不记得有看过她,你们知道吗?”

  他把照片递给其他两名同事,他们全都抬着头,倾听这里的谈话,因此无需多费唇舌解释。

  其中一个人摇着头。但另一个人,一个有着倒三角形头形的职员,却重重地点了头,表示自己记得照片中人。

  “我知道。”那个人边说边拿着照片往刑警所在的桌子走了过来。

  “当时她戴着眼镜,所以我没办法确定一定是她,可是,我对她脸部的轮廓有印象。”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这我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在一个月以前吧。不,还是更久以前呢?”

  男人自问自答地说,他皮肤苍白、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个好好先生。

  “可以请你从头到尾详细地说明一次吗?”

  “嗯,这个吗……”

  职员把头转向旁边,站着回想。他头部上方有一条铁丝,上面吊着半纸①大小的求人广告。因为身高的关系,那些求人广告一直碰到他的头发。

  ①和纸的一种,现在指长二十五公分、宽三十五公分的纸张。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在一个月或四十多天前的事,时间大概就是现在这时候吧。总之是这间求人室,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一位戴着太阳眼镜的美女到了这里,她是听说楢山源吉,寄住在山谷的简易旅馆里,才来我们这里的,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

  “她有说自己为什么要找他吗?”

  “不,她没有说到这件事……因为我们跟楢山先生很熟,所以我告诉她,他正住在山谷町一间名叫‘橘屋’的旅馆,还有他每天早上,都会拿着劳务手册①到我们这里。”

  ①一九四一年日本政府分发给工人的记录手册,上面记载持有者的身份、技能与职经历等资料。

  他并不知道当时文江心中正打着恶毒的主意,而且,难得有这样的美人,出现在这个索然无味的求人室,他会更亲切地回答她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菱沼文江与楢山源吉之间的关系,这下子终于明朗了。两名刑警道了谢后走出职安,他们边走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上不断扇着扇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有种自己也是失业人口的感觉了。”须藤说。

  “那种地方,实在令人心情低落啊。”

  关刑警回答道,他觉得自己深刻体会到那些来到职安的人,他们单手拿着履历表,心中为明天的面包还没着落,而烦恼不已时,那种不安又绝望的心情了。

  三

  村濑死后已经过了五天,这五天中,鬼贯等人的调查,可说是一点进展也没有。西之幡豪辅在两大师桥上被杀害的时候,菱沼文江正在离现场非常遥远的大宫的药局买止痛药——对这个不在场证明,他们实在束手无策。当丹那重新调查这个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时,那位褐发的药剂师还在他的执意追问下,突然暴怒起来,白色的脸涨红到发根,大吼着他没有什么东西好说的了。这下让丹那哑口无言,只得狼狈地逃到店外。

  逃走的鱼比较肥,是渔夫共通的心态。因此,丹那对村濑的死感到非常扼腕。村濑手中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呢?只要知道这个,应该就能完全解开西之幡案的谜团了吧。但是这也只不过是愚昧而无用的哀叹罢了。

  村濑当时是与友人一起到“兰兰”吃饭的,那位友人应该也与村濑看到一样的东西了吧。如果能见到他,说不定能得到线索,知道村濑到底发现了什么。他们想到这一点,因此四处探听那个人的身份,但目前尚未得到任何回应。他们无法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下去,而且就算找到那位友人,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村濑发现的事。

  不管是鬼贯还是丹那,都知道要突破调查的僵局,需要积极的行动,但到底该做什么呢?两人目前还是束手无策。在这种时候,实在不想看到课长的脸。而搜查本部发现文江与源吉间的关联一事,也很快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这让他们更加着急了。

  这一天与往常一样,一大早天气就十分炎热。盛开的大理花插在花瓶中,虽然花本身仍精神奕奕,但叶子早已失去吸取水份的力气,显得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而丹那也非常口渴。

  鬼贯警部面对桌子重新阅读着搜查记录。这份文件他已经翻阅无数次了,阅读它并不是期待能有新发现,但是在已经智穷才尽的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回头翻阅记录了,至少,这样比在那撑着头发呆还要好看多了。

  丹那把反盖过来的茶杯扶正后,倒进了茶壶中温温的水。就着口一喝,些微的漂白粉味道搔着他的鼻腔。

  “好难喝的水!”他想。孩提时代他喝的是屋后水井里的水,那水冰冰凉凉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每当喝到半温不冷的自来水时,丹那就算不愿意,也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突然,耳边传来了拨号盘转动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看到鬼贯正把话筒贴在耳上,而他眼中闪着不寻常的光芒。丹那心里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鬼贯有着一张扑克脸,他内心的想法极少显现在脸上。就算是笑,他也绝不会哈哈大笑,最多也只有浅浅一笑而已。现在他也一样,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不过他眼睛的光芒背叛了他。鬼贯焦躁不安地用他另一只手,手上的铅笔敲着桌子。

  “喂,是尾久的机务段吗?”鬼贯警部问道。

  丹那听着吓了一跳,为什么鬼贯突然打电话到那么意外的地方去?鬼贯到底想要询问什么呢?矮个子刑警完全摸不着头绪。

  “……六月一日晚上,过东十条车站后,发生车祸对吧?嗯,没错……”

  鬼贯警部的眼光紧盯着桃色的大理花,好像要看穿它一样。

  十条的车祸?丹那也回想起来了。当晚的十一点十分,大货车与下行货物列车相撞,不只造成死伤,还使得东北本线及京滨东北线交通,中断了好几个小时,是一场非常严重的铁路意外。但是,鬼贯为什么在现在提起这件事呢?

  “我问一个问题,车祸发生后,从上野出发往青森的普通列车,更正确地说是二十三点四十分发车的117次列车。”

  丹那的听觉神经瞬间紧绷。117次列车,不就是运过西之幡豪辅遗骸的,那辆尸体搬运车吗?

  “当时因为东十条的车祸,东北本线的交通应该中断了吧。那么,117次列车是走哪条线?”

  听到了鬼贯这句话,丹那这才明白:鬼贯到底想要问什么。如他所言,这场车祸是117次列车,从上野出发的三十分钟前发生的,在凌晨两点前,不管上行、下行的列车,应该都动弹不得才是。但是,这117次列车在第二天早上到达白石车站时,也才误点了二十分钟——这件事只要查油漆工,与站员的证词就很清楚了。从这一点来判断的话,就能知道117次列车在东十条的车祸排除之前,也就是凌晨两点之前,并没有卡在那动弹不得,而是走了另一条路线。

  “……经过池袋?那么是从赤羽线对吧?”

  鬼贯警部道谢后,把话筒挂了回去,虽然表情并无变化,但丹那却从他的动作看出他对此结果非常满意。

  “有发现了?”丹那又拿起了茶杯。

  “是啊。”

  “您要出门吗?”

  鬼贯警部迫不及待地起身。

  “没错。谜底总算揭开了,我要实地确认一下,我的想法到底正不正确。”

  “您的想法?”

  “跟我来就知道了。”

  反常地用爱理不理的口气答完后,鬼贯迈开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丹那也一把抓住帽子,追了上去。因为他很清楚,鬼贯寡言的态度,代表他正在压抑着心中的兴奋之情。

  四

  两人搭上巴士,当他们第二次转车时,丹那从巴士的终点站是小岩这一点,大概猜到鬼贯的目的地是何处了。但是,鬼贯警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一直思索着,丹那为了不要打扰他的思考,也跟着保持沉默。

  如他所料,当巴士接近泪桥时,鬼贯催丹那起身。这下几乎可以笃定,鬼贯的目的地,就是楢山源吉借住的简易旅馆“橘屋”了。但是,鬼贯到底想在那里,调查些什么呢?丹那仍旧摸不着头绪,所以他也只好像个傻瓜一样跟在鬼贯后面走了。

  就像之前须藤部长刑警做过的一样,鬼贯站在人行道上的地图前,确认“橘屋”的所在地。

  “在鞋店的转角那转弯。”他喃喃地说完,就迈开了步伐。

  “橘屋”的前面,有两个老板娘站在路中央,两人舔着冰棒高声谈论某个人的八卦。不知道谈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人双手一拍,一起笑弯了腰。就算装了拖车的脚踏车,正扯着铃催她们让路,她们也不为所动。

  “喂喂喂,你们是没长耳朵吗?蠢女人!”

  “什么!你说谁是蠢女人啊!”

  两位老板娘脸色一变,眼角上吊,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比较强势的那一个,把手上的冰棒摔到路上,一把抓住了脚踏车的车头。

  “有胆再说一次!”

  “哎哟!别这么生气啦。我又没有恶意,你就行行好原谅我嘛。”

  骑脚踏车的男人,被老板娘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到了,态度马上软化下来,露出了阿谀的笑容。两名女性看到对方竟是个软柿子,顿时精神大振。

  “你在说什么鬼话,拜托有点男子气概好吗?”

  “所以说,我不是已经在求你了吗?”

  他的表情越来越畏缩。正巧碰见此事的丹那,无法见死不救,只好苦笑着介入其中当和事佬。一问才知道那个压制着车头的女性,就是他们要找的“橘屋”老板娘。

  “啊,讨厌啦,居然让您看到这种场面……”

  刚才还表现出巴御前①般英雌气概的她,一下就变成了一个撒娇的小女人,她用手摸了摸头,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发型有没有乱。

  ①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著名美女武将。

  “先这样啰,下次再聊。”她向另一个老板娘道别后,带着鬼贯他们走进狭窄的玄关,她本人则脱下凉鞋,一屁股坐在式台上。

  “是我老公闯了什么祸吗?说到我家那个死鬼,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以风情万种的语气说道。

  “不是的。我们只是想问问,之前住过你这里的,那个楢山源吉的事。”

  “说真的,阿源他的遭遇,实在是太可怜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凶手啊?到现在我只要一想起阿源的事,就为他感到不平,气到都要脑充血了。”

  老板娘连珠炮似地说道。

  “关于那个楢山源吉……”鬼贯警部压低了声音。

  “他怎么了吗?”

  “希望你能够仔细回想一下,你记得他在六月一号的晚上,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老板娘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鬼贯,表情像是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前一天就是五月最后一天,是缴房租的日子,我想你应该会特别印象深刻吧?”

  “我想想。”

  屋前的电线上停着两只燕子,有着双眼皮的老板娘,将视线投到燕子身上。丹那心想:她的眼神还真美啊。

  “……五月最后一天的事我记得,那天我去催缴他积欠的房租时,他还给我装睡呢。”

  “请你务必回想一下第二天晚上的事。”

  鬼贯警部用缓和的语调追问着。这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催促对方的。

  女人把手放在浆过的整洁连身裙的膝盖部位,再次抬头看向屋檐的电线。丹那又想:真是双娇艳的眼睛啊。

  “六月一号的晚上……”她喃喃自语着。

  六月一号,就是西之幡豪辅被杀的那一天,同时也是楢山源吉扮演替身,现身于“兰兰”的日子。但是,鬼贯警部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追问这个问题呢?丹那仍然无法理解鬼贯真正的想法。

  “啊,我想起来了!”女人突然大叫出声,她的鼻翼翕动着。

  “就像我刚才说的,三十一号的晚上我去跟他催缴房租,而他当时却给我装睡。但到了第二天,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吧,他拿着烧酎回来,开始跟我家那死鬼喝了起来,还送我豆馅球当伴手礼,在这一点上阿源是很机灵的。”

  楢山原来是这种人啊。

  “对我来说啊,比起买酒回来,我还比较希望他拿买酒的钱,垫一点房租呢。”

  “他们喝到几点?”

  “我想想,大概喝到十二点左右吧。还是我跟他们说,都这么晚了不快点收,会吵到邻居之后,他们才肯结束,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惊讶的丹那,重新审视着老板娘的脸,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说谎时,那种睁眼说瞎话的表情。但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当晚楢山出现在“兰兰”,还吃了面这件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丹那窥视着鬼贯的表情,但鬼贯一点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你能确定当晚楢山源吉,跟你的丈夫喝酒喝到深夜吗?”

  “为什么不?”

  老板娘好像不懂这种事,为什么还需要确认,她用冷淡的表情看着对方。

  “我在三十一号催他缴钱,他才在一号拿着酒回来,所以这件事绝对没错。”

  “这样就够了,多谢。”

  鬼贯警部快速却满足地认同了她的说法,这之间的反差,让老板娘吓了一跳,双眼瞪得更大了。

  “阿源喜欢吃白鲸的醋味噌。”

  正当两人要回去时,她用手扶着玄关的木制格子门,小声说道,她现在跟刚才威风八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五

  “我是越来越摸不着头绪了。”走到屋外后,丹那刑警向鬼贯警部说道。

  这时,戴着黑色太阳眼镜的男人,经过他们身边,他转过他长着长鬓角的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人。

  “为什么?事实不是已经渐渐浮现出来了吗?”

  “可是,按照刚才的说法,在‘兰兰’吃了面的替身,就不是源吉了。”

  “没错,不是源吉,我就是为了从她口中,听到这个事实,才会来这里的。”

  “您怎么知道替身不是源吉呢?”

  “因为我读了搜查记录。记录中从一开始就写明了,在‘兰兰’用餐的人,并不是楢山源吉了,而我却一直看漏了它,直到今天早上我才发现这一点。”

  “哪一点?”

  “你自己去重读一遍吧。只要稍微用心一点的话,很快就能发现的。”

  鬼贯警部捉弄人似地卖着关子,望着前方的眼眸,像在逗弄丹那般带着微笑。两人转过鞋店的转角,往电车通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那我就自己查。”丹那也不服输,像在挑战对方一般挺起胸膛。

  “不过,既然源吉跟这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他会被杀?我以为他是因为当了社长的替身,凶手怕他泄密才杀人灭口的。”

  “不,并非如此。凶手有杀他的必要,所以非杀了他不可。”

  “这样啊。”丹那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回答。问鬼贯理由的话,他一定又像刚才一样,要他自己想,这样只不过是给自己找气受罢了。

  “我们找个地方,边喝冰凉的饮料边谈吧?”

  走到电车通时,鬼贯环视四周,但山谷附近并没有什么适合的咖啡厅,最后,他们只好回到浅草,上到一间装潢有点老气的大阪烧店的二楼。

  “这里没有客人,正合我意。”

  “我还是第一次吃大阪烧呢,我一直以为,大阪烧是女人吃的食物。”

  丹那整理一下长裤的膝盖头,然后把膝盖放在夏季座垫上。他充满好奇地看着四周:墙上的每一处都挂着有裱框的女剑剧演员①的毛笔画自画像或有集体签名的签名板。两人用店家提供的毛巾擦了手后,顺道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①剑剧指以剑术对决为主的武打戏,女剑剧则是以女性为主角的武打戏。

  “你们店里还真静,平常就是这样吗?”丹那向女店员询问。

  “是的,到了夏天客人就会少很多。”

  女店员拿着脏毛巾回答。在众人的上方,有一座大风扇正在旋转,看起来就像是反转的直升机。

  “我先离座一下,得打一通电话才行。”

  鬼贯警部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走到走廊,过了大约五分钟之后,他回到座位,坐回自己的位置。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鬼贯警部把两肘靠在桌上开启话端。

  “从刚才的调查,我们已经知道案发的六月一号晚上,楢山源吉正在旅社中喝酒。也就是说,当晚去‘兰兰’用餐的人并不是他,而与我们至今深信的事实可说是背道而驰。”

  “是啊,所以凶手还得找另一个人当替身才行。”

  丹那一说完,鬼贯就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是吗?看到凶手对楢山源吉杀人灭口后,你应该也能明白,找人当替身,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了吧,这步险棋凶手真的会走两次吗?”

  “实际上,凶手不就用了源吉以外的另一个人做替身了?还是您认为‘橘屋’的老板娘在说谎?”

  “你就是这样只看事情的表面,才会一直以为出现在‘兰兰’的人是替身。”

  丹那盯着鬼贯的眼睛,暂时屏住了呼吸。他的直觉告诉他,鬼贯的这句话,是非常重要的关键,但是,他还要一些时间,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所以您是说,去‘兰兰’的男人不是替身?”

  “没错。”

  “这么说来,那个人是西之幡豪辅啰?”

  “没错,他就是本人。”

  与丹那举棋不定的口气相反,鬼贯的语调中充满了自信。

  “听好了,丹那,回想一下调查记录,当天傍晚西之幡没有吃晚餐,只吃了一些三明治果腹。这样时间过十一点后,他自然已经是饥肠辘辘的了。当他开车经过池袋,刚好看到‘兰兰’的霓虹灯时,会想吃些宵夜也没什么奇怪吧?”

  “可是——”丹那的声音太大声了,他自己发现到这件事后,慌忙地压低了声音。

  “我也记得他吃了三明治,所以,我不反对您说他开车途中,肚子饿的说法。但西之幡摔到列车车顶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我实在无法相信摔到车顶上的人,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吃中华料理。”

  鬼贯警部在丹那的反驳下,一点都没有显出狼狈的样子,他打开扇子对脸扇风,并缓缓地开口说明。

  “所以说,我们一直以来所抱持的西之幡是在两大师桥被丢下去的这个看法,其实是错误的。那位过世的配音员会说过,搜查本部的想法有根本上的错误,我想他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只是他为什么会发现这一点,仍然是一个谜。”

  鬼贯警部说自己不懂配音员村濑如何发现这件事,但在丹那看来,鬼贯如何看出这一点,才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早点回到办公室,重新阅读搜查记录。

  “这样一来,两大师桥所沾上的血迹是……?”

  “那是凶手为了让那里看起来像凶杀现场所作的伪装。把死者的车丢在国立博物馆前,应该也是凶手为了强调凶杀现场是在上野而使用的欺瞒手法。”

  “那么凶手就是……那个,菱沼文江对吧?”丹那确认似地问道。

  在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被彻底摧毁过一次之后,他对任何事情都没什么自信了。

  “没错。”

  “这么说的话,真正的犯罪现场,究竟是在哪里?要把尸体丢到列车上,无论如何,都需要有陆桥的存在。”

  “是啊,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肚子好饿。”

  鬼贯警部看了看走廊后,转向丹那。

  “其实不只如此,在距离上、时间上也都有限制,而且凶手还需要熟悉陆桥附近的地理环境。把这些都考虑进去的话,我想大宫那里是最适合的地方了。”

  “那里有陆桥吗?”之前去大宫的时候,他完全没发现有陆桥的存在。

  “从这里坐过去,过了大宫站的地方就有一座。我之前在大宫下车时,曾经不小心走错,从北口离开车站,只好走那座陆桥绕到南口去。当时的我作梦也没想到,那座桥可能就是犯罪现场。”

  鬼贯警部说着,口气中透露他觉得犯罪现场十之八九就在那里了。

  从上野经过池袋,前往大宫的路线上,会经过好几座陆桥,但不论如何,当凶手把尸体丢下去时,桥上自然会留下死者的血迹。只要拜托鉴识人员检查,结论很快就能出炉了。寻找正确犯罪现场这一点,可说是乐观其成。

  这时丹那突然发现,矗立在眼前的障壁,已无声无息地土崩瓦解,曾几何时已变成一堆土块,这一点令他惊愕不已。

  “这么说来,文江在药局买药这个不在场证明,就一点价值都没有啰?”

  “没错,刚才我打电话到大宫车站问过了,当晚117次列车离开大宫的时间,比时刻表上显示的时刻,晚了三十分钟,也就是零点四十七分。因为列车绕道池袋,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丹那点了点头。

  误点三十分钟的117次列车。在行车途中加速,并在到达白石的时候。成功将误点时间缩短为二十分钟了。

  “也就是说,她丢下尸体的时间,正好是零点四十七分左右,因此十一点半去买止痛药的不在场证明,不论是真是假,都跟她有没有杀人完全无关。”

  经过这番说明后,丹那终于能明白今天早上,鬼贯为何会默默地显露出兴奋之情了。只有鬼贯才能够这样压抑自己的感情,丹那觉得这种事,自己绝对做不到。

  “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经过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后,丹那说道。

  “是啊,接下来就是搜查本部的工作了。”

  “不知道大阪烧店里有没有卖啤酒,这天大喜事不举杯庆祝一下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丹那舔着嘴唇环视四周。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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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对话

  一

  配音员村濑死后过了一个礼拜,鸣海秀作也断气了。敦子在这段期间,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得以到病房探病一次。

  医院的病床旁有工会的女社员轮班照顾,所以,长相为大家所熟知的敦子,无法直接到医院探视,只好假装是从他家乡来的堂妹,才好不容易探到了病。可是当时的鸣海正在昏迷之中,脸全被纯白的绷带包了起来,完全不见他过去鼻梁高挺、充满男子气概的模样。敦子把鸭嘴壶贴在鸣海嘴唇上,让冰凉的果汁流入他的口中。

  在认识鸣海之后,她第一次让眼泪沾湿了自己的脸庞。本来两人的恋爱过程,是那么幸福又充满希望,在这之前根本不需要眼泪这种东西。

  鸣海的死讯要到后天,也就是在他去世后过了整整两天,敦子才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她的父亲并不是因为想告诉她这件事,才跟她说的,而是在晚餐后,快乐的家族团聚时刻中,她的父亲突然想起这件事,像是说八卦一般地谈到而已。听到的那一瞬间,敦子像是失去了视力,眼前一片漆黑,拼了命才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在外人看来毫无关系的两人,鸣海的死,当然不可能马上传到她的耳中,这时间之壁的厚度,又转变成为距离的隔阂,让他们两人到最后的最后,也无缘再见上一面。敦子无法参加葬礼,甚至不能让她的悲伤表现在脸上。她只能偷偷在她胸中鲜红的心脏上,静静地戴上黑纱。

  鸣海的告别式当天,敦子以头痛为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咀嚼着去年夏天与鸣海的相遇情景。

  她家在逗子有一处别墅,当时玩腻了逗子海边的她,一个人游到叶山郡边缘的森户海岸,在离岸将近一百公尺的海面上,敦子因为脚抽筋差点溺毙。而当时救了敦子的人,就是鸣海秀作。

  被放在沙滩上的敦子凝视着鸣海,不可思议地想着:他那削瘦的身躯,到底是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力道。他游到岸边时,被水母给刺伤的背,就像被鞭子狠狠抽过一般又红又肿,敦子清楚记得,当她看到那红肿的背时,还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身为副委员长的鸣海,不只以断然的态度抗议公司不当的作法,同时也对自己采取的方针,抱持着非常坚定的信念。拒绝其他工会的援助,从头到尾独立奋战,也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公司的工会,成为其他工会的附庸。

  另外,鸣海也非常看不起举办示威活动,在大街上游行妨碍交通的领袖。当同工会的委员说要头绑白布条的时候,鸣海马上拒绝:“又不是在表演白虎队的剑舞①。你把罢工当成什么啊!”。

  ①白虎队为会津藩(现在福岛县西部)组织的少年预备军部队,幕府末年会津战争中,白虎队二番队二十人撤退到饭盛山,见若松城失火,误以为会津藩已经战败,于是决定自刎,其中十九人身亡,只有一人生还。明治十七年开始,白虎队的忌日都会表演剑舞,以供奉亡灵。

  他的身上有某种东西,在那些装模作样的左翼分子身上,是看不到的。因此敦子爱他,同样也深深地尊敬着他这个特点。她很清楚,现在这个时代,值得尊敬的男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但还不到一年,这么幸福、美满的恋情,已经成为一场短暂的美梦了。

  告别式的第二天,文江邀敦子晚上一起到银座散步。虽然她没有这种心情,但因为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答应,并决定好碰面的地点与时间。敦子想:好久没和文江出门了,或许可以藉此忘记自己的悲伤也不一定。她想要永远怀抱着对鸣海的回忆,但还是希望:自己能从这痛彻心扉的苦楚中早日解脱。

  那一天的天色与敦子的内心完全相反,深邃清澈到会令人望之失神。当她站到与文江约好碰面的日本剧场前遮阳篷下时,虽然她一点都不想看,但还是有一对穿着夏威夷衬衫与背心裙的情侣,进入了敦子的视线。每对情侣都是快乐又充满希望,认为自己的幸福将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分开之后他们才会发觉,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一种错觉,两人的幸福,其实是建立在非常脆弱的基础上,随时可能土崩瓦解。

  这也不过才几天以前的事,直到她与鸣海一起走过这条路,不,应该说直到鸣海发生车祸、被救护车送走前,坐在咖啡厅包厢中等着他的敦子,也一样满心相信,幸福会永远地持续下去。为了忘记悲伤而外出的敦子,现在反而觉得,心情越来越低落了。

  因此,当文江准时在她们约好的时间现身时,敦子松了一口气。文江很少见地穿着白色的旗袍,秀美的手臂夹着一只白色的提包。白色的船型高跟鞋每次踩在路面上,就会从开高衩的下摆间,露出修长的美腿。

  “等很久了吗?”文江走到敦子面前问道。

  “不,我也才刚到。”

  “太好了,我们去银座买些冰的东西来吃。”文江一边提议,一边用细麻布手帕轻擦着额上的汗水。

  现在并非周末,但从有乐町往银座的路上,人潮仍然川流不息。两人在人群推挤下,走上数寄屋桥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已经由绿转橙,敦子加快脚步走过马路的同时,想起他们去“黑色天鹅”侦察灰原的不在场证明时,她与鸣海两人也会并肩越过这条道路。当时他们在这里的人行道上握手说再见,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健康的鸣海。

  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尾张町,她的回忆也变得越来越写实。村濑的车闯红灯后,用发狂似的速度向前冲撞的景象历历在目,敦子的耳朵甚至听到了行人尖叫的声音。

  “我们走这条巷子吧。”

  须磨敦子顾不得文江的反应,抓住她的手就向右转,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思考别人会怎么想了。她走了一阵子,才终于发觉她们走的是并木通。

  “怎么了吗?”文江讶异地问道。

  “没有,没什么。”她干脆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她的语调中带有不希望他人追问的意味吧,文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上次跟你一起逛街时,我们也走过这里呢。”

  菱沼文江盯着首饰店的橱窗向敦子说道。

  须磨敦子也回想起来了。这里每间店的外观、摆放着商品的橱窗样式,跟一个半个月前,她们走在这里时相比,几乎没什么改变,有所改变的是观看这些景象的敦子本人。当时她很想要的金项链,现在仍宝贝地放在玻璃架的最上面,但是今天的敦子,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它的魅力。她心爱的鸣海走了,她也失去了装饰自己的动力。

  一回神,她想起今天是为了忘记悲伤才外出的。而且,要是老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能会害她被文江误解也不一定。目前,文江被每间店的橱窗给吸引住了,似乎没有发现敦子颓丧的样子。

  “天啊,之前那个军刀型的扣针已经卖掉了。”

  须磨敦子忽然发出了高亢的叫声,文江回头。

  “难道是你买走了?”敦子问道。

  “不是我买的,不过真是太可惜了……对了。”文江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我们上次是在‘宝西利佩’吃午餐的吧?现在决定有点早,不过我们今天也去那里吃好不好?”

  “好啊,今天我来请客。”

  “不行,既然是我邀你出来,当然由我来请了。”

  两人离开橱窗后,以闲适的步伐,往意大利餐厅的方向前进。夏日的傍晚,四周虽仍一片明亮,但每间店都已经点上霓虹灯。在这不亮也不暗的时刻,被点亮的霓虹灯们,发出黯淡的光芒,那睡眠不足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须磨敦子与文江登上“宝西利佩”的二楼,在大盆栽旁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的是,二楼座位几乎客满,盆栽也从棕榈改种加拿利海枣。没有改变的只有那外壁贴上磁砖的喷水池,以及前来接受点餐的那位黝黑侍者了。而这位侍者似乎还清楚记得文江与敦子,他露出微笑向她们鞠躬。

  “敦子,你想点什么啊?”

  “我要点卡罗素通心粉,上次吃过就觉得它好好吃。”

  “是这样的吗,很多客人都这么说。”

  侍者亲切地说着。

  须磨敦子现在很容易就会意志消沉,为此她勉强打起精神,努力营造用餐时的快乐气氛。两人谈着本来不适合在餐桌上说的公司的话题,现在劳资之间的对立,因为社长之死而冰释,资方与工会总算都能眉开眼笑了。因此,不管对敦子还是对文江来说,这话题谈起来非常愉悦。

  如果鸣海还活着,他一定会很高兴吧……这想法倏地浮现在敦子心中,她急忙摇摇头,把它驱出脑海。

  “我能明白敦子你的心情。”喝饭后咖啡的时候,文江点了烟,没头没尾地开口说道。

  手中拿着咖啡杯、正心不在焉地追思着鸣海的敦子,有一瞬间无法理解文江话中的含意。

  “咦?”

  “我是说,我非常地理解你的悲伤。”

  当那双无穷深邃的大眼睛,纹风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敦子忽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我的悲伤是……”

  “你爱上鸣海先生了,对吧?”

  “鸣海?”

  “你是瞒不过我的。在我跟你说了灰原先生与‘黑色天鹅’的事之后,鸣海先生就马上前往那个酒吧,问了很多灰原先生的事不是吗?听到这件事时,我马上就知道,你与鸣海是一对恋人了。”

  “……”

  “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办法直视,鸣海他们发生车祸的现场,所以你刚才才转到巷子里的,我说得对吧?”

  “……”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她用温暖的声调说完,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只是她的声音,连她那双大眼的眼神也十分温柔,好似在安慰她一般。

  看着那双眼睛,敦子的心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突然被她指出这件事,的确是令她颇为惊吓,但对象是文江的话,会这样问,应该不是有其他企图,只是想确定看看自己的推测有没有错吧。

  须磨敦子把杯子放回咖啡盘上。

  “不可以跟别人说这件事喔……”

  “我答应你。”

  “为了隐瞒我们两人的秘密,我们费了好多苦心。”

  “我想也是。”

  “死在长冈的那个叫知多半平的人,曾经用这件事来要胁我。”

  “天啊。”这次换文江被吓到了,她把杯子重重地放下。

  “什么时候?”

  “我们之前不是曾经来这里吃过饭吗。就在我回家的时候,他在涉谷车站拦下了我。那种人啊,就算被杀了也不会有人同情的。”

  “真是彻头彻尾的恐吓犯。”文江感叹地说道。

  但是,她会如此感慨的理由,敦子无法理解,也没兴趣知道。

  “不要再提那个人了,我们约好,这件事你不能说出来喔。”

  “我不会说的,来打勾勾吧。”文江单手伸过桌面,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不过相对的,我也要请你听我说一些事,我就是为了这样,今天才找你出来的。”

  “好,我洗耳恭听。是什么事情啊?”

  “不急,我们晚点再说吧。”

  菱沼文江岔开话题,她丰润的脸颊浮现出微笑。

  二

  两人进入百货公司的时间,刚好是闭馆前三十分钟,看到文江毫不在乎地走进入口,敦子心想,她应该是想买点东西吧,也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电梯在每一层楼都会停,但文江却没有在任何一层楼下,直接搭到了屋顶。

  “这里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熊喔。”

  走到露天屋顶的时候,文江转头对敦子说道。

  须磨敦子以前从没看到过,她对小孩子或小动物有兴趣,也不会看到她因为与丈夫之间没有孩子,而显出落寞的样子,所以,敦子有一瞬间,觉得文江想看小熊的表现,似乎有些不寻常。但是,就算她从没在自己面前,露出对小动物有兴趣的样子,或许也只是因为自己刚好没碰到那种情况,其实她对小猫小狗有所偏爱也不一定。想到这里,敦子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菱沼文江拿出零钱买了饲料之后,就把饲料倒到小熊的笼子里,取悦那毛茸茸的动物,然后她横越屋顶,把身体靠在厚实的水泥围墙上。

  虽然已经接近闭馆时间,但她们四周,还是有许多亲子游客,想给孩子买冰牛奶与果汁的父母,让小摊贩应接不暇,在花园区,有好几位父亲正努力地调整镜头的光圈,想以花为背景,拍下自己爱子爱女的照片。不过为数最多的,就是放孩子自由玩乐,自己呆呆坐在长椅上的父母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啊?”须磨敦子回过头来向文江问道。

  菱沼文江把手放在扶手上,凝视着越来越光彩夺目的霓虹灯海。

  “答应我你可别被吓到了。”文江转过头向敦子说道。

  “咦,为什么?”

  “你不要管为什么,总之你就答应我吧?”

  她的口气强硬,一副你别多问,只管答应的样子。敦子盯着对方默默地点头,脸上充满不安、好奇,与骑虎难下的顾忌。

  “那么,我开始说啰。”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杀死社长的人,就是我。”

  “咦?”

  “杀死敲诈你的那个知多半平的人也是我,还有,那个死在滨松站候车室的二个四老伯,也是我杀的。”

  须磨敦子一点都不惊讶。不,她不是不惊讶,她是无法惊讶。因为她根本没有让脑袋转动的时间,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机关枪的子弹不断地扫射一样。

  菱沼文江闭口不语,像在观察对方反应似的,以她特有的深邃媚眼凝视着敦子。

  “你吓到了吧?”

  “我吓到了……可是我不惊讶。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你一定是有充分的理由,才会杀死社长与那个敲诈犯的。”

  “谢谢你能理解我。”

  “我跟你一样,如果理由充足,我也有可能下手杀人,只是我没有这么大的勇气罢了。”

  “我再次向你道谢,能够理解我的人,也只有你了,所以我只希望敦子你能听一听,我所犯的一切罪过。我不想听到任何的批评,因为我是个不服输的人,最讨厌别人对我说东说西。你只要听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敦子说道。

  她自己也一样,受到他人批评时,如果是有凭有据的就算了,如果受到错误的批判,那可真是件难受的事。

  菱沼文江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说话的前后顺序。沐浴在斜阳下的她,眼与鼻清晰浮现,只有嘴唇看起来像是变黑了一样。

  “我大学的时候父亲过世,刚好就在终战那一年的春天,他在博多被格鲁曼①的机关枪扫射波及而死。”

  ①Grumman,为二战时的美国主力战机的制造商。一九九四年与诺斯洛普公司合并。

  她以此为开端,描述为了赚到自己的学费,而到大阪的游廓卖身的过往。她的口气非常平淡,而且一点都没有引以为耻的样子。敦子因为自己的洁癖,而对妓女、小老婆等这些,贩卖自己肉体的女人,她对她们既厌恶、又轻蔑,但当她听到文江是为了继续自己的学业,才决定要成为妓女时,只为她富有决策力的行动感到钦佩,一点都没有轻视她的想法。

  “我本来打算用两年的时间,筹措预定的学费,但最后却花了四年,才离开那里回到故乡,等新学期开学,再回到我原来的学年。在大阪当妓女,就不会像在东京时一样,跟朋友见到面了,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待过飞田。以前的同学都相信,我休学是为了治疗肋膜炎,现在痊愈了才回学校。”

  接下来,文江开始讲述当她体验过快乐的校园生活后,在大学的圣诞义卖会上,邂逅了当时还是部长的菱沼信太郎,两人坠入爱河,因此在毕业的同时,她也一脚踏入了婚姻生活。或许是因为夕照的缘故吧,说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时,文江脸颊看起来红成了一片。

  须磨敦子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听说过菱沼信太郎第一次婚姻以失败告终的事。他的前妻是一个有强烈虚荣心、花枝招展又装模作样的女人,身为她的丈夫,信太郎在离婚前,都为了妻子的事而头痛不已。

  再婚之后,信太郎向第二任妻子索求着,他没有从前妻身上获得的爱。而文江也很不简单,她温柔地包容了丈夫心中的伤痛。两人结婚半年后,因为职务异动,信太郎升上了专务的位置,因此两人的婚姻生活,可说是极为顺遂,就连敦子也能想象,他们两夫妻不管在爱情上、还是物质上,都是非常圆满的。

  菱沼文江第一次见到社长,是在结婚典礼的会场上,身为新娘的她,当时兴奋得快飞上天了,一点都没有发现到社长是她在“梦殿”时接过的客人。不,她在之后的两年,也都对此事浑然未觉,因为受她招待时的社长,还没有留他那极具特色的八字胡。而社长究竟是没发现部下的新娘,就是会陪他度过一夜春宵的妓女?还是他其实早已发现,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没有马上展开行动呢?总之,这两年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怀疑社长之所以派外子到兰开夏,是想趁他不在的时候,说服我当他的爱人吧。不过这只是我个人揣测,因为社长打电话给我的时间,就是外子出差当晚啊。”

  “他在电话里说什么?”

  “总归来说,他要见我就是了,一开始用外子当借口,说想跟我谈一些有关公司的事。我跟他在筑地、柳桥的日本料理店见过两、三次,其间他说的话一次比一次下流。当我严正拒绝他后,他就提起我曾经在‘梦殿’当过妓女的事,还语带胁迫地对我施压说:‘菱沼太太,这件事要是被菱沼兄知道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呢?’常常听人说什么‘断了气’,当时的我,真的差点就要窒息昏倒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幸福婚姻生活,现在出现了一个大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

  她说到一半,叹了一大口气。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往,她在做妓女的时候就处处小心,以免被人拍到照片。要结婚时她改名为文江,就连结婚后,她只要出门就会戴上太阳眼镜,并有意识地避开人多的场合,可以说是小心到神经质的地步了。这也是因为‘梦殿’的客人只限上流阶层的人,成为企业家夫人后,可能随时都会碰到某个过去的客人。但是,就算她如此小心谨慎,一切努力最后仍是枉然。

  须磨敦子扫视四周。屋顶上的来客只剩寥寥数人了。

  “没错,社长就是那种人。我之前就听说过他很花了,但没想到他居然卑劣到这种程度。”

  菱沼文江听完敦子的话语后,静静地点了头,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六月一日中午过后,社长拒绝秘书同行、自己开车出门的事你记得吧?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其实是要在近代美术馆跟我见面。然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他向我出示我在‘梦殿’时的照片,说要是我不听从他的命令,就要把这件事公诸于世。我瞬间跳到他面前想抢走照片,在扭打的时候,照片被撕成两半,上半身的部分在我手上,我发狂似地把照片撕碎后,一把丢到他身上。可是……”

  她压低了声音。

  “虽然我撕破了那张照片,但我不能让知道我秘密的人继续活着。每个人都有守护自己幸福的权利不是吗?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手,守住我自己的幸福。”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第一次被社长威胁的那天晚上,辗转难眠的我忽然想到,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永绝后患。于是就在失眠的情况下,策划就算杀了他,我也绝对可以平安无事的方法。所以在近代美术馆时,我会邀请社长来到我家,也是因为我心中抱着想杀他的企图。但他完全没料到这是我的计谋,还以为我总算肯降伏于他,高兴得不得了。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处死刑……”

  时间已经过六点半了,周遭仍然明亮,所以,敦子能清楚地看见文江的眼神闪闪发光,她似乎感到非常痛快。

  “我的策略是,先以不希望让邻居发现为借口,要他在深夜十二点十五分,在大宫站北侧与我见面。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把他的尸首丢到十二点过后,从大宫站发车的列车之上,是我一连串计划的第一步。”

  须磨敦子一脸惊讶地转头望向文江,因为她之前一直认为,尸体是从上野的两大师桥上丢下去的,但她不开口询问,选择继续听下去。

  “我在车站附近等待社长开车过来时,听到广播说东十条发生车祸,列车将会延误三十分钟。我当时虽然想,这车祸来得真不巧,但只要把预定时间延后就好了,对我的计划并不会造成妨碍。不过,要是没听到那个广播,我大概会因为等不到我要的列车,而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你不是在上野杀死他的?”

  “是在大宫,我在电车入站时,把社长引诱到大宫车站的陆桥上,在发车汽笛响起的同时举枪射杀了他,接下来只剩下把尸体丢下去了。当时列车的速度还没有出来,不会丢不上车顶的,一切都非常简单。”

  “不过,居然没有被人发现啊。”须磨敦子说着,口气像是在为文江的侥幸过关感到庆幸。

  “当时是深夜,桥上没有行人,就算有,也都会穿越平交道走过去,没有人会奇怪到,特地上下楼梯走陆桥的。我可以肯定,因为我为了调查,在那里站了三个晚上。”

  须磨敦子只能暗暗佩服文江行事之慎重。不过,为什么要在两大师桥泼上血迹,将那里布置成杀害现场呢?对此,敦子仍然摸不着头绪。

  三

  随着屋顶上的客人越来越少,四周也逐渐恢复寂静。文江低声地再次开口说道:“做完这件事后,我的计划也只进行到一半而已,接下来我还得把那个人停在陆桥下的车开到长野公园才行。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只要让人以为杀害现场是在上野,就可以自然产生社长被杀害的时间,我人在大宫市内的不在场证明。”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可以请你具体说明吗……”须磨敦子一说,文江点了点头,然后把重心移到另外一只脚上。

  “我们坐到长椅上吧。”敦子提议道。

  “没关系,就在这里吧。我的计划说明白点就是这样,听好了?我想要把社长的尸体丢到上面的那班列车,通过上野两大师桥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所以说,只要做出他是在两大师桥被杀的假象,警方会误以为杀害时间也是十一点四十分,但是这个时间,我正在大宫市内的药局,以胃痉挛为借口,请药师帮我配药,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明白了。”敦子回答。“可是居然会有这么符合条件的列车啊。”

  “只要看一下列车时刻表,这种点子要几个有几个。我本来就喜欢旅行,对铁路也很有兴趣。”文江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把车弃置在国立博物馆前,翻倒车内的帽子,打开车门,就是为了给人社长从车上逃离的印象,而事实上警方也是这样解释的。

  菱沼文江说到此处,脸上微微浮现得意的笑容。敦子点头,想起过去的自己也会想到过,那个倔强的社长,绝不可能轻易地就被人,压到上野公园里的事。

  “我杀了社长后,就用海绵吸了他的血,接下来,就是把他的血,涂在两大师桥上,再把他的一只鞋子丢弃在莺谷。那个附近山手线、京滨东北线还有常盘线交错,要是搞错铁轨的话,可就没有意义了。这一点我也做过事前勘查,把东北本线下行是哪一条轨道记得一清二楚。”

  菱沼文江把一切都布置好后,换了六台计程车,才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到达位于大宫的家中。顾及警方可能会调查她的行踪,每换一辆车,她就一下做出高贵夫人的模样,一下又装成陪酒小姐,不然就是走反方向故意绕远路,这一趟路费了她不少心思。

  “可是,当你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觉得松了一口气吧?”敦子问道。

  “可惜,当时的我,是没办法放松的,因为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一件非做不可、却很棘手的事。”

  “什么事?”

  “社长他无意间脱口说出,他来大宫的途中,有吃过中菜的事。”

  “为什么……?”

  “有问题的是他在中餐馆吃饭的时间。当时吓了一跳的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之后,他说他离开那间位在池袋的店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明白了吗?那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死在两大师桥了才对。”

  “天啊……”

  “他那个人长得这么显眼,一定会有人记得他。如果传到警方的耳中,我处心积虑做出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崩溃了。”

  回到家后还来不及放松心情,她就得要开始思考,如何因应这突发状况了。

  须磨敦子的注意力被文江的话吸引住,暂时忘记了失去鸣海的悲伤。现在屋顶上几乎不见人影,虽然现在是白天较长的仲夏日,但建筑物的角落却渐渐转暗。

  “在天亮之前,更清楚地说,在两个小时之中,我绞尽脑汁、拼命思考,才终于想到,只要假装出现在池袋‘兰兰’中餐馆里的人不是社长,而是一个与社长非常相似的替身就好了。也就是说,我反过来利用这个事实,使警方把这件事解释为:实际上死者是在十一点四十分,于两大师桥被杀害,但凶手想伪造出死者在十一点四十分,仍在别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假象,好让警方误判杀害时间,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真的有人刚好长得跟社长一样吗?而且,还得长着跟社长一样的胡子……”

  “社长长着八字胡反而对我有利。只要在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体型也有点像的人脸上装上八字胡,大家的眼睛都会被胡子的形状迷惑,一疏忽就没注意到他的长相。人的眼睛是很马虎的,我当时想只要放胆去做,一定能够成功。”

  “是啊,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须磨敦子记得自己会在心理学的书中读到,人类的视觉是不可靠的。但是西之幡豪辅的照片,经常登在报章杂志上,他的脸已经是众所皆知了。就算体型再相似,长相不一样的话,还是有可能被怀疑吧?

  菱沼文江料到敦子会有这样的疑问,她开始说明有关楢山源吉的事。

  “我是因为想起:有一个过去常来我们家做事的园丁阿源,不管身材还是脸孔,都长得与社长非常相似,脑中才会浮现这个方法的。”

  可是,那个楢山源吉,现在不知道人在何方,文江曾经听说过,他因为喝酒误事,而被好几家雇主辞退,落魄后成了个二个四,在东京过着贫穷的生活。文江马上拜托跟她有交情的植辰,并成功找到了他的住所。

  本来源吉就是个好说话的人,更何况是过去有恩于他的夫人,亲自来跟他说,所以,他压根也没有想到,对方其实暗藏杀意。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死阿源。但为了保住自己,我得要把良心遮蔽起来才行。我骗他有个关西的有钱人,想雇用他当园丁,什么都不知道的阿源,就相信了我的话,斗志高昂地出门接受面试。我在他穿的衣服口袋中,偷偷地放了社长的照片与假胡子,这样一来,谁都会以为阿源曾经参考那张照片,装扮成社长了对吧?”

  像文江这样果决的人,在生死关头,的确有可能会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但就连敦子也无法贸然赞同,文江在无计可施之下,为了自己的生存,就算牺牲源吉也在所不惜的想法。文江之所以事先禁止她批评,应该是因为料到,自己会有这种反应吧,敦子想。

  总之,楢山源吉拿着文江送他的饯别礼——服装与威士忌,奋勇挺进大阪,然后他就跟文江计划的一样,在列车上中毒身亡。

  一回神,敦子发现留在屋顶上的只剩她与文江两个人了。或许是想在警卫来赶人之前,把一切都说明完毕吧,文江加快说话的速度,丝毫不给敦子问问题的空间。

  “可是,完成这件事后,我还是没办法轻松。”她继续说道。

  “为避免造成混淆,我把这件事放到现在才说——其实在杀死社长的第二天下午,知多半平突然来找我。”

  菱沼文江与这个新兴宗教的保镖无话可说,正想把站在玄关的他撵走时,他眼睛恶狠狠地一瞪,说出他亲眼看到她杀死社长的事,表现出一副本大爷就是来要钱的态度。

  “我也很讨厌西之幡社长,所以当晚我跟在他身后,准备伺机杀了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先下手为强,我当时是也看傻了眼啊。夫人,从大宫的桥上到两大师桥之前,所发生的事,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知多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一字一句地威逼恐吓着。世上这么多人,却偏偏是这蝎子般的男人,目睹到她在大宫做的事。这件事给她的打击,跟社长用她过去当过妓女的事,胁迫她时一模一样,文江呆立在那里,忘了呼吸。

  “不过啊,夫人,在想要社长的命这点上,我们可是同志。某些情况下,我也有可能成为你最好的伙伴。在某些情况下喔。”

  “这样吗。我明白了,你是想勒索我对吧。”

  “不需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夫人。希望你把这件事,称为一场交易。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在会客室说吧。”他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从惊吓中恢复的同时,为了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菱沼文江很快就下了决定。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方法,可是不论如何,只有杀死他一条路了。

  “五百万成交,如何?”坐到沙发上的时候,知多不当一回事似地说道。

  须磨敦子听到这里,想起这种态度,跟当初他威胁她的时候一样时,脑中就浮现出在涉谷遇到这男人的时候,他身上发出的那种边缘人气息。

  “这么多钱,我一时也拿不出来啊。”文江说道,要是一口回绝的话事情就糟了。既然她根本不打算要付钱,先装作妥协的样子,让对手安心才是上策。

  “我没有说要一次全拿,要是被你老公发现,那就不妙了。”

  “你晚点再过来一次好吗?在那之前,我会想个具体的方法。”

  “喂喂喂,那些警察现在都以为是我干的,正在追捕我耶。你快点作决定好吗?”

  “没办法。就算我可以分期付款,五百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是轻易就能凑得齐的。而且我现在心情很乱,没办法给你正面答复。请你五天后再来吧,在那之前我一定会作好决定的……”

  当然,这五天她要做的不是准备钱,而是拟定计策。要解决掉知多这不好对付的对手,她需要足以让她细细思量的时间。

  没想到知多就这样轻易地,在文江哀求般的言语攻势下,让步后离开了。妓女时代学到的技巧,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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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长的入土仪式将在长冈市举行一事,其实很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文江也已经在知多来访之前的五天中,拟好利用长冈的入土仪式,杀害他的计划。

  为避免造成妨碍,文江在杀社长的时候,让佣人大桑代放假回家,这次文江把她叫了回来,为自己的计划做准备。另外还跟母校的人事课寻求了一位工读生。剩下的就等勒索者上钩之后,按下计划的启动钮了。

  菱沼文江从报纸与收音机的报导中,知道警方认为知多涉有重嫌,正全力追缉着他。而知多半平本人不知道,是去哪里躲过,又是怎么躲过这五天的,他精神奕奕地在约定好的那一天,悠然地出现在文江家。被警方追缉,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游戏似的。

  “我想先问清楚,你从我这里拿到钱之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警察认为你是凶手喔。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被逮捕的,你接受侦讯的时候,要是把我给供了出来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把他带进会客室后,文江马上开口问道。

  “我要偷渡到台湾,加入那边的军队,再大闹一场。那边的朋友也一直找我过去。”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我去了就没打算再回到内地,就算你的追溯期限过了,我也不会回来。就像那些歌曲会唱的一样,这狭小的日本我已经住腻了。”

  勒索者耸耸肩,一副自以为是伟人的样子。文江夸张地大大叹了一口气,装出总算放下心头大石的样子,

  “那么,钱的事你打算如何?”

  “嗯,付钱方式用这种方法如何?”文江重新坐正,进入主题。

  “十五号在长冈,会有一场入土仪式,我非得去参加才行。那时我会在长冈给你三百万,剩下的钱,就一次五十万,分四个月付清如何?”

  “就算我说不要,你付不出钱来的话,我也没辙。只好等了。”

  “请你先前往长冈吧,我先付十万给你,当旅费与住宿费。”

  “嗯。”

  “你待在东京太危险了。就像我刚刚说的,如果你被抓到的话,你一定会马上供出我的名字……”

  “放心,我在战时是待特务机关的。我决定好不说的事,即使受到严刑拷打,也不会透漏一个字。日本警察的拷问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少有表情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讪笑的神情。

  菱沼文江指示他要去长冈的哪间旅馆,并决定好联络方式与会面地点后,给了知多十万圆并赶走了他。她的计划就这样步上轨道了。

  “正经的人看不起**的手段,但拿来对付男性的时候,**的手段可是非常有效的。我也是靠它,才能够操纵知多到最后,能跟外子相处和睦,想想应该也是托它的福吧。我现在说的,可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觉得,女人在结婚前,可以的话,应该要学习这种手段才是。如果有人可以设立一间‘诱惑学校’,教导女性挑逗、迷昏男人的方法,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我记得魏宁格①也说过,夫妇之间的相处,需要使用**的手段。”

  ①Otto Weininger,奥地利犹太裔哲学家。著名作品为《性与性格》。

  须磨敦子是第一次听到魏宁格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虽然不是非常理解,但文江的说法,的确自有它的道理。对前辈亲切的建议,敦子铭记在心。

  菱沼文江忽然看了看手表,敦子跟着看了一下。已经超过闭馆时间快十分钟了,警卫很快就会上来巡逻。

  “我就简单说明吧。”她开口说道,说话的速度又更快了一点。

  “这次的计划,就是隐瞒我去长冈时,是坐上越线的事实,并误导警方以为,我是坐信越本线前往。”

  菱沼文江说明信越本线311次列车与上越线729次列车,虽然车号不同,但事实上,从上野站发车时,这两辆列车会先连成一辆,而走上越线的那班,会早四小时四十二分钟到达长冈。

  “具体来说,我们搭的上越线729次次列车,会在十二时五十六分到达长冈,我马上要阿代到旅馆休息,然后按照约定,到北长冈的车站旁,跟知多见面,把他诱到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刺杀了他。我事先让他喝下了掺入镇静剂的茶,他那时候已经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所以,在我刺杀他时,他一点都没有反抗。”

  须磨敦子对知多被杀一事,早就没有意见了,因为她自己如果够胆量,能一刀刺死那只社会害虫的话,心里一定会觉得很痛快吧。

  “我杀知多的时候,理论上我应该还在信越线311次列车中,所以,说我得快点回到311次列车,让人看到我真的有坐在列车上。”

  菱沼文江说话速度变得更快了。银座的上空在反射光的彩绘下,好似出现了极光一般。这家百货公司也差不多要关上后门了。如果不快点结束的话,两人可能就要被关在里面了(请见列车时刻表②)。

  “事实上,这问题是很好解决的,根本不需要着急,只要搭上十五点五十一分,从长冈站出发、前往大阪的列车的话,时间可以说非常充裕。这个列车到达第七站,也就是北条站的时间,在时刻表上是十六时三十七分,列车会在这里停靠一分钟(请见列车时刻表②),而我理论上要搭的信越线311次列车,则晚那班列车一分钟,在十六时三十八分到站,十六时三十九分离站(请见列车时刻表③)。所以在这里下车后,转乘311次列车到长冈就可以了。”

  “可是,要是往大阪的车误点的话,不就糟糕了吗?”

  “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杀死社长的时候,往青森的列车也误点了三十分钟啊。实际上我为了以防万一,是在北条站的前一站,也就是越后广田站下车的。这样一来,就有长达十三分钟的备用时间了。”

  菱沼文江的视线,一直集中在屋顶的一处,对敦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四周已经是一片昏暗,只有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菱沼文江用生硬的语调,说出自己以掉了集印册为由前往车长室,让车长记录她的姓名与住址的前因后果。她暗沉的嘴唇开合,敦子呆望着在唇瓣之间的白色牙齿若隐若现的景象。然后,文江的说明告一段落。

  沉默突然降临,汽车排气管的声音从遥远的地面传了过来。敦子回过神来,发现文江仍在凝视着屋顶的一处。

  “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敦子说道。她似乎被沉默给压垮了,说话声音变得非常小声。

  “哪里不明白?”

  “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话呢?”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文江回答,她拿出手帕,压了压额头以抹去汗水。敦子也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额头。因为听得太忘我,都没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汗水直流了。

  “这世上的人,不论青红皂白,就是爱恶意批评他人,但是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够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那又为什么不需要保密了?”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警方都已经知道了。刑警查出了我向植辰问阿源住址这件事,植辰在刑警找过他后,第二天就跑来跟我说了。”

  “天啊。”

  “我搭的不是信越线,而是上越线这件事,警部也从阿代口中问出来了。”

  “怎么会……”

  “还有看到的人告诉我,鉴识人员在大宫站的陆桥验出血液反应。所以我所做的事,警方应该已经知道九成了吧。但他们到底是怎么看穿,犯罪现场不是上野车站陆桥的呢?只有这一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透。”

  她说到最后,几乎像是含在嘴中一般,声音越来越小。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情绪似乎激动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些微的颤抖。

  “我走出家门时,有刑警一直在我身后,躲躲藏藏地想跟踪我,你有发现吗?”

  “我没发现。”

  “那个熊笼的对面,有一间灰色的屋子对吧?他就躲在那边的转角,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我们喔。”

  菱沼文江的视线前方,有一处曾是象笼的水泥小屋。

  “你要一直盯着那里,他很快又会把脸给探出来的。是一个头戴猎帽、脸色阴沉的人喔。”

  须磨敦子照着文江的话,紧盯着转角,等着看躲在小屋之后的,是什么样的人物。

  山脊线与铺上深褐色装饰瓷砖的地面,形成了一个黑色的三角形,猎帽似乎随时会从那间小屋的阴影中冒出来。虽然如此,敦子不论怎么等,都看不到刑警露出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突然间,须磨敦子隐约听到,离自己背后有点距离的地方,似乎有东西在移动,那听起来像是用鞋子摩擦坚硬墙壁的声音。敦子不禁回头一看,然后停止了呼吸。

  菱沼文江不见了,只有她的手提包与手帕掉在厚围墙上。染上了夕照的手帕,看起来像朵橘红色的蔷薇。

  从东京湾的方向,一阵风随着夏日傍晚特有的凉爽空气吹拂而来。悚然伫立的敦子,在那瞬间却以为这是秋风,一阵穿过胸中空洞的秋风。

  尾声

  一

  在日比谷的“维多利亚”餐馆中,鬼贯警部与丹那刑警一边喝着克瓦斯,一边等待客人的到来。克瓦斯是一种俄罗斯的饮料,喝起来感觉像是啤酒加苏打水,就连不会喝酒的鬼贯也颇为中意。

  “这是酒还是汽水?”丹那一脸惊奇地盯着那浮着褐色泡泡的液体。

  “这不是酒,说起来应该是汽水的一种吧。是用裸麦的粉与麦芽做出来的,喝起来当然会像啤酒了。”

  “没酒精的饮料就是不够味,不过,这种还挺好喝的。”

  丹那一边批评,一边却又很享受似地把它一口喝干。

  “还有另一种叫做‘布札’的克瓦斯,要不要试试?它是用苹果、梨子做成的,颜色是白色,口味酸甜,口感滑滑的很顺喉。”

  “请帮我点那杯饮料,好让我学习学习吧。”丹那舔了舔嘴唇。

  在西之幡案见到破案的曙光后,因为太多琐碎的事要处理,所以两人私下在这间俄罗斯餐厅办的庆祝会,才会延宕到今晚举行。或许因为日本人还不熟悉俄罗斯料理吧,颇有规模的店内,却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在他们对面的角落里,有几个看似左翼的学生嘴里,咬着用油煎过的香肠,边喝着伏特加,边在那争论不休。

  鬼贯警部会喜欢这家店,也是喜欢它客人不多这一点。

  鬼贯警部叫来服务生点了布札后,丹那拿出香烟抽了起来。

  “今晚的客人到底是谁啊?”

  “是你不认识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好像很忙的样子。”丹那看了看手表。

  “他是很忙,他说他只有十到十五分钟的空档,没办法好好请他吃一顿了。”

  “他是新闻记者吗?”

  “不,他是位演员,应该就要到了。”

  丹那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叫广田先介,演戏是他的本行,也常常上一些广播与电视节目。”

  “广田先介吗?我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为什么堂堂男演员要来我们这里呢?”

  丹那吐出了烟后,弹掉了烟灰。

  “死于车祸的村濑在‘兰兰’目击到死者的时候,不是有跟别人在一起吗?那个友人就是广田啊。”

  “喔!”

  “我们用尽各种手段,四处探听、却还是石沉大海的原因,其实是他所属的剧团到北海道公演去了。他好像是回东京后,才听到我们在找他,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他今晚会来为我们解答,‘配音员到底发现了什么’这个问题。”

  在杯中的“布札”几乎见底时,那位新剧①男演员终于现身了。

  ①明治末期,受到欧洲影响的近代日本戏剧,与旧剧(歌舞伎)相对。

  “不好意思,我第三幕还得出场,只能待十分钟。”

  男演员说道。他年约三十,身材偏瘦,眼睛透着精光,前面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他似乎非常享受演戏的乐趣,这一点,从他充满企图心的举止,就可以一目了然。

  鬼贯警部又点了红茶与俄式馅饼。这个用油炸过的包肉面包,就像三明治一样可以轻松入口。

  “首先,我想把村濑发现到什么的问题摆到后面,先跟两位探讨一下,有关日文发音的事。”

  咬着包肉面包的广田先介,突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丹那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演员的脸。

  “最近有许多外地人来到东京,在地的东京人在许多地方,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比如说,在战前,说‘ネギ(negi)’指的就是日本葱,而‘玉ねぎ(tamanegi)’指的就是洋葱。但现在呢?日本葱不叫ネギ(negi),还多此一举地加个长,叫它‘长ネギ(chounegi)’。而且这种用法,现在已经登堂入室,连报纸、广播跟电视都在用了。还有一个接近我们日常生活的例子,江户人在烤秋刀鱼的时候,会把鱼从中间切成两半,再把鱼放在网上烤。江户人本来是一群很明白什么叫优雅的人,就算是烤秋刀鱼这种下等鱼,都会考虑到鱼的长度,知道把鱼切成两半,看起来比较漂亮。但现在?就连电视的烹饪节目,都不切鱼直接拿去烤了。这就是东京人受到外地人压迫的证据。”

  “原来如此。”

  “还有说豆跟芋的时候加‘さん(san)’这一点,什么‘豆さん(mamesan)’、‘芋さん(imosan)’,会有不管对象是谁、什么都加敬称比较上流的想法,也是因为受到外地人错误的观感影响。我对东京人深受外地人毒害的事,感到非常痛心。”

  才在想怎么上起了日文发音课,现在又跑出秋刀鱼跟芋的事情来了。鬼贯听得很专注,丹那因为出身外地,所以每当对方讲一次外地人,他就有种听不下去、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他稍稍鼓起脸颊,啃着他的俄式馅饼。

  “语言也是一样。令我们这些有受过正音训练、对语音异常敏感的人,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最近的青少年,连ガ行的鼻浊音都发不出来了。”

  “ガ(ga)行的鼻浊音是什么啊?”丹那对语言的问题,实在没什么兴趣。

  “ガ(ga)、ギ(gi)、グ(gu)、ゲ(ge)、ゴ(go)是普通的浊音,文字相同,但还有另一个加上鼻音的发音——が(Ya)、ぎ(Yi)、ぐ(Yu)、げ(Ye)、ご(Yo),这些有鼻音的发音,就是鼻浊音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以名词来说,位在单字开头的是浊音,位在词中间的大概都是念鼻浊音。举例来说,汉字的‘蛾’跟‘学问’,会念成‘ガ(ga)’和‘ガくもん(gakumon)’,而‘雨合羽’跟‘佐贺町’则得以鼻浊音念成‘アマがツパ(amaYappa)’‘サがチョウ(saYachou)’才行。‘银行’的‘ギ(gi)’是普通的浊音,‘代议士’的‘ぎ(Yi)’是鼻浊音,当然我说的只不过是原则而已,也有像‘案议院议员’这样,第一个的‘议’是鼻浊音,但第二个‘议’是比较生硬的普通浊音。原因就不用说了,因为这是合成语,乍看之下会有这种矛盾,不过……”

  “听起来好难啊。如果不学这些,就不能出去表演的话,我绝对当不了演员。”

  “不,你的发音已经很正确了。北海道、东北、关东到关西的人,大概都能很自然地发出鼻浊音,但九州方面的人发不出来,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连群马县的人也发不出来。你可以去听听在高崎、太田那录音的现场直播广播节目,一定会误以为那是在九州录的。”

  “的确,想听懂发不出鼻浊音的日文不太容易。”鬼贯警部表示同感。

  “没错,就是这样。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或许是受到出生于山口以西的人的影响,现在在东京土生土长的青少年,有很多都发不出鼻浊音了。这只要听收音机就知道了,不过……”

  男演员吞下俄式馅饼,继续说道:“说不定他们是在模仿爵士歌手的时候,对没有鼻浊音的说话方式麻痹了吧。不知道为什么,爵士歌手用日文唱歌的时候,会特意不使用鼻浊音。听说这是因为:第一个在日本唱爵士乐的是群马县人,唱歌时发不出鼻浊音,之后的歌手也没搞清楚,就跟着人家这么唱了。总之,我们得要有意识地,守护我们的日文才行,特别是政治人物的遣词用字更是如此。”

  丹那觉得这些话无聊透了,但是广田先介可不一样,他似乎以为自己高兴、听者当然也会高兴的样子。

  “但是,会发鼻浊音的东京人,却也有什么都发鼻浊音的倾向。某个国营广播电台的播报员有时候会把‘ファゴシト(fagotto)’念成‘ファごシト(faYotto)’,‘オルガン(orugan)’念成‘オルがン(oruYan)’,这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啊。”

  “谢谢您,您这些话对我们帮助很大。”

  丹那说道,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讽刺。

  “不客气。”男演员用认真的表情回答,使得丹那慌忙垂下眼睛。

  “还有一个外地人,不太容易解决的标准语问题,就是カ行与タ行的无声音。”

  丹那露出厌烦的表情仰望上方,脸色像是在说:拜托你快点进到主题吧。

  “比如说,‘冬になると降つてくる雪(fuyuninaruto futtekuru yuki)’中,雪的‘き(ki)’是发有声音,但当雪成了小孩子的名字‘雪ちやん(yukchan)’的时候,‘き(k)’就是发无声音了。如果全都发有声音的话,听起来会有种每个音都是分开来的感觉。‘つ(tsu)’的情况也一样,念代表DESK的‘机’这个字时‘つ(tsu)’也一样是无声音,用罗马拼音来写的话,应该是‘tskue’而不是‘tsukue’。离题一下,我无法贸然同意那些罗马拼音论者的原因,就是因为如把日文写成罗马拼音,有声音与无声音的区别就会越来越混乱。还是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刑警如果能够学学这些事情,对办案应该会很有帮助的不是吗。”

  “嗯。”丹那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回到村濑的话题。我会听过村濑说,他对那个被毒死在滨松车站候车室的人,从未离开东京一步的事,感到非常在意。”

  “没错,我记得他是在电台的报纸中,读到那篇报导,然后以报纸的消息,推论出答案的对吧。”鬼贯警部点头回道。

  眼见话题突然转到村濑身上,丹那又一次惊讶地盯着男演员。

  “我想我从那个资料推论出的结论,应该跟村濑一样吧。叫楢山什么的人,他既然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最自傲的是从未离开东京一步的话,那他说的应该是纯粹的标准语才对。虽然他用的有可能是东京下町语,说他讲的是标准语,可能有若干误差,但无论如何,他说的话应该相当接近标准语才对。”

  “原来如此。”

  “可是,在‘兰兰’吃饭的那个八字胡的人,表面上用的是标准语,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完全发不出ガ(ga)行的鼻浊音。不只如此,应该要发カ(ka)行与タ(ta)行的无声音的地方,他也全发有声音。正如同画家对色彩很敏锐、音乐家对不协调音很敏感一样,我们是绝对不会听漏这个发音错误。后来我读到西之幡的经历,原来他小时候在九州长大,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发音了。在明白这件事后,就可以判断出那个叫楢山什么的人,并没有像搜查本部一直以为的那样,伪装成西之幡去‘兰兰’吃饭了。”

  说到一半时就在看手表的男演员,半蹲着说完了这些,说了声“上场时间要到了”,就站直了身体、感谢他们请吃饭,以及对自己的中途离席说抱歉后,就快步走了出去。

  就像是发出运转声的马达,突然停止了一般,四周一片宁静。

  过了一会儿,两人视线相对,脸上同时浮现一抹苦涩的微笑。长久以来的谜团,终于解开了的解脱感,以及期待已久的答案,竟如此简单利落的失望感,让他们自然而然露出了这种笑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丹那沉思了一会儿后,自顾自地说道,为自己刚才把演员的话,当成废话的事,露出羞愧的神情。

  “吃这一点实在填不饱肚子,要不要喝碗罗宋汤?虽然不太适合夏天吃就是了。”鬼贯警部提出建议。

  二

  放在大碗中的罗宋汤,是以马铃薯、红萝卜与高丽菜等多种蔬菜,与柔软的牛肉及蕃茄汁一起炖煮后,做出的温暖蔬菜汤。就像鬼贯说的,这是最适合冬天吃、却也最不适合夏天吃的料理,越吃越是汗流浃背。

  “在下着大雪的西伯利亚,都会端出这道菜与客人共享对吧。吃了之后,身体真的会暖呼呼的。”

  丹那撕着黑麦面包,阐述自己的感想;同时,把自己的双颊塞得鼓鼓的。

  肉很好吃,蔬菜也很入味,这道罗宋汤煮得很不错。丹那品尝着这道汤品,一边在心中想着该怎么开口问最后一个疑问,边用手帕擦汗。

  在“兰兰”吃中式面点的人,不是楢山源吉这件事,配音员是从本人的口音发现的,鬼贯也从案件记录中,发现到这件事。但在这之后,丹那不知重读了记录多少次,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现在的他,只有忍辱向鬼贯请教一途了。

  餐后咖啡上桌时,鬼贯因体质不适合喝咖啡,正默默地环视着四周。丹那心想:现在正是时候。

  “我怎么想都不明白,您到底是怎么推理出出现在‘兰兰’的男子,并非楢山源吉的啊?”

  “那件事啊。你刚才说的其实有些不正确,虽然结果都是一样就是了。我从记录中发现的,是当夜在‘兰兰’里出现的人,不一定就是楢山源吉,就算是西之幡豪辅本人也没有关系。到‘橘屋’调查之后,知道楢山当晚并未外出,因此我才能确定,目击者在‘兰兰’看到的就是西之幡社长本人。”

  “所以,我希望您能跟我说,您究竟从记录中发现了什么?”丹那放下了咖啡杯。

  鬼贯警部打开提包,拿出一册大笔记本,在桌上摊开,在上头用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之后从圆外的一点画出两条切线。

  “别跟我复习几何喔,不然我吃下的东西会消化不良的。”

  “别担心,这圆形是山手线,这两条看起来像切线的,则是连结池袋与赤羽的赤羽线,以及从上野经过赤羽到大宫的东北本线。”(请参考附图一交通图)

  丹那倾身向前,露出认真的神情,他对鬼贯即将开始的解说,有着非常大的兴趣与期待。他想知道,他仔细重读无数次、却仍漏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鬼贯警部在圆周上,一个一个写上了山手线的车站名,并在东十条车站后打个X。

  “这里就是六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十分,发生车祸的地点。我想你也知道车祸后,上行下行的路线全数中断,这样一来,过三十分后从上野站发车的末班车,也就是往青森的117次列车,就不能走通过东十条站的路线了。我去电询问后,得到当晚117次列车是经由池袋,从赤羽线绕道而行的回答,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没错。”

  “但是,这件事其实不用打电话也能知道。因为有资料指出,这班列车在第二天早上,离开白石车站的时间,只比表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所以列车一定是走赤羽线过去的。三角形的一边无法通行的话,也只好绕远路从剩下的两边过去了。”

  “的确。”

  “对了,把这个火柴盒当作117次列车吧。”

  鬼贯警部拿起上面有“维多利亚”广告的火柴盒,并把它放在笔记本上画了上野站的地方。

  “听好了,丹那,当这班列车要在池袋站转往赤羽线时,是没有办法直接走赤羽线的。”

  他沿着轨道推动火柴盒,继续说道:“你看这张图就知道,得要先把车拉往新宿站的方向,分开机关车,再把机关车接到之前是尾端的车厢上,再重新出发才行,这样一来,列车头尾掉换,行进方向完全颠倒。”

  “明白。”丹那随口回答,这种事用看的就知道,不需要鬼贯警部解释这么多。

  “让117次列车再回到出发点吧。它二十三点四十分离开上野站,一分钟不到就钻过两大师桥桥下,如果这时尸体被人从桥上丢了下来,从尸体喷出的血,会在风压之下向后流动,也就是说,会变成像惊叹号一样的形状。”

  他用钢笔在火柴盒上画了个惊叹号后,继续把它推往池袋。

  “好,到池袋了。本来在前头的机关车,现在被接到后头。然后经由赤羽线通过大宫后往仙台方向奔驰。重点就在这里了,丹那。”

  鬼贯警部抬起头,像是要提醒他注意般直盯着丹那。

  “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仙台方面传来的报告中写道,列车车顶上的血迹,都是血被吹得向后散开的形状。”

  “……”

  “但实际上,列车已经在池袋颠倒了它的行进方向,所以,血迹也得跟着倒过来才行。如果用这火柴盒比喻,到达仙台时,惊叹号也应该是颠倒的才对。”

  “原来如此。”

  “但是,在仙台调查血迹时,血迹却都往行进方向的反方向扩散,从这一点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了,换句话说,尸体被丢下来的时间,是117次列车头尾颠倒之后。更具体地说,就是列车离开池袋之后,因此上野的两大师桥并非犯罪现场。”

  鬼贯警部用热切的声音,慢慢地、仔细地为丹那刑警做了说明。这下,丹那的疑问总算全部解开了。

  “两大师桥既然不是凶杀现场,那么,犯案时间就不是十一点四十分,这样一来,当时在‘兰兰’用餐的人,就算是死者自己也不要紧,这就是我推理的出发点了。”

  谈话突然中断,鬼贯竖起了耳朵。俄罗斯民谣“黑眼睛”的唱片正放到前奏开头的部分,很快地,在巴拉莱卡琴弹奏声的伴奏下,俄罗斯女高音用颤抖般的声音,高唱出吉普赛风格的旋律——啊啊,那黑色眼眸……

  “……说起来,菱沼夫人也有一对美丽的双眸呢。”鬼贯警部喃喃自语地说道。

  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文江的事,对俄罗斯民谣丝毫不感兴趣的丹那,是不会明白个中原因的。

  “是啊。”丹那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创作笔记

  ◎鲇川哲也

  就像上次写到一样,《黑色天鹅》与《憎恶的化石》是同时写作的。成为热门作家后,在同一时间写好几本小说,是常有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但人一忙,脑袋里难免会产生混乱,因此有时会闹出在A杂志连载的小说中的角色,突然出现在B杂志的小说里,让编辑手忙脚乱的大笑话;但如果是写推理小说,而且是本格推理小说的话,读者的眼光是很严厉的,这种事可没办法笑笑就算了。而且长篇的本格推理小说,就算是在推理小说的起源地欧美,一年一部作品已是极限了。要是生产太多,小说的密度就会变薄,品质也会滑落。不过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我还年轻吧,这两部小说我写得十分顺畅,丝毫不以为苦。平常写的是《憎恶的化石》,等到月刊杂志截稿日的前十天,才换写《黑色天鹅》,每次写个一百张稿纸后交给编辑部。

  最近推理小说热潮已为大众所接受,身为一名推理作家,我觉得这是再好也不过了。但是,这股热潮也连带造成推理作家受到过度压榨,所以,我无法真心地为此感到高兴。

  在我写《黑色天鹅》的那个时代,能够在一般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推理作家人数不多,因此,其他的人虽然在经济上并不宽裕,但却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投入在一部作品之中。当时推理小说杂志编辑的想法是,推理小说是要将一个灵感,一点一滴发酵之后,才能慢慢地写出来的,作家亦赞同这种想法,不管是写长篇还是短篇都是一样。

  “现在的新人还真可怜啊。一得奖,杂志社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向他下单,如果推辞的话,其他人就会骂:‘混帐东西得奖了不起啊’,所以,根本就没有时间,可以让灵感发酵。”

  某位评论家会说过这句话,强调我们那个年代作家的优势。诚哉此书。

  现在这件事听起来已经像是古老传说了,但过去编辑与前辈作家之间会流传过一句话:“长篇推理小说谁都能写个一、两部,但第三部就是个大问题了。”因此,当时的新人写第三部长篇时,应该多少会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吧。最近的年轻作家,如果听到这个迷信,一定会捧腹大笑的,但由此可以看出,过去的作家就是有这么的——应该说单纯吧。

  推理小说作家变得更加坚强是件好事,要是不坚强的话,可能会像过去的传说一样,出了第三部作品之后,就江河日下了。可是不管时代怎么变,推理作家的笔力变得如何旺盛,一年写一本完整的本格长篇应该是极限了。因为好点子不可能迅速频繁地出现在脑海中,全盛时期的卡特·狄克森①,曾经创下一年写四本长篇的纪录,但这种创举也只有他才做得到。

  ①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笔名。

  有一个很奇妙的现象是,我出版长篇时,指出我错误的读者,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住在关西或关西附近的人士。我虽然觉得:这好像与一般认为的关西人个性有些不同,但我还是得要对他们如此仔细阅读我的作品,致上我的感谢之意。相较之下,东京方面的人或许都只读表面吧,极少对我的作品做出回应,而北海道跟南九州方面会做出回应的人,更近乎等于零。看来知名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团体“SR之会”成立的地点,之所以会在京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SR之会”发起一个企划,就是对一本手边的长篇小说进行缺席裁判,有两、三本名作已经受到他们的制裁。下一个成为俎上肉的就是《黑色天鹅》了,检方罗列出众多罪状,我记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有关从两大师桥丢弃尸体”。当时检方的论告,简单来说就是:那条路线在当时已经电气化,所以从桥上丢下来的尸体,应该会碰到电线,不可能会掉落到列车上。检方是谴责作者欺骗了无知又善良的读者?还是觉得作者太粗心大意了,该判有罪呢?详细的论告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幸好辩护律师团的辩论合情合理,所以我获判无罪。

  当时担任那可憎检察官角色、对我求处死刑的,就是后来成为本全集解说者之一的河田陆村氏。相信不用说也知道,这个笔名来自卡特·狄克森。值得记上一笔的是,他的本业为大阪读卖新闻的经济记者。

  写这部小说之前,我拜访了位于港区芝之西久保巴町的岩谷书店编辑部,与大坪直行总编辑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店,并告诉他《黑色天鹅》的开头部分。这时,同席的田中润司氏露齿而笑,指出了上述河田检察官所提到的错误。我微笑以对,没有反驳。我的想法是:为了完成一本小说,歪曲一部分的现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座陆桥下有电线通过的事,我自己也非常清楚,每当我往返于“侦探实话”编辑部时,我都会靠在厚实的水泥栏杆上,俯看着蒸气机关车与电力机关车通过桥下的景象,并思考我作为一个推理作家的未来。

  连载开始后,我并没有收到读者的抱怨。或许是读者把写满牢骚的明信片寄到编辑部时,大坪总编辑担心作者看到后会意志消沉,所以,把那些明信片给揉成一团丢掉了。无论如何,我总算能够以轻松的心情,结束长达半年的连载。

  本篇是与松本清张氏的《零的焦点》一并连载的。在双方的小说进行到三分之二时,我看出了松本氏作品中的杀人动机。编辑跟读者虽然还看不出来,但身为作家的我,理所当然地完全看穿了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总之,我发现的事情就是——“《零的焦点》与我的长篇正走向相似的结局”。我在心里大喊不妙,虽然这完全是偶然,但动机相同的话,读者会觉得很扫兴吧。

  看到这种情况,不只总编辑会慌张,比较晚结束的作家,也一定会不知如何是好。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其中一人修改故事情节,但只有本格推理小说,是无法这样随意删改的。写作前,作家都会仔细地画出设计图,故事也都是照着这个蓝图进行,这样才能写出首尾一贯、以结构美为傲的长篇小说。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二好的方法,就是让连载同时完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正好《零的焦点》也接近大结局,这样下去的话,看来能像我期望的一样,双方同时写出最终回了。我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但最后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这么顺利,忙碌的松本氏在最后一次连载前休刊了一个月。

  我记得当时负责的编辑是谷井正澄氏,几年后他对我回忆道:“那时候我被清张先生痛骂了一顿,他说我为什么不先跟他讲:《黑色天鹅》的结局会是那个样子。他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我自己也不知道嘛。”因为我没有泄漏长篇小说的情节,害得可怜的谷井氏被骂了一顿,但不亏是松本清张先生,安排了一个非常高明的结尾,为小说画下了完美的句点。

  在这里我想稍微谈一下,我认为本格推理小说的趣味就在于惊奇。不管是犯人身份的意外性、密室作品的不可思议性,都是作者为了让读者享受到惊奇的滋味,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也不例外。所以就算对方是责任编辑,我也绝不会透漏结局的部分。写长篇小说时,我会在好几本笔记上,潦草地写下文章,然后让女生(有时候是有胡子的男人)帮我缮写。就算是这种情况,最后一册我还是会留下来,自己缮写到稿纸上。这是因为,我不能从她那里,夺走惊奇的乐趣。

  最近在部分的本格派作家之间,出现重新检讨“诡计的原创性与道德”的思潮。读者或许很难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吧。简单来说,就是呼吁大家,要对作家独自发想出的诡计,抱持尊敬的态度。既然尊重那位作家,就不可抄袭那位作家所创造的诡计,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抄袭”这个词太尖锐了,换成偷用也没关系,但不论如何,其他作家使用创作者呕心沥血才想出来的(江户川乱步氏以“发明”一词称之)诡计,我认为对发明者来说,是没有礼貌的作法,而且——恕我一再重述——也从读者身上,夺走惊喜所带来的欢乐,这是很失礼的行为。

  假设A氏在经过数日苦思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利用时钟的诡计,A氏把这个诡计用在一部长篇上发表出去,而就在几年后,B氏在一部短篇上用了那个诡计。如果读者是以这个顺序来阅读的话,暗骂一声“B这混球,居然贪图方便抄袭别人”就算了;但先读到B氏的短篇的人,过几年接触到A氏的长篇时,看到故事的最后一定会非常失望吧。花了将近一千圆买书,又花了时间读完书的报酬,却只有“失望”二字。怨愤的他,脑海中一定贴上了“A是抄袭者”的标签,而这个标签,直到他在某个机缘巧合下,知道这两部长短篇小说的发表顺序前,都会一直贴在那里。

  就因为这样,我非常不赞成少年小说出版社,出版推理小说名作的简约版本。或许会有人反驳说,反正小孩长大之后,就会完全忘记内容了,你这是杞人忧天。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以我来说,我小时候读过的“小学生全集”里,有柯南·道尔的《四签名》、莫理斯·卢布朗的《奇岩城》,以及强斯顿·麦考利①的《Thub-Way Tham》。等我长大后重新读这些作品时,所受到的感动就非常稀薄了。

  ①Johnston McCulley,美国大众作家,作品有《蒙面侠苏洛》等。

  我想,还是该让小孩子读为儿童写的推理小说。艾勒里·昆恩有写少年小说,而在日本,除了《二十面相》外,小酒井不木、大下宇陀儿、甲贺三郎等人,都发表了优秀的少年小说。出版少年小说的出版社,应该要试着去发掘这些优秀作品才是。

  似乎有些离题了,但我想说的是,我所写的长短篇中用的所有诡计,都是自己发想出来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创作态度。同时我也一点都不愿意,我费尽心思想出的诡计,被人轻易挪用。

  不过在抄袭问题上,有些情况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比如说,并非抄袭或借用,而是偶然想到与前人相同的诡计,并写成了长篇小说的情况。此种情况是有前例的:某位英国作家几十年前发表了一部作品,而不知道有这部作品的两位日本作家,却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几乎在同一时间,写下了使用同样诡计的长篇小说。而且,日本的两部长篇不分高下,非常优秀,甚至超越了那位外国作家。当然,那三部作品提到的动机不同、文章不同、凶手也不同、破案过程也大异其趣。就算一并阅读也是趣味十足。遇到这么优秀的作品后,我也得要改变我的主张了。

  (立风书房《鲇川哲也长篇推理小说全集三·黑色天鹅》一九七五年)

  古井正澄氏过去会担任过《宝石》的总编辑。我曾听他说过自己的儿时际遇,知道他会接连失去双亲,所以我对他印象深刻。

  把草稿给别人缮稿这件事也是虚构的,不管多忙我都会自己缮稿,只不过曾有一、两次透过出版社,委托工读生缮稿,而那个工读生恰巧是位女性罢了。

  (晶文社《快乐阅读本格推理的方法(本格ミステリーを乐しむ法)》一九八六年)

  两大师桥

  ◎鲇川哲也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就像是做梦一样。当时推理小说的读者不多,所以,推理小说专门杂志也只有三本。这三本中,只有《T杂志》会刊我的作品,所以,为了让《T杂志》采用我的作品,我埋头苦干写小说。

  我那时住在团子坂附近,《T杂志》的编辑部则位于台东区稻荷町。我抱着写好的原稿,或我翻译的一些用来充版面的文章,从团子坂一步一步走向编辑部,穿过樱木町,经过流泻出大提琴乐音与女高音歌声的艺大后,到达了那座叫两大师桥的水泥陆桥。

  当时的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走到桥中间,我就会像孩子一样伫足在那里,呆地望着正停靠在上野车站月台的长途列车,以及频繁地穿过桥下的上、下行列车的车顶。到了晚上,夜行性的男女就会在那附近出没。不管是那座桥,还是它周遭的风景,都给我一种肮脏不洁的印象。

  ……那时,我虽然已经写完一部长篇小说《黑色皮箱》,但根本没有出版社会出长达六百张稿纸的小说,也根本不可能有杂志想连载它。除非我费尽心力写出的这部作品能够出版,不然我的能力,就要一辈子埋没了。那是一个推理小说的世界,还很狭小的时代,我对自己的前途,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当我靠在两大师桥的扶手上时,会好几次被纵身跳下的欲望所驱使,想快点告别这个世界。最后我没有跳下去,不是因为我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往下跳罢了。

  ……又过了几年。就像大家都知道的一样,推理小说的趣味得到了正确的评价,一般读者的数量也增加了。后来居然连我这种逻辑派作家,都有杂志委托我写长篇的连载作品,这是当时的我想都想不到的事。然后,我考虑着要在自己的新作之中,安排作品中的角色代替我,从两大师桥跳下来,让我那些与两大师桥相关的灰暗回忆,可以从此一笔勾销。这种想法,成为我写《黑色天鹅》的灵感。

  我写《黑色天鹅》的时候住在茅之崎。我在脑子里回想,以前走过的两大师桥,并且,让上面淌着死者红色的鲜血。我并没有沉浸在廉价的感伤中,因为写纯粹的本格推理小说,需要把逻辑的线纵横交错地伸展出去,所以在写作时,作者是不允许被这种无聊的感情,牵着鼻子走的。

  这部长达五百五十张稿纸的小说,很幸运地在真正理解推理小说的读者之间博得了赞扬。但作者本人至今仍无法忘却两大师桥的扶手那冰冷又粗糙的触感。

(完)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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