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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黑色天鹅(上)》作者:[日]鲇川哲也(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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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对于寻常概念中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们总是视而不见,而犯罪者,往往就是利用这几个盲点来达成完美犯罪。
东和纺织厂的工会为了争取劳工权益,策划了一场罢工行动。在抗争即将面临失败之际,东和纺织厂的社长竟惨遭杀害,并被弃尸于行驶中的列车车顶。可能自凶杀事件中得利的工会成员、被社长掌握住不可告人的把柄的秘书、效命于宗教团体的激进分子……
拥有犯罪动机的嫌疑者为数众多,却个个握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经过警方的严密调查,终于锁定了一位行踪不明的最大嫌疑者,然而,他的尸体却在数日后被发现……

作者简介:
鲇川哲也:本名中川透,一九一九年生。年少时期于中国大连成长。二战日本战败后,进入日本占领军司令部工作,同时也开始了其小说家的生涯。一九五○年,他以本名撰写了长篇〈佩特罗夫事件〉,获得《宝石》杂志举办的“百万圆推理徵文”长篇项目第二名;在这篇小说中,他创造了日后被称为“鲇川三大名侦探”之一,也是他笔下最为人所熟知的人物——鬼贯警部。此后,他又陆续发表了多篇经典的推理小说。一九五六年,他以《黑色皮箱》(新雨出版)荣颁“长篇侦探小说全集徵文”首奖。一九六○年,《憎恶的化石》(新雨出版)、《黑色天鹅》(新雨出版)获第十三届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赏。一九九○年,创办“鲇川哲也赏”,发掘了包括芦边拓、二阶堂黎人、贯井德郎在内的众多优秀新锐作家。二○○一年,获颁第一届“日本本格推理大赏”特别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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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场人物介绍

  西之幡豪辅——东和纺织公司社长

  灰原猛——西之幡社长的秘书

  须磨敦子——东和纺织公司常务董事之女

  菱沼文江——东和纺织公司专务董事之妻

  恋之洼义雄——东和纺织公司工会委员长

  鸣海秀作——东和纺织公司工会副委员长

  知多半平——萨满教的成员

  村濑俊夫——知名配音员

  须藤部长刑警——上野署的警官

  关刑警——须藤的搭档与副手

  鬼贯警部——东京警视厅的警官

  丹那刑警——鬼贯的部下,也是他的左右手

  大凶之日

  一

  须磨敦子与文江两人缓缓地走着,她们一边凝望着橱窗,一边从满是服饰店的、并木通往新桥的方向走去。接近正午时分的晚春阳光,让两人的和服与西式服装上的艳丽色彩形成鲜明对比。

  银座这里一过了五月中,本来势力庞大的风衣,就不见了踪影,初夏服饰明显地增加。敦子所穿的蕾丝短上衣,在别处可能显得季节性太早,但在这个地方,却与周围融为一体,更突显出她的活泼与可爱的服装品味。

  不知道看过几间饰品店后,两人驻足于其中一间店面之前,注视着橱窗。

  “啊,那个领带扣真是漂亮,对吧?”

  菱沼文江的手指,指着玻璃架上一条金色军刀型的扣针。她的声音在敦子的耳朵里听起来,不像是在寻求同意,而是一种感慨。文江的丈夫为参加兰开夏的纺织会议,十天前前往英国,回程途中还要考察各国的纺织工厂,等他到达羽田机场应该是九月左右的事了。文江脱口说出这句话时,一定在心中描绘着帮朝思暮想的丈夫,在胸前别上扣针的情景吧。

  “真漂亮,很适合别在有小麦色肌肤、身材偏瘦的人身上呢。”

  细而弯曲的扣针,让人联想起豆娘的躯干,其实敦子一点都不知道它到底适合白皙的男人呢,还是跟黝黑的男人相配。她只是套用了文江丈夫的特征罢了。

  “敦子你可真会说话,这下我非得请你吃顿饭不可了。”

  菱沼文江似乎马上就看穿对方的想法,她高兴地大笑出声,这一笑,让她左颊上浮现了深深的酒窝,白玉般的牙齿从嘴唇中露了出来。

  她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要中午了。刚好可以请你吃一顿呢,从第三个转角转过去有一间意大利餐厅,就在那里而已。”

  说完,文江拉住对方的手跨开步子。她决策的迅速性与充满实行力的个性,从这种小地方就能清楚展现出来。看到她这样,敦子觉得十分羡慕。不过她现在会这么想,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文江约她来银座的真正目的,要是她知道的话,她的心境应该会是另一番光景吧。

  第三个转角那有一间咖哩餐厅,意大利餐厅就在它隔壁的隔壁,粉红色与绿色相间的华丽遮阳篷下挂着“宝西利佩”的招牌。敦子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文江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她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坐在棕榈盆栽旁的位子上。二楼跟楼下不同,客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而文江坐的桌子位在离其他客人坐的位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往后回想起这件事时,会发现文江必是觉得自己要说的是一件重要的事,才会尽量选择不会被旁人偷听的位子。

  “宝西利佩”店内不播放音乐,这在银座的餐厅中是很罕见的,为用餐伴奏的,只有建在外场两处外壁贴上瓷砖的水池的喷水声。在初夏正午的艳阳下走了许久的她们听到这个水声时,感觉像是擦干了满是汗水的肌肤、再喷上古龙水般清爽。文江之所以选择这间“宝西利佩”,除了这里的料理美味,这池子带来清凉感的喷水声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当然,也是因为她需要可以静下心谈话的气氛。

  “我还是第一次吃意大利菜呢。”敦子说着,眼光稍微飘向坐在远处的一对肥胖的夫妇,他们似乎是意大利人。

  “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菜色喔。”文江说完,把菜单递给了她。上面全是意大利文,敦子完全看不懂。

  “啊,这里有卡罗素通心粉。就点这道吧。”

  须磨敦子会在某本杂志上看过,这道料理的名称是取自百年难得一见的歌手恩里科·卡罗素(Enrico Caruso)。她知道的菜也只有这一道了。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吃这道菜呢。”

  菱沼文江粲然一笑,叫来了侍者。那名侍者身着白衣,像拉丁民族一样发色乌亮、肤色黝黑。

  用餐中,刚才看过的耳环、项链、人造宝石的戒指等都是她们餐桌上的话题,对女性来说,就算那些首饰她一辈子都买不起,光谈论它也是一大乐事;对这两位要什么有什么的天之骄子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敦子之所以会觉得“宝西利佩”的意大利菜比预期的还要美味,或许是因为这些话题帮忙补足了调味料不够味的部分吧。

  两人吃完餐点,在拿坡里口味的香浓咖啡送上时,文江用餐巾轻轻擦嘴,脸上突然浮出了别具深意的微笑。

  “敦子,抱歉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敦子心头一惊。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她无意义地用汤匙在咖啡杯里搅动着。

  “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是什么事啊……”其实敦子不用问也知道,文江想谈的,是帮她作媒的事。

  “其实啊,有一位先生说想娶你喔。”文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事。

  菱沼文江的五官里,最具特征的就是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了。那双眼睛不只大,还深邃而清澈。敦子并非诗人,看到她的眼睛时并不会联想到深山中冰冷的湖泊,但当那清澈的双眸盯着自己、观察自己做出了什么反应时,就有一种连内心深处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觉,这令她不由自主地慌了手脚。她越是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措,脸颊就越显嫣红。

  “冒昧地说出这件事,你一定吓了一大跳吧。对不起。”

  “没关系的。”

  须磨敦子若无其事地说。求婚的对象是谁,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但要是不问的话,又可能会被对方发现异状。

  “是哪位先生呢?”

  “就是灰原先生啊,你应该知道吧?当社长秘书的那一位。”

  须磨敦子很快地想起那位肩膀宽阔、中广身材的男人。刚听到是他时,敦子是吓了一跳,但她静下来一想,灰原会向自己求婚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两人在公司的花园派对以及敦子的舞蹈发表会上会见过两三次面,每一次见面他都有跟敦子说话。

  “你们一定能成为一对佳偶的。灰原先生处处替人着想,对女性也很亲切,当他的妻子保证会幸福喔。”

  菱沼文江就像是在帮自己弟弟作媒般热心地说。

  但在敦子的眼里,灰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替人着想的人。的确,每次见到他时他都亲切地多方关照着她,但他想要接近自己的真正原因,敦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敦子的父亲是公司的常务董事,凡事精打细算的灰原不可能没有发现,只要能与顶头上司的女儿结婚,出人头地的日子就不远了。既然知道对方想一步登天,她当然也没有傻到或善良到想成为他的垫脚石。

  须磨敦子默默地喝着咖啡,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文江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是个能干的秘书,也是社长身边的红人喔。还有就像你也看到的,他是个非常老实正经的人,从来不传绯闻的。另外啊,他家里人也不多,嫁进大家族很辛苦喔,光应付那些亲戚就让人精疲力尽了。”

  菱沼文江似乎打从心底认为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不断地鼓吹着敦子。这位专务董事夫人已三十好几,却膝下犹虚,或许是为了排遣这份寂寞吧,她常以红娘自居,为年轻的男社员与女性文书人员牵线,到现在已成功地撮合了三、四对同公司的男女。而这次是关系到交情甚笃的女子大学学妹的婚事,她当然更加投入了。

  菱沼文江的好意敦子也知道,她也曾经从父亲那里听到灰原不久后将会成为公司干部的传闻。当时她的父亲感叹地说:“灰原真是个拼命三郎啊”,而她的母亲也对灰原颇有好感,大概是因为她也从父亲那听到了灰原的事吧。

  “我本来想跟令尊提这门亲事的,但我回头一想,还是直接跟你说比较好。不过啊,你不需要急着回答,跟双亲好好商量、慢慢考虑吧。因为罢工还没结束前,什么事都做不了啊。”

  在这句话的结尾之处,文江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叹息一般。她们两人会叹气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多月前,东和纺织公司的工会与资方对立,公布四大要求,并展开了罢工行动。而且情况持续恶化,到现在还看不出任何解决的迹象。

  “敦子,要不要一起去看在日比谷新上映的电影?现在去的话刚好可以赶上喔。我一直都很想看那部惊悚电影呢。”

  菱沼文江似乎想挥去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她用开朗的声调说完后,拿起自己的鳄鱼皮皮包。

  二

  须磨敦子与文江分开后,坐上地下铁往涉谷方向前进。离尖峰还有一段时间,因此车厢与车站并不拥挤。她在涉谷下了车,想走到井之头线的月台时,一个男人叫住了她。

  须磨敦子一开始以为他认错人了,这男人的长相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那人有着白皙细长的脸,看起来像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士,但那双瞳孔小又单眼皮的眼睛却十分锐利。

  “须磨敦子小姐是吧?”

  当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后,敦子这才确定他不是认错人。从对方无礼的说话方式与凶恶的眼神,她猜这个人大概是基层刑警。但刑警找她有什么事,敦子毫无头绪。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以跟我走一趟吗?”

  “有什么事?”

  “你来就知道了。”

  “不要,如果有事就在这边说。”

  “这里不方便。”男人说完,迅速地看了看四周。他如果是刑警的话,也是不太正派的刑警吧。

  “你到底是谁?再不回答我就要叫啰。”敦子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很大声了。

  如果将在井之头线与玉川线的月台间穿梭的人群比喻为一条大川,那这两名男女就是立在水流中的两条木桩了。敦子想求救的话,只要稍微呼叫一声,四周的人、站员甚至警察就会马上前来救援,所以敦子一点都不害怕。

  “别说这种蠢话。”

  男人低声说道。虽然语调低沉,但阴森到令人心惊胆跳。在黑社会小说中常出现的所谓“警告的口吻”,指的应该就是这种声音吧。

  “我可是一番好意,才想私下了结这件事,你这样做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我手上握有证据,你想让你的父亲蒙羞吗?”

  “到底是什么事?”

  “你还想装不知道。我在问你是不是想让你未来的丈夫背负背叛者的污名。”

  他的这句话语尾声调上扬,带着胁迫的意味。“背负背叛者的污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会出现在差劲翻译小说中的做作台词,但敦子已经失去了冷静,根本没有余力注意到这件事。她一看到对方那冷静又嚣张的冷笑,就知道自己无法瞒混过去了。

  “考虑得如何?要跟我走吗?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对了,为了让你安心,你就带我到你喜欢的店吧。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男人的声音恢复成原来那种平稳的语调了。与街上那些不良分子不同,从他的言谈中不难发现到他会受过一些教育。

  “不要,要说在这里说。”

  “别这样。我也是很忙的,如果是可以在这里说的事,我也不会执意要边喝咖啡边说的不是吗。选车站前的店应该就可以了吧。”

  “……”

  “喂,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是可以保住你父亲跟未来夫婿颜面的机会。不要拖拖拉拉的了,跟我走。”

  男人催促完,不等对方回答便迳自迈开了脚步,敦子踌躇不安,不情不愿地跟在男人身后。敦子的确有一个符合他描述的秘密,她之所以跟他走,也是因为想仔细听听对方的说法,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当然,对方那知识分子般的口吻,确实令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两人穿过剪票口走到车站前。这时正是闹区开始点亮红蓝色霓虹灯的时候,他以像是忠犬八公般坚定的眼眸看着敦子。

  “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你就糟糕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比较好,像是日本料理店,或荞麦面店的二楼……”

  “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

  “喂,我去哪都可以喔,反正会惹上麻烦的人是你。”

  男人用嘲笑的眼神看着敦子。

  并肩行走时,敦子才发现这男人的身高其实称不上中等,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他不瘦也不胖,从他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身体中,散发出一种类似杀气的东西。在战场上经历过多场九死一生冒险的人,或是常常参加黑道驳火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就会具备这种尖锐的气息。敦子就是被这种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这间店吧。”

  过了马路就有一间咖啡店,敦子在店门口前说完这句话后,不等对方回答就迳自走了进去。对刚才男人那种自信满满的态度还以颜色的同时,也宣示自己绝不会做出耻辱的让步,她环视店内,然后在一处位在角落的无人包厢那坐了下来。

  “甜食我不喜欢。本来还想请你帮我倒酒,配着凉拌豆腐小酌一番呢。”

  男人似乎得寸进尺了起来,他不知羞耻地说着,把咖啡搅拌了一下,咕噜咕噜喝下肚后,两口就把泡芙吃个精光。对于他恶心的玩笑与下流的吃相,敦子掩饰不住她的反感与轻蔑。

  “请问你想说的是什么事呢?”

  对这种人应该要用更轻蔑的语气才对,敦子气自己为什么说不出粗话。

  男人用肮脏的手帕擦了擦嘴,故意用缓慢的动作拿出香烟,点上了火。

  “那我从头开始说起吧,这样你也能快点进入状况。东和纺织,就是你老爸当常务董事的那间公司,现在正在搞罢工,而任职工会副委员长的那个叫鸣海的男人啊,连我都看得出来他个性爽朗,人又亲切,正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你会爱上他是理所当然的。”

  他看着敦子的眼睛讽刺地一笑。

  “不过你难道没想到这是一种背叛吗。一边是工会的青年领导者,一边是资本家的千金。你们根本是处在水火不容的立场上啊。”男人紧盯着敦子,像在演讲似地说着。

  “听好了,最应该效忠工会的副委员长,却偏偏跟敌方董事的女儿私通,我要是泄漏给工会的人知道……你想他们会怎么做?鸣海将会被扫地出门,并且背上叛徒的污名,而你还有你的老爸也无法置身事外,你们将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请你说话快一点,我也是很忙的。”

  “那么,我就直说了。我要一百万。”

  听到一百万这个金额时,敦子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因为这男人的说话方式十分平淡,口气干脆得像是在要香烟钱似的。

  “你在发什么呆,对你这种千金小姐来说这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吧?”

  “……”

  “你只要把存款领出来就可以了吧。不够的部分就向你老爸撒个娇。你老爸这么疼女儿,不可能不给你。”

  “不要再说了,我要不到这么多钱。”

  “如果你没钱的话,我也不会做出这种要求。你老爸有多少钱我早就查个一清二楚了,我就是靠这个讨生活的。”

  “可是这笔钱我付不出来。”

  “那好吧。”男人怒气冲冲地说完后,站起了身子。

  “给我好好记着。就因为你舍不得这点小钱,你的父亲将会被迫离开公司,你的恋人将会被社会唾弃,你现在明白了吗。”

  “等一等!”

  须磨敦子小声地叫住对方。她跟鸣海两情相悦的确是事实。但因为时机不对,两人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敦子非常厌恶“私通”这个词,因为她觉得这词听起来既猥亵又下流,但令她不禁苦笑的是,除了私通之外,没有更适当的词,可以形容自己瞒着所有人偷偷与情人幽会的行动了。现在的她只能忍辱负重,期待着可以公开恋情、与鸣海结为连理的那一天早日到来。而这个男人又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他们幽会的呢?

  男人再次坐下,像是已经看透了她的心似的,脸上浮出冷笑。他白皙的脸表情很少,只有警告的口气,与他那双蒙古人般细长、闪着光芒的眼眸,才能表现出他的喜与怒。

  “我跟你说说你跟鸣海最近一次见面的地点跟日期吧,我在笔记本里记得很清楚。”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须磨敦子不了解为何他们两人会被这男人监视。

  “因为我跟踪鸣海。”

  “为什么?”

  “为了让他乖乖听话,让他听从我的命令。”

  “什么命令?”

  “这种事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我想要求鸣海帮我做某件事,但想也知道他一定会拒绝。为了让他无可拒绝,最好的作法就是掌握他的秘密,然后把那个秘密摊在他眼前了。”

  “所以你才跟踪他吗?”

  “没错,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跟踪个三四天就放弃是不行的,这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我跟在鸣海身后超过一个礼拜,到第十天,才终于看到了鸣海跟你私通的场面,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但口气听起来却非常自豪。

  “这时我想,我之所以要找出鸣海的秘密,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我要他服从我的命令,但那件事用别的手段也做得到,所以把这个好题材用在更好的地方上如何呢?这件事可是牵扯到你这只会下金蛋的鹅啊。你不喜欢鹅这个比喻的话,那就用天鹅或孔雀代替也行,总之,你会生金币给我就是了。”

  “你不要用这种童话般的比喻,童话是给天真的孩子们阅读的,与会恐吓别人的人一点都不配。”

  “哼。”

  “如果你要比喻的话,用野鸭比较好吧。”

  男人的眼睛微微一动,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一定是在苦笑吧。

  “管它野鸭还是家鸭,重要的是你到底要不要付这一百万。只要把你新买的车子卖出去的话,就可以凑个七、八十万了吧。”

  须磨敦子吓了一跳,看向对方的眼睛。她完全无法掌握这个人到底调查到什么程度,那辆跑车可是她今年三月才买的。

  “抓住别人的弱点威胁别人,你可真够卑鄙。”

  “只要能赚钱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的字典里没有卑鄙跟良心这两个词。”

  他哼了一声后不屑地说道。

  “可是这笔钱我还是付不出来。”

  “怎么可能付不出来?女人这种动物就是天生吝啬。大杂院的老板娘有大杂院的吝啬法,富豪千金有富豪家的吝啬法。你虽然穿得漂亮,人长得美,但仍然是只铁公鸡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要我用一百万买回我的秘密,但是接下来呢?你能保证不会再来吗?抱歉我说得比较直,你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勒索犯吧,你要我怎么相信一个会勒索别人的人?要我付一百万可以,可是如果还得被你用同样的理由再敲诈一次的话,我可受不了,在你无法提出确切的保证之前,我也无法给你任何回应。”

  “……”

  “请你好好地想一想,要谈等你想好再谈。”

  “你!”

  “我连你的份一起付。”

  须磨敦子抓起帐单后快速起身,走到收银台前。虽然她鼓起勇气用下流的话羞辱了对方,但这么做却让她有种自贬身价的感觉,一点都不痛快。在从收银员那里拿回零钱时,她坚持不转头看那个男人。因为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得到,在自己的背后,那个勒索者正像只斗败的公鸡般呆呆地坐在位子上。

  坐上井之头线的电车后,敦子稍稍恢复了冷静,也有余力回忆今天发生的大事——有人代那位讨厌的秘书向自己提亲,还有一个怪人跑来向自己敲诈一大笔钱。敦子觉得今天真是她的大凶之日。

  秘书

  一

  打字员有如樱贝的手指灵巧地活动着,将信纸从信封中抽了出来。灰原双眼恍惚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确是累坏了。

  “上午的信件就这些了。”

  “给我看看。”灰原接过信,才刚开始看,他就鼻翼微张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又是陈情信吗?”

  “不是陈情信,是恐吓信。真是烦人。”

  “是故意寄信来闹的吧?”

  “就是说啊,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真的。”

  读完,灰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桌上近三十封不同的信件被分成三座小山。一叠是寄给社长的私人信件,这些他们不会开。其他公事上或寄件者不明的信件则由秘书代为开封。

  为了从旁协助自四月中旬开始的东和纺织罢工行动,工会成员的妻子们不断地寄信到公司,并在信中泣诉他们的生活困境。每封信的抱怨内容都大同小异,像是因为收入没了家里买不起米,或是没钱买奶粉喂小孩之类,大多是些夸大不实的描述,不只没有效果,反而让资方边笑边同情劳方的愚蠢。

  但随着抗争的情势渐渐不利于劳方,陈情信的内容也越来越偏向恶作剧,其中有一些已经很明显的是恐吓信了。这种信件也要请社长看一看才行。

  “今天有六封。”

  “他们在着急了。不,与其说是着急,不如说是最后的挣扎吧,工会的败北已经昭然若揭了。”

  在打字员整理信件的时候,灰原把视线转向窗外,在日本桥的上空附近飘浮着的广告气球上印了“春装出清”这四个字,昏昏欲睡似地摇晃着。在初夏的太阳照射下,那半圆形的球体看起来就像在钴蓝色的大气里游泳的水母。

  “春装出清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惊讶于时间竟过得如此快速。从工厂的工会展开罢工后,灰原已在沉重的气氛中日复一日地进行了无数次的董事会议与集体协商。他曾经彻夜开会,也曾经睡在总公司的沙发上。终于,经过五月三十日召开的团体协商后,工会败北的气氛越来越浓厚。他们公布的四大要求中,资方接受其中两个要求,希望以平手收场。表面上双方似乎不分胜负,但资方却拒绝了最重要的两个项目,所以实际上罢工的结果将会是资方获得胜利。因此现在灰原才总算有余裕可以看看四周的景象,发现曾几何时时序竟已进入初夏,他又再次回想起过去那五十天的艰苦战斗。

  “我好像瘦了。”灰原摸了摸袖子下的手腕,他本来就有点胖,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当别人都瘦了两贯①的时候,他的体重应该也减了两贯①才对。

  ①一贯为三点七五公斤。

  他从香烟盒中抽出了一根烟并点了火。早餐只以简单的土司果腹,所以现在已经快要饿扁了。大口吸入一口烟后,他感到一股轻微的晕眩感,不过实在美味极了,跟出席协商会时为求镇定而吸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真心觉得这就是抽烟的醍醐味。

  “我完成了。”打字员递出三捆整理好的信,灰原回过神来,把陈情书那一捆丢到桌上后,拿着寄给社长的私人信件与恐吓信走出办公室。

  社长室位在走廊的同一侧,与这里只隔了一间办公室。西之幡豪辅社长正站在窗边,抽着贝格耶拉斯雪茄,俯视着车道上小如蚂蚁的车潮。雪茄的香味随着吹入办公室的薰风轻抚着灰原的鼻尖。他以前也吸过别人给他的雪茄,但那是味道辛辣、根本吸不惯的雷吉帝马斯雪茄。而社长现在抽的是去年冬天来工厂参观的美国纺织公司社长送给他的,也是他最宝贝的雪茄。灰原知道,当西之幡社长点上这根雪茄时,代表他的心情是相当愉快的。

  “信吗?”

  “是的,跟往常一样有六封类似恐吓信的东西。”

  “好,放在那边吧。居然以为恐吓我,我就会答应他们的要求,真是可笑。这点小事就想吓倒我西之幡吗?”

  社长每说一句话,他的啤酒肚就会泛起阵阵波纹。他的五短身材令他突出的腹部更加显眼。他短脖子加上红脸的特征,使公司的员工们将他比作金太郎①。修剪整齐的头发仍然乌黑、眉毛粗而嘴唇厚,一看就知道是个活力充沛的人。

  ①为平安时代名将阪田金时之幼名。传说他是一名大力士,最为人所知的形象为儿童金太郎身体壮硕、着红肚兜的样子。

  “吃完午餐后我要出门,帮我准备车子。”

  “是,但是,一点半要与丸田贸易社长见面的事……”

  “延到今天晚上了,是我直接用电话通知对方的。”西之幡豪辅直接了当地说。

  “您要去哪里呢?”

  “日本桥。去百货公司看画,两小时后就回来。”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车子送您过去的,可是……”

  “怎么啦?”

  “这段期间,您还是多加注意一下,自身安全比较好。”秘书看了看桌上的信。

  “你被他们吓到了吗,在意这种恐吓信的话根本什么都做不成。”

  “可是工会成员中也掺杂了一些暴力分子,加上现在情况对他们不利,如果他们恼羞成怒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他重重坐到椅子上,捻着自傲的八字长胡,仰望站在眼前的秘书缓缓开口。

  “我也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不需要担心,他们应该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袭击我吧。”

  “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在您身边的。”

  “啊,不,不用了。你就待在公司吧,我一个人去。”

  或许是错觉吧,西之幡豪辅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不希望秘书跟他一起去似的。

  二

  送走西之幡社长后,灰原猛到附近的店里点了一道鳗鱼,慢慢地吃完了他的午餐。大部分的员工都涌到银座去了,公司内冷冷清清。灰原趁着这安静的空档,取出皮包中刚买的经济杂志,他单手拿着一只红色铅笔,翻阅着杂志。从学生时代就被称为考试机器的灰原,个性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

  灰原可不想一辈子都当基层员工,过那种就算出人头地也只能捞个部长、课长后就届龄退休的平凡上班族生活。他的目标在更高的地方,因此总是不断精进、毫不懈怠。在他看来,会从人身上夺走努力动力的就是娱乐与异性了,因此他到现在不只不会玩围棋跟将棋,连电影跟戏剧都没看过。把朝未来的目标迈进当作生存意义的话,就不会觉得生活无趣又无聊了。

  对女人也是一样的,三十八岁的他,从小到大直到今天都一直保持单身。蠢女人就不用说了,聪明女人头脑再好也一样是女人,不要搞砸事情就不错了。有些女人不知道灰原的信条,带着别有目的的眼神接近他,但不管她们长得多美,灰原都会很干脆地让她们死了这条心。不过他现在正值壮年,有时候也会去待合茶屋①,但他从没有把艺妓当成恋爱对象的念头。

  ①提供场所让酒客与艺妓喝酒玩乐的店。在明令禁止卖春(约一九五八年)前,这样的场所也是进行性交易的地方。

  这样的灰原去年秋天公司为招待股东而举办的花园派对上,第一次见到了敦子。当他看到敦子在灿烂阳光照耀下,穿着振袖①在露天场地上泡茶的一举一动时,爱火在这个自私自利的出人头地主义者心中点燃了。女人是出人头地的障碍,这种说法只有在敦子身上是不适用的,因为跟她结婚之后,他就是常务董事的女婿,自己将来的地位就能获得保障了。灰原从那一天之后就会幻想自己娶了她之后会怎么样,然后沉醉在梦里好一阵子。

  ①袖子较长的和服,由未婚女性着用。

  只有这样,还无法吹皱他心中那池春水吧。但奇妙的是,在见过一次面后,他们两人就结了缘,除了在百货公司搭到同一台电梯之外,还在董事们差劲的小呗①表演会上,以及敦子的舞蹈发表会上碰了面,至今他已经碰到她三次了。表演会上,董事们拉高嘶哑、粗厚的声音,自以为是职业歌手般地唱着小呗,他们展露出的歌喉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他能听着那些歌曲而不以为苦,是因为敦子也有来听这场表演会。

  ①日本传统歌唱表演的一种,是以三味线伴奏、歌唱时间只有三到四分钟的歌谣。

  那天是一月底的某个寒冷的日子,敦子穿着一件胭脂红底、有着淡银鼠色牡丹花纹的和服。上面布满小花纹的一越缩缅羽织①虽然看起来有些朴素,却与楚楚可怜的敦子非常相配。而舞蹈发表会时,她跳的是“鹭娘”②。灰原当时买了票进去欣赏了她的表演。就这样,每见她一次,灰原胸中的爱火就越烧越猛烈,甚至已经到了把心脏给烧焦的程度。

  ①一越缩缅,指的是直线是生丝、横线则是将蚕丝左转捻出的线,及右转捻出的线交错纺织后做成的布料。羽织则是穿在和服上的日式外套。]

  ②歌舞伎的舞剧。内容描述一名女鹭精陷入爱欲中,痛苦却不可自拔,最后力竭而死的故事。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爱慕的灰原,不懂该怎么样才能平复自己胸中的痛苦。刚好这时罢工发生了,他虽然全心投入罢工的处理,但当他完成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时,脑海里想到的全是敦子的事。正因为平常的他是个机灵精明的男人,他发呆的样子显得格外醒目,到羽田送副社长与专务等人前往兰开夏后,专务夫人菱沼文江在回程的计程车上追问了这件事,他只好把爱上敦子的事说出来了。

  “没想到你还满纯情的呢。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你的心意传达给她的。”

  菱沼夫人的这句话,他每天都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一心期盼着能早日听到好消息。

  他翻开杂志的财金报导,想开始阅读的时候,却连一行都看不下去,敦子的身影渐渐从印刷字体后浮现了出来。她身形娇小,双眼距离比较宽,与他至今所认为的美女天差地远,却有一种知性与清新之美。灰原终于放弃了阅读,他盖上杂志,决定在幻想的世界中与敦子一起嬉戏。公司中仍是一片宁静。

  可是,现在这时候差不多该有消息了吧,屈指一算,这件事似乎已经拖得太久了。想到这,灰原的心一下子就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他会担心是有理由的,因为社长掌握了他的一个秘密。

  不,那件事说是秘密或许太夸张了些。因为处于灰原这种地位的人,都一定会做那件事。但是对某些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的事,对另一些人而言可能有天大的意义,敦子就是属于第二种人。

  须磨敦子是一位清纯的黄花大闺女,要是社长把那件事跟敦子说了,或是有一天那件事传到了敦子的耳中,她一定马上就会鄙视厌恶灰原,这是灰原最害怕发生的事。

  再磨蹭下去,社长可能会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他就完蛋了。到底要怎样才不会被他传出去呢?要怎样才能封住社长的嘴呢……

  “……杀了他。”灰原不经意地喃喃说出了这句话后,倏然回神,心想:我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想杀西之幡先生才对。

  他否定着自己的想法,但过一、两分钟后,心中却又开始描绘起谋杀社长的妄想。副社长龙春彦也很欣赏灰原,所以就算社长死了,灰原的地位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这样不行,快点想想别的事吧。别的事……灰原在心里这么想,为了赶走无聊的幻想,他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这个时候来了通电话,告知灰原有个叫知多半平的人正在服务台要求会面。

  “不用见他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把他赶走。”

  灰原用严厉的语调说道。平常就已经很惹人厌的知多半平,偏偏这时候还来招惹他。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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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落在铁路上

  一

  六月二日凌晨接近四点时,初夏的天空中仍有无数星星闪耀。一架飞机闪着红色与绿色的机翼灯,掠过位于遥远前方的漆黑森林。但那架飞机的噪音,在火车里是听不见的。列车司机身着褪色的深蓝色工作服,系上制服帽的颚带,坐在坚硬的座位上紧握着操控杆,双眼注视着列车车头灯照出的两条铁轨。

  助手用力打开了锅炉的盖子,用铲子铲起煤炭后,使劲地把炭丢进锅炉中。

  他因为机关车的激烈振动而有了胃下垂的毛病,看起来脸色很差。但是每当锅炉的盖子打开时,他的脸颊就会被火光照成红色,也只有那一瞬间,他才会像换了个人似的红光满面。驾驶蒸气机关车比驾驶电力机关车,还要辛苦多了,但他们得到的报酬却非常的少。

  列车司机斜眼看着助手的动作,另一只眼睛则继续凝视前方。他会比平常还要神经质是有原因的,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这辆往青森的783次货物列车在通过东十条车站后,于前方约四百公尺的大平交道上,撞上了一辆撞坏遮断机后、冲入铁轨的大货车。虽然这场车祸很明显是大货车司机的疏失,但因为货车司机当场死亡,因此被蒸气烫伤右半身而送到医院的列车司机,就算被痛苦折腾得面容扭曲,还是得在病床上接受警方侦讯。

  撞击时大货车被拖行了将近一百公尺,这一下不只破坏了机关车的前半部,货车顺势飞出去的力道,还把上行的货物线与电车的轨道弄得扭曲变形,东北本线交通因而中断了好几个小时(见附图附图一)。

  过了深夜两点,下行的货物线的状况率先排除,未值班的姥岛司机被挖了起来,受命驾驶这辆列车。当然,这辆列车的机关头已经换过了。但当他想起曾拖行过这数十辆货物车厢而被蒸气严重烫伤的同事,就感觉到无比的凄凉,因此也自然而然让他神经紧张了起来。他担心伤者的情况,但让他心情低落的是那位同事的未来。就算原因是不可抗力,司机只要发生车祸考绩就会下滑,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就这样被辞退了。而司机离开列车后,就像上了岸的河童一样,根本无法负担一家老小的吃穿。更可怕的是,这个命运有一天也可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姥岛司机心情沉重,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倾尽全力安抚、喝斥、鼓励着浑身颤抖、高声咆哮的机关车。握着操控杆才不过一个小时,他的脸已盖上一层煤烟而变得又黑又脏,但他的眼睛仍闪闪发光。

  列车到久喜车站附近时,他拉响了巨大的汽笛声。因为车站前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大转弯与无人平交道,因此到达转角时司机身子探向前方,这时他发出一声怪叫。

  “怎么了吗?”

  “有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人。”

  “是尸体吗?”

  司机没有回答,他拉了煞车,把列车给停了下来。正好列车刚刚减速,因此只滑行了一百公尺左右就停止了。或许是在表达被停下的不满吧,机关车在那激烈地喷着蒸气。

  “好像有人跳轨自杀。”

  “这样啊。”助手说道。

  虽然自己也有在留意前方状况,却完全没发现类似尸体的东西。果然老手就是不一样啊……他对前辈的注意力万分钦佩。依服务规章第十五条,遇到这种情况,得要联络相关单位进行事故调查才行。

  “我去看看。”

  助手踏着出口的台阶下到铁路边。与司机沉着的态度相反,助手的心里是非常紧张的,他还没有过处理事故的经验,但在接触到夜晚的冷空气后,他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下来了。

  他单手拿着手电筒,朝着列车尾的方向快步走去。圆形的光随着他的步伐不断跃动,有篷货车、二轴转向架有篷货车,以及无篷货车车身上的“トラ(tora)”标记,在被那光芒一一照亮后,随即消失在助手的身后。列车停止时呈现弯曲状态,正好挡住了视线,在排成长列的货车车厢之后,一个灰白色的头从列车长车厢的窗户探了出来。

  “怎么回事?”

  “有人跳轨自杀的样子。”

  “是女的吗?”

  “不知道。尸体是姥岛先生看到的。”

  助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车长的头从窗户消失,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道大幅摇动的手电筒灯光,车长跳到了路基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也去吧。”

  车长似乎察觉到助手的紧张,他说完后,便在前方领着他走。

  尸体很快就找到了。从弯道内侧铁轨边的沟中,伸出两条穿着长裤的人腿。右脚上套着黑色的短筒鞋,而左脚上却只穿着袜子。助手本来以为会看到被辗得惨不忍睹的尸体,但用手电筒照亮大沟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尸体的手脚仍然安在。

  “他只是被撞飞,先把他拉出来。”

  对方如果还有气息,就得尽快施予急救。两人跳入沟中,一人一边抱起男人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地面。男人虽然身高不高,但身体肥胖,就算是两人一起搬,还是需要花一些力气才能搬动。把男人的身体横放在地面时,两个人都已经汗流浃背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男人身上,他的眼睛像是受不了强光似地紧闭着,脸上有如过去的陆军大将般生着两撇翘得老高的八字胡,苍白的脸上完全没有血色。车长把耳朵贴在男人的胸口一会儿,要回头看向助手时,助手手电筒的亮光直接照到他脸上,逼得他不得不移开眼睛。

  “喂,太刺眼了!”

  “抱歉,这个人还活着吗?”

  “他死了。胡子长得这么漂亮却死在铁轨上,真是可惜了。”

  “就是说啊。”

  助手也跟着在黑暗中点头附和。会卧轨自杀的,不是穷人、精神衰弱者,就是殉情者了。但这个男人满脸油光,怎么看都像是个活力充沛的人,他的自杀总给人一种不单纯的感觉。

  “打电话通知一下吧。”

  车长把手电筒转向电线竿的上方后,对助手说道。

  “久喜车站就在附近,直接通知他们比较快。”

  很快地下了结论后,两人把尸体留在现场,跑回列车。不久,汽笛短短地响了一声撼动夜晚的空气后,列车车体激烈地摇晃,783次列车开动了。

  二

  四周已经完全明亮起来了。载着尸体的担架被放置在轨道旁的草丛上,已经做好相关的处置,随时都可以抬走了。盖着尸体的草蓆结满了一面露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美丽的光芒。

  一开始,从久喜车站赶来的站员与派驻在当地的巡查都认为这起事故只不过是单纯的跳轨自杀。他们认为,他应该是在列车开过来时跳到轨道上,整个人瞬间被撞飞,最后落到沟里去了。但当他们一看到尸体,就发现事情有些古怪。

  尸体所穿的茶色上衣,左胸的位置染上了一片湿湿的血渍,把他翻过来后,肩胛骨的地方开了一个洞。仔细一瞧,那个洞周围,还有黑色的烧焦痕迹。不管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很明显的他绝不是被列车撞死的。于是他们赶回车站,用铁路电话向大宫车站的公安官报告。听到报案后,公安官立即联系大宫署。

  警官来到现场调查,发现死者的出血量非常少。本来血液应该会大范围地四处喷溅才对,但现场却几乎没有血迹。检查伤口后,确定那是用手枪近距离射击造成的。从伤口的位置研判,这绝不是他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事,但是在现场附近却找不到凶器。警官依照现有的线索,研判这个男人不是遭列车撞击后死亡,而是某人射杀他之后,再将他的尸体运到这个地方。而且不只凶器,连他左脚上失踪的鞋子也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尸体曾经被搬运过。

  死者约五十五、六岁。从他那精心保养维护过的灰色胡子,以及看起来营养充足的外观,可以判断出他过的是中流以上的生活。他身上的夏季服装也是羊毛制的高级品,上面有一流裁缝店的标志。但是在看到名片夹后,才终于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西之幡豪辅这个人不算名流,而东和纺织也不是一流公司,但在场的人,甚至连站员们却都知道他们的名字。这是因为罢工中的东和纺织工会揭示的要求项目不同于一般,而社长死不退让的态度,更是招来了广大的舆论抨击。报纸与杂志上刊载的西之幡豪辅社长照片中,那极具特色的胡子让看过的人无不留下深刻印象。

  浦和的警察本部与地方检察厅接到报告后,随即派员前往现场。重新进行过详细的勘验后,此案交由警视厅接手侦办。而玉川用贺町的西之幡邸得到通知时,已经是六月二日的早上八点过后了。

  三

  哲学家否认偶然的存在。就算看起来像偶然发生的事,也只不过是因为人们没有追根究底探究事情发生的原因,才会有这样的认知。油漆工高原会发现到列车车顶有奇怪污渍这件事,别说他周围的人了,连当地的报纸都描述这是他偶然的发现。但仔细一想,这件事的发生,背后还是有某种因素存在。

  当天早上,高原因为昨晚太晚就寝以致睡眠不足,造成他在粉刷时忍不住打瞌睡。他之所以会晚睡,是因为昨晚与恋人的约会太愉快,让他不小心忘了时间。而两人的约会之所以这么甜蜜,则是因为他的女友是那么的温柔美丽,而且深爱着他。

  高原与其同事负责的是白石车站跨线桥外侧的粉刷工作。到自己的负责区域前,助役①警告他无数次千万小心不要发生意外,因为要是专注于工作而不小心从鹰架上一脚踩空掉在铁轨上,如果这时有列车开过来,后果是不堪设想。油漆工虽然都已经很习惯在高处作业了,但越是习以为常的事越容易因为一时疏忽而铸下大错。

  ①负责辅助站长管理车站事务的职员。

  一般粉刷车站建筑时,使用的颜色大多是灰、黑、黄那些朴素的颜色,而且建筑物又较一般来得大,所以需要粉刷的面积也不是普通地宽,自然工作就越做越单调乏味起来了。高原也想一直保持警戒,但紧绷状态是无法一直持续下去的。就在他忍不住快要打起盹来的时候,他忽然惊醒,这时从他手中落下的油漆刷掉到了他正下方正停靠在这一站的列车上。

  糟了!他慌忙扭转上半身,用手抓住绳子后俯望车顶。但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掉落的油漆刷,而是隔壁客车的车厢顶上约覆盖了五分之一的红黑色斑点。这些斑点现在是干的,或许在斑点还是湿的时候承受了列车行驶时的风压吧,每个污点都向后方延伸,变成了类似“!”般拖着尾巴的模样。好像血迹啊,他想,这辆车一定发生过什么意外。

  突然,发车铃响起,两、三名乘客冲过他面前,跌跌撞撞地下了阶梯,跳上最接近的车门台阶。站长戴着白色木棉手套,手中握着一只怀表正在读秒。油漆工气恼地望着车顶上的油漆刷。在这么短暂的停靠时间中,根本来不及拿回刷子了。晚点一定会被工头痛骂一顿的,他心想:今天一大早就没好事啊……不过那个像血一般的痕迹到底是什么呢?

  而他再次回想起客车车顶的污点,则是在与同事们休息的时候。当时一位与他们相熟的站员走了过来,跟他们说在久喜车站附近发现一具尸体掉落地面。

  “东京那边有通知,要是发现列车车顶上有血迹的要通报给他们。”

  “这要求还真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说的那具尸体,曾经被丢在车顶上被旅客列车载着跑,所以应该会有血迹才对。”

  “找到那辆车要做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警察在找吧。”

  高原正为自己身为油漆工却弄丢了油漆刷而感到气恼,不若平常的开朗聒噪的他,本来只在那默默地抽着烟,但一听到站员的话,他马上就想起了刚才那班列车的事。

  “你说的列车我有看到,就是九点二十分左右发车的那辆,因为发生事故什么的,误点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列车。”

  他稍微沉思了一下,回想着月台扩音器的声音。

  “对了,我记得那辆是往青森二、三等车厢各站停车①。”

  ①经过的每一站都会停靠的列车,相当于普通车。

  “是九点零一分,从白石出发的117次列车对吧?你确定它的车顶有血吗?”(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①)

  站员起身的动作停了一下,用半蹲的姿势问着。

  “那是不是血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到屋顶的一部分有黑色污渍,脏得像在那里煮过兔子一样。”他说。

  四

  同一天早上,从上野车站往莺谷车站方向,有一条沿着铁轨的道路,一名牵着狗的青年正漫步在这条路上。他正处于肺结核恢复期,所以每天早上都会来这儿散步,从未缺席。

  如果一直待在人挤人的下町①呼吸污浊的空气,好不容易就要痊愈的肺部感觉又要脏掉了。所以,他需要漫步在早晨凉爽的公园中,尽情呼吸干净的空气,好洗清他的肺部。

  ①江户城(东京的前身)内商业集中的庶民区。

  每天早上,他都会经过科学博物馆前,在艺术大学附近绕一圈,而等他到家时,他的母亲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从上野车站走大约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条岔路,左边的路是一条坡度平缓的上坡,走了一会,路又变成了下坡,最后与原来的路合并。青年用不会让自己气喘如牛的速度慢慢地走着。这个地方每年冬天下雪时,附近的年轻人就聚集过来,利用这道斜坡玩滑雪。青年健康时也曾在这里滑过,但自从染上这种病后,他就再也无法进行这种激烈的运动了。每当青年爬这个坡道时,他就会想起这件事,忘记已进入恢复期的喜悦,为自己居然会染上这种可恨疾病而懊恼不已。

  抵达坡道的顶点后向左转,此处与铁轨对面的上野公园之间横跨着一座水泥陆桥。这大桥的中央是车道,两侧则是人行道,青年每天会经过这座两大师桥。

  走在他前面的狗,早就将主人每天必经的路线牢记在心。它正一如往常地要过桥时,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地跑到人行道的一隅,不断地在那嗅闻着。

  “佩斯!佩斯!”

  不管怎么叫,佩斯就是不回头。它的鼻尖像在磨蹭着地面,嘴里吼叫不止。那吼声听起来,像是在认真地传达着某个讯息。

  “喂!佩斯,你是怎么搞的!”

  青年走到佩斯身边,佩斯意识到主人的靠近,于是更起劲地高声狂吠。铺设了黑色路面的步道上有一大片污渍,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嗅觉敏锐的狗闻到之后发出异常叫声这点来看,似乎不是汽油之类常见的东西。

  昨晚的露水凝结在路面,人行道上显得有点潮湿,污点也因此保持着湿润。青年左顾右盼,想找根棒子试一下那污渍到底是什么,但他的视线在正面的栏杆上停下后,就再也移不开了。陆桥的栅栏是水泥制的。比起落在黑色步道上的污点,沾在灰色水泥上的那个更清楚地显现出了——血的颜色。

  以前的青年对血的颜色有种本能上的厌恶与恐惧,一看到血就会手脚发软。但自从他染上结核病后,因为经常性地咳血,使得他已经很可悲地对红色的液体免疫了。所以他当时也以冷静的态度,慎重其事地紧盯着栏杆上的斑点。

  他手扶栏杆,伸出身子一看,在水泥栏杆的另一面,也一样沾上了暗红色的污点。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就可以想象出在人行道上受伤的某人越过栏杆掉到铁轨上的情景。青年的幻想不断膨胀,他在脑中想象了一场昏暗陆桥上的打斗,并为之毛骨悚然。

  沾上污点处的正下方,就是东北本线的下行列车。被害者摔下去后,就被列车给辗过了吧。一想到这个,他战战兢兢地俯望铁轨,但却连惨状的痕迹都没看到。说不定列车紧急煞车了,才刚从上野站发车的列车,速度还不会太快,只要一煞车,应该很快就能停车才对。不论如何,这件事已经完全坏了他晨间散步的心情。

  不久后,青年催着狗走回他平常的散步路线,就在他走到科学博物馆前的时候,与一位巡逻中的员警擦肩而过。

  “请问一下,两大师桥桥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警员转身,边把玩着自己的警棍,边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盯着对方。

  “两大师桥?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换成被反问一句的青年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一想到刚才的问题是出于自己的幻想后,他更加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没有啦,就是,我看到桥上有一些像血的东西,所以就想说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那位警员年纪跟青年差不多,虽然比青年矮了一点,但肩膀、胸肌都宽阔厚实,从他强健可靠的体格,可看出他应是出身农家。健康的黝黑面容上,有一双小小的眼睛。听到青年的话后,那双小眼睛闪过光芒。

  “血迹?”

  “我想应该是,不过也可能是动物的血喔。”

  青年畏缩地回答。如果事实与心里想的不符,是他误会了的话,一定会被警员嘲笑,他实在不希望发生这种事。青年为自己有些过头的好奇心感到万分后悔。

  “没关系。血迹是在两大师桥的哪里?”

  警员对此事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只要去看一次现场,回来跟上司报告之后,他就不用负担任何责任了,何乐而不为呢。不过青年并不知道警员真正的想法,事到如今已无法打混过去了,只好与警员肩并肩,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路走了回去,兴奋莫名的狗高兴地摇着尾巴。

  两个人与一只狗走过科学博物馆的转角,只差两、三步就要到陆桥时,一行人身后传来了呼喊的声音。他们回头一看,离他们约两百公尺远的国立博物馆正门前,有一个看似警卫的人正在挥手。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吧。”虚弱的青年跟在警员身后,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不好意思,这辆车妨碍到人员进出了。你们可不可以帮忙移一下?”

  警卫用眼神示意着,要跑过来的两人处理一下停在一旁的汽车。约五十多岁的警卫身材削瘦,有着一双没有亲和力的眼睛。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皱纹,长相看起来像是个唠叨的人。

  “车主很快就会回来了。”

  警员干脆地说。驾驶座的左车门毫不避讳地张着血盆大口,给人一种驾驶才刚下车的印象。但靠近一看,车子灰色的车体被夜露弄得湿漉漉的,引擎也相当冰冷,可以看出它被开到这里后已经弃置了好几个小时,而且这辆车停的位置是在正门的正前方,博物馆开馆后将会造成参观者的不便。

  “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看到它。”

  警卫冷淡地回答。一脸就是叫人不要再问无聊的问题、快点把车子移走的表情。

  车子是凯瑟①出产。以汽车来说算是中级水准,不过车款很新。从白底绿字的车牌来看,显然是一辆自用车。

  ①Kaiser-Frazer Corporation,美国的汽车公司,1945年成立,1970年退出汽车产业。

  “你不会开车吗?”警卫的口气尖酸刻薄了起来。警员不理他,往驾驶座探望着,然后,他看到油门旁掉了一顶向上翻起的黑色软毡帽。

  “等一等……”青年唤了一声,拿起了那顶帽子。那帽子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而且是伯尔萨理诺①的最新款式,还沾有一点发油的味道。

  ①Borsalino,意大利名牌帽。

  警员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样子比听到桥上的血痕时还要正经许多。他开始翻找车门置物格,并从中找到了驾照。意想不到的发现使他吃了一惊,他小小的眼睛直望着天,像是想从脑中搜出拥有驾照上名字的人是何许人物。

  “……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西之幡的人,就是西之幡豪辅……”

  “西之幡豪辅不是那个什么纺织公司的社长吗?现在正在罢工的那间……”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公司叫东和纺织。不过……”

  警员说到一半就闭口不语,再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警官心中的疑问,其实也是青年的疑问。

  “不过,东和纺织社长的车,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里呢?”

  “是啊……总之阿伯,在得到许可之前,你绝对不可以碰这辆车。”

  “怎么可以这样,不快点把它移走的话……”

  不等警卫说完,警员碰了碰疗养者的手臂,用跟刚才相比可说是天差地远的急切口吻说道:“我们快走吧。我想看看桥上的血迹。”

  可疑的外出

  一

  确定附着在陆桥上的血迹属于西之幡社长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的事了。西之幡豪辅是在那里被杀害之后,由凶手把他的尸体丢下去的呢?还是他为了躲避凶手的追击,而自己从那里跳下去的呢?这个部分虽无法轻易断定,但可以想象,西之幡的尸体应是掉到通过案发现场正下方的列车上,然后就这样被运到埼玉县的久喜车站。

  当天中午以后,上野署二楼成立了搜查本部,从发现尸体那时算起,已经过了八小时。就算刻意勉强来说,此案的搜查还是没有好的开始,当初原本预定要将搜查本部设置在大宫署,方便与埼玉县警合作调查,但没想到后来发现案发现场居然是在两大师桥,因此搜查本部就改成设在上野署了。

  盘查、搜证都是由本厅派出的刑警与辖区刑警两人一组来进行,前往位于银座西部的东和纺织总公司的,是入行二十五年的老鸟须藤部长刑警①,以及去年才刚被任命为刑警的关刑警。让老鸟与菜鸟搭配,是组成搭档的基准之一。之所以要这么规定,就是要利用这种机会,使新手刑警能够直接得到老练前辈实务上的指导。

  ①巡查部长的别称。巡查部长为官阶,在日本警察的九个阶级中排名倒数第二,只高于巡查。

  “往后还请多多关照。”菜鸟一开始先鞠躬问好。

  “喔。”部长刑警只回答了一声,没有鞠躬,反而抬头挺胸了起来。

  如果是一般人这么做,只会觉得那个人很傲慢,但关却一点都没有不快的感觉,因为须藤晒黑的脸上,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使这位刑警看起来十分亲切。部长刑警的鼻下有一小撮像是用笔尖涂上的胡子,这胡子让他给人一种像是下町的老伯一般好相处的感觉。

  警方花了将近十五分钟凑成了九组搭档,完成搜查班的编组。之后,十八名刑警接受了课长的训示,并各自朝锁定的方向缉凶。有些搜查班的目标是前往现场盘查,另一些则寻找凶手或死者的遗留品,须藤与关两人则是在上野车站坐了地下铁往银座方向前进。只有电影或电视剧里的刑警,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大手笔地搭计程车飞奔到现场,实际上,刑警不常搭汽车,与其说不去搭,不如说因为调查经费有限所以不能搭还比较正确。

  两人从地下铁上到银座四丁目,在人潮的推挤下走到数寄屋桥①,并于十字路口左转。几年前,有一出令家庭主妇们泪流满襟的广播剧,就是以数寄屋桥为舞台。而现在的数寄屋桥则在护城河被填平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①一六二九年在江户城外侧护城河搭建的桥,一九五八年护城河被填平,原址成为一个小公园。而银座晴海通、外堀通十字路口,就叫“数寄屋桥十字路口”,后面说的广播剧,为菊田一夫于一九五二年开始播出的广播剧《请问芳名》,此剧后来数度改编成电视剧与电影。

  “有为无常啊。”关把他的感慨诉诸于话语中,但电车的噪音似乎让对方听不清楚他说的话。

  “你说什么?荠菜①?”部长刑警把自己的误解大声宣扬了出去,与他擦身而过的上班族女郎用诧异的表情看着两人。

  ①荠菜俗名ペンペン草(penpen),与前述“有为无常(uitenpen)”相近。

  东和纺织就在停车场的旁边,一进到大厅后就看到柜台小姐坐在那里。如果是平常,她的脸上应该会浮现出训练有素的亲切微笑,但现在公司老板惨遭横死,也难怪她的表情会这么僵硬了。

  两人按她的指示坐上电梯旁的沙发,这时有一个穿着打扮得像快四十岁、中广身材的男人走近他们。他的服装看起来就像在银座上班的上班族,但却有些庸俗的感觉。他自称是社长秘书灰原猛,并将两人带到他的办公室。

  “要不要抽根烟呢?”

  互相介绍后,秘书亲切地说道。他说的虽是标准语,但却还是去不掉他浓重的东北腔。

  “不,我自己有,不劳你费心了。”

  部长刑警干脆地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拿出了一个镀金已经剥落的香烟盒,点火抽了一根烟,然后用温和的口气请对方协助西之幡社长杀人案的调查。

  “你知道有谁想要社长的命吗?知道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有。而且想杀他的人不止一个,是三个。”

  秘书明快地说道。从他的反应看来,他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备。

  “有谁跟谁?”

  “他们叫恋之洼义雄与鸣海秀作,担任我们公司工会的正副委员长。您或许知道,在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们公司的劳资争议没有停过。在三十号的团体协商中,结果已大致笃定,我们资方接受工会提出的四个要求中的一半,总算将事情导向和解的局面。”

  部长刑警默默地点头。

  “公司接受他们要求的一半,表面上看来胜负是五比五打平,但实际上这代表工会的败北。”

  秘书交互地看着两名刑警的脸,像是在观察他们两人的表情。

  “我想,你们应该在报纸或杂志上读过工会的要求了吧?他们有四项要求,也就是加薪、成立退休金制度,另外则是他们所谓基本人权保护问题。”

  两人对这件事也有大略的了解。工会的要求中,最奇怪的就是废止私人信件的检阅。看周刊上的描述,住在公司宿舍里的女员工收到从外面寄来的信时,舍监会一封封打开加以查核。打开信件的行为很明显地已经触犯了法律,命令舍监做出这种事的西之幡社长过时的观念,以及服从这个不当行为至今的员工们的无知,都受到了社会严重批判。

  “在前天最后一次团体协商上,他们所举出的四个项目,公司只接受废止私人信件检阅以及宗教自由这两项。工会干部也赞成这个方式,他们会在回到工厂后召开工会大会,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后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走到这个地步,但是,刑警先生,他们最期望的加薪及退休金这两项,公司已经一概拒绝了,他们的罢工成果等于零。有句话叫做虎头蛇尾,他们这样的结果连老鼠尾都比不上。”

  “可是他们不是达成私人信件检阅还有信仰自由这两项成果了吗?”

  “不,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秘书立刻反驳了部长刑警的发言。他的说话方式有些饶舌,却相当地能言善道。

  “公司从没有拆过员工的私人信件,那本来就是无凭无据的中伤。强调社长做了什么不人道的事,或这里也正上演着‘女工哀史①’什么的,只是他们为了得到世人的同情,创作出的催泪情节罢了。公司接受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的要求,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一无所获。”

  ①一九二四年,由细井和喜藏所写的报导文学,内容揭露纺织女工悲惨的生活。

  两名刑警还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没想到劳资纠纷的内部,还有这种手段啊……两人啧啧称奇。

  “在信仰自由上,公司也受到了很大的误解。只要是人,应该都会想要一个心灵上的归属。社长对员工的爱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所以才想导引他们进入自己信仰的宗教,与他们分享安身立命的喜悦。可是他们却不领情,还说什么宁愿玩柏青哥也不要拜神。社长本来是一片好意,但听到这些话后,想说勉强他们也不太好,所以就答应了工会的要求。对公司来说这样根本不痛不痒,但就工会而言,他们只实现了两项没有任何实质利益的要求而已。”

  “原来如此。”

  “在协商会上,社长下了最后通牒——公司既然接受你们两项要求,你们也要取消另外两项,不然的话公司就要停工了。其实社长早该这么做的,但他并没有实行这件事,这除了因为社长抱持温情主义外,也证明了他是如何地隐忍自持。”

  “这样啊。”

  “不过,这个地方请两位听清楚了,展现强硬态度的只有社长一个人,也就是说,社长是个独夫,如果就这样妥协的话,代表了工会的落败,而恋之洼与鸣海就会颜面扫地了。”

  本来是温情主义者的社长,突然成了一个鹰派的独夫,秘书或许是太沉醉在自己的阐述中了吧,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之间的矛盾。

  “恋之洼与鸣海主导着整个工会,但这次是他们当选委员长后第一次发动罢工,也就是说,这次行动等于是测试他俩真本事的试金石。而且,他俩批评前任干部们是‘黄色工会①’,藉此把他们拉下台,所以每当做错事时,前干部那一派就会嘲笑、抨击他们。最近甚至还有传言说,有一部分的前干部正计划要组成第二工会。恋之洼与鸣海会有杀了社长好拯救自己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①指受资本家收买的工会。

  “这么说来,其他的董事对罢工,其实是感到同情的吗?”

  “用‘同情’来形容是有语病的。”

  秘书露出些许不快的神色,用纠正似的语气说道。

  “他们的态度是没有像社长那么强硬,但工会正副委员长的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只要除掉鹰派的社长,他们就可以得到对他们更有利的结果。这样的解决方式对外能带给工会成员幸福,对内则可以让他们不会受到敌方的嘲笑。就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认为杀了社长的人,很可能是恋之洼与鸣海。而且,鸣海也经常大声嚷嚷地说要给社长送葬这种偏激发言呢。”

  说完后,他把第三根香烟点上了火。灰原是个白皙、皮肤细致的男人。或许是说太多话使他疲倦了,他白净的脸上浮现了些许不自然的血色。

  二

  秘书把第三根烟丢到了烟灰缸,用茶润了润喉咙后继续说。

  “我刚才也有稍微提过,社长所信仰的是一个名叫萨满教的新兴神道教。现在我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解释萨满教的教义,不过那是一个教徒人数已经有相当规模的大型宗教团体了。两位至少有听过这个名字吧?”

  看到两名刑警点头后,秘书才接着说道:“就像我之前所说的,社长为了工会成员的幸福,劝导他们加入萨满教。但是,如果接受工会这次的要求,工会成员就会全数脱离萨满教,这对萨满教来说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工会人数有多少?”

  “这个吗,单单东京的工厂里大概就有六千五百人。工厂就位在足立区,如果所有工人都脱教的话,萨满教的城北支部就全空了。这会对萨满教总部造成莫大的冲击,为此,萨满教教主不只直接寄信给社长,还派使者来拜访社长好几次,就是要请他拒绝接受工会的要求。但随着情况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也就是社长打算要接受工会关于信仰自由的要求时,萨满教态度也日趋强硬,最后,他们警告社长,工人的大量退教将被视为社长对教主的背叛行为。”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威胁社长:‘背叛者将得到应得的报应。如果害怕的话,就绝不要答应工会的要求。’”

  “威胁吗?不过萨满教在新兴宗教中算是很有势力的了,才六千五百人脱教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我们公司还有长冈与大阪的工厂,连那边的员工都会跟着脱教,所以对教团而言会是巨大的打击。不只如此,以前就对教义心存不满却无法脱教的反对分子们,也很有可能跟风脱教。甚至发生连锁反应,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对教团落井下石,这样一来,萨满教就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了。”

  “你说的有道理。”

  部长刑警总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说法,他点了点头。传闻萨满教的教祖是一个归国侨民,他曾在北满①观察过鄂伦春人的萨满教。根据一位以社会评论家身份闻名的大学教授的说法,萨满教的教义,其实只是在原始萨满教上披了现代外衣,是非常肤浅的东西。一般来说,萨满教与咒术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萨满教的教祖勾结一个流浪魔术师,让信徒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使他们一成立就能吸收不少教徒。当他们宣布成为宗教法人后,才不过三年,就拥有一百二十五万名信徒,至今在各县都设有分部。来到位于东京麻布龙土町总部的参拜者络绎不绝。连巴士公司都在总部前设立站牌,都内交通局甚至安排四台设有最新型转向架的列车专跑那附近的铁路支线,萨满教的繁荣可见一斑。

  ①指中国外东北,外兴安岭以南、乌苏里江以东的区域。

  “所以你的意思是西之幡是被萨满教给杀害的?”

  “没错,是教团中某个特定的人物下的手。”

  “是谁?”

  “一个名叫知多半平的男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部长刑警瞬间露出紧张的神色,秘书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改变。

  “你知道他吗?”

  “没有,只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有嫌疑呢?”

  “我想他就算杀人也不奇怪。”

  秘书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关趁这个空档急忙喝了一口茶。

  “……萨满教的附属组织是由一个叫‘轮番’的小团体组成的。像我们社长这样的大人物是不需要,但一般平民阶级的人一进教团,就会被迫要在这个团体中进行忏悔。天主教也是有聆听告解的神父,所以在萨满教被要求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团体中的师兄姊还会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吐出自己犯的错误,所以新人在他们的引导下,也会不小心将自己真正的过错说出口,而且还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总部其实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录在录音带里了,等到那个人对萨满教感到厌恶想要退教时,就用那个东西当作把柄来威胁他。这种制度下,弱点被掌握住的信徒是绝对无法脱离教会的。知多半平就是在暗处管理那些卡带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恐吓那些想退教的人,要他们死了这条心。若以苏联政府来比喻的话,他的地位应该等于秘密警察的长官吧。”

  “真是恶劣。”

  “用恶劣来形容还太温和了。听说知多那家伙以前曾在谍报机关工作,教祖就是看中他的能力跟经验才网罗他的。不过,这次社长如果接受工会的要求,让教团出现大量脱教者的话,知多就没辙了。因为他无法一个一个去威胁那六千五百个人。本来工会成员就不是心甘情愿成为信徒了,在轮番中的自白也大多是随便说说而已。因为他们是被强迫告解的,所以,都说一些像喝醉酒、把邮筒翻倒之类虚构的事。因此就算拿录音带来要胁他们,他们也不怕。对教团来说,对付那些工会会员时,他们的王牌也得失效了。”

  “所以,他只能去威吓西之幡本人了。”

  “没错。他已经来到公司好几次了,每次都是由我去见他。他会用相当露骨的字句语带胁迫地要胁社长,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昨天下午的事。”

  “他说了什么?”

  “他说:‘教团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如果不听话,那就只能取你性命了。’”

  “你告诉西之幡了吗?”

  “当然,当时他正在外面,等他一回来我就立刻告诉他了。”

  “那么,西之幡怎么说?”

  “社长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当时他说:‘我有在防范了,如果在意那种蠢货的要胁,还能做什么事业。’社长就是那种如果受人欺负必会加倍奉还的人。他对知多的作法,不,应该说是对教团的作法感到非常愤怒。”

  秘书用东北人特有的顽强口气说道。

  三

  三个人暂时沉默地喝茶。一时间只听见啜饮茶水的声音,以及敞开的窗户外传来的噪音。虽说是噪音,但传到七楼时,声音就像是装了弱音器的乐器似的,变得小声多了。

  “还真安静啊。”部长刑警放下了茶杯。

  “因为一切的业务都暂时停摆。不过一个小时前,才有一群报社记者来到这里。这间办公室跟接待室都塞不下他们,所以只好在屋顶上跟他们谈了。”

  “包括知多半平与恋之洼的事吗?”

  部长刑警一脸慌忙地问道,如果他轻易地把嫌犯的名字说出去那可就糟了。

  “那些事情我可没有说,我也很清楚什么事在搜查中应该保密的啊!”

  秘书气急败坏地说。他白皙的脸满脸通红,看得出他非常激动。

  “我们换个话题吧,西之幡死后,谁会接下他的职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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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藤完全不把对方的表情放在心上,继续询问。

  “当然,这得等到董事会议举行之后,才能正式决定谁是下一任人选,但几乎笃定会由副社长龙春彦先生出线。不过,刑警先生,请不要认为龙副社长会为了成为社长而杀害西之幡先生。”

  秘书似乎已经看透了部长刑警的心思,他丰满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为什么?”

  “目前副社长正在夫人陪同下,出席兰开夏的纺织会议。”

  “原来如此,我们并不是怀疑副社长,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再换个话题吧,请问西之幡的遗产有多少?”

  秘书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精光,或许是为了隐瞒这个反应吧,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我现在去找社长的律师忽谷先生过来,请等他到了再问他吧。”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西之幡昨天出门后去了哪里吗?”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听到社长过世的消息后,我打电话到五、六个我想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想查他昨晚的行踪,但他没有去那些地方。”

  “那最后一个看到社长的人是?”

  “是社长司机,我去叫他来,请称待一会儿。”

  秘书起身离去后,一名女职员像是跟他交班似地进来了,她用那双指甲修剪得十分美丽的手,递出了托盘上的红茶。她应该是在不知道社长过世的情况下前来上班的吧,那华美的指甲与美艳惹眼的服饰,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是有些不庄重了。

  “忽谷先生马上就会到,请稍等一下。”女职员亲切地说。

  刚才部长刑警在听到知多半平这名字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呢?这问题一直诱惑着关,让他忍不住想开口询问,但一想到这里可能隔墙有耳,他只好默默地喝茶了。

  喝完茶时,年约六十岁、身材削瘦的律师进来了。他的头发、眉毛与嘴上的胡须都是纯白色,使他暗褐色的脸看起来显得更黑了一些,一看就给人一种他难以相处、神经质的印象。

  “可不可以在许可范围内,告诉我们遗产的内容呢?”

  须藤对律师的感觉似乎与关相同,打完招呼后,他用有点顾忌的口吻切入主题。

  “动产三千万、不动产五千万。动产几乎都是股票与证券之类;不动产除了玉川的宅邸外,还有在他的故乡长冈及伊东、轻井泽的土地跟山林地。”

  动产与不动产加在一起后,总数为八千万。关不清楚这样在企业家中算多还是少,只是默默地把代表这莫大金额的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继承人是谁?”

  “这些全都会由夫人继承。虽然社长的事业运很好,但子孙运就没有这么好了。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忽谷的确是位重视效率的法律专家,该说的话都说完后,就直接起身走人了。

  四

  秘书再次走了进来,这次他身边跟着一个弯腰驼背、气色很差的男人,名叫伊庭次郎。三十五岁应是男人最精力旺盛的年纪,但他的服装略显俗气,举手投足间一点霸气都没有,使他看起来像四十五、六岁。

  两人坐上位置后,灰原秘书开启话端。

  “我来为社长昨晚的行程做个摘要,这样比较方便两位了解。自公司下班之后,社长在这间接待室会见丸田贸易的社长。本来应该在待合茶屋边喝边谈比较好,但顾虑到丸田先生是位古板的人,不喜欢料亭的气氛,所以只好在这个地方进行协商,晚餐则吃了些三明治果腹。两人协商的内容恕我略过不提。十一点前会谈结束,送丸田先生离开。社长在十一点左右离开公司。”

  “你是在哪里跟西之幡分开的?”

  “是在公司的时候。社长坐伊庭开的车回家,我是叫计程车。所以最后一个看到社长的人,就是这个伊庭了。”

  司机知道轮到自己说话了,他舔了舔嘴唇。

  “离开公司到新桥之后,社长叫我停车,然后说‘接下来我自己开,你坐地下铁回去’,因此我就听社长的话下车了……”

  “等一下。”秘书从旁插嘴。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先说清楚,社长回家时,要伊庭在中途下车是常有的事。”

  “为什么?”

  “因为当时工会送来了恐吓信,再加上知多半平又放话威胁他,所以董事们都很担心社长的安危,要是社长在家里被他们暗杀的话可就糟糕了。社长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在这事上一点都不挂心,其他的人对他好说歹说,才让他答应分散每天睡的地方。”

  秘书像在透漏什么天大秘密般低声地说。

  “所以在回家的途中,社长会叫伊庭下车,然后自己开车到可以信赖的饭店或旅馆住宿。而这时候,他只向夫人报备自己去了哪间旅馆,除了夫人外,其他人都不会知道社长今晚在哪里过夜,连身为秘书的我都不例外。社长的个性就是这样,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社长对他的不信任让他有些不满。

  “他会自己开车吗?”

  “会,听说社长年轻时就会开车,他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过去曾经一边当卡车司机一边苦读这件事。”秘书说道。

  根据秘书的描述,西之幡豪辅幼年时家道中落,全家漏夜潜逃,离开长冈到九州宫崎县。他在当地从一年级读到小学六年级毕业,之后就一边做粗工一边读书。一位同乡长辈看在他如此勤奋不懈,就借给他学费助他完成高等学校到大学的学业。他现在的太太,其实就是那位恩人的女儿,有传言说,西之幡之所以不离婚而选择忍受我行我素又唠叨的夫人,是因为那位长辈的恩情令他铭感五内,不敢造次。忽谷律师说西之幡社长没子孙运,但他或许是想说他没有妻运吧。总之,大家公认西之幡夫人不但任性,且面容丑陋、爱挥霍,还有强烈的歇斯底里症状。

  “他有比较常光顾的地方吗?”

  “有,大概有五、六间,社长会依照他当晚的心情选择要光顾哪一间。我今天早上就是打电话去那些饭店询问社长行踪。”

  须藤向灰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司机忧郁的脸。

  “伊庭先生,你当时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就算跟西之幡无关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说,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

  在对方的逼问下,司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正要放进嘴里的香烟停在半空中。

  “我不太确定,不过好像有一台车在跟踪社长。”

  “请说清楚一点。”

  “那是在新桥停车时的事,社长取代我坐在驾驶座上,正要开车的时候,后方有一台车也跟着开动,好像要追在他后面一样。当时正好红灯,车流被截断,开走的车只有社长的车跟那台车而已。所以我想那家伙或许在我们停车的时候,也停下车在等我们了。”

  “车种是?”

  “灰色的普利茅斯。”

  “你有看到车号吗?”

  司机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没有,车种那些是因为社长碰到那种事,我才硬是想起来的,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注意那么多。”

  “车款呢?”

  “我想应该是五二或五三年的款式。”

  “五二或五三年……社长的车是往哪个方向开走的?”

  “这个吗,我知道他开往田村町的十字路口,但之后就……”

  说完含糊不清的话后,他抓了抓头。接下来换秘书接着说:“刑警先生,有关社长中午的行动,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他虽不是为了拯救司机的窘境而从旁插嘴的,但还是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请说。”

  “其实这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我心里也不是很确定,就是昨天下午的事,刚才说过的那场跟横滨的丸田先生之间的会谈,其实本来不是在晚上,而是预定在下午一点半开始在这个接待室举行的。可是社长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会谈延到晚上,下午自己前往日本桥的百货公司,欣赏墨西哥绘画展。”

  “原来他这么喜欢绘画啊。”

  “不,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社长对美术并没有任何兴趣,我记得社长说过,他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因此没有闲暇时间可以培养这样的兴趣。”

  “他可能只是想去散散心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灰原的脸又气得涨红。

  “社长可是位公务繁忙的人,会议与餐会的行程表已经排到一个多月以后了,这一点横滨的丸田先生也是一样的,他们两位昨天的会议行程如果取消,那么他们两方接下来这段期间都不会有其他空档了。因此社长才会向丸田先生强硬要求,特意请他改在夜晚时分光临我们公司。社长有必要为了一场墨西哥绘画展,给对方添这么多麻烦吗?这就是我想说的疑点。”

  “的确很可疑。”须藤接在灰原后面说道,眼神则飘向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的司机。

  “这么说来,看画只是借口,他出门其实是有其他目的?”

  “我想可能是这样没错。”

  部长刑警转向司机,他用平易近人的眼神看着他,像在对他微笑似地开口问道:“社长真的去了百货公司吗?”

  “这、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

  司机露出了小动物般怯懦的眼神。

  “这是为什么?车子不是你驾驶的吗?”

  “是的,但是社长给了我一千圆,要求我绝对要对这件事保守秘密……”

  “可是现在社长被杀,这已经不是普通情况了,为了查出凶手,不管什么秘密请你都说出来吧。”

  司机的眼神又变得畏畏缩缩的了,他的眼神跟小白兔好像,关想着。

  “……其实开到银座后,车就交给社长开走了。我到附近的柏青哥店打小钢珠消磨了一个小时。”

  “这是社长的命令吗?”

  “是的。”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的,因为我当时觉得站在那看社长要开车去哪里,这好像不太好,所以车一开动,我就马上钻进巷子里了。不过我可以确定车子是往日本桥方向走的……”

  “你可以正确地回忆出当时西之幡跟你说了什么吗?”

  “是……一开始,我本来以为他要去日本桥。但到了尾张町的十字路口时,就跟在新桥他要我停车时一样,他叫我停车,跟我说‘你去附近的柏青哥店玩个一个小时吧,这钱给你买钢珠’,然后就给了我一千圆。从公司送社长回家时偶尔会有这种事,但社长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里做出这种指示,当时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所以我问‘您不是要去百货公司吗?’,社长回答‘不,明天再去百货公司,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办’,说完,他又拿出一张千圆钞,‘不过这件事你可别跟任何人说,就当我们今天去看过墨西哥绘画展,明白了吗?’……他一说完,就转往日本桥的方向离开了。”

  对司机的话有兴趣的不止两名刑警,灰原似乎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直盯对方的侧脸,眼睛眨也不眨地倾听着。

  “西之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我在打小钢珠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的肩。然后这次就是我驾车回公司了。”

  把一切都倾吐出来后,伊庭的表情显得轻松多了。他现在的眼神还真像山羊,关又想着。

  “离开公司的时间是?”

  “十二点半左右,也可能更晚一点。”

  “他是在尾张町要你下车的吗?”

  “是的,大概是一点十分前。”

  然后,社长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车,来柏青哥店找司机是在一点五十分左右,回到公司的时间是两点。把这些事记在笔记本之后,须藤催关跟他一起动身离开。

  “辛苦你们了,希望能早日破案。”

  秘书对着刑警们说。司机则沉默不语,一脸被解放似的表情。

  五

  两人离开东和纺织的总公司后,沿着刚才的来路坐上前往浅草的地下铁。车上没有空位了,因此他们站在风扇正下方。

  “萨满教的知多半平是什么人啊?”

  关总算能问出这个他从刚才就非常想问的问题了。部长刑警小声地回答,他声音虽小,却很不可思议地在电车噪音的干扰下还能听得很清楚。

  “萨满教为了诓骗信徒,所以吸收了一个叫尾鹫庆一的流浪魔术师。但随着信徒越来越多,尾鹫与教祖间也渐渐决裂了,这是常有的事。到这里为止都还好,但在去年春天,有人发现尾鹫的尸体漂浮在东京湾。”

  “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是往木更津的渡轮发现的对吧?”

  “没错。经过许多调查,这个知多半平浮出台面。但却有信徒证明:知多在案发当时待在总部,所以我们无法对他出手。”

  “那个证词是真的吗?”

  “应该是伪证吧。但是每个证人都是所谓的狂热信徒,一点都不怕受到伪证罪的法律制裁。他们都深信为了神,作伪证也是对的,我们也束手无策。”

  当电车进了月台,两人暂时打住,等到列车开动,车上人声吵杂时,又开启话题。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在夏、秋两季,有萨满教教徒于目黑、练马被杀害。他们的共通点除了是教徒外,也都是打算脱离萨满教的人。其中一个人捐了很多钱给教会,也就是那种被当成摇钱树的富豪,另一个则是分部长。他们与普通的信徒不同,如果脱离教会的话,会给萨满教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教会可能曾经对他们软硬兼施,要求他们不要脱教,但他们不听劝告硬要退出,所以教会只好使出铁腕手段,好杀鸡儆猴。”

  “真是太过分了。”

  “这两件案子都在辖区警署中设了搜查本部,我也被派到练马那里。可惜,两件案子查到了知多半平可能涉嫌犯案后,就无疾而终了。”

  “跟宗教团体打交道是最困难的啊。”

  “知多以前曾经待过特务机关,自然擅长查出他人秘密来加以恐吓,隐匿行踪更是他的专长,如果干下西之幡案的人是他那可就麻烦了,但这次我一定让他知道警察的厉害。”

  须藤半开玩笑地说,但关却发现他的眼中闪着不寻常的光芒。

  回到本部后,之前群聚于此的记者已经离去了,在空荡的办公室中,只有主任警官一个人坐在那。

  “你们不在的时候,传来了两、三个情报。”

  他边说着,边在茶杯中注入待客用的冷麦茶。

  “把死者尸体载在车顶上移动的列车找到了。是上野车站二十三点四十分发车,往青森的二、三等普通列车。请当地大学研究室调查的结果,确定车上有西之幡的血迹。”

  “当地是指?”

  “仙台。列车车顶的血迹是在一座名叫白石的车站上发现的。”

  “白石……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白石在宫城县,是一座平原上的乡下城市,但车站后方的山丘却建了一整排新式摩登公寓。我看到时好生惊讶。”

  主任向两人说明道,心中回想起今年春天到那里出差时的见闻。

  “这样一来,就可以锁定犯案时间了。”

  “没错,凶手可能是在列车通过前下手,犯案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四十分。虽然法医说从死者身上的伤痕研判,死者应该是立即死亡,但就算他没有马上死,也活不过五分钟,因为掉在列车车顶上时的撞击力会让人受重伤。”

  “监察医务院的验尸结果有什么发现吗?”

  “死亡时间是在十二点左右。”

  部长刑警喝麦茶时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这麦茶不只冰冰凉凉的,还有甜甜的味道。他本来就不会喝酒,对在外头四处奔走后喉咙干渴的他来说,这比啤酒美味多了。

  “另外,林田组发现了死者的鞋子。那只鞋跟尸体右脚上的鞋子是成对的,所以应该是属于死者的没错,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请西之幡家的佣人过来确认了。”

  “是在哪里找到的啊?”

  “莺谷与日暮里之间。是工务段的养路人员在进行东北线铁路工程时发现的,他们把鞋子保管起来了。对了,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萱主任警部一边把茶色液体注入茶杯中,一边看着另外两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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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西之幡社长曾数次在团体协商会上,将东和纺织的工会比喻成人类体内的结核菌,因此招来了舆论的谴责。两、三份周刊杂志迅速报导此事,并将社长当成讽刺的对象,而某个著名漫画家所画的一幅讽刺画更堪称杰作——害怕结核菌的社长因为打了太多链霉素①而丧失听力,用事不关己的表情把工会列出的要求当作耳边风。画中之所以把社长的耳朵画得又大又长,应该是代表马耳东风的意思吧。

  ①治疗结核菌用的抗生素,有造成听力损伤的副作用。

  以这位漫画家的笔法,位在足立区工厂用地内的工会总部事务所,一定会被比喻为阑尾吧。证据就是:在公司旗下的建筑物中,没有一栋建筑物比它更受轻视、更受虐待了。又窄又脏,不只通风不良,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有一部分的墙壁破损,四处都有漏雨时流下的水渍。天花板的灰泥剥落,还曾经掉下来割伤在正下方做事情的秘书。当然事情发生后公司既没发给他慰问金,也没出事务所的修理费。

  但是当工会展开罢工后,贴在墙上的精神标语虽没有实际作用,却也达到了装饰的目的。从“完成目标!”、“争取基本人权!”,到比较过时的“奋战到灭敌为止①”等,各种气势凌人的句子以平片假名写在纸条上,贴在壁土剥落的地方或是水渍上方。罢工确实让事务所变得体面多了。

  ①出自《古事记》,二战时被日本陆军省选为精神标语。

  社长横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工厂,并引起全体员工极大的回响。社长的死,就像是对战时强敌最重要的大将突然坠马死亡一样,对工会来说不只是意外,还有种一拳挥空的感觉。这一整天大家一碰面,就开始谈论社长的死与这件事对罢工的影响。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总部中的五、六名工会首脑成员集合在一起,不厌其烦地讨论着同样的事。不过恋之洼与鸣海才刚出差回来,所以这次是第一次有正副委员长在场的讨论。

  “虽然对死者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死得好啊。”

  “这就叫现世报。顽固老头死了以后,剩下的那些董事都是些识相的家伙,往后的协商看来是没问题了。”

  没有人哀悼社长的死,所有的人都预料这件事后形势将会变得有利于工会,因此大家露出了笑容。比起愁云惨雾的昨天,今天大家高谈阔论,举手投足充满了活力,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大阪那边的人对社长的死有什么想法?”其中一个人问道。

  “他们说,那个缺德社长现在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喔,这样啊。”

  之后恋之洼的大阪腔被人狠狠嘲笑了一番,事务所的气氛又沸腾了起来。

  “对了,刚才有刑警打电话给你们。”某人的这一声,让所内瞬间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他们问我恋之洼先生与鸣海先生在不在,我回答说你们会搭‘燕号’回来,然后他们就说傍晚会来总部拜访。”

  “他们还在怀疑我们吗?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最有杀社长动机的,就是我们两个了。”恋之洼坦然说道。

  身材矮胖这一点,与西之幡豪辅有些神似的他,是因为情势的发展开始对他们有利了吗?还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乐天知命的人呢,他的脸看起来既开朗又从容。

  鸣海与恋之洼相反,他长着一张白净的长脸,身材因为过瘦显得纤细。清澈的眼神与挺直的鼻梁,暗示着他知性的性格。以一名工会的斗士来看,他似乎不太可靠,但与看起来粗心大意、让人无法捉摸的恋之洼一搭配起来,就能互补有无,成为优秀的领导者。

  “只要知道社长被杀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就算是刑警也无话可说。关于这一点我们……”

  鸣海说到一半话就打住了,因为他看到警卫正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两名访客都穿着开襟衬衫、戴着巴拿马草帽,看起来像是保险推销员。不过如果是推销员的话,应该会带一个手提包才对,但这两人手上却只有扇子。

  “说人人就到,他们就是刑警。”某个人如是说。

  二

  铺着木板的事务所中响起了一阵工会成员离去的脚步声,所内很快便安静下来。四个男人围着长方形的桌子面对面坐着,鸣海把桌上散乱的茶杯放到一旁,然后用手帕把溅出的茶水擦干净。

  “你们知道西之幡已经过世了吧?”须藤问道。正副委员长沉默地点头。

  “当时你们两个在哪里?”

  “你说的‘当时’是指什么时候?”

  “就是社长被杀害的时候。”部长刑警不疾不徐地重复说了一遍,手上啪啪地揭着扇子,口气像在聊天一般悠闲。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会知道社长是什么时候被杀?”鸣海的口气很冲,充满质问的意味。

  恋之洼的圆脸像是看不起卑鄙的诈骗伎俩一样,露出无声的嗤笑。

  “你也不用这么凶嘛,我们警方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啊。”部长刑警态度不变,笑咪咪地说道。

  “社长的死亡时间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分。”

  “你们还真清楚啊。”恋之洼揶揄般地说道。

  “如果你不喜欢太清楚的话,用十一点四十分前后也可以。”

  “十一点四十分……也就是二十三点四十分吧。”

  鸣海对着恋之洼说道,然后他起身,把放在房间角落的小型行李箱提了过来,翻开塞在皮箱中的换洗内衣裤与装盥洗用具的袋子,拿出了一本时刻表。

  “我来说吧。”恋之洼接口说道,眼光转向两位刑警。他那乐观的圆脸,在刑警们的眼中看来充满自信。关觉得他真是个惹人厌的男人。

  “前几天的团体协商中,我们收到了社长给我们的最后通牒。”

  这件事他们已从灰原那里听过了,但须藤却装出第一次听到的表情,因为他打算看看他们要在什么地方撒什么谎。

  “这对工会而言是重大的打击,因为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薪水了,尤其我们还是薪水少、没有什么积蓄的受聘员工。那些操持家计的员工妻子们已经叫苦连天,所以理所当然,工会成员中也越来越多人听老婆的话,向工会提出希望到此为止,要我们先向社长投降,等到下次有机会再继续的意见。总之,我们——我所谓的‘我们’是指我跟鸣海——得听听长冈工厂与大阪工厂的意见,来决定未来方针才行。所以在三十一号的早上,我们先从上野车站搭上越线到长冈,当晚与翌日一号的整个上午都在进行讨论。我想结论就不用在这里说了,应该说这是工会的机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接下来我们坐上当天下午的列车离开长冈,前往大阪。”(见附图二)

  部长刑警面无表情地点头,关刑警以机警的眼神等着对方继续说。

  “坐北陆本线的话,往大阪的快车只有‘日本海’这一辆了。请工会方面帮我们买车票后,我们就坐了那辆车。从长冈发车的时间是……”

  “十六点四十八分。在这里。”

  恋之洼用铅笔尖指着鸣海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日本海”的那个栏位。(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②)

  “社长被杀害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当时‘日本海’正停靠在金津。”

  鸣海秀作又把另一张北陆本线的书页,翻给刑警来看。刑警接下书本,扫视着数字的部分。原来如此,“日本海”的确是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离开金津车站。如果真的如他们所主张的搭了这班列车,在本案发生时,他们应该在离东京千里之遥的福井县。须藤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要按照程序讯问他们。

  “有人可以证明你们在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在那班列车上吗?”

  “有,车长可以帮我们证明。”委员长立刻回答,快得就像是已经准备很久了一样。

  “我们两人出门也只能坐三等车厢,不过长冈工厂的人体谅我们坐夜行列车的辛劳,所以捐给我们车钱,让我们可以搭三等卧铺车厢去大阪。不过,理所当然,车站售票口那卧铺车厢的票已经卖完了。搭上列车后我们有拜托车长帮忙,本来已经百分之九十九放弃了,但后来车长跑来通知我们,预定要从富山搭车的三个客人没有上车,出现了三个空位,我们就移到卧铺列车上去了,那是在离开富山站十分钟后发生的事,所以应该是在二十一点前后吧。”

  刑警们看了看时刻表。的确,“日本海”离开富山站的时间是二十点五十八分,所以车长来带他们去卧铺的时间,应该是二十一点左右。不用说也知道,二十一点还在富山站的人,是不可能在仅仅二小时四十分后出现在东京来杀人的。

  “如果你们需要我们的不在场证明,请快去跟那个车长确认。要是拖太久,他的记忆模糊掉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会伤脑筋的可不止你们,我们也是。”部长刑警讽刺地回了对方一句。

  “你们记得车长的名字吗?”

  “我连作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没有记他的名字。鸣海,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那记得卧铺的号码吗?”

  “这我也不记得了,我从没留意过这种事。大家都是一样的不是吗?很少人会把自己搭过的每辆列车的车厢号码,给笔记起来吧。”

  “这个我知道。”鸣海在一旁插话。

  这个可说是恋之洼最佳拍档的男人,把发言权完全交给恋之洼,从头到尾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一直观察着两名刑警。

  “几号?”

  “你是107,我是207。”

  “好像是上铺与中铺的吧?”

  “没错。被人用怀疑的眼神看待,我也觉得很不舒服,就像委员长说的,希望你们能早点查个清楚。”

  “这我知道。”

  部长刑警像是要打断对方的话般坚决地说道。被外人对搜查方向说三道四,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们搭‘日本海’抵达大阪应该是今天早上的事吧。不过你们动作真快,这么早就回来东京了啊。”

  “我们到大阪的宿舍吃完早餐,正要准备开始开会的时候,就传来了社长过世、而且还是被杀害的消息。不只我们,连大阪方面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社长死后情势完全改变,现在开会也没有什么用,于是我们就回来了。”

  “你们对死去的社长有什么想法?”

  须藤迅速换了个问题。巧妙的切换方式与听起来好似有陷阱、又漫无目标抓不到重点的问题,让之前流畅回答的委员长,第一次出现了犹疑的神色。

  “如果我们说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你也不会相信吧?”鸣海微笑着替委员长回答。

  “就算我们说谎,你也会马上看穿,最后我们还是非说实话不可。他是一个令人嗤之以鼻的人。不只我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

  “为什么?”

  “他是个狡猾的利己主义者,一点都没有道德观念,喜欢玩女人,而且猜疑心还比别人重一倍。这种人哪一点值得尊敬?”

  “如果不这么做,他也当不上资本家吧。”

  须藤不予置评地轻笑了一下。

  “他是怎么个狡猾法?”

  “说得简单一点,只要看看萨满教的问题不就知道了。社长以给我们精神食粮为由,要我们劳工全体加入萨满教,但事实上真相并非如此。”

  或许是因为话题转到攻击社长上了吧,他的口气充满浓浓的火药味,眼神也跟着闪闪发光。

  “所谓真相是?”

  “社长他其实另有私心,他想在下一次的众议院议员总选举被保守党提名为候选人,但就连那个自恋狂都知道,凭他的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当选,因为他的选区已经有某个大人物出马,社长的败选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事。那么,他该怎么办才好呢。社长脑中想出的好方法,就是让各工厂的员工一起加入萨满教当信徒。因为人数众多,萨满教当然会乐开怀了。但相对的,等到选举的时候,萨满教要帮他把选区中信徒的票全都吸收过来,这样一来他就能顺利当选了,这就是他的策略。对萨满教来说,这也是一场不错的交易。于是社长与教祖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但是,西之幡社长却在这次的罢工中答应信仰自由的项目,容许员工大量退出萨满教。他的态度为何突然改变了?刑警们对这件事实在无法理解。

  “其实是因为选区的情况改变了。这一年之中有两个大人物过世,只剩下一堆小角色。不只如此,他还代替死去的议员正式得到了党的支持,这样一来他已经是无所畏惧了。既然已经确定会当选,就不再需要萨满教的后援了。向一个来路不明的诈欺宗教的教祖低头,社长应该会觉得很不愉快,而且他也舍不得那些每年缴给萨满教的巨额捐款。”

  “对你们来说,萨满教有这么讨厌啊?”

  “那个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麻烦。首先,我们被迫早晚都要做礼拜。所谓的礼拜可不是鞠个躬就好了,天气好的日子我们会被赶到广场上,花很长的时间诵唱一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经文。诵完经后,我们还要敲着破鼓、围成圈圈,跳着不合季节的像盂兰盆舞①般的舞蹈,光诵经跟跳舞就要花三十分钟,而且不只早上,连傍晚下班筋疲力尽的时候,也被强迫跳舞,感觉根本像是被关在极权主义国家的强制收容所里一样。”

  ①日本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所跳的节庆舞蹈。

  鸣海的说法与秘书灰原的说法可说是天差地远,不管是部长刑警还是关,都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了。

  “你说社长是利己主义者,可以请你说得具体一点吗?”

  “他只考虑到资方的利益。我们工会要求加薪,跟其他的大工会那种,把罢工当成定期节庆活动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我们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没有多余的薪水可以储蓄,到了退休年龄被迫离职后,明天的吃穿就没有着落了。我们卑微的心愿,只是希望至少能免于不安,过着像人的生活而已,这绝不是错误、无理的要求。公司的钱多得像山一样,我们要求的薪水公司是有办法负担的,但是社长却无法理解我们的心声。既然他小时候也曾尝过困苦的滋味,希望他稍微听听我们的理由,这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好色又是怎么回事?”

  “他可是个酒色财气样样来的糟糕老头啊。我们有专门收集公司情报的秘密机关,所以知道得一清二楚,打字员办公室里,所有打扮得稍微漂亮一点的女人几乎都会被社长宠幸过。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见过灰原秘书了吧?性好渔色的社长居然会选择男人当秘书,这你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完全不会耶,社长很好色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那是为了让夫人安心的手段。找男秘书等于对夫人无言的宣示:‘其他社长都找妙龄美女当秘书,只有我是男秘书,你看我的修道之心有多么坚定啊!’对了……”

  鸣海露出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

  “你知道社长怕我们晚上去暗杀他,所以天天找不同旅馆住宿的事吗?我们又不是赤穗浪士①,怎么可能会做出夜袭这种蠢事。我想社长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为什么他还要一副自以为是吉良上野介的样子,四处躲来躲去呢?因为这样他就能以躲避工会激进分子袭击为由,在待合茶屋跟**相会了。而且这样一来,连他那位歇斯底里的夫人也无法过问他的行动。这是社长为了能安心地跟艺妓大玩特玩而打的如意算盘。”

  ①指江户时期元禄赤穗事件。赤穗浪士为主报仇,斩杀主人的仇敌吉良上野介。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他的确是相当老奸巨猾。”

  “社长那家伙不管做什么都是这副德性,所以我们才认为他是狡猾且卑鄙的男人。”

  “我明白了。”部长刑警向正在做笔记的关看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那么,你们对那个叫灰原的秘书有什么想法?”

  “我们工会对他的评价也很差,就跟公司很讨厌我一样,我跟他算是半斤八两吧。”

  这次由恋之洼接手回答,他张开大嘴笑着说道。他们两人就像网球的双打选手一样,依照自己负责的区域,决定哪个人反击敌方打来的球。

  “大家都说灰原是个很会算计又很冷漠的男人,证据就是他没有朋友。就算他跟别人交上朋友,当对方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马上就会把他一脚踢开。他的个性既无情又冷酷。他是社长的跟屁虫,也是他忠实的代言人。我们怎么可能会欣赏他呢?”

  他又张开大嘴笑了出来。或许是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有绝对的自信吧,他的笑容非常开朗。

  “对了,私信检阅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他们看其他人的信有什么用?”

  “这是为了压制抱怨薪水太低的声音。”这次又换鸣海回答。

  “很多女员工出身外县市的农村,现在住在工厂宿舍。她们要是向父母透漏出对低薪的不满,或者父母寄信过来推荐她们去其他待遇更好的公司上班的话,被公司视为封建时代女奴的她们就会逃跑了。公司最害怕发生这种事,所以他们打开员工的私信检查内容,藉以不让外界知道员工的不平与不满,也避免员工逃跑。”

  “你们之前经常口出狂言,说要给社长送葬,这里也有贴这种标语……”

  “这是误会。”副委员长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样子。

  “我们没有要杀他,是要把他赶下社长宝座。我们希望他从社长退位,去当个会长什么的都好,让更明白工会运动、更有经营手腕的人来接管公司,比如说,其实我们是希望现在人在国外的副社长能够升上社长的位置。”

  他的外表纤细,却似乎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理论家与雄辩家。不过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被选为工会的代表吧。

  问完话,关拿着铅笔的手被汗水弄得湿透了。

  离夏至有三个礼拜的这段时间,是白天最长的日子,但当两人出了工厂的大门,足立区特有的毫无秩序又杂乱的街道,已渐渐笼罩在昏暗之中。

  “他们真的搭了北陆本线的列车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两个看起来倒是很有自信。”

  “正副委员长会一起出差实在不寻常,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名堂。”

  “可是那么重要的场合,正副委员长一起出席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罢工行动得胜的话,委员长自然会自己一个人抬头挺胸出门,但这次他俩可是要去为自己能力不足道歉哪。”

  “说得也是。”

  虽说如此,关还是无法轻易接受部长刑警这种单纯的想法,恋之洼与鸣海两人一起出差,以及他们两人不在东京时社长被杀,他总觉得两件事连在一起看,似乎凑巧得有点刻意。

  “说不定得要请你实际去确认了。”走了一会儿,须藤忽然吐出了这句话。

  “您的意思是去见‘日本海’的车长吗?”

  “没错,这件事得要查清楚才行。”

  “是啊。”

  “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他们的照片了。他们有清晰的相片就向他们借,没有的话就要拍他们了。”

  如果拿着看起来不像本人的照片去的话,反而会引起纠纷。关年轻时会有过一次惨痛的经验,之后还被主任骂到臭头。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子,心中都在仔细琢磨着刚才谈话的内容。从正对着道路的面店飘来了汤汁的香味,他们闻到这味道时突然感到一阵饥饿,两人看向对方。

  “先来填饱肚子吧。等等,在这之前先打个电话通知萨满教比较好。”

  须藤像是要看透黄昏的街道般,张大眼睛寻找着电话亭。

  三

  从麻布龙土町主干道转进去走一百公尺左右,就是萨满教的总部了。挤满巴士的乘客有九成都是在这里下车,巴士开走时几乎是空车的状态,看到这种景象,两名刑警才知道萨满教的厉害,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特别是关,他虽早已耳闻萨满教的兴盛,但没想到居然会兴盛到这种程度。

  信徒们下了巴士后,每当擦身而过,都会在胸前立起右掌,嘴里小声地碎念着。

  “你知道他们在念什么吗?”

  “我听不清楚。”

  “他们念的是‘弥荣弥荣’。”

  “每碰到一个人就要打招呼,真是没效率。”

  关笑着说。看到这些人,他联想起盛夏时分,在地面上慌忙地爬行着的蚂蚁们头碰着头、挥动触角互相嗅着对方体味的样子。

  转到萨满教总部的转角之处,有一个绑着白头巾、穿着白袴①的男人,提着一只小红纸灯笼在那指挥交通,灯笼上还印有一个六角形框框内,有梅花花纹的教徽。每当红灯笼用力一晃,信徒的脚步也整齐地前进、停止。

  ①男性传统和服裤。

  “动作还真整齐啊。”

  “比交通课的那些家伙还要有用多了。”

  两位刑警做出偏颇评论时,信徒的队伍仍源源不绝。他们之中年纪与服装都参差不齐,有美得令人眼睛一亮的上班族女郎,也有穿着朴素连身裙的老板娘;有精神奕奕、像在卖鱼店的小哥,也有戴着宗匠头巾①的老人。刑警们在人潮的推挤下前进着。

  ①圆筒形、顶部平坦的头巾,戴的人大多为茶道、花道的老师级人物。

  “去年教祖胃溃疡入院时,那些信徒在这条人行道与萨满教总部之间排成一列,在左手点油灯,不断祈祷教祖能够痊愈呢。”

  “真是有够迷信的。”

  “总部则收取油钱、座垫钱与场地费,算得可精咧。”

  “真受不了。不过当教祖的应该有神力吧,胃溃疡什么不用人院也能治好不是?”

  “不过他似乎没这么大本事,本来说手术时就算不用麻醉也没关系,但手术刀一切到他身体,他马上就痛得哭出来了。”

  “哈哈,果然如此。”

  “他是因为胃溃疡太痛才哭的,我只是在开玩笑。”须藤不满地说道。

  走进大门后,铺着白砂砾的数千坪建地的内侧,有一座听说灵感取自东大寺风景明信片的雄伟礼拜堂。庭院的四个角落燃起的篝火,把有着龟甲型教徽的帘幕与清扫得很干净的白砂砾照得非常明亮。须藤等人穿梭在人群之间,绕到礼拜堂后方。礼拜堂旁延伸而出一条画着平缓弧度的廊道,连接着看起来像是木造茶室的教祖居所。

  “教祖之前是在做什么的啊?”

  “他本来是从北满回来的侨民,之后在千叶县的一个乡下小镇卖豆腐。听说他一大早起来,拿石磨磨豆子的时候入定了,然后,忽然就想到,要当新兴宗教的教祖了。”

  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教祖,两人也压低了音量。两人到达玄关前时,看到玄关两侧种着在电灯照耀下绽放的紫阳花,这些紫阳花似乎也知道什么叫狐假虎威似地,傲然地伸展着它的花茎。

  听到须藤的声音,一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或许是事先打的电话发挥功效,他们马上就被带到隔壁的四坪房间中。

  这间房间的榻榻米上铺着红色地毯,其上又摆了会客用的桌椅,看起来与这座桧木和风建筑格格不入,让人有种荒腔走板的感觉。须藤与关感到心神不定,不断地扫视四周。

  等了五分钟后,传来了一阵衣服的摩擦声,一个像是从时代小说的插画中跳出来,穿得有如白拍子①般的巫女出现在他们眼前。她像早知道自己的装束会吓着别人一般,用冷淡到有点引人反感的态度,领着呆若木鸡的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

  ①指平安末期到镰仓时代,从祭神的巫舞变化而来,后来演变为**着男装表演的歌舞。

  两人又一次被带到一处面对庭院的六坪房间。放在正中央的八尺①长桌,显得很迷你。

  ①日本尺寸,一尺约三十公分。

  “这房间建成这样,就算日莲上人①跑出来也不奇怪。”

  ①镰仓时代中期的日本名僧,日莲宗创始人。

  “萨满教是从神道衍生出来的,要出现也该出现天照大神吧。”

  两人边说边左顾右盼着。

  平常应该有壁龛的地方,却放了一座祭坛,上面排着神酒酒杯、供品、红淡比树的叶子等等物品,一个不知道是狐还是狸的诡异雕像从这些祭品之间露出了脸,现出它尖锐的牙齿。吊在中间的画轴上写着墨迹还很新的文字,或许是书写者太过装腔作势了吧?看的人是有看没有懂。部长刑警捏着下巴左看右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把他的目光转往庭院。庭院在日光灯的照明下,明亮得有如白昼。

  枫树两棵、老梅树一棵。枫是叶子比较小的品种,才六月初,叶子已经变色了,关觉得它的效率非常符合现代社会重视速度的风格。梅树的旁边放了一个形状很美的庭石,篱笆下有几株叶片很大的菊花生气盎然地成长着。这座庭院在简素中自有一份清澄与闲静的雅趣。利休来到这,应该会说想要泡茶;把芭蕉①叫来这,他应该会想作首俳句吧。

  ①千利休为战国时代日本茶道宗师。松尾芭蕉为江户时代著名俳句诗人。

  正当关拿出一根烟想要点上的时候,听到走廊上有人用滑行般的步伐朝他们走近,当纸拉门一滑开,穿着素雅羽织袴的教祖雍容地向以小笠原流①方式跪拜的巫女点头后,走进了房间。

  ①日本过去武士阶层的标准礼仪作法流派之一。

  教祖六十多岁,长着一张非常平凡的脸,是个外表不太引人注意的男人。他完全无视房内已有客人在场,在祭坛前跪拜后,开始用奇怪的节奏唱了起来,像在吟诗,又带着乞食节①般哀怨的音调,与御咏歌②也颇为相似。虽然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但故意使用不太清楚的发音这点,或许是他的独到之处,而信徒听了也会对他感激涕零吧。

  ①日本过去对“演歌”的蔑称。

  ②将佛教的教诲编成和歌,并加上旋律歌唱的曲子。

  教祖的礼拜是越来越激情了。他不断地挥动着币帛①,每挥一次,都会做一次拍手②。关也不好在这时候点上和平牌香烟,只好等他演完再说了。从教祖夸张的动作中,可以清楚看出这是他因为客人在场而特地做的表演。对他这种强调自己是宗教家的态度,关感到愚蠢的同时,也开始起了反感。

  ①在红淡比树枝上,挂上绢或神道教用具。

  ②神道教的祭拜仪式,一般是两掌相合,左右分开后,再拍出声音。

  “接到电话后,就一直在恭候着两位大驾光临,请问你们来此处的目的是……?”

  等到他们总算能隔着桌子面对面说话时,教祖极有礼貌地说道。或许是关的偏见吧,他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好像很急,似乎想尽早结束与刑警的会谈。

  “你知道曾经是你信徒的那个西之幡豪辅被杀害的事吗?”

  “是的,我知道。我不接触报纸与广播,是巫女通知我这件事的。对此事我深感遗憾。”

  “听说他背叛了萨满教,所以总部视他为眼中钉是吗?”

  须藤与之前不同,用积极的态度紧追不舍地问道,这可能是当对象为看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时,须藤会采用的战法吧。

  “没有这回事,要不要信仰本教都是个人自由。连佛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渡化,当然也会有一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我们的教诲,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因为你是教祖,所以心胸才能这么宽阔。不过我想修行没你这么深的人之中,应该有对西之幡公司里大量脱教的情况感到不快的人吧。比如说像知多半平那种……”

  教祖没有回答,把视线转向了庭院。他的眼睛猛眨,鼻翼不断地颤抖着。他的脸从正面看很普通,但从侧面一看,就会发现其实他轮廓很深,看起来派头十足。关对面相学与骨相学没有兴趣也没有任何相关知识,但他还是盯着教祖的侧脸,在心里赞叹:能创立一个教派的男人,脸果然不一样。

  “我不相信知多会做这种事。”

  “我也不想相信啊。”须藤立刻反击。

  “可是我们有听到消息,西之幡社长生前经常被人用露骨的言词威胁说:‘要是你敢退出萨满教,我就要你好看。’”

  教祖望向两人,伸出身子越过桌面,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正在怀疑这件事会不会是知多下的手。”

  “你的意思是……?”教祖把声音压得更低。

  “知多半平虽是本教创教时的功臣,可能是因为太为萨满教着想吧,他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很残暴的事。这些事传到我耳里的时候,我都会说很多话规劝他不要这样,但或许是他的性格本就既阴险又暴力的关系,我说的他都听不进去,还是常常到处兴风作浪。这次他对西之幡先生的事也感到非常愤怒,我已经叮咛他务必要谨言慎行……”

  简单来说,教祖只不过是担心知多的行为可能会坏了萨满教的名声而已。

  须藤问起知多昨天的情况。

  “他睡得很晚,到十点左右才起床,吃了早餐后就出去了。他出门的时候从不跟别人说他要去哪里。”

  “之后他就没回来了吗?”

  “连通电话都没有。”

  “他出门时穿什么衣服?”

  “我向供餐的人间过了。他穿着黑色网球衫、灰色长裤、灰色打鸟帽,脚踏黑色短筒鞋就出门了。他开的是总部的车。”

  “什么车子?”

  “我对车子的事一窍不通,好像是叫普利茅斯还是布理茅斯的美国车吧。”

  “颜色呢?”

  “灰色。”

  这下总算能确定了。司机伊庭在新桥看到的,应该就是知多的车没错。

  “你知道知多可能躲藏在哪里吗?”

  “应该是分部吧?都内有二十五处,都下①有五处。”

  ①指属于东京都管辖,但非东京都二十三区的地区。如多摩地区。

  “教祖你向分部长下令,如果知多有到分部的话,请他们尽快联络我们可以吗?”

  “不,这样不太好。”教祖满脸恐惧地说。

  “有关知多的事,请恕我无法插手。连今天我们在这里谈话的事,也请千万不要泄漏出去。要是惹恼了那个男人,那我可就完蛋了。”

  看来他平常的神力一碰到知多完全不管用了。比起由警察直接介入宗教界的内部调查,由教祖登高一呼其实有效率得多,而且也不会把问题闹大;但不论须藤怎么劝说,教祖就是不答应。一教之祖居然会害怕知多,看起来虽然很滑稽可笑,但这件事无意间也透露出知多这男人是多么危险的人物。

  之后,须藤两人检查了知多房间,发现他把需要的衣物与三百多万的存折给带走了。他想杀死社长后、潜入地下躲避追缉的想法昭然若揭。

  刑警们借了照片后就离开了总部。庭院中的篝火烧得比刚才还要兴旺,把激情的信众们给照得红通通的。从两人背后忽然响起的太鼓声驱赶着他们,嘲笑似的声调在四周回响。

  “这个声音给附近的人带来了很大的困扰。隔壁本来有间高级旅馆的,但是因为这声音,没有客人来住,最后就倒掉了。”

  就连部长刑警的这句话,听起来也断断续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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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金库

  一

  吃完饭后的一个小时,一定要完全休息不受任何人的打扰——这正是忽谷律师实行了三十年从未间断的养生法。就算有客人来访或是有人打电话来,他都绝对不会离开餐厅。从事忙碌且比其他人更耗费脑力的律师工作,根本不会有时间打高尔夫球。虽然这是个非常消极的办法,但是在防止过劳上,餐后的完全休息一定是相当有效的方法,证据就是忽谷从当上律师后几乎百病不侵,只有被爱犬咬伤手的时候才去看了一次医生。因此,三号早上接电话的人,也一如往常的是忽谷夫人。

  “是灰原先生的电话。”站在餐厅入口的她说道。电话在起居室。

  “什么事?”

  “他说昭和银行打电话给他。”

  “打给灰原吗?”

  “是啊,灰原先生说这件事他一个人无法决定,所以,他想问老公你的意见。”

  律师本来就是个很急性子的人,这一听,他的眉头就显出不耐烦的神态,夫人知道他的脾气于是瑟缩了一下,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

  “要说就说清楚一点,你说话就不能条理分明些吗?”

  他合起膝上的漫画。

  “从头到尾说明一次。”

  “是的。发生那件事的那一天,社长下午不是没说去哪里就出门了吗?当时他把司机留在柏青哥店自己把车开走了。”

  “嗯。”

  “今天早报上也说了,警方正全力追查社长当时到底去了哪里。”

  “嗯。”

  “听说,他在途中曾经去过京桥的昭和银行。”

  “你说什么?”

  “社长在昭和银行有租一座出租金库,他好像从那里领出了什么东西。”

  眉间的皱纹消失了。一开始听妻子说话时还有些不悦的他,渐渐关注起这件事。律师移动身体,在椅子上重新坐正,一脸严肃地问道:“所以说?”

  “这件事,听说是金库的系长告知搜查本部的。本部知道这消息后大为振奋,很快就派遣警官赶往银行了。”

  “要开金库吗?”

  “是的。所以灰原先生说那个时候有你在场见证会比较好。”

  “好,你跟他说我马上去。”他用严峻的口气说道。

  律师换好衣服,赶到位于银座西部的东和纺织总公司时,灰原用昏昏欲睡的眼神迎接他。

  “早安,昨天晚上真是辛苦你了。”

  律师之所以要问候这位秘书,是因为两人昨晚都出席了守灵会。律师待一个小时就告辞回家了,但秘书熬了一个晚上,双眼布满血丝。

  “葬礼从一点开始吗?”

  “是的,按社长夫人的意思,会尽量办得既盛大又隆重。”

  “墓地应该是选在家乡吧?”

  “是的,社长以前把他们家的祖坟修得又大又漂亮,他自己也会安葬在该处。”

  “他走得令人错愕啊……”

  白发苍苍的律师摇着头,口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叹息之语。顽固、好战、却白手起家将东和纺织建立起来的西之幡社长,居然一夜之间就化为一把尘土。名与利真是幻梦一场啊。

  “忽谷先生,你觉得社长会是谁杀的呢?”秘书突然问道。

  “……不知道。”

  “是他们那些家伙干的。”

  在肥厚丰满的脸上,灰原细细的眼睛闪过了一道光彩。

  “那些家伙是?”

  “工会的那些干部,不然就是知多半平。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我本来以为昨天就能逮捕嫌犯了呢。没想到警察居然这么散漫。”

  灰原打从心底认为凶手就是他们似的,谈起这件事时非常专注。但律师无法坦然地跟灰原同仇敌忾,不是因为秘书一心认为工会与知多就是凶手的态度令他反感,而是因为他知道——有杀人动机的人,还有一个。

  “你知道社长有出租金库吗?”律师无视灰原的激情,冷淡地问道,这使得灰原傻了一下。

  “知道,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绕到那里去。”

  “社长去出租金库时,每次都是单独行动的吗?”

  “不,他都是让司机开车载他去。”

  “为什么只有这次他要瞒着别人呢?”

  “不知道……”秘书是不可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的。

  “反正去看看就知道了。”

  律师话声刚落,电话就响起了。灰原才讲了一下子就把耳边的听筒放回去,转向忽谷。

  “警官已经到银行了。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

  秘书忘记自己刚才的愤慨般冷静地说道,但他的面具却无法遮掩,他对向他人暴露社长秘密这件事,其实抱着兴奋与期待。这一点,律师看得非常清楚。

  二

  昭和银行二楼的接待室中,除了出租金库的系长外,还有灰原昨天才见过的须藤刑警与关刑警。须藤一身整齐的西装,而关则穿着没有领带的开襟衬衫,套着白色麻布外套,从他的白色帆布夏季鞋已经脏得变成灰色这一点,可以想见他昨天四处奔走办案的情况。

  “拥有出租金库的银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三到四家。”

  互相打了招呼后,系长开口,从中断的地方继续说。

  “在下山事件①后,本行变得众所周知,很多客人都想来我们这里租金库,因此,我们只好以有在本行开户的客户为优先。”

  ①一九四九年,日本国有铁道总裁下山定则在上班途中失踪,第二天被人发现陈尸于铁轨附近。此案通称为下山事件。下山定则在当时也曾与本书被害者一样,前往百货公司与千代田银行。

  “大小大概有多少?”

  “从A号到G号,共分成七个种类。A号是专门存放文件的小保险箱,G号则是一处两、三个人可以走进去的大空间。看来大家都到齐了,我们马上为各位带路。”

  系长离开接待室后,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个年轻行员回来。

  “这位是出租金库的管理人员,名叫小稻。出租金库管理人员虽然有两个,不过前天西之幡先生光临时,是由这位小稻接待的。”

  名叫小稻的青年礼貌周到地与客人们打招呼,他身材瘦弱、脸色苍白,头发还用发油弄得油油亮亮的。

  “你记得见到西之幡时的事吗?”须藤立刻进行询问。

  “是的,不过是前天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他看起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是几点来到这里的?”

  “过……一点的时候。当时我吃完午餐,才刚回到座位上。在那之后过了四十分左右,他又再度光临本行。”

  “再度?你说他来了两次吗?”

  部长刑警的音量忽然提高,这一下让不知前因后果的行员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脸。但感到惊讶的不止须藤一个,律师、秘书及关刑警的脸上也都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西之幡豪辅在离开公司后,先自己开车到银行后,又到目前未知的某个地点做完某件事后,在回程途中再度路过银行,最后回到公司。他们马上就联想到,西之幡应该领出了金库中的某样东西,拿着它跟某人会面后,又把它给放回了金库。而那样东西会是什么呢?只要调查金库的内容,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在金库前待了多久呢?”

  “您说西之幡先生吗?我想想,只有三、四分钟左右吧。打开金库,拿出保管品,大概这点时间就够了。”

  “多谢,那么就拜托你带路了。”须藤结束讯问后,起身离座。

  四个男人跟在小稻行员与系长身后下到一楼,又继续走下往地下室的阶梯,在萤光灯照射下,那抛光过的大理石阶梯发出了冷冽的光芒,律师看到这景象,瞬间产生了自己置身纳骨塔中的错觉。

  下了楼梯后,有一道钢铁门扉矗立在他们的正前方。小稻插入钥匙后,将它推开了。

  “这样的门共有四道,当然钥匙也都各不相同。”

  当第二道门打开时,系长转过头对身后的一行人说明。

  要打开第四道门,需要先通过三个小房间,而打开那第四道固若金汤的门扉后,是将近两百坪以上的大出租金库室。在那整齐排列的柜子里,钢铁制的黑色保险箱沉默地并列其中的样子,的确跟纳骨塔一模一样。

  “门有四重吗,这里还真是戒备森严啊。”

  “我们平常的出入管理其实比现在严格多了。我们和西之幡先生已经非常熟稔了,所以他来时并没有查得很严,但一般客人的话,得先确认住址、姓名,再询问年龄,还要跟我们的记录表中记录的肖像画比对后,如果全部吻合,我们才会带他来到这个地下室。当然,印鉴也是必要的。”

  系长与行员毫不犹豫地带着四人在无数的柜子之间穿梭着。

  “就在这里。西之幡先生租的是C号,跟A号一样都是专门用来放文件的中型箱。小稻,打开它。”

  金库的门上有两个钥匙孔,小稻把身上带着的钥匙插进孔中,转了一圈。

  “这样金库就算打开一半了。每一处的出租金库都是用这种方法,要打开金库的门,需要两把钥匙,一把由使用者自己持有,另一把则由银行方面保管。领出物品时的机制是,小稻开了锁后就要马上离开现场,到入口的门外等待。而留在这里的客人再用自己的钥匙开另一道锁,将东西领出来。这次因为职责需要,所以我们得待在这里作见证。”

  系长拿出专用的万能钥匙打开金库的门后,向旁边跨了一步。

  “来,请吧。”

  “忽谷先生,请你帮忙打开好吗?”

  须藤有些顾虑地说。虽说是为了调查命案,但要打开收纳着死者秘密的保险箱,还是交由死者的顾问律师最为妥当。而另一方面,他则盘算着如果在这地方给他三分面子,那想在其他情况下,问出他的话,也不是问题了。

  忽谷的手拉出了钢铁制的保险箱,发出了小小的碰撞声。打开盖子后,出现的是几只用褪色的绿色缎带捆绑的大型牛皮纸信封,信封一共有九只,每只似乎都有放一些证书之类的东西。十双眼睛直盯着忽谷律师的手边,看着他查看的信封内容。

  七只信封中放的全是被公认为主力股的一流公司股票。但从第八只信封中,却出现一张位于长冈的工业公司股票。

  “这个光工业是什么公司啊?”

  “是涂料公司。”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没什么用的乡下公司股票啊?”

  “那里是社长的故乡,所以他不得不买下来。”秘书像是觉得无趣般地回答。

  从最后一只信封中拿出的东西,有房地产相关证书以及三张照片。那些证书都是买卖让渡山林或别墅时双方签订的契约书,并没有什么问题。须藤把目光转向那三张照片,不过其中一张已经被撕成一半了,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两张半才对。

  其中两张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看到照片的背面,写着若竹久子(二岁)、若竹久子(五岁),就知道两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小孩。两张应该都是生手拍的失败照片,因为没有装上滤镜,天空与浮云的边界看起来一片模糊。在树林旁的小道上,有一台外观粗糙,看起来是用木片勉强组装出来的手工制娃娃车,娃娃车中,两岁的若竹久子张着她小小的嘴,像是在大叫。从她身上的服装来看,拍照的时间应该是在夏天。

  而五岁的若竹久子则站在庭院前,露出亲昵可人的微笑,她的小脸晒得黑黑的,呈现健康的肤色。从背景中葺了稻草的屋顶及结实累累的柿子树,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张秋日农村的快照。

  跟其他两张照片不同的是,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面向正面站着,华丽的和服穿得不是很整齐,脚上套着一双拖鞋。从她身后建筑物的构造,以及停在远方的一台汽车,可以推测出这张照片是在都市里拍的。只是那张照片中,女人的躯体以上的部分已被撕走,只看剩下的下半身无法判断她的容貌。

  “怎么样?有找到任何线索吗?”律师问道。

  “这张照片是……?”

  “我不知道。”

  “灰原先生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灰原从刚才就一直好奇地盯着那张照片,看来他这句不知道应该不是假的。不过,西之幡到底从三张照片以及大量的证券与证书中拿走了什么?外人实在难以推测。

  “如果可以的话。我得要关门了……”

  银行的系长一说,律师把牛皮纸信封放回箱中,须藤也一样。一直看着这些东西,事情也不会有进展的。

  “请问在调查上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来看这个保险箱吗?”须藤刑警把视线转到了律师身上。

  “是的,只要按照既定程序提出要求,随时都可以过来看。”

  “我们不确定会不会有这个必要,就算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案子破案之前,希望你们尽量不要碰这个保险箱的内容物。我想这案子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破案才对。”

  “应该没问题,如果未亡人想要清算遗产、处理掉这些股票的话,我会预先通知各位的。”

  忽谷律师充满善意地答应了警方的要求,这让须藤松了一口气。要是让这位似乎颇为神经质的法律专家不高兴的话,可能会为调查带来阻碍。

  向系长与行员道了谢后,四人离开了银行。

  初夏的日照,对已经习惯人工光线的眼睛来说过于强烈了,四人有志一同地将手摆在额头上遮光,阳光刺目到让他们不断眨眼。秘书向刑警们道别后,打开了车门。

  “忽谷先生,我载您回去。”

  “不用了,我还要搭地下铁去一个地方。”

  忽谷婉拒了灰原想载他一程的好意。而当灰原开车离开后,律师转头看向须藤等人,用沉重的语调开口:“刑警先生,刚才灰原在这里所以我没有说,其实,我知道那两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三

  三人进入附近的咖啡厅,各自点了冷饮。

  “照片里那个叫若竹久子的女孩,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她的眼神跟西之幡很相似。”

  拿咖啡厅提供的毛巾擦手的同时,部长刑警笑着开口,挤出了眼角的皱纹。

  “她是社长的私生女,对吧?”

  “你的眼光真锐利。”

  “下巴的线条、耳朵的形状,连眉毛都一模一样。请告诉我,那孩子的妈妈到底是谁?我们会保守秘密的。”

  身为一名律师,自然不可向他人透漏委托人的秘密。但现在西之幡被杀,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须藤在引导忽谷说出真相的同时,也需要尽量避免他职业上的良心感到不安。

  忽谷静静地点了头,慢慢地拿出香烟盒请两位刑警抽烟。关点着了他拿到的烟。

  “那是在去年秋天发生的事。当时,西之幡先生突然找我进行密谈,他说想拜托我办理亲生女儿的认领手续。当时的我一直以为他膝下犹虚,所以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时,真是大吃一惊。根据西之幡先生的说法,那孩子是他跟之前曾在他用贺的家里工作的、一个名叫若竹田鹤子的女性所生的,他在田鹤子肚子大起来之前就让她回乡下了,所以夫人完全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他给了田鹤子一笔钱,当然,那其实就是所谓的分手费,本来以为付了那笔钱后,他就跟她一刀两断了。想不到……”

  律师喝了一口冰淇淋苏打后继续说。

  “……想不到,他听到传闻说田鹤子死了。当孩子的妈,也就是田鹤子活着的时候,他还不这么觉得,但田鹤子死了之后,他对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感到万分怜悯,拿了礼物就去找她了。本来想说只要在围墙外看她一眼就好,看到她的时候,才发现她不只与去世的田鹤子颇为神似,有些地方还跟自己一模一样,因此他马上就喜欢上她了。从没有过孩子的西之幡先生,之前都不明白小孩子可爱的地方,但碰上她之后,他的父爱油然而生。”

  “在哪里?”

  “在枥木县的乡下。幸好他知道死去的田鹤子的血型,所以很快就证实那女孩是他的亲生女儿了。于是他马上找上了我,要我帮他办相关手续。”

  “服务生、服务生。”须藤叫住了一位女侍。

  “可不可以把音乐的声音放小声一点?忽谷先生,西之幡认领了那个小孩后,当他死亡时,那个小孩也可以分到遗产对吧?”

  爵士乐的音乐突然转小,须藤这才舒展了眉头。

  “没错,就算不写遗书,那孩子也能拿到一定金额的财产。”

  “他太太居然会答应这种事啊。”

  须藤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但律师看了看部长刑警与正在做笔记的关后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并没有这么顺利。几天后,西之幡先生又到了我这里,并要求我暂缓手续。”

  “为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理由,不过我想,或许是夫人知道这件事后大发脾气吧。因为后来夫人派了佣人过来,向我问了许多有关特留分扣减诉讼的事。”

  “那个什么特留分是?”

  “简单来说,如果西之幡先生分配遗产时,在遗书中指定给未亡人四分,若竹久子六分的话,这时候只要提出诉讼,就可从久子那取回一分,双方不多不少各自拿到五分。”

  “这么说来,夫人是设想到你刚才说的情况,所以才找你寻求这方面的知识对吧,既然如此,说他们两夫妻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也不过分啰。”

  “这就不是我该回答的事了。”

  忽谷毅然决然地答道。但是,他没有否认,就代表他消极地同意了这个说法。

  或许西之幡社长因为某种原因,不小心丢失了田鹤子的照片,而那张照片却被眼尖的夫人发现,她气得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疯狂地撕破照片……须藤可以轻易地想象出夫人当时气疯了的模样。

  “你有看过若竹田鹤子吗?”

  那位生下了西之幡社长之女的女性,须藤部长刑警不只在职务上有兴趣,连他个人也很想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可惜照片已经被撕破了,不过,田鹤子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有。大概是在六年前吧?我去位于玉川的西之幡家的时候,她端了一杯茶给我。是个眼角下垂,长相很有日本风味的女子。脸型说得好听是瓜子脸,说难听一点是脸颊过于膨大,跟阿龟①差不多,我的话绝对不会对她感兴趣的。”

  ①指阿多福面具,特征为圆脸、秃额、脸颊丰厚。

  他批评得非常严厉,但是跟不服输又任性、瘦得像菜干似的西之幡夫人相比,在西之幡眼中,年轻的田鹤子应该算得上是个大美人了吧,须藤似乎能够了解这种心情。

  “那么,认养孩子的事结果如何?”

  “没有任何进展。或许跟罢工事件也有点关系吧,总之事情一直延宕下去,直到他过世。”

  “这样说来,久子连一毛钱都分不到啰?”

  “他有可能拜托其他的律师。不过,多让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对西之幡也没什么好处,我想他应该不可能拜托另一个人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索取若竹久子的户籍誊本看一下吧?”

  “嗯,我们会这么做的。”

  部长刑警回答。但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只要查出一号晚上未亡人的行动,就能轻松地知道她有没有杀死自己的丈夫了。找到了一个拥有动机的嫌犯——这个新发现燃起了他的斗志。

  四

  须藤与关在用贺下了玉川电车,社长的宅邸就位于北部郊外的四丁目。两名刑警擦着豆大的汗珠,一步一步地在干燥的道路上走着,那位去哪里都有高级车代步的西之幡豪辅,应该没有因为这里的交通不便而抱怨过吧。

  “这房子看起来好大。”好不容易到达了西之幡邸前,关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高耸的围墙后说道。

  “因为人家是资本家嘛。”

  须藤话一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本来想说的是“因为人家是社长”,但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资本家”这三个字。看来是因为昨天傍晚跟恋之洼与鸣海谈过话之后,不小心被他们说话方式给影响了吧。

  西之幡的遗体昨天晚上,已经被运回这个宅邸里了。听灰原说:他们将在今天下午,于本愿寺举行丧礼,停驻在大门前的三辆车,看起来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喔,那个人是佣人吗?”

  关听到后一看,远方围墙上的小门开了,一位年轻女性走出小门到了路上。

  “交给我吧,我去跟她问个话。”

  须藤说完大步走上前。看起来应是佣人的女人背向两人快步走开,从她穿的衣服看来,应该是要去附近的店里买东西。

  “请等一下。”追上之后,须藤叫住了她,“你是这个屋子里的人吗?”

  女人吓了一跳止住步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刑警们问道:“你们是谁?”

  她没有回答,反而丢回了一个问题,言语之中有着诘问的意味。她就是那种大宅邸的佣人中常见的、仗着主人有钱,在那狐假虎威、妄自尊大的女人。

  “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新闻记者呢。”

  知道对方是刑警后,怀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警戒的神情。

  “前天晚上,你们家夫人出门时,掉了一只手提包对吧?目睹到这件事的人捡起提包,出声想叫住夫人,但她似乎没听到的样子,招了一台计程车就离开了,那个人没办法,只好把皮包交给派出所……”

  女人探查似地将眼神转向关后,又转回了部长刑警身上,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怀疑与轻蔑的神色。

  “这件事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夫人一直在家里。”

  “但是,真的有人捡到手提包,还送到了派出所。”

  “可是……”女人的嘴唇歪曲,交互地看着两人。嘴唇的歪曲使脸颊像是抽筋了一般,看起来就像在对着两名刑警冷笑。

  “夫人的双脚不良于行,根本没办法出门,最近这一、两年,根本没办法走动。”

  她似乎已经看穿了须藤的谎言,语调虽然平稳,但口气却带着嘲讽。

  “真的吗?她是给哪位医生诊治的?”

  “是若尾医生。我先走了。”

  女人快速地丢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感觉相当地惹人厌。不过她的棉布格纹裙下露出了一双曲线优美的玉腿,女人的个性是好是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双腿的确是美呆了。

  “被摆了一道!”当对方消失在围墙的转角后,须藤笑着说:“她完全看穿我真正的目的了。”

  “女人的**都很强的。不过西之幡夫人不能走的事是真的吗?”

  “我们去跟那个医生见见面吧。她说是若尾医生对吧?”

  “我去问问香烟店的人。”

  关记得在来这里的途中会经过一家香烟店,刚好他的香烟也没了。于是他回头走了约一百公尺,到那家店买了香烟之后很快就回到了须藤身边。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了,听说他是位名医。”

  两人选择了人行道上有树荫遮蔽的地方行走。待在银行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随着日照越来越强烈,气温也越升越高,变得像是盛夏一般的酷热,他们两人也因此不断交互地使用扇子与手帕。

  “我第一次去上越①那边呢,不知道那边会不会比东京凉一些。”

  ①越后国(约等于现在的新泻县)比较靠近京都的地区称为上越。

  “希望如此,我也不太清楚。”

  “我也是,我从没去过高崎①以北的地方呢。”

  ①位于关东地区北西部,群马县南西部的城市。

  关说着,心神驰骋于未知的土地上。他将搭乘今晚的末班车前往直江津。

  关刑警这次出差的目的,就是去见“日本海”的车长。询问国铁后,那位车长从他值乘的列车下车,于大阪休息过后,在次日三号于下行的“日本海”列车上值乘。于是关将前往直江津等待“日本海”列车到站,针对正副委员长提出的不在场证明一事,向车长进行讯问。

  他们边走边聊着出差的事,不一会儿就到达了若尾医院门前。若尾医院以一间个人经营的医院来说算是非常大的了,甚至在大门前还设置了富丽堂皇的门廊。涂着白漆的站立式招牌,在初夏正午的阳光映照下闪耀着,显现出医院该有的清洁感。从招牌上写的文字,可以知道医院有分内、外、小儿科及耳鼻喉科,由三名医师负责看诊。入口处停了一辆婴儿车,从里面的诊察室中,传来像是火烧屁股似的响亮婴儿哭声。

  须藤在柜台的窗口那说明来意,护士对那位患者的事似乎很清楚的样子,听到须藤的话,回答他们“那位夫人的主治医生是院长”,并将他们带到了候诊室,然后护士很快地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四、五名病患手上各拿了一本电影杂志,在那懒洋洋地翻阅着。

  病患的诊疗告一段落后,刑警们被带到了诊察室内。本来正面对桌子、阅读着病历的老医师,合上病历望向他们。他鼻子下的白须剪得很短,看起来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医生。须藤再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开口询问,他没有碰触任何与案件有关的内容,只说因为调查需要,想请问西之幡夫人是否可以行走。

  “她无法行走。”老医师一口否认,“她罹患慢性的坐骨神经痛,是感染了某种病毒造成的。如果早期发现还有得救,但现在已经无法根治了,除了止痛这种消极的治疗外,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医生虽然用了“某种病毒”这种模糊的说法,但造成她的病的,应该就是梅毒了吧。从西之幡喜欢处处留情这点看来,夫人应是被她的丈夫给传染了。丈夫都害她得到慢性神经痛了,却还想要削减她应得的遗产……须藤可以想象那位夫人的不甘。但是罹患坐骨神经痛,却反而洗清了她的嫌疑。

  两人道谢后走出了医院,这次婴儿车已经不在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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