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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黑色皮箱(下)》作者:[日]鲇川哲也(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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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蚁川的不在场证明
  01
  搭乘省线电车在原宿车站下车,穿越环状道路后,就能看见通往稳田①一丁目的石阶。这附近过去就像山手地区②一样,属于高级住宅区,但在空袭中,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直到最近,重建工作仍然在持续进行中。
  ①涩谷稳田,即现在的表参道附近。
  ②山手,原指东京西部台地的住宅区,相对于东部的低洼区域,由于商店齐聚被称为“下町”,江户时期由武士居住,到明治时期,则由知识分子、富人、文化人等中上流人群进驻。除了旧山手之外,东京奥运会后开发的新生住宅区,也称为山手。下面提到的空袭,为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的山手大空袭。当时有二十二万户人家被烧毁,可惜死伤却只有区区七千来人。
  蚁川爱吉家的门柱上,有块陶瓷的门牌,找起来一点儿都不费力。或许是因为鬼贯警部已经事先知会过的缘故,涂了白漆的低矮门扉敞开着,玄关门上的水晶玻璃,在门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虽然因为四周昏暗,看不出房子的外观,但应该是一栋西洋式的平房。
  鬼贯警部伸出拇指,用力按下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之后,蚁川爱吉便出现了。他单手拿着海泡石烟斗,身穿灰色长裤与绿色毛衣,加上背心以及领带,展现出一种素雅而简朴的风范。
  “我等你很久了,没有迷路吧?”
  “没有,这里很好辨认呢。”
  蚁川爱吉是一名鳏夫。他去年冬天丧妻,两人也没有孩子,因此他的家里非常寂静。门厅旁的起居室中,只有一台煤油暖炉正烧着,发出阵阵声响;暖炉前排着两张主人与客人用的椅子。蚁川拿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威士忌、苏打饼干以及奶酪。”很冷吧?来,喝一杯吧!”
  “不,不用这么费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喝酒的。”鬼贯警部笑着摇了摇头。
  “哦,你还在禁酒吗?抽烟怎么样?”
  “我也不抽烟。”
  “呵,你还是一样不近人情啊!……那么,我泡杯茶给你吧!一到晚上,帮佣的大婶就回去了,没办法好好招待你。我记得好像有立顿①的红茶吧……”
  ①美国著名便宜红茶品牌,1850年出生在英格兰格拉斯哥一个贫穷家庭的汤姆斯·立顿,是这一品牌的创始人。有一回,出门旅游的立顿,来到了著名的红茶产区锡兰。锡兰红茶是英国人非常钟情的饮料,但由于售价高昂,只有上流社会才能享用到。立顿敏感地意识到,如果能把红茶引入大众的日常生活,则必然能成为一门好生意。1890年他正式在英国推出立顿红茶。他的广告词是“从茶园直接进入茶壶的好茶”(Direct from tea garden to the tea pot)。
  蚁川一边念叨着,一边忙着把手中电暖气的插头给插上,然后又拿出杯子排到桌上。
  等到他坐回座位后,鬼贯警部用平缓的语调,开始了询问:“那个,我之所以今晚特地来叨扰,还是为了上次那件事。你去年夏天在二越买了一个皮箱,对吧?而且还跟膳所那只是同一种款式的。”
  “没错,我是买了。当时是为了亡妻买的。”蚁川爱吉淡淡地回答,声音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
  “那么,那箱子现在还在你这里吗?”
  “嗯,还在这儿啊!……”蚁川爱吉点了点头。
  “其实我就是为了那只皮箱过来的。你最近带着那只皮箱外出过吗?……”鬼贯警部仔细问道,“或者说不是你自己,而是借给了某个要出外旅行的人……”
  “只要我出远门,基本上就带着那只皮箱。有人说:要对付乡下人,就得要用外表去吓唬他们,事实上也真是如此。住旅馆时,穿得越漂亮,态度越嚣张,得到的服务就越好,所以要谈成生意,一身光鲜气派的西装,是绝对不可少的。我曾经在一周的谈判中,换了七次衣服,最后,终于成功地让对方向我低头。但因为我这次出门,只是为了举办一场宴会,所以并没有把它带出去。”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一下那只皮箱吗?”
  “好的,没问题。”
  蚁川爱吉一派轻松地回答后,便起身离开了起居室。很快他便抱来了一只黑色大皮箱,并将它重重地放到了鬼贯警部的身边。
  “就算是空的还是一样重啊!”
  “多谢了。”
  鬼贯警部蹲在皮箱前检查着,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他还把两条皮带解开,开了锁,然后掀开盖子,仔细察看了皮箱内部。这只皮箱跟Z皮箱完全相同,就算两者在中途互换,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只皮箱就是X皮箱吗?……鬼贯警部一想到这件事,就更加用心地检查了每个细节,但缝上蓝色丝绢的黑色皮箱,内部一尘不染,连一点儿新发现都没有。
  “怎么了吗?”本来吃着苏打饼干的蚁川爱吉,在鬼贯警部坐回座位后,开口问道。
  “不,没什么。只不过,你有这只皮箱的事,让警方对你起了一点儿疑心,所以,我才会来这里向你询问。这纯粹是出于我的职责,你可别不高兴!”
  “哈哈,你说的是马场番太郎那小子的事儿吧?没关系,想问什么尽量问,不用跟我客气!”
  蚁川这时已喝光了好几杯威士忌,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02
  “也好!……”鬼贯警部点了点头,“那我就开始问了。上个月的二十八号,到这个月的一号之间,你在哪里?马场就是在那四天之中被杀的。”
  现在已经确定: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被杀的了。如果蚁川是凶手,他一定会拿出不在场证明,以证实自己不在福冈吧。鬼贯警部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心想,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他都不会惊讶。
  “哈哈,这是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吧?会被问到这一点,想必你们认为,我有重大嫌疑吧!……真是的……”
  说完这句话后,蚁川像在思考似的,用手轻轻扶着额头。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话,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反而比较可疑,但在现实世界中,却是完全相反的。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举出当时看到我在场的目击证人吧?”
  “嗯!……”鬼贯警部笑着微微点头。
  “其实你突然这样问我……我又不是橱窗中的假人,一年到头都展示在众人面前,因此,要说出能让你心服口服的回答,实在有点儿困难。你说的上个人十一月二十八号到这个月一号的不在场证明,是每分每秒都不能忽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从一开始,就无法证实自己真的不在现场了。”
  “不是这样的,你只要能证明,自己在这四天当中,人不在北九州就可以了。”
  “哦,哦。”说完,蚁川微微晃了晃手上的酒杯。
  “真糟糕哪!那段时间我打算出趟远门,并开始了一些准备,所以,就给家里帮佣的大婶放了一个长假;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这么做了。不过,我也不是全然无法证实自己的行踪。总之,你先听我说吧。
  “我当时正在阅读石川达三①文选,因而对《日荫之村》的故事场景——小河内村心生向往。于是,我让大婶从二十八号开始休假,而我则在当天下午,到奥多摩去了。大约在黄昏时刻,到达了小河内村一家名叫‘鸭屋分店’的旅馆,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捧着相机,边走边拍摄一些初冬的山间风景。那个地方就快要沉入水底了,自然有许多引人愁思的有趣题材。如何,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杰作?”
  ①作家,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生于秋田县平鹿郡横手町。1924年第二高等学院毕业后,1925年入早稻田大学,进入英文科,但只读了一年即休学,在《国民时论》社任编辑。昭和五年(1930年)移居巴西,半年后回国,仍在《国民时论》社任职,写了游记《最近南美往返记》(1930)。1932年任《摩登》等杂志编辑,并参加《新早稻田文学》、《星座》等同人杂志的工作。昭和十年(1935年),以在巴两时的生活经历为基础创作的《苍氓》获得第一届芥川奖。除此外还有《人墙》《金环蚀》等作品。并在以小河内水坝的建设为主题的《日荫之村》(1937年)等作品中,充分发挥了他身为社会派作家的擅长之处。1937年12月13日国民政府首都南京被日军攻克陷落,12月29日,石川达三作为《中央公论》的特派作家,被派往南京,并约定为《中央公论》写一部反映攻克南京的小说。石川达三从东京出发,翌年1月5日在上海登陆,1月8日至15日到达南京。之后,他在军部的压力下,写了《武汉作战》等,肯定侵略战争。战后恢复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大多数作品反映战争期间人民的苦难生活和战后人民为争取独立、和平、民主的斗争,以及揭露社会的弊端。他还写过一些具有风俗派倾向的作品,如《堕落的诗集》(1940)、《恶的愉快》(1954)、《在自己的洞穴中》(1955)等。昭和六十年(1985年)去世。
  说着,蚁川爱吉便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相簿。
  “哦,彩色照片吗?”鬼贯警部笑道。
  “嗯。我总觉得彩色照片,跟自然的彩色不太一样,不过当画家的膳所,却好像对此不甚同意,或许专家的色感,跟一般人不一样吧?”
  鬼贯警部一边点头,赞同着对方的话,一边翻阅着相簿。
  相簿中,可以看到蚁川爱吉用纯熟的技巧,拍下来的各种照片:拍打着奥多摩溪谷黑色岩石的青绿溪流与白色水沫、挂在农家屋檐下的干柿子、小河内弁天还有温泉神社……
  其中的一张,是蚁川爱吉与一名年轻女性,在写着“鸭屋分店”的木框玻璃门前,并肩合拍的相片。鬼贯警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想问这个人吗?那是在旅馆工作的小姐。她是小河内人,因此脸上总带着一丝愁绪。我在当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号的中午,离开旅馆返回家中,回程途中没有见到任何人;我并没有特别注意手表,不过回到家的时间,大概是四点左右吧!之后,三十号、一号、二号这三天,为了替旅行作准备,跟处理一些杂事,我忙得抽不出身,因此就没去上班了,不过因为我有事,要去交通公社①,所以曾经到位于丸大楼的分公司稍微露一下脸。”
  ①指财团法人日本交通公社(Japan Travel Bureau),创立于一九一二年,原名为“Japan Tourist Bureau”,原为招览外国现光客的组织,一九四五年改称财团法人“法本交通公社”,并于一九六三年,改为非营利研究机构,主要进行现光与旅行相关研究调查。原本的营利部门独立出来,成为今天的Jib Corporation。
  “嗯。”鬼贯警部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蚁川说的是事实,那就像他声称的一样,他根本没有时间,为了杀害马场番太郎,而往返东京与福冈之间。当时国内航空还没有恢复①,通过小河内的旅馆,与丸大楼分公司的证言,应该可以判明,蚁川爱吉到底是不是凶手。
  ②第二次大战以后,国际总司令部禁止日本所有航空活动。直到昭和二十六年(1950年)八月才重新开放,同年日本航空株式会社成立。第二年四月,美日《旧金山和约》生效。航空法制定后,日本航空开始自主营运。
  “那家旅馆的名字叫‘鸭屋’对吧?”
  “没错,那边有总店,还有分店,你可千万不要搞错了。我住的可是分店!”
  鬼贯警部将这些都写到笔记上后,猛地抬起头说:“对了,你说去旅行,是去哪里呢?”
  “九州,三号晚上出发,八号早上回来。”
  “你说去了九州?”鬼贯警部露出惊愕的表情,大脑则快速地转动着。
  没想到,除了膳所曾去四国附近写生旅行之外,蚁川居然也曾去九州旅行。从他接下来说的内容里,说不定能找到确切证据,证明蚁川就是X氏。因为,X氏与杀害马场的凶手,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没关系。
  03
  “你说你去了九州是吧?……”鬼贯警部耐心地问道,“既然我们是老朋友,那我就直说了。你在那时候去九州这件事,对你相当不利。虽然说,只要你能清楚提出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十二月一号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洗清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嫌疑,但无论如何,你去过九州,那可就不妙了。能不能跟我说一下,这件事情的始末呢?”
  “就你一个人在那里,说什么不妙不妙的,我倒是一点儿都没看出,这有什么地方不妙啊!不过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说吧。”蚁川爱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道。
  “请你在说明的时候,尽可能详细清楚,不然,之后如果我还得再跑―趟询问的话,不只我辛苦,想必你也会觉得,不堪其扰吧!”
  “不,我没关系的。总之,我尽我所能详细说明吧!请稍等一下。”
  蚁川看起来似乎已经颇有醉意了,他吃力地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列车时刻表与随身记事本,翻开后平铺在膝盖上。
  “你要记笔记吧?准备好了吗?……”蚁川爱吉开始缓缓说道,“我是三号晚上离开东京的,搭的是二十三点五十分发车、开往长崎的普快列车。”
  鬼贯警部翻开时刻表一查,看到那是2023次列车。
  “我在五号的六点二十分到达门司,然后在那里换车,前往大分。”
  “哦,你到那里的目的是……?”鬼贯警部一边记录一边问,“如果可以的话,请你……”
  “完全可以。跟平常一样,我就只是去招待九州那边的客户,开个宴会酬谢他们罢了。”
  “真是一桩好事。那么,在门司换车之后呢?”鬼贯警部笑着问。
  “嗯,原本可以搭乘即刻出发的日丰线,但由于那一趟列车会中途停车,所以我改变了主意。在车站吃了一顿难吃的早餐后,我搭上九点十八分出发、前往宫崎的车。我抵达大分的时候,是下午十四点十八分,然后大约十五点左右,到达海岸边我常去的旅馆‘望洋楼’。不过,我告诉你,这实在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你也知道,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人,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没有办法,跟艺伎一起喝酒玩乐,可是为了做生意,也只好闭着眼睛,让那些美女帮我斟酒了。话说回来,称她们为‘美女’,只不过是伪善的赞美,事实上,她们全是长得跟蟾蜍差不多的乡下艺伎。不过,我没有喝醉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那些艺伎长得丑,而是因为替那些被女人团团围住,就口水流一地的色胚丢脸,心想,为什么聚在这里的,都是这种低级的家伙呢?要我跟这些家伙一起相处两、三天,我根本办不到。所以,我总是把宴会办得很盛大,然后,一个晚上就解决所有的问题。本来,日本人生性就是放荡的。我认为,要知道一个国家的国民性,最好的方法,就是听他们的民谣,但日本就连民谣,也几乎都是为酒席而作的,不是吗?不论俄国、德国,还是意大利,应该都没有这种连父亲在女儿面前哼唱,都会不由自主面红耳赤的民谣吧!如果日本有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儿童面前哼唱的民谣的话,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哪!不管是“ESASA”还是“KITAKORASA”,这些衬词①本来都是让那些色情行业的女人,在宴会上跳舞用的;至少正经又有教养的人,是不会唱那种东西的。既然自然产生在老百姓之间的民谣都这样了,你应该不能反驳我所谓‘日本人生性浪荡’的观点了吧?”
  ①原文为“合ぃの手”,指日本音乐中各段歌词间,由三弦演奏的过门。
  蚁川爱吉似乎是醉昏了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离题十万八千里了。鬼贯警部微笑以对。
  蚁川静静地把洋酒倒入自己的玻璃杯里。一口喝下肚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调一变说道:“嗯,我在丸大楼的分公司,位置是在洗手间隔壁的隔壁,因此要去洗手间的家伙,总是从公司前面经过。其中有不少人,在走廊上离洗手间还很远的地方,就手握裤头的纽扣,像是一只被狗追着跑的鹅一样,弯着腰快步走过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哪怕五分钟也行——你站在洗手间前的走廊试试看,你一定可以看到四、五个这样的人。而且,你应该也能发现,那种人以尝过艺伎陪酒滋味的中年老伯居多。如果是天胜①的话,或许还能从裤子里掏出鸽子或金鱼,但那些拿死工资的家伙,怎么可能做得出那么灵巧的表演呢,你说是吗?”
  ①女魔术师。明治十九年(1886年)五月二十一日,出生于东京神田松富町,本名中井胜。十一岁时卖身绐当时的大魔术师松旭斋天一后,成为松旭的秘密弟子。与生俱来的美丽外表,使她如虎添翼,几年之内,就成长为红极一时的魔术师。活跃于明洽、大正及昭和前期。江户川乱步的《黑蜥蜴》中也出现过她的名字。欧美巡问演出成功后,她便与枏识已久的魔术团经理野吕辰之助结婚。顺带一提,这位辰之助,曾在大正末年组成“天胜野球团”,球队以打过大学棒球队的毕业生为核心人员,虽然此球队在关东大地震后,被迫自动解散,但它可以说是日本职业捧球队的先驱。天胜则于昭和十九年(1944年)去世。
  鬼贯警部是一位绅士,他懂幽默,但不懂不高明的玩笑。
  “喂,你不用笑得那么勉强啦!那些家伙,为什么就不能等进到洗手间后,再对着马桶解开纽扣呢?追根究底,就是因为他们不懂礼仪,忘了什么叫羞耻心,而且不知廉耻哪!”蚁川爱吉好像憋了一肚子气,对着老同学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这种景象,在作为日本商业中心的丸之内,可说是司空见惯。丸大楼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日本知识阶层的剖面图,因此就算说‘这种场面,正表现出日本男人特有的厚颜无耻’,也决不过分。”
  蚁川爱吉把玻璃杯放好,接着又开始不断地把烟草,塞进他的海泡石烟斗里。
  “啊,抱歉,离题太远了。我虽然不懂音乐,不过日本的民谣,实在太下流了,让我一想到就忍不住生气。”蚁川又恢复常态,缓缓说着,“言归正传,我在五号晚上大吃大喝,取悦了那些笨蛋之后,便坐上第二天夜里二十一点四十分,从大分港启程的粟田商船‘射干花号’,经由大阪回到了东京。我以前曾乘船经过夜晚的瀨户内海,当时,那里荡漾的水波,以及红白相间的灯塔上,闪烁着的灯火,都让我毕生难忘。而且,经过一个晚上的大吵大闹之后,我希望用一次宁静的船上之旅,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情,并且吹吹晚风,洗清身上的污秽,就像古代的中国人枕流洗耳一样。只可惜二等船舱客满,因此我也无法如愿以偿了。”
  “射干花号”渡轮出航时刻表
  站点
  到站时间
  别府(始发)
  (第一日)20:30
  大分
  (第一日)21:20
  高松
  (第二日)10:40
  神户
  (第二日)15:50
  大阪(到达)
  (第二日)18:00
  “瀨户内海的夜晚很不错呢。特别是满月的美景,简直令人难忘。我进入大阪港的时间,你一看时刻表就知道,正好是十八点。然后我坐上出租车,还催司机加快速度,好赶上十八点三十分,从大阪发车往东京的12次快车。搭车之前,我本来想打电报给我公司的司机,告诉他我几点到达东京,要他来接我,可是我没时间了,于是便拜托那位司机,请他帮我打电报,当时因为怕他做出什么不诚实的举动,所以,我记下了座位上的号码。那车隶属于大阪泉出租车行,司机叫武藤,车号是大阪319939。如果你觉得我的行程可疑,只要仔细查查我刚才说的话,就可以理清一切了。”
  “是吗?……”说完这句话之后,鬼贯警部陷入了沉默。
  如果蚁川说的是事实,那么,蚁川爱吉就绝对不可能是X氏。因为X氏在四号下午六点,出现在若松车站前的时候,蚁川正坐着列车,经过冈山附近;而当X氏在五号前往对马的时候,他应该正朝着大分市的望洋楼前进。
  04
  “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你有证据,可以证明你确实坐上了2023次列车吗?”鬼贯警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这个嘛……啊,车上刚好发生了一件事。当列车离开柳井站时,我突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放在行李架上的黑色折叠式皮包不见了。我在睡梦中隐约记得,有一个在柳井站下车的男子,似乎偷偷摸摸地拿了什么东西;当时已经深夜一点半,大家都睡得很沉,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我虽然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束手无策。等到达德山站时,我利用列车停靠的十二分钟,把这件事情,告到铁路公安官那去了。我想那位公安官,应该还记得我吧。”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呢!这么说来,你拜访公安官的时间,是在五号凌晨两点二十四分,到三十六分之间是吗?”鬼贯警部看着时刻表问道。
  “嗯。”
  “大分的那家旅馆叫‘望洋楼’吧,那里的领班会记得你吗?”
  “他会记得的。每次到大分,我都住在他们那里,而且那个时候,我的宴会喧闹得,快把屋顶给掀开了!”
  “那坐上‘射干花号’渡轮的事又如何?”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证人吧?这样说起来,或许船上的客舱长,还会记得我吧!……”蚁川爱吉微笑着说,“我一上船就被臭虫咬了,你看,这里还有咬痕呢!……于是我一生气,就跑到客舱长那里跟他抱怨:‘混蛋,你们偶尔也撒一下BHV①啊?’结果,我一说完,客舱长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反咬我一口,说什么‘船上周才刚消毒过,所以,不可能有臭虫,会不会是你自己带上来的?’后来,我们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①六氯苯,一种有机合成杀虫剂,因为容易致癌,现在已经禁用。
  “好,我会去调查的。还有,可以跟你要一张相片吗?”
  “哦,没问题。刚好十个月之前,我拍了一张手札判①的正面半身照。那张照片拍得太英俊,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我本人就是这个模样,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总之,你拿去吧。”
  ①日本人对半身小照片的称呼,照片的尺寸是:长十点八厘米.宽八点二五厘米。
  蚁川用小指的指甲盖,剥下贴在相簿中的相片后,将它交给了鬼贯警部。鬼贯警部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塞到胸口的口袋当中;这时候,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让我再回头谈一下先前的话题吧。你说帮佣的大婶,是从二十八号开始放假,这表示那一天你们没见过面……对吧?”
  “没错。更准确地说,她是工作到前一天,也就是二十七号的傍晚,之后就没有过来了。很久以前她就说过,希望我给她放个长假,好让她有时间去扫墓。”
  “原来如此,那么从二十七号的傍晚,大婶回去了之后,到第二天你去小河内之前,你跟谁见过面吗?”
  “没有人来找我。虽然有卖鱼的、卖菜的和卖肉的上门推销,但我对这方面什么都不懂,刚好食物也够吃,所以就没有应门。”
  “嗯。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十一月二十九号从小河内回来之后,你跟什么人碰面了吗?”
  “那一天我没有跟任何人碰面,就只是坐在椅子上,同听收音机、读读书而已。”
  “你说三十号到丸大楼露了个面是吗?”
  “没错。”蚁川重重点头。
  根据鬼贯警部的经验,凶手往往都会提出精心设计过的、假的“不在场证明”。蚁川的小河内之行,如果是事实的话另当别论,但如果那是一场高明的骗局,那么,他不就能为了杀害马场番太郎,而坐火车往返于东京与福冈之间了吗?因为从十一月二十七号傍晚大婶离开后,到三十号蚁川在丸大楼的分公司露面之间,就有数十个小时的空白了。
  鬼贯警部再次翻开列车时刻表。搭乘二十七号十九点,从东京出发往门司的五次快车,就能在二十八号的二十点十分到达终点站。接着前往二岛,杀死马场番太郎后,再搭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从门司出发的六次列车,就可以在三十号的十点三十分,回到东京了。
  “你说三十号曾前往丸大楼的分公司露了个面,那么,你是大概几点到那里的呢?”
  “你说几点?……这个嘛,大概是快中午的时候吧,因为我一到那里,就去地下室的‘华月’吃饭了。”
  “在中午之前,有人见过你吗?比如,当天早上跟人碰面了之类的?”鬼贯警部仔细询问着。
  “没有。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去。”
  “是这样的吗……”
  说着说着,鬼贯警部不禁皱起了眉头:假如蚁川爱吉是二十七号晚上离开的东京,且在二岛行凶,那么回东京最早的列车,就是刚才说的六次列车。所以,要是在六次列车到达东京的时间——也就是三十号上午十点三十分以前,有人目击到蚁川出现在东京的话,蚁川没去二岛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成立了。
  可是,他却在中午左右,才现身于东京,这样一来,就让人怀疑了,他会不会的确曾经往返于东京与二岛之间?
  总而言之,从他提出的“自己在二十八号下午到二十九号的正午,曾经投宿于奥多摩的旅馆”这个不在场证明的真假,就能判定蚁川究竟有没有杀死马场的机会了。
  “怎么了?……看你一脸的烦恼。”蚁川爱吉故意一脸轻松地笑着说。
  “没什么。总之我明天会去小河内看看。”
  “嗯,你就去查一查吧,这样我也比较安心。”蚁川毫不在乎地说道。
  鬼贯警部觉得,他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在展现自己的自信。
  之后,健谈的蚁川爱吉越说越亢奋,直到过了十点,鬼贯警部才终于得以起身。
  05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号,接近中午的时候,鬼贯警部为了确认蚁川爱吉供述的真实性,将加洗的蚁川照片,分送到了德山车站的公安室,与大分市的望洋楼,而寄给位于三之宫的粟田商船本社时,则指定交给“射干花号”渡轮的客舱长。蚁川究竟是不是戴上蓝眼镜,隐藏自己真面目的X氏,就要靠这些回信来判断了。
  另一方面,他又命令丹那刑警,前往丸大楼的“华月”与分公司调查。通过他的调查,将可以判断蚁川爱吉能不能在福冈县杀死马场。但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最重要的,就是调查蚁川的小河内旅行是否真实,因此这个部分,鬼贯警部决定亲自出马。他坐上中央线前往立川,然后再坐青梅线,前往终点站冰川①。
  ①现为奥多摩车站。昭和十九年(10944)七月一日,御岳到冰川的线路开始营业。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二月一日,改名为奥多摩车站。
  冰川车站的屋顶,用桧木皮铺成,看起来相当简朴。鬼贯警部下了电车,坐上往汤场的巴士。随着巴士慢慢接近终点站——小河内,映照在车窗上的景色越显凄凉。这也难怪,当这片先祖代代世居的山与谷,全部沉入了水底,成为东京的蓄水池后,村民们就永远无法再次看到故乡的山谷了。就连“故乡的山,着实令人感念万分”这句石川啄木①的喟叹,在小河内的居民看来,恐怕也不能抚慰半分吧。
  ①明治时代著名诗人。此诗出自《一握の砂》,为石川啄木的望乡诗。
  不久,巴士到达了终点站。由于现在并非旅游旺季,因此乘客不多,在终点站下车的,就仅有鬼贯警部一人而已。
  要去蚁川住过一宿的鸭屋分店,得沿着来路,稍微往回走一些才行。在阴沉晦暗的冬日天空下,照射不到阳光的村落,显得更加阴郁。
  道路两侧零散并列着一些建筑物,民宅背靠着充满压迫感的山麓,而旅店则是用了好几根粗木棍勉强支撑,才得以避免跌落碧绿的溪底。
  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列为小河内八景之一的温泉神社与鹤之汤,就出现在鬼贯警部的左边。神社夹在山脉与巴士道路之间,就像寄人篱下似的委靡不振,而鹤之汤则是一池透明矿泉,满溢在石头砌成的长方形池子当中。
  鸭屋分店是那排房屋当中,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建筑。打开木框玻璃门后,可以看到柜台边上,摆着一个大型摆钟,它的钟摆,正忧虑地倒数着沉入水底的时间。
  店内不见人影。鬼贯警部叫唤了二次后,隐约听到了内侧,传出细微的回答声。不久,一名年轻女性,用围裙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虽是一位带有乡村气息的美人,但眉宇之间,却充满了莫名奇妙的愁绪。在蚁川爱吉拍摄的照片里的女性,的确就是她。
  鬼贯警部表明自己是警务人员后,要求店方提供住宿名册。一如蚁川所言,名册上确实记载着他从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当月二十九号的住宿信息,上面的笔迹,也很像是出自蚁川爱吉之手。于是,鬼贯警部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两、三张照片,让那名女子选择,结果她毫不犹豫就指出了蚁川的照片。
  “这位客人的餐桌服务,是由我负责的,因此,我对他特别有印象。他是在上个月二十八号,傍晚光临本店的,当时,他留宿在这个柜台正上方的房间。在为他上菜的时候,他问我:‘我是读了石川达三的《日荫之村》后,才到这里的,书里跟女服务员玩沙包的女孩是你吗?’他还说:‘书中的那位村长先生还健在吗?……村长先生被市政职员扫地出门,颓丧地走回村庄的情节,令人印象深刻啊。’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他跟我说:‘彩色照片现在还很少见呢,要不要一起拍一张呢?’于是,我们就站在一起,合照了一张。之后他说想拍一下小河内八景,我告诉他怎么去之后,他就出门了。他在中午前回到这里,搭上正午的巴士离开。”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鬼贯警部出示了,自己跟蚁川合照的照片。
  “日期没错吗?”
  “是的,没错。冬天的客人不多,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鬼贯警部又试着,追问了几个问题,但既然留下了照片与笔迹,那么,他也不得不承认,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是确实存在的了。
  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把正在烧浴室热水的女服务员也叫了过来,听取她所记得的事实,以作为参考,但她的说法,也只不过是令那个不在场证明,变得更加牢固不可推翻罢了。
  于是,鬼贯警部也只能剪下写在住宿名册中的蚁川笔迹,带着满腔的无奈,再次搭乘巴士,踏上归途。
  蚁川爱吉利用等待前往九州的空当,跑到小河内住了一晚,而且,还是看了石川达三的小说,才突然想这么做的,这件事实在太不自然了,令人无法释怀。虽然留下了照片和笔迹这两样明确的证据,不过,却又让人有种挥之不去的、蓄意而为的感觉。
  虽说如此,但鬼贯警部也找不出任何方法,可以推翻它们。现在唯一的一丝希望,就是丹那去丸大楼调查的结果了。从那个结果,就能判断蚁川究竟能不能往返于东京和福冈了。对心急如焚的鬼贯警部来说,巴士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06
  “如何?……”鬼贯警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丹那,调查的结果如何。
  “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丹那刑警一脸等鬼贯警部等到不耐烦的表情。
  “蚁川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在上个月的三十号,他就像之前说的一样,在正午时分来到丸大楼,并且在地下室的‘华月’食堂吃了午餐,这件事情,食堂的服务员也记得很清楚。公司职员也说,这个月―号到二号两天的上午,他曾出现在分公司大约三十分钟,我不完全相信公司职员的说法,于是,又前往一楼的交通公社询问,结果那边的人也记得,蚁川爱吉那小子在案发上个月的三十号、十二月的一号、二号这三天之中,曾到他们那里,办了许多手续,订购快车车票。”
  “原来如此。但是,都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食堂跟交通公社的人,居然都还记得,这一点着实令人好奇呢。那里应该每一天都很忙碌的吧?”鬼贯警部笑着问。
  “是的,您说得没错,所以我也追问了他们这一点。蚁川爱吉是习惯性地到‘华月’那边去用餐,所以没有问题。他每到分公司,就一定会去光顾那家店,因此,服务员也都跟他很熟。而交通公社那里也是一样,蚁川经常旅行,所以,他们都知道他。三十号的时候,蚁川去那里,订了十二月二号的列车,但是一号的时候又来取消,改订了三号的列车,所以,他们对他特别有印象。对方马上就想起了这件事,还拿出账本翻给我看,上面的确有蚁川订车票、和取消车票的记录。还有,他是在二号的下午一点左右,去那里取车票的。”
  鬼贯警部慰劳了丹那刑警几句后,将视线放到笔记本上。蚁川的整个行动流程,大略如下表所记:
  时间
  蚁川爱吉的行踪
  马场番太郎的去向
  11月27号
  傍晚放女佣人的假。
  11月28号
  傍晚到达小河内鸭屋分店
  早上八点前离开自宅
  11月29号
  中午从小河内出发
  下午四点回家
  马场番太郎在这四日之中被杀害
  11月30号
  中午到丸大楼
  并前往华月与交通公社。
  12月1号
  到丸大楼的交通公社
  12月2号
  到丸大楼的交通公社
  12月4号
  马场番太郎的尸体被装入皮箱,寄送出二岛车站
  虽然有些多余,但鬼贯警部还是再次确认了一下。如果蚁川爱吉是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凶手,那他只能坐上二十七号的夜行列车,离开东京,然后在三十号的上午十点半,再次回到东京,除此之外,他没有犯案的机会。因此,蚁川的不在场证明,一定得是伪造的才行。但是,就像先前查明的一样,他在鸭屋分店借住一宿,这个不在场证明,可说是无可挑剔的。
  蚁川爱吉跟膳善造所一样,都拥有同一种款式的皮箱,但是,他是杀害马场番太郎的凶手这个假设,已经完全被推翻了。鬼贯警部把他从住宿名册剪下的笔迹,送去鉴定课鉴定,不过,鬼贯警部毫不期待,鉴定结果会告诉他:这些笔迹全都是伪造的。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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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铁壁
  01
  就在案情还没有任何重大突破的情况下,鬼贯警部迎来了一九四九年的最后一天。在收到德山车站以及其他两处的回复以前,他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所以,鬼贯警部这时正双手抱胸,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唷,鬼贯警部,这托盘可真漂亮啊!”
  鬼贯警部不需要抬头,就知道这声音属于搜僉三课的头子——野野市老刑警。身为盗窃科主任的他,以前可是传说中就连裁缝银次①也要退避三舍的名人。
  ①明治时代有名的扒手头目,据说生于庆应二年(1866年),十三岁的时候,在官本桥旅笼町的裁缝师傅那里做学徒,二十岁左右成为独当一面的裁缝师傅,甚至在御徒町还拥有一间自己的店面。但是,当他跟一名女织工结为情侣后,因为那名女织工是扒手头目清水阿熊的私生女儿,使他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两人结婚后,他开始照顾拜访他家的扒手,很快他就被视为二头目,受到众人的推崇;他自己倒不曾出手偷窃,而是照顾数百名的盗窃团伙部下,并组成一个有组织的扒手团伙。后来曾先后明治四十二年(1910年)与大正六年(1918年)被捕,从出狱后的银次郎那里,听到这些故事后的本田一郎,就在《星期日毎日》上面连载《侦探实话——裁缝银次忏悔录》,在当时广受好评,后来于昭和五年(1930年),集结为《裁缝银次》一书后发行。
  “咦?你说这个托盘吗?……”
  鬼贯警部直到几天前,都还在用的那个老旧的托盘,在警视厅里,这也算小有名气了。
  “你什么时候丢掉那个旧托盘的啊?或许是因为明年就要退休了,我最近老在意这种小事。”
  野野市老刑警那一团和气的脸上,微微一笑,连带着露出了满口假牙。鬼贯警部先前听说,这位晚婚老刑警的独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却突然得了结核病,直到现在仍然卧病在床。
  “我说啊,鬼贯警部先生。这一切全都要怪战争。好战的职业军人,不管有怎样的遭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但被一钱五厘招上战场①而阵亡的年轻人,还有挨不过战时艰苦,而倒下的普通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①战时日本军队中,老兵教训新兵的习惯用语。日本战败后,花森安治写的诗《见よはくに一钱五厘の旗》中,一名军官怒骂新兵“混蛋,只要用一钱五厘,就可以找到代替你们的人”,比喻用一纸写在明信片(当时一张明信片的价格为一钱五厘)上的召集令,就能够招来的国民兵,说明军人命不值钱。
  老刑警最近总是提及一些灰暗的话题。鬼贯警部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每次听到老刑警说这些事,就为他感到难过。老刑警那黝黑的脸上,没有刮干净的胡子,看起来格外灰白。
  “鬼贯警部,我啊,退休之后想种种菊花呢!……以前团子坂①的菊花真的很美啊。一到周日,整个坡道就被穿着华服的人们,给挤得满满的,甚至连菊人偶都没有这么美……出现在漱石《三四郎》里的‘菊荞麦面店’,现在已经变成一间小吃店了②。不只菊花,入谷的牵牛花、堀切的菖蒲、龟户的紫藤、大久保的杜鹃、四目的牡丹……哎,老东京当年的风貌,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就连不忍池的莲花,都差点儿被挖出来,好把池子开垦成田地,不是吗?我虽然不是江户人,但比现在的东京人,更舍不得那些景色。”
  ①东京都文京区千耽木到谷中,上野的坡道。
  ②模仿某种形状栽培出的菊花,称做“造型菊”。天宝十五年(1844年),江户的巢鸭寺使用菊花人偶做装饰。不久以后,团子坂上模仿歌舞伎演员做出的菊花人偶,受到了广大群众的好评,明治初期参观时还要缴纳参观费呢。到了明治末年,受到两国国技馆举办的大型菊花人偶展览的影响,团子坂的菊花人偶盛况不再。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左右开始营业的“菊荞麦面馆”,就位于菊花人偶展览歇业后的空地上,出现在夏目漱石的《三四郎》里的“菊荞麦面馆”就是指的这家店面。这家店面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歇业了,之后在白山经营东洋大学学生食堂的某家老板,在此地开了一间“今晚轩”饭馆。战后,“今晚轩”成为一间卖粥的店,不久之后又变成了高级料理店,“今晚轩”一直营业到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才倒闭。
  鬼贯警部默默地表示赞同。
  “言问团子①已经重现市场,但菖蒲闭子②看来是就此消失了。还有捏面人跟画糖,这些江户的老民间艺术,真希望它们务必留传下去啊,活题突然从花转到食物上面,是有些奇怪,不过就连三河岛菜③也不见踪迹了,不是吗?以前到了现在这时节,神田附近的大商店,都会用四斗桶,腌渍大量的三河岛菜呢!现在的东京人,有几个人知道三河岛菜的滋味?……不对,改变的不只是食物。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东京的语言也改变了。现在的东京人中,能说出正确标准语的人不多了。听一听那些广播播报员说的话吧!有一次听广播听到‘町长夫人’的时候,我还在疑惑:混蛋,他在说什么,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蝴蝶夫人④’。现在的东京人啊,连重音都区别不太出来了。当我想到东京的变迁时,心中就会一阵落寞,好像就我一个人被丢下似的。”
  ④现代日语中,“町长”和”蝴蝶”的日进发音都是“ちよブちよプ”;而在江户时代,“蝴蝶”的发音却为“てふてふ”,由此引发了一些误解。
  当话题像这样,一个接一个转换的时候,鬼贯警部忽然发觉,野野市老刑警的故乡,就在石川县,于是他看准了说话的空当,指着膳所送给自己的托盘问道:“野野市先生,你觉得这漆器如何?这是我朋友从轮岛,带冋来的纪念品哦!”
  老刑警从口袋中拿出老花眼镜,慢慢地把它戴上后,才拿起托盘;但很快就大笑出声,回头望着鬼贯警部说道:“这不是轮岛漆器啊!”
  “咦?……”鬼贯警部顿时吃了一惊。
  “这是宇和岛漆器。我可不是在夸耀自己的故乡,轮岛漆器的表面做工,应该更细致一些,宇和岛漆器的品质就差多了”
  “是这样啊。”
  “宇和岛在四国的伊予,也就是爱媛县那一带。虽然名字叫宇和岛,但并非跟轮岛一样是个岛,而是与大分县隔着丰后水道,遥遥相望的临海都市。”
  在鬼贯警部的耳朵中,老刑警的说明,听起来那么遥远。如果膳所善造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说谎呢?而且,说的还是这种早晚会露出马脚的拙劣谎言。鬼贯警部无法理解膳所的举动,只知道本来从膳所转移到蚁川爱吉身上的嫌疑,现在又再次回到了膳所善造的身上。
  02
  当天晚上,鬼贯警部拜访了膳所善造位于大久保的家。放在两人之间的大型电暖炉,正在散发着红色的光芒,桌上的热饮还无人取用。
  “下午突然就变冷了呢!……不过稍微冷一点儿,听除夕夜的钟声时,才更有气氛啊!……”膳所笑着一面打趣一面问道,“过年要准备的东西,都张罗好了吗?”
  “我不过中元节,也不过新年的,今年我连年糕都不吃。”
  “哈哈,我也一样呢!”
  面对膳所善造这种神经紧绷得犹如钢铁的人,该怎么开口呢?鬼贯警部在心中盘算着,不过,目前无计可施的他,也只好先附和着膳所的话。
  膳所善造一定也察觉到了,一点儿鬼贯警部造访的目的。他不断地抽着烟,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天生神经质的膳所善造,很快就输给了这种气氛,带来的沉重压力。抽完一根烟后,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用高亢尖锐的声音大叫着:“混蛋……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鬼贯警部静静地注视着膳所。对方像是歇斯底里的女人般横眉竖目,表情却又像是被责备的孩子一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膳所是他的老朋友,所以,鬼贯警部不希望用不公平的讯问方式对待他。
  “抱歉其实最近那只皮箱的事,搞得我头昏脑涨的。上次我没有对你说,不过根据我的调查,当近松千鹤夫在十二月四号晚上,寄送了装有马场番太郎尸体的皮箱时,有个谜一样的人物,跟着他一起行动。虽然还不清楚,此人在事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我认为:他掌握着解开谜题的钥匙,所以,我相当重视这个人的存在。经过重重考虑,我发现有许多迹象显示,那个男人是我们的同学。我不知怎样才能找到他,只好走遍全国,拜访分散各地的老友。说起来,你是我拜访的第二个人了。”
  膳所听到鬼贯警部访查的人,不只自己一个后,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嗯,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总之,我希望你清楚地告诉我,你写生旅途中的一举一动。之前你在电话里说,自己当时人在能登半岛,但实际上、你是在四国的宇和岛对吧?……那个托盘不是轮岛的漆器!……”
  谎言被拆穿的耻辱与愤怒,使膳所善造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不久,他像是受不了刺眼的亮光般,眨着眼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是无意识地撒了个谎,事实上,我真的就跟一开始说的一样,待在四国。我的行程是这样的,十一月二十六号离开东京,直接前往室户岬。我到达目的地,是在十一月二十八号,接下来的二十九号,到这个月的三号这五天,我都在那里写生。我十二月四号来到高松,坐上予赞线绕到宇和岛,从五号到十号都在那里写生,回到东京是十二号早上的事了。这就是我那几天的行踪,绝无半点虚假。”
  “那么,我之前听你说,怀表在高松被偷的事,是发生在四号吗?”
  “没错,四号的下午。”
  “几点?”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一点在车站对时间,四点左右想看怀表的时候,它就不见了。我当时很仔细地把它放进口袋,不可能掉出来。当时有个长相丑恶的男人在附近游荡,我想他八成就是扒手吧!所以说,我被扒的时间,应该是在下午一点到四点之间,大概是离开高松车站,到金比罗神社的途中被扒的。因为地点不确定,所以时间也不确定;同样,因为时间不确定,所以地点自然也不能确定。”
  他似乎快被激怒了,说话的口气变得十分粗鲁。
  “当时你跟警察报案了吗?”
  “没有,我没报警。在这个充满血腥、暴力的社会中,被人扒了,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这种消极以对的态度,确实很像膳所善造会采取的行动。
  X氏是这一天的下午六点左右,出现在若松车站前的。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膳所究竟是不是X氏?如果他报案了,那就会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事情就到此结束了。
  膳所发现自己怀表失窃,是在下午四点,四点还在高松附近的人,想在两小时后的下午六点,出现在若松车站前,在当时无法使用飞机的交通条件下,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要是膳所报案了,调查一定会更加顺利;想到这里,鬼贯警部不禁为他那消极的态度感到遗憾。
  “那,不管是谁都可以,有没有人可以证实,你在十二月四号下午在高松呢?”
  “没有。”他的回答,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那样冷漠。
  “那么,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在上个月的二十八号到这个月的一号之间,待在室户岬?如果有这样一个证人,我也可以省下很多工夫……”鬼贯警部继续追问。
  这下终于惹毛了膳所,他气得双目圆瞪道:“混蛋,你……你难道觉得人是我杀的吗?……我先说清楚,我可没有杀人啊!……虽然我觉得那种暴力主义者被杀,根本就是替天行道,但我绝对没有下手!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所以,我在四国的什么地方,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问个不停!……混蛋!……”
  膳所善造面如死灰,放在桌上的拳头,不住地颤抖着。
  看见膳所的反应,鬼贯警部一时惊愕地愣住了,他直直地望着对方,过了好一阵,才用刻意装出的冷静而平缓的口吻,开口说话。他希望能借着措辞,与说话的语调,缓和膳所的激动情绪:“你不要这么生气,我并不是怀疑你,也不是要诬赖你。当然,对自己不利的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既然你的皮箱里面,塞了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按照常理,你也应该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吗?我现在只不过是用排除法,轮流调查包括你在内的,众多同学而已。”
  听鬼贯警部这么一说,膳所的怒气,就像气球在泄气一般,慢慢地在缩小。最后,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似乎是为了自己不经大脑的言语,而感到惭愧一般。
  “你……你说得没错。可是,我……我除了坚持自己是清白的之外,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我没有杀马场。我也没有把他塞到皮箱里。我在那时候,没有离开过四国。不管你再问多少次,我也只能像个懦夫一样,不断重复着这三点。要是因为这样,而被当成凶手或共犯的话,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麻烦,而你也会身陷迷宫之中,结果最开心的,反而就是真凶了。”
  说完,他以欠缺冷静的动作,拿起打火机,为香烟点上火。
  鬼贯警部紧盯着膳所包围在灰色烟雾之中的表情,然后直接切入了重点:“我先说好,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之前我请你帮我看皮箱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态度突然……该怎么说,变得很生硬吧!……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还有把宇和岛说成轮岛……”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确该把事情,好好解释清楚才行,但是看来就连这一点,我也无法给你一个能让你心服口服的回答。我当时就是害怕,情况会变成这样。当然,我压根儿都没想到,这案子里会有一个谜一样的人物,而我还被假定成他了。不过,马场番太郎在福冈县被杀的时候,我在离九州颇近的四国旅行,又对马场与近松颇感厌恶,还有,那只皮箱是我让给近松的,这样一来,别人一定免不了觉得,这件事情必然跟我,有着某种程度的瓜葛。因此,一想到这些事,我就隐约有一种预感,觉得这件事到头来,必定会牵累到我身上,这就跟你们说的**一样吧!不过,这件事情可是没有办法用一句‘是我这个神经质的人在杞人忧天’,就能笑着打发过去的啊!……事实上,你刚才不也说了一句跟‘既然马场是塞在那只皮箱里,你当然涉嫌杀人’意思相同的话吗?……可是,就算你问我‘你在事件发生当时,人究竟在四国的哪里?’,我也只能告诉你,我处于一个实在无法对你说明的情况当中。”
  膳所皱着眉头说完后,又开始烦躁地抽起了烟。鬼贯警部虽然很想进一步,问一下他所谓的“实在无法说明的情况”的详情,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问肯定又会让膳所,像浅间火山一样大爆发,所以,鬼贯警部用淡淡的语气,换了个话题:“不过,真没想到,国铁居然有两座叫高松的车站。”
  “那是你知识不足。”膳所似乎很高兴话题改变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高松站是有两座,但山形线的左泽线上,还有一座叫羽前高松的车站;再来是岛根县的大社线,还有一座出云高松站;冈山县的吉备线,有备中高松站……当然,不管是高松还是几本松,这些地名,都是从当地拿来做地标的,那颗最有特色的松树而来的,所以就算有三、四个地方地名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们日本是松树之国嘛!……另外,在福岛县跟奈良县,都能看到郡山这个车站名,而兵库县的播但线,与三重县的关西本线,都有一座叫做‘龟山’的车站。日本海沿岸还有两座叫泊的车站呢,它们分别在鸟取县的山阴本线,以及富山县的北陆本线上。”
  “嗯!……”鬼贯警部连连点头。
  “还有,说到叫‘白石’的车站,在熊本县的肥萨线有一座、宫城县的东北本线有一座,而北海道的函馆本线上,‘白石’是札幌站后的第二站。这样一算,一共多达三座。所以说,车站同名,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稀奇啊。”
  膳所说到这里,总算露出了微笑。
  “我也算是爱好旅行的人,不过论知识,我是远远不如你啊!……”说着说着,鬼贯警部也放声大笑了起来。
  膳所的心情能够好转,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的会谈,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鬼贯警部要了膳所最近的照片后,便告辞离开,走上昏暗的夜路,往大久保车站的方向前进。不过,他完全没有达到自己原先拜访膳所的目的。因为身为朋友,要鬼贯警部再更进一步,逼问情感强烈的膳所善造,他实在是办不到。
  明天就是元旦了,在寒风吹拂的月台上,少女梳着桃割头①的模样格外醒目。
  ①日本传统发塱,因后脑部的头发分成两边,像切开的桃子一般而得名。
  鬼贯警部坐在长椅上,细数今晚的收获。仔细想想,膳所不怛无法举出,最重要的四国之旅的不在场证明,最后甚至还发了脾气,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解释成,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而演的一场戏。
  对于在警视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事,膳所的确尝试着,做出了符合他个性的说明,但是他的理由,是绝对无法让鬼贯警部全盘接受的。总之,只要能抓到那个扒手,就能确定膳所说的是否属实了。
  虽然希望渺茫,但鬼贯警部决定照规矩,明天向高松的警察确认此事。然后,他搭上了往浅川①的列车。
  ①高尾车站开业初期的旧称、据信该名是来自流经车站旁边的南浅川。该站周边在与八王子市合并以前,被称为浅川町。
  03
  一九四九年就在混沌中过去了,新年一视同仁地降临到鬼贯警部身边,不过,鬼贯警部仍然只是用他那副一点儿都不喜气洋洋的表情,啃着用来代替年糕汤的奶油吐司。
  新年的第二天,从“射干花号”的客舱长与望洋楼的领班那里,送来了限时信。鬼贯警部将自己的满心期望,全都寄托在这两封关系到蚁川爱吉,究竟是不是X氏的信件上。
  客舱长在信中写道:
  十二月六号晚上,本船从大分港出航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您信中所附照片中人,即三等舱乘客蚁川爱吉,针对臭虫之事,与我争论了一番,这确有此事。但本船绝无臭虫孳生,欢迎您有朝一日亲临本船,享受一趟舒适的海上之旅。
  大分市望洋楼宾馆的回信,也只不过是证实了蚁川所言不虚的佐证。
  蚁川爱吉先生于十二月五日的下午,三点左右驾临敝店,住宿一宿,翌日六号即启程离开……
  领班用了一连串过分礼貌的句子,强调了蚁川先生是店里的常客,所以,自己所说的话,绝无半点虚假等。
  收集到这些资料后,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几乎可以笃定为真了,而隔天寄来的德山站公安官的回信,则使得这个不在场证明,更加趋于完美无缺。
  前略,仅就要点简述。
  您所询问的蚁川爱吉先生,于十二月五号凌農两点半左右,利用东京出发,前往长崎的普快列车2023次列车的停车时间,向本人报案。蚁川氏指称,自已在该列车停靠柳井站时,在二等车厢内,遭人盗走一只黑色折叠式皮包。
  另附上此人亲笔填写之失窃报案单给您参考。此人因印鉴置于失窃之折叠式皮包中,一同失落之故,因此,于报案单上捺印拇指印,或许对您会有些许帮助。使用完毕后,还请务必将此资料送回。
  谨此!
  昭和二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此致
  鬼贯先生
  山口县德山车站,铁路公安官加藤数马
  印在失窃报案单上的拇指印,简直鲜明到让人觉得刺眼。鬼贯警部将这些东西送去鉴定,结果跟小河内的住宿名册中的笔迹一样,确定都是出自蚁川爱吉的手笔。经过这番详细调查之后,蚁川爱吉越发显得清白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坐“射干花号”三等舱的事。一般来说,越是短途的航线三等舱的室内,也就越脏乱污秽。因此,一般惯于旅行的人,就算火车坐三等车厢,搭船的时候,也会坐二等。而且,粟田商船负责跑濑户内海航线的船中——当然其中也有例外——会有跑江湖的人,光明正大地摆桌聚赌,有些二等船客,就在船上输个精光,警方也很难取缔这种行为。蚁川居然去搭这种船的三等舱,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这个疑问在鬼贯警部看过导游书后,马上就解开了:“射干花号”没有头等舱,而二等舱只能容纳六名旅客,因此,只要买票时迟了一些,二等客舱就客满了。这样一来,不搭三等舱的话,就得从陆路绕远路才能回来。因为向往濑户内海夜景,而搭船的蚁川爱吉,想必被船中嘈杂的气氛,吵得头痛不已吧!
  收集了这些证据以后,蚁川爱吉在十二月四号下午到五号,经由山阳本线前往大分的事实,已经是铁一样的事实了。因此,鬼贯警部想把蚁川与X氏串在一块的想法,就像一头撞进死胡同般,陷入了僵局。把这个“不在场证明”,与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合在一起看的活,在北九州杀死马场番太郎的人,以及一身蓝衣、神出鬼没的X氏,都不可能是蚁川爱吉了。
  04
  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后,膳所善造拒绝说明自己的行动这件事,再次吸引了鬼贯警部的全部注意。但目前他无计可施,所以决定,等到新年假期结束,再派丹那刑警,清查膳所家附近的洗衣店,以及膳所做衣服的西服店,找找看有没有蓝色衣服或大衣、围巾等等乔装道具的线索。
  接下来,为了整理事件主要人物错综复杂的行动,鬼贯警部做了一张表格。
  时间
  X氏的行动
  膳所善造的行动
  近松千鹤夫的行动
  蚁川爱吉的行动
  12月4日
  18:00,现身于若松车站。
  在香川县高松
  傍晚19:50,从福间车站坐上前往门司港的112次列车。
  继续搭乘从东京到长崎的2023次列车
  经过二岛、远贺川、福间等地。
  自称下午一点到四点间,被人偷走怀表。
  后转程从门司港出发,前往东京的2022次列车,前往神户方向前进。
  21:20投宿于博多车站前肥前屋旅馆
  12月5日
  搭船到对马。
  自称在爱媛县宇和岛写生
  凌晨一点四十分,2022次列车刚从三田尾站出发,向车上要求急救药品。
  凌晨两点半,向德山车站的公安官报案,指称在柳井车站,被人偷了东西。
  下午14:00投宿于严原馆旅馆
  下午15:00,投宿于大分县望洋楼。
  12月6日
  一早离开严原馆旅馆
  同前
  在兵库县别府町,从深夜至第二日(12月7日)日出前,服毒跳水自杀。
  晚上21:20,搭上从大分港出航的“射干花号”跨海渡轮
  后行踪不明
  12月7日
  行踪不明
  同前
  上午十一时,有人发现死者遗物。
  “射干花号”跨海渡轮傍晚18:00抵达大阪
  知道蚁川爱吉不是X氏之后,鬼贯警部的目标,自然转向了不在场证明不够确定的膳所善造,然而,要是他像前天晚上一样,大发睥气的话,是达不到什么效果的。因此,除了慢慢突破他的防线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05
  鬼贯警部离开了仍然沉浸在过年欢乐气氛中的东京,坐上一月三号晚间,十九点发车的夜行列车“西下号”。香川县高松警察署,回复了鬼贯警部的询问,通知他:那名偷了膳所善造手表的扒手被逮捕了,此刻正被拘留在他们那里;因此,他想赶在那个扒手,被移送到检方之前,和他见上一面,以确认膳所的不在场证明是否为真。
  鬼贯警部从冈山到了宇野,在一月四号的十一时四十五分,坐上联运船离开了栈桥。
  他望着发现近松千鹤夫尸体的下津井方向,心中感慨万千。海面一反常态起了风浪,小小的渡轮,很快就开始晃动起来,盛装打扮的乘客当中,很多人已经脸色苍白,紧闭着双唇,努力地与晕船搏斗。
  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从前方的舱口,已经可以望见高松城。接着,屋岛出现在众人的左手边,看到这幅景象,乘客们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开始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又过了半个小时,甲板那边突然传来船员的叫喊声,呼应着这一声叫喊,回应的声音越过海浪,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终于,渡轮即将停靠在高松的栈桥了。不久后,联运船的船体,撞到了四国的土地,发出钝重声响的同时,也传来了绞盘正在下锚的声音,和响彻天际的低沉汽笛声。这时候,原本因为晕船而昏昏沉沉的人们,立刻精神百倍,开始慌慌张张地整理行装,做起了下船的准备。
  鬼贯警部离开栈桥后,便坐上出租车前往警察署。一切联系作业,都进行得很顺利,不久,鬼贯警部就在侦讯室里,与那名扒手会面了。根据调查报告中的记载,那名扒手的姓名是吉田与五郎,四十三岁。他那剃成平头的头发,已近全白,脸颊凹陷,一脸的寒酸相。
  “吉田有严重的口吃,没办法正常说话。他因为遭遇了一些不公平的事情,所以才变得有些反社会的倾向。他也算是一个可怜的人哪!”
  已过中年,长得与野野市刑警颇为神似的刑警,用扒手听不见的音量,对鬼贯警部轻声耳语着。
  “所以,就由我来代替他,向您做说明。他在十二月四号当天,从您询问的那名男子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偷走了名片夹,地点在琴平神社境内。对你们外地人来说,或许‘金比罗样①’的名号会比‘琴平神社’要好懂得多吧。”
  ①位于香川县琴平町,象头山上的金刀比罗宫的呢称。此处以拥有一千三百六十八级石阶的参拜道而闻名。
  当时,金比罗神社的参拜者数量锐减,位于大门前参拜道旁,栉比鳞次的各家茶店门可罗雀,店家都烦恼着,要不要把他们拥有百年历史的暖帘给收起来。
  “我是在他下手之后,马上以现行犯逮捕的,不然的话,名片夹应该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儿去了吧!”
  “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多亏你的机警……”鬼贯警部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赃物,细细观看着。
  怀表的银壳已经相当老旧了,但一按下小小的按钮,怀表就用清澈动人的声调,报出时间,刑警也眯着眼睛,竖起耳朵聆听了起来。鳄鱼皮的名片夹上,标示着持有者的姓名缩写ZZ,里面放着纸钞与膳所善造的名片。
  “他被逮捕的具体时间呢?”
  “刚过三点钟的时候。我是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在高松车站发现吉田的,然后花了两小时左右跟踪他。”
  “三点多吗?……”
  三点还在高松市的人,要在三小时后的六点,现身在北九州,除非是乘飞机,否则是绝不可能的。鬼贯警部从口袋中,拿出膳所、近松以及蚁川的照片,排在扒手的眼前。
  “怎么样,你偷的人在里面吗?”
  “……这……这个。”吉田与五郎立刻指向膳所的照片。
  “那么,你确定没错?”
  “没……没……没错。”
  “他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的长相,我也记得很清楚。抓到吉田的时候,我想叫住被害人,可是他们两个,好像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什么……他们两个?”鬼贯警部不自觉地抬高了声调,听起来就像在质疑刑警的话一般。
  “是的,是两个人,他跟一位穿着合身洋装的女性……”
  膳所善造当时竟然正跟一位女性走在一起。这么说来,他之所以强烈抗拒,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举证,是为了避免牵扯到那位女士吗?不过,考虑到膳所即使让自己,陷于不利的处境,也要隐瞒那位女士的存在,鬼贯警部就没有再向刑警,过多追问这件事了。
  离开警察署大楼之后的鬼贯警部,沿着回栈桥的路,慢慢走着,并以刚才的收获为起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膳所善造在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十二月一号,这四天内的行动尚未理清,因此,他有没有杀马场番太郎一事,还无法最后确定,但至少已经可以肯定,膳所并非X氏了。
  这么说来,既然膳所善造在十二月四号的行动,已经如同他所主张的是事实了,那么二十八号到一号这四天内,他在室户岬这件事,应该也一样是真的吧!那几天,他恐怕是和那位女士,一同享受写生的乐趣吧,但因为某种缘故,膳所善造不能让她曝光,因此,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隐忍下来,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变得暧昧不清。
  暂且先把谁杀死马场番太郎这件事放在一边,将问题集中在谁是X氏这一点的话,那么,可能性就只限定在拥有同一款皮箱的蚁川爱吉身上了。鬼贯警部曾数度摇摆不定的侦查方向,现在总算找到了明确的目标。
  倘若蚁川爱吉就是X氏的话,那么十二月五号凌晨两点半,在德山站下车,以及在同一天的下午三点,投宿望洋楼这两件事,必定都是他故意布置的行动。只要这些“不在场证明”都是伪造的,经过彻底调查之后,一定能够破解。对拥有坚忍不拔性格的鬼贯警部来说,这是他最适合不过的工作了。
  鬼贯警部再次坐上渡轮,回到宇野,前往冈山。
  06
  鬼贯警部的下一个目标,自然就是那位德山车站的公安官了。当鬼贯警部转乘停靠在冈山车站十五分钟的普快列车时,赫然发现那就是蚁川爱吉说的,他曾经搭乘过的2023次列车。在将近八小时的奔驰后,列车到达了德山车站。
  本来打着盹儿的鬼贯警部,在接近德山车站时,就已经完全清醒了。他轻轻打了个哈欠,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在夜风吹拂的车厢门廊上站好,就在列车停下的同时,他轻巧地跳上了月台。
  深夜的德山车站一片静寂,杳无人迹,仅有卖茶小贩的叫卖声,从远方不住地传来。狭长而雪白的水泥月台上,吹过了一阵无声的风。
  列车停靠的时间仅有十二分钟;如果和公安官之间的会谈,可以简单解决,鬼贯警部还打算继续搭乘这班列车,因此他加大了步伐,朝着月台的一端迅速前进。
  公安官的值勤办公室中,有一位公安官,正把手伸到小小的火盆上,无所事事地坐着。午夜零时才刚接手值班的这位公安官,正是鬼贯警部要找的加藤公安官。
  “你好,非常感谢前几天你详尽的回信。其实,我就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我在信中提过的那个人,在某件谋杀案中涉嫌重大,不过,倘若他在十二月五号凌晨两点半,曾来过这里的事是事实的话,那么,他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因此,我也得郑重其事地调查清楚才行。请问,我刚才说的日期与时间,都是正确的吗?”
  年轻的公安官像是很感兴趣,仔细听着鬼贯警部的说明。
  “您说的没错。就像我之前报告的,那是在十二月五号的早上——说得更精准的话,是在2023次列车停靠本站的时候,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他说他的黑色折叠式皮包,被偷了对吧?”
  “是的,‘东西是从冈山到这里的途中被偷的,所以小偷或许是在柳井站下的手。’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件失窃品找到了吗?”鬼贯警部进一步询问。
  “不,还没有。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吧!”
  “先跟你说声抱歉,接下来我说的话,听起来可能会像在怀疑你,但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本来是我的职责,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见怪。关于你寄送给我的失窃报案单,仔细一想,也有可能是他本人先填好一张报案单,摁上拇指印后,再由共犯带来这里偷偷替换的。你觉得呢?”
  “我想不会有这种可能。照片里的人,就在你手扶着的那张桌子上,填写了那张报案单,还在我的面前,捺下了拇指印,所以,绝对不需要这样的疑虑。”公安官用斩钉截铁的口气,笃定地回应道。
  尽管鬼贯警部想再坚持一下自己的意见,但只要笔迹跟拇指印,确定就是蚁川爱吉留下的,那么,他除了放弃这个怀疑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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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小河内时的情况相同,德山站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必定是伪造的,但住宿名册与报案单上,却都留下了“笔迹”——这个绝对不容置疑的证据,因此,蚁川爱吉才能一直处于无可撼动的地位。
  当鬼贯警部从值勤办公室走到月台时,发车的铃声正好响了起来;扩音器中传出带着睡意的广播声,像是连珠炮似的,催促着旅客尽快上车。
  鬼贯警部再次成了车中的乘客,但他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悲观。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毫无疑问一定是假的。不管是多优秀的魔术,里面都会有让观众的眼睛,产生错觉的诡秘诀窍。蚁川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一样,从后台看的话,一定能看到某种欺骗手法。对现在的鬼贯警部来说,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蚁川爱吉不在现场的证明是完美的,然而,它越是完美,他想要破解它的斗志,也就越是高昂。
  鬼贯警部拿出笔记本,比较着蚁川与X氏的行动。就像他先前已经思考过无数次的一样,蚁川爱吉在冈山站附近飞驰时,X氏现身于若松站前;当蚁川出现在德山车站的时候,X氏则住在博多的旅馆中,而且,蚁川爱吉投宿在大分市望洋楼的时候,X氏应该在对马。现在,鬼贯警部的攻击目标,得要转向这一人分饰两角的秘密了。
  07
  鬼贯警部在门司转乘日丰线,于午后到达大分。位于滨海道路上的望洋楼,是一家十分豪华的旅馆,大门和庭院都设计得独具特色。
  坐在柜台的领班,是个肤色青肿、好似患上了维生素C缺乏症的中年男子。他用过分殷勤的态度,回答着鬼贯警部的问题:“是的,蚁川先生从战前,就是敝店的常客了,所以,敝店的人都认识他……是的、是,没错,就像在下前几天,寄给您的信里说的一样,蚁川先生是在五号下午,刚过三点的时候,莅临敝店的。是的,这件事情,在下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您不相信的话,请看这本住宿名册,上面有蚁川先生亲自填写的资料。”
  在领班拿来的住宿名册里,十二月五号的那一页上,确实有蚁川爱吉亲笔写下的住址与姓名。在望洋楼查到的情况,与德山车站如出一辙,只不过是小河内村鸭屋分店的翻版而已。
  “那么,这个人在这里,一共住了几天呢?”
  “是的,他住了一晚,第二天说要搭晚上的客船,去大阪后就离开了。”
  “他有没有招待什么客人……”
  “是的,蚁川先生招待了同业人士,以及客户。五号晚上,还叫了一个艺伎团过来,当晚可说是热闹非凡啊。”
  除了旅馆的女服务员外,还有他招待的客人,与艺伎等许多证人,看来领班的这席话,应该是可信的。
  鬼贯警部离开了望洋楼,他这个时候的心情,就如同仰望着耸立在前方的绝壁,顿时感到束手无策的旅人一般。


第13章 不在场证明瓦解
  01
  鬼贯警部的大脑,就像是齿轮停止转动的时钟一样,外表没有异样,却完全没有用处,再加上睡眠不足带来的后遗症,使得他现在头痛得要命。
  他直接走向车站,并且在大分县车站,搭上十二点三十分出发的列车。这班车可以在门司衔接二号快车,并且在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六号的二十一点三十分到达东京。
  鬼贯警部打从心底,想念泡得香滑浓调的热可可,以及温暖的炉边;他心想,或许只要放松身心,悠闲地在火炉边,啜饮一杯热可可,头脑中就会自动浮现出新的想法,这也说不定。
  鬼贯警部任由身体随着列车晃动,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列车正要离开丰前善光寺。两个钟头的小睡,消解了鬼贯警部的头痛,也让他的头脑,变得清晰了起来。于是,就像玩腻了玩具的孩子,又开始想玩一样,鬼贯警部也开始重新挑战,他已经想到不想再想的事情——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不管鬼贯警部再怎么想,都想不出蚁川有什么目的,非得赌上自己如日中天的事业,与正值巅峰的人生,犯下这种罪行的理由。这么说来,难不成自己假定蚁川是凶手的想法是错误的,而蚁川的众多不在场证明,则是真实的吗?
  回头重新考虑蚁川就是X氏这个假设,除非相信中世纪的“分身①”传说,否则当时人在大分的蚁川爱吉,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对马海峡的。待在望洋楼的蚁川爱吉,如果是真的蚁川,那住过严原馆的X氏,就是他的替身了。
  ①Doppelg Anger意指某一位在生者同时出现在两地,并由第三方目击这种现象。
  话说回来,蚁川每去一个地方,都在那里留下自己的笔迹,以强调自己的存在,而与之相反,X氏则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指纹与笔迹。鬼贯警部在心中球磨这件事,努力思考着个中缘由。
  就在列车离开大分县,经过福冈县县境的时候,鬼贯警部从反复读了好几次的笔记中,突然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事实。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是有失颜面的错误,但这必定是因为X氏的一身蓝装,彻底迷惑了鬼贯警部,才使得他一不小心看漏了这一点。
  启发了鬼贯警部的,是若松车站前的那两个少年擦鞋匠,一人坚称X氏的鞋子是红色的,另一人则主张是巧克力色,还为此大吵了一架。不过真正的重点,不在X氏的鞋子,到底是红色还是巧克力色,而在于他所穿的鞋子不是黑色。
  鬼贯警部想起了对马严原馆的女服务员所说的话,那个女服务员说:她用为X氏买的鞋油,为鬼贯警部擦了鞋。当时,鬼贯警部穿的鞋子是黑色的,所以,住在严原馆的X氏,他的鞋子,当然也是黑色的。可是,X氏在若松站前,让人擦鞋的时候,他的鞋子不是红色的吗?如果少年们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鬼贯警部呆呆地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思考着X氏究竟为什么在去对马之前,要把自己红色系的鞋子,非得换成黑色的。
  突然,在列车停靠于行桥站的那十三分钟里,鬼贯警部又有了一个想法。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执著于X氏换鞋的事啊!既然想不出他要换鞋的理由,那只要当做他没换鞋子,然后继续推理下去,不就行了!……
  这样一来,解开谜题的关键,就在他的衣服……不,不只是衣服,蓝色软毡帽、蓝色围巾、蓝色手套、蓝色大衣,还有蓝色眼镜也同样是关键。换句话说,会不会在若松车站前,让人擦鞋的“X氏”,与前往对马的那位“x氏”,虽然衣服都是一身蓝,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人呢?鬼贯警部会不会是被那特殊的服装,给蒙蔽了眼睛,再加上太阳眼镜与口罩,完全遮掩了对方的眼、眉、鼻、口等脸部特征,所以,才先入为主地认为:X氏与x氏是同一人呢?X氏并没有把红鞋换成黑鞋,他脱下的并不是红鞋,而是蓝色衣服。他把蓝色衣服让给x氏穿,而那个x氏穿的才是黑鞋。
  浮现这个想法之后,鬼贯警部的脑中,迅速锁定了四号晚上,在二岛到福间的这段路上,与X氏同行的近松千鹤夫。设想一下,这两个人以某一点为界线,交换了服装,在界线前是近松千鹤夫的人,现在成了蓝色绅士;而X氏则穿上茶色大衣,扮成了近松千鹤夫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这样一来,在福间车站乘坐112次列车,并在门司站搭上往东京的普快列车,向神户方向前进的人,就不是之前认为的近松,而是X氏;而前往对马的人,就是近松千鹤夫了。如果事情真的就像鬼贯警部想的一样,那么x氏的对马之旅,目的为何,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假设是唯一的一盏灯火,为走进死胡同的鬼贯警部,照亮了前进的道路。虽说回头审视这个假设,仍会发现,有些地方过于武断,但现在的他,除了向着那盏灯火,埋头猛冲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02
  鬼贯警部在十八点五分到达门司后,马上拜访了车站的乘务员休息区。他本想和那位把阿司匹林交给近松的车长见面,但很不巧,那位车长正在值勤中,因此不在这里。
  鬼贯警部已经疲惫不堪,而且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于是他坐上联运船,渡过吹着夜风的海峡,下榻于下关的饭店中。
  鬼贯警部用过浴室,吃完餐点后,打开窗帘,眺望着关门海峡的夜景。侧面亮着红色与绿色船侧灯的小艇,悄无声息地从他眼前滑过。在海峡对岸的门司,明灭的灯光一直延伸到山腰,让他回想起曾经从九龙半岛,远眺过的香港夜景。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把窗帘拉上,坐回位子上,慢吞吞地跷起脚,然后用手托起自己的脸颊。
  现在,令鬼贯警部感到可疑的,就是近松千鹤夫说,他感冒不舒服,向车长要阿司匹林这一点。下定决心要自杀的人,就算治好了感冒,又有什么用处?虽然就像若松警察署的署长引用“出海前的海女,碰到下雨,也会穿蓑衣”这句话说明的一样,这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但是鬼贯警部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还有其他更贴切的解释。
  鬼贯警部假设,近松千鹤夫之所以去要阿司匹林,并留下名片,并非因为感冒,而是为了借这个机会,昭示自己搭上了2022次列车。但是,如果讨药的就是近松千鹤夫本人的话,鬼贯警部实在想不出,他必须强调自己搭上2022次列车的理由。
  不过,如果假设那个人,是伪装成近松千鹤夫的蚁川爱吉的话,那他强调自己存在的理由,也就昭然若揭了,因为只要近松千鹤夫曾坐过2022次列车的事,被当成是事实的话,那就不用担心X氏与x氏互换身份的事情,会被人看穿了。
  再者,假设坐上2022次列车的人是蚁川爱吉,而前往对马的人是近松千鹤夫,就能推测出x氏是为了隐瞒他与X氏调换身份的事,所以,才用太阳眼镜跟口罩,遮住自己的面孔;总是戴着手套,以免留下指纹,且从头到尾不留下笔迹。另一方面,x氏这种奇怪的举动,必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连带让所有与他接触的人,都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又间接巩固了蚁川爱吉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他们又是在哪里交换衣服的呢?当二岛车站站员见到近松时,他仍然是真正的近松千鹤夫,可是从福间站坐上112次列车时,已经由蚁川爱吉来假扮近松了,因此,他们一定是在这两站之间交换衣服的。不过,那期间他们几乎都坐在货车上,因此,他们无疑是在奔驰的货车上,秘密交换衣服的。在远贺川站寄送皮箱后,蚁川将费用付给货车司机彦根半六,还跟他交谈了几句,可见当时,他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样一来又可以得知:蚁川爱吉与近松千鹤夫,无疑是在远贺川站与福间站之间,互相交换身份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又晃个不停的货车上,要脱掉大衣,褪下上衣长裤、拿掉领带围巾,甚至手套后互换衣服,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说得更明白一点儿,应该比想象中的,还要耗时费力吧!考虑到列车班次、货车速度与距离之后,就可知道要搭上112次列车,拖到福间站下车,已经是极限了。
  可见,对方之所以选择在福间站下车,是想把在货车上的时间,拉得更长一点儿,好加以利用。然而,大约三小时后,114次列车就会到站了;因此,蚁川爱吉如此处心积虑地想搭上112次列车,一定有某种理由,但鬼贯警部对此,却毫无头绪。
  这时,鬼贯警部想起了司机彦根半六的话。根据他的说法,其中一个人在福间下车时,戴蓝眼镜的男子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近松千鹤夫则回答:“放心吧,还有十分钟。”近松下车之后,戴蓝眼镜的家伙又吩咐他道:“好了,接下来请直接载我去肥前屋吧。”
  近松千鹤夫与蚁川爱吉的声音,虽然都是男中音,但两人音色应该不一样,所以,近松就算换了衣服,戴上蓝眼镜跟口罩,乔装成另一个人,但除非他们是古川绿波①那样的口技高手,不然货车司机,应该能从声音的不同,发现他们的调包计。然而,彦根半六对此事却没有丝毫怀疑,难道两人互换身份的推理,是错误的吗?
  ①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滑稽艺人,擅长模仿他人的音色。
  过了一会儿,鬼贯警部为这个问题,终于想出了解答。为检验自己的解答是否正确,他用电话联系了博多的金田运输行。
  彦根半六接到电话时,说自己大约三十分钟前,才从鸟栖回到博多,现在正在吃饭。
  “抱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我会尽快问完的。我想问的是,有关你上次在若松到博多间,载到的那两位客人的事。请你回想一下,在福间站附近的十宇路口停车的时候,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而近松千鹤夫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没错!”
  “接下来,近松千鹤夫下车后,戴蓝眼镜那家伙就对你大吼:‘好了,接下来请直接去肥前屋吧。’对不对?”
  “没错。”
  “你说过,那时候你瞥见近松拿着旅行袋,往福间车站的方向走的身影,然后才开车的,对吧?”
  “是的,我说过。”
  “那么,我接下来问的事,请你仔细回想过后,再予以回答我。戴蓝眼镜的那个男子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近松千鹤夫随即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这一幕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仅听到声音呢?”
  “这个嘛……正确来说,我只听到声音。因为他们坐在货车后面,从我的位置,是看不到他们的。”
  “那么,近松千鹤夫跳下车后,戴蓝眼镜的男子说:‘好了,接下来请直接载我去肥前屋吧’这一幕呢?你是只有听到他的声音,还是看到他说话?”
  “不,我只听到声音。”
  “那么,听好了,接下来的话很重要,请你务必听仔细。你会认为‘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跟‘载我去肥前屋’这两句话,都是那个戴蓝眼镜的男子说的,会不会是因为,发出这声音的人,跟在若松车站与远贺川车站前,跟你说话的人一样,所以才觉得,是戴蓝眼镜的男人,在吩咐你呢?”
  “啥?你说的话我不太理解……”
  “那么,请你仔细思考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请问,离开远贺川后,你看到过戴蓝眼镜的男子开口说话的样子吗?不是他没有说话的样子,也不是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而是亲眼目睹,他在说活的样子。”
  “没错,就跟你说的一样,他们并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话。”
  “这么说来,事情也可以这样解释喽!……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的人,或许根本不是戴着蓝眼镜的男子,而是穿着茶色大衣的男人,你觉得呢?”
  “没这回事,那的的确确是戴着蓝色眼镜的男子的声音啊!”司机彦根半六不可思议地回绝道。
  “那么,如果在你开车,从远贺川到福间的途中,他们两人互换了服装呢?”
  “怎……怎么!……”司机彦根半六不可思议地发出惊叫。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愚蠢的事情!’你一定很想这么说。不过,他们两人毫无疑问,就是做了这种蠹事。”
  “这样一来的话……?”
  “这样一来,说‘不快点儿就赶不上车了’的人,其实是换上茶色大衣,先前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而回答‘放心,还有十分钟’的人,则是刚刚戴上蓝眼镜的近松。因此,说‘好了,接下来,请直接载我去肥前屋吧’的人,并非坐在货车后面的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男人,而是下了车穿茶色大衣的男人。”
  “哦……”司机彦根半六早已惊呆了,木讷地应和着。
  “当你把车开到肥前屋前面,让戴着蓝色眼镜的近松千鹤夫下车的时候,对方说什么了吗?”
  “不,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挥手。那时候,我还在想:这家伙真没礼貌,就算只说一句‘辛苦你了’,我也会很高兴的呢!”
  “对吧?要是开口说话的话,他们互换身份的事情,就会迅速暴露了!……”
  鬼贯警部道了谢,满意地挂上了电话。
  通过刚才同出租车司机彦根半六交谈的一席话,鬼贯警部的推理,得到了一一印证一一蚁川和近松是在远贺川与福间之间,互相调换了衣服,并且还利用声音与对话内容,令司机彦根半六产生了错觉。舞台上的滑稽艺人,经常表演的双簧也是如此。观众明知艺人的人偶搭档,只是在张嘴闭嘴,但还是会相信,那是人偶在说话而捧腹大笑,那么,要欺骗先入为主的彦根半六,应该更是易如反掌吧。
  只不过,虽然两人的鞋子没有交换这件事,是鬼贯警部看破这个诡计的契机,但他们没有交换鞋子,是因为时间不够?还是因为一时粗心没发现?抑或是鞋子大小不同,无法交换?……这一点鬼贯警部目前还无法判断。
  不过,这件事可以证明,鬼贯警部的推理,已经走上了正确的轨道。
  03
  接下来,从福间站坐到门司,再转乘2022次列车,前往神户的人,如果是蚁川爱吉的话,证明他搭过2023次列车的德山站公安官的证词,与那纸报案单,又该怎么解释?
  只要有公安官的供词,那他搭乘过2023次列车这件事,就会被当成毋庸置疑的确切事实。这个矛盾,究竟要怎么解决才好?
  当载着蚁川爱吉的2022次列车,飞驰在深夜的山阳本线上的时候,它的前方,就像摆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对面飞奔而来的2023次列车里面,也同样坐着一个蚁川爱吉。但如同映照在镜子里的影像,只不过是实体的虚像一般,由一个人所分饰的两角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假的。
  在研究着蚁川爱吉如何做到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时,鬼贯警部忽然想到,其实不需要固执地认定,两件事互相矛盾,无法并存,或许有一个解释,可以同时满足双方条件。换句话说,事情不也可以是这样的吗——蚁川爱吉在某一时刻之前,是搭其中一辆列车,在这之后,他又搭上了另一台列车。
  将这个想法加以分类后,结果如下列两项:
  ①一开始搭上了2022次列车,后来转乘2023次列车。
  ②一开始搭上了2023次列车,后来转乘202次列车。
  (列车车号中奇数是下行,偶数是上行)
  不过,将蚁川爱吉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大分县望洋楼这一点,再考虑进来的话,他一开始先搭乘2022次列车,往神户方向前进,之后再转乘2023次列车到大分,这样的解释,比较符合逻辑。
  不管怎么说,他向车长讨要了阿司匹林后,就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还坐在2022次列车上;而另一方面,也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从东京坐2023次列车过来的。
  所以真相会不会是这样的呢一一蚁川爱吉的确从福间站坐车前往关西,也在门司车站搭上了2022次列车,但是在某个时刻以后,他转乘2023次列车,沿着刚才走过的道路,又回到了门司?这件事如果做此解释,那么,他拜访过德山站公安官,这个不在现场的证明,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然而,就算要换车,坐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室中的话,还是有可能引起站员的注意,所以,候车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
  鬼贯警部跟平常一样,慢慢拿出列车时刻表,翻开山阳本线上行与下行那一页,手指滑过2022次列车与2023次列车栏位里的记录。
  鬼贯警部原本推测,无论如何,蚁川爱吉换车的车站,一定是比德山还要靠近大阪的地方,但当他的手指对照了那两页中,列车抵达与离开德山站的时间时,不禁发出了欢呼声,因为这个组合,实在是太完美了!2022次列车在凌晨两点十三分到达德山站,并在停靠九分钟后,于两点二十二分发车,但就在仅仅两分钟后的两点二十四分,2023次列车就会进站。这列车班次安排得多么巧啊!
  这样一来,蚁川爱吉就不需要冒着被目击的风险,躲在候车室的角落。他只要在2022次列车快要发车的时候,悄悄地下到月台,然后慢慢走到公安官的值勤办公室,就在他敲响办公室的门的时候,2023次列车就滑入车站了。这时候,要让公安官误以为,他是从2023次列车下车,简直是轻而易举。
  就在此刻,鬼贯警部感觉到,至今的疑惑,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蚁川不搭鹿儿岛本线的114次列车,却无论如何,都要搭上112次列车的理由,不是为了112次列车本身,而是为了能搭上2022次列车。如果搭上了114次列车的话,就无法转乘2022次列车了。
  至于转乘2023次列车,到抵达大分之间的事,应该可以完全相信蚁川的说辞了。因为“投宿望洋楼旅馆”这个不在场证明,不管怎么调查,都是铁铮铮的事实。
  04
  鬼贯警部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墙上挂的那幅近似超现实主义的油画。
  虽然总算攻破了蚁川爱吉的一个不在场证明,但一想到他究竞如何,杀害了近松千鹤夫这一点,就知道现在要放松,实在还太早了。近松千鹤夫在兵库县别府町别府港附近,服毒跳海的时间,限定在十二月六号晚上到七号黎明之间,如果杀死近松的是蚁川的话,他又是怎么办到的呢?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射干花号”跨海渡轮上。
  询问信里,连照片也一起寄过去了,鬼贯警部不认为“射干花号”的客舱长会认错人。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向,从另一种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而他所仰赖的,就是近松千鹤夫写给由美子的明信片。
  近松千鹤夫从别府町,寄给由美子的明信片上,日期写的是六号,盖的邮戳则是七号,从这一点来看,就可以知道投递时间,是十二月六号的深夜到七号的早上之间。但实际上,他在五号到对马住了一宿。
  就算第二天,搭一大早出航的船返回博多,到港口时也已经下午一点了。下船需要花五到十分钟,从码头直接坐出租车,飞驰到车站,也一样赶不上十三点十八分,从博多出发往东京的普快列车。
  这样一来,下一班往门司的车,是十五点二十分的普通车,到达门司的时间是十八点二十九分;即使利用衔接这班车的二十一点三十分出发、前往京都的普快列车,到加古川时,也是十二月七号的十一点八分了。因此,以现行的列车班次来看,他是无法在六号晚上,抵达别府町的。若是如此,他不只无法投递那张明信片,甚至连跳海自杀的时间都赶不上。
  这矛盾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过了一会儿,鬼贯警部又有了另一个想法。或许近松真是在别府港,写的那张明信片,但那个地方,会不会并非兵库县别府町的港口,而是下午一点在博多港上岸后,能在当天以内,到达的别府呢?自古以来,别府这个地名,遍布日本全国。如果把村名、字名①也算进去的话,叫别府的地方。应该有数百处以上吧。
  ①为明治时期开始使用的区划单位。
  在听到别府这个名称时,鬼贯警部联想到的有:因过去作为王朝时代①的国府②而得名的兵库县国府、岐阜县的飞弹国府,还有千叶县的国府台、及神奈川县的国府津等等。别府的“府”这个字,应该是国府的意思,“别”则是国府的支厅,代表的应该是分所。这样一想,“别府”这地名,散见于全国各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①天皇掌捤实权的时代。指奈良时代与平安时代,多为平安时代的代称。
  ②指日本律令制下的诸侯国(地方一级政府)之首府。
  鬼贯警部翻开手上的列车时刻表中的“铁路地图”一看,在九州、中国、近畿这三个地方,都发现了“别府”这个地名。其中一个是在兵库县的别府,另一个是大分县的温泉都市,最后一个,则是岛根县隐岐岛的渔港。喜爱旅行的鬼贯警部记得:自己以前曾去隐岐的别府游览过。那是个从鸟取县的境港,搭二百五十吨的联运船,一直要航行四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的、位于岛前西岸的渔港。那里是后鸟羽天皇被流放后,居住的黑木御所所在地,或许是因为当时正好是晚秋吧,北风的低鸣与巨浪的咆哮,让那气氛本来就郁闷、阴沉的海岛,更添灰暗。想到被流放的天皇,要求狂风烈浪要小心点儿的绝望心情①,鬼贯警部的心,也跟着蒙匕了一层阴霾。
  ①后鸟羽天皇流放到隐岐国之后.曾作过一首和歌:“我こそば新岛守りよ隐岐の海のぁいま波风心してぶけ。”意思是:“从此之后,老子就是这里新的岛主了,隐岐海上的狂风烈浪,你们可要小心点吹呀!”
  有海潮气息的别府,可以当成面向瀨户内海的兵库县别府港,也可以看成被灰色的日本海,包围着的隐岐岛别府港,还可以当成同守着别府湾内侧,不让它受丰后水道的狂风大浪侵害的大分县别府港。
  然而,不管如何,从明信片上的文字来看,这个“别府”,绝非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镇或小村庄。
  言归正传,翻开列车时刻表,就像刚才已经调查过的一样,近松不可能在六号当天,到达兵库县别府;要到隐岐岛的别府港的话,联运船不到七号上午九点,是不会出航的。
  然而,从博多坐车,经由日丰线到大分县别府的话,列车行驶距离为一百八十六公里,实际上只需要坐七个小时的火车;如果开车奔驰的话,应该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到达。这样一来,下午一点在博多港上岸的人,就能在当天之内到达,并在同一天寄出明信片。
  因此,这个别府港,不在兵库县也不在隐岐岛,而是在大分县的别府。这样的话,近松千鹤夫又为什么要在大分县的别府,写下那张明信片,然后跑到兵库县的别府投递呢?
  就在此时,鬼贯警部又想起了一件事:以前从别府市坐巴士到大分市时,行车的距离,正好与东京车站到高圆寺的距离一样,都是十二公里,因此,二者可以说是近在咫尺。而且,近松千鹤夫从博多坐车到别府的时间,很可能是六号晚上,当晚蚁川爱吉就像跟他约好了似的,也从大分港搭船,经过瀨户内海前往大阪,不是吗?……
  鬼贯警部总算找到蚁川爱吉与近松千鹤夫两人所搭乘的两条火车线路的连接点了。
  不必想也知道,近松千鹤夫前往大分县的别府,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听从了蚁川爱吉的指示,而做出的可怕行动——就像他要近松前往对马一样,蚁川爱吉一定抓住了近松的什么把柄,才有能耐,让近松这么唯唯诺诺地听命于他,虽然鬼贯警部现在还不知道,那个把柄是什么。
  蚁川爱吉与近松千鹤夫一开始就约好,在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于大分县别府秘密会合,蚁川爱吉八成就是在那里,要近松千鹤夫写下那张明信片的。之后,他并没有让近松千鹤夫投递那张明信片,而是将它收到自己的口袋中,再要求近松千鹤夫跟自己一起,登上二十点三十分,从别府港出发;或是二十一点二十分,从大分出港的“射干花号”,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这艘船会在第二天清晨,经过广岛县的海域,这时,蚁川爱吉就把近松千鹤夫叫到甲板上,让他服下氰化物后,再把他打落到海里的话,就能解释尸体漂流在广岛县附近的下津井海域的原因了。
  接着,蚁川爱吉只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大阪府上岸,再坐火车回头到兵库县的别府町,投递那张明信片,这样一来,就算近松的尸体,漂流到对面的四国海岸,大家还是会以为,他是在别府港跳海自杀的。近松如果在四号晚上,从福间车站前往神户,应该会在五号到达别府町,但却迟了一天,在六号晚上才写了明信片,而后跳海的矛盾,就是这件事造成的。
  蚁川爱吉是在十二月七号傍晚,在大阪上岸后,再回到别府町的,所以他投递明信片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但是,现在只有大都市的邮局,才会在邮戳上,写上邮局的收信时间,而别府町这种小乡镇,还未恢复战前的做法,所以不会因为邮戳,而被人发现投递时间上的矛盾可能性——不,对方可是蚁川爱吉啊,他一定是把这些事情,都考虑进去之后,才做好计划,并付诸实行的。不过现在,他费尽心机策划出来的诡计,已经被鬼贯警部看出破绽,不久后就要原形毕露了。一想到这个,鬼贯警部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胜利的喜悦,心情也激荡不已。
  不过等等,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在别府町发现近松千鹤夫的遗物的时间,是十二月七号的上午十一点左右。这时候,蚁川爱吉应该还在船上——不,还有另一个难解的谜,只要没有破解蚁川爱吉在小河内旅馆用照片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案子仍然是一宗悬案。
  蚁川爱吉在大阪港上岸,是七号的十八点。就算那个时候,马上回头前往别府町,坐火车也需要两个小时。而他宣称自己下船后,马上坐上出租车,飞奔至大阪车站,搭上往东京的快车,并举出泉出租车行的司机当他的证人;如果情况需要,就连到东京车站接他的公司司机,也可以当他的证人吧!只要有他们两人的证言,蚁川爱吉就没有时间绕到别府町,去投递近松千鹤夫的明信片,当然也绝不可能在海边,布置一个遗留了近松行李袋与大衣等遗物的假现场了。
  鬼贯警部拿出了导游书,翻开航行路线那一页。“射干花号”跨海渡轮从大分出发后,进入大阪港之前,会停靠在高松港与神户港。或许他是在这两港的其中之一下了船,绕到别府町的,在那放好行李袋,并投递明信片之后,再赶到大阪港,混进接船的人之中,等待“射干花号”入港的。那艘船连航行中有人跳水自杀都没发现,应该也不会注意到,有旅客中途下船了吧?渡轮公司的人会有先入为主的观点,认为旅客都已经付了到大阪的船钱了,不可能白白浪费了船票,还没到大阪就下船,因此,蚁川爱吉就像是穿着件隐形蓑衣,脱壳的金蝉一样,完全没有人发现他提早下船了。
  “射干花号”渡轮出航时刻表
  站点
  到站时间
  别府(始发)
  (第一日)20:30
  大分
  (第一日)21:20
  高松
  (第二日)10:40
  神户
  (第二日)15:50
  大阪(到达)
  (第二日)18:00
  这样一来,问题的关键,就在蚁川爱吉去了别府町后,是否有办法在下午六点以前,抵达大阪港。这艘船入高松港的时间,是十点十分,出港是十点四十分,从高松开到大阪,要花七小时五十分钟。因此,如果蚁川爱吉要下船的话,一定会选择高松。
  而且,播磨海运往兵库县别府港的小型联运船,就是从高松港出发的。从高松栈桥往别府港,经陆路到别府町后,在下午六点赶到大阪港,用七小时五十分钟,完成这段路程,绰绰有余。然后,他在混入接船的人群中,等船入港;在船上旅客开始下船的时候,再偷偷地混入其中,装成好像刚刚才下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除了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这个难题以外,蚁川爱吉那精密复杂的犯罪计划,已经大略现出原形了。
  鬼贯警部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像是筋疲力尽了似的,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作者注
  鬼贯警部对“别府”的解释有误,为避免误会,兹节录吉田东伍氏所着《大日本地名辞书》如下:
  我认为“别府”的称谓,来自于田制的土地名目,“别符”为其原名。有种说法指此名称来源,与隐岐国别府相同,但我认为将“别府”当成国府的支厅,或是郡家①的别称,只不过是后人的推测,并非事实。
  ①指日本律令制下的郡之官署。
  所谓“别府”,应该是“别勅符”之义——自古以来,“府”、“符”常可以互相通用——即是田制中出现的土地名目。在古文书中,元久年(1204~1205)的史料里,可以找到正确记载着“别符”的文献。(中略〉
  因此可以知道,勅旨田是由别勅符来决定的。(下略)
  之后随着田制崩溃,土地分配形同庄园私垦,于是“别府”不久后与乡、村并列为地方行政单位,之后又转换为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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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溺水者
  01
  第二天一早,鬼贯警部搭上六号列车,离开了下关,在第三天的十点三十分,准时抵达了东京。鬼贯警部马不停蹄地赶到办公室之后,丹那刑警也一脸迫不及待地,跟着进来了。
  “辛苦了,看来您消耗了不少精力呢!”
  “我消耗的精力可没有白费!……”
  回答了这样一句之后,鬼贯警部向丹那刑警,详细地说明了他的推理过程。
  “……不过呢,我在回程的列车上想过了,目前并没有任何物证,足以显示蚁川爱吉杀害了近松千鹤夫;因此,将目标转向他可能杀死马场番太郎这一点,来加以突破的话,或许会比较容易。”
  “说得也是。”丹那刑警点了点头
  “所以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丹那刑警顿时大吃一惊。
  “我先前应该也说过,只要马场的尸体,是被塞进Z皮箱里,送到东京来的,那么,凶手一定在福冈县犯的案。”
  “逻辑上是这样。”
  “所以,倘若凶手就是蚁川爱吉那小子的话,那他十一月二十八号,在小河内旅馆住了一晚这件事,应该是虚构的。”
  “的确如此。”
  “因此,我想请你再去调查一次。我希望借另一个人的眼睛,重新审视整件事。”
  “我明白了。”丹那刑警迅速点了一下头。
  “拜托你了。就像我刚才说的,蚁川爱吉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实在设计得非常巧妙,但是他在小河内这边的不在场证明,却没耍任何花招,可以说非常单纯朴实。照理说,我绝不可能遗漏什么。剑道中也有一种这样的架势,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破绽,但对手想攻击你的时候,却怎么都无法命中……”
  “这件事好像挺棘手的!……总之,我会慎重行事。”丹那刑警托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起身,这样对鬼贯警部说道。
  然而,当丹那刑警傍晚回来的时候,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将手套往桌上一丢,然后像是筋疲力尽般,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扔进椅子里。
  “辛苦你了。情况如何?”鬼贯警部亲切地拍了拍属下的肩膀笑道。
  “一点儿发现都没有。我查到的跟您的一模一样。当我在鸭屋分店调查的时候,甚至连旅店的老板,都跑出来作证了。”
  “嗯,我们到底遗漏了什么么?……”鬼贯警部沉思着,一边安慰着丹那刑警,“没关系,再仔细想一想,总能找到方法打破僵局的。”
  鬼贯警部虽然安慰着丹那刑警,但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十分疲惫。
  02
  “有一句俗语叫‘溺水的人抓稻草’。所以我想,我们也应该牢牢抓住稻草。”
  “咦,稻草吗?”
  这天是九号的早上。丹那刑警一上班,就听见已经先一步,抵达办公室的鬼贯警部,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没错,要抓紧稻草。我们暂时先把‘不在场证明’的事搁一边,从物证方面下工夫吧!”
  “哦?……”丹那刑警还是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上次已经充分调查过,放置尸体的那只黑色皮箱了,所以,这次我想请你调查的,是皮箱里的两样东西,也就是橡胶布和稻草。”
  就这样,这一天的搜查,在鬼贯警部的话语中,徐徐揭开了序幕。丹那刑警把放着橡胶布跟稻草的皮包挟在腋下,精神百倍地出征了。
  才刚过三点,丹那刑警就回来了。
  “怎么样,结果如何?”
  “大获全胜啊。我在日本农科大学,正好有认识的教授,所以就先把稻草,拿到那边给他看。结果,根据教授的说法,那并不是日本的稻草呦!”
  “哦?……”鬼贯警部对丹那的报告,感到非常有兴趣。
  “而且啊,里面还不止一种稻草,而是两个种类的稻草,混在一起的。”
  “哦!……”鬼贯警部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两种分别是缅甸种的米顿(Midon)跟那先(Nassen),这都是日本没有的品种。”
  “这还真是了不起的发现呢!”鬼贯警部笑着拊掌。
  “教授还告诉我说:全国应该只有位于北多摩郡是政①的中央农事试验所,在栽培这个稻种,因此,我就跑了一趟是政。那里的技术人员说,这些稻种是从缅甸引进的,虽然各种了十亩做试验栽培,但采收量和口感都很差,稻穗实在太大,不好用碾米机碾,就连稻草也没有什么用处,再加上不会分株,又容易生害虫。根本是毫无可取之处的稻种。听了他们的话,让人不由得深刻感受到,日本稻的可贵啊!”
  ①约为现在的东京都府中市.
  “一点儿都没有错!”鬼贯警部热情地鼓掌叫好。
  “去年秋天,那位技术人员在友人的拜托下,分给了对方一些‘米顿’跟‘那先’的稻草。”
  从这里开始,丹那刑警的报告,逐渐切入了核心。
  “技术人员说,除了那位友人之外,他并没有把缅甸稻的稻草,再分给其他人;于是我回到青山,见到了技术员的友人,不过他说,又把稻草分给别人了——当我听闻那个人居然就是蚁川爱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拍手叫好。”
  “这可是大功一件啊!……你的辛苦真的没有白费啊。”鬼贯警部微笑着鼓掌称赞。
  “不过,我还没有调查橡胶布的事。”
  “没关系,没关系。橡胶布已经无关紧要了。可是,蚁川为什么想要稻草这种东西呢?”
  “他好像说,要烧成稻草灰,当成盆栽的肥料。”
  “哦,真是合情合理的借口啊。”
  丹那的报告,对打破僵局有很大的帮助,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关于嫌疑犯的有力的物证。长久以来的努力,总算获得了回报,鬼贯警部感到十分欣慰。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乘胜追击,一口气攻破蚁川爱吉在小河内设置的“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座要塞,可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攻破的……一想到这件事,鬼贯警部原本雀跃的心情,就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丹那刑警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抽出一支蝙蝠牌香烟,在烟盒上咚咚咚咚咚地敲着,忽然,他看向鬼贯警部,满脸疑惑地嘟囔道:“不过,鬼贯长官,为什么蚁川要特地提着稻草,从东京跑到福冈呢?要稻草的话,九州那边也有啊,真是奇怪。”
  听到这句话,鬼贯警部也大为赞同:“没错,这一点我也觉得很不对劲儿,若松跟二岛本地,都有很多农户。跟在东京都的中心,找稻草不一样,在那里,想要多少稻草,就有多少稻草。蚁川爱吉那小子是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的;既然他要实行那些诡计,当然会为了勘查场地,而去当地视察。所以,只要查出为什么他特意带稻草过去的原因,我们离真相,就更近一步了吧!”鬼贯警部眉头深锁地说着。
  03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号,当丹那来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鬼贯警部快活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经解开事件中的谜团了。若非如此的话,鬼贯警部不可能展露如此愉悦的神色。
  “我想再麻烦你一件事。今天你不用出门查访,只要打电话,去我指定的地方问话,然后把对方的回答,记录下来就可以了,我想大概打五家左右就够了吧!……”
  在鬼贯警部所列出的五个名字当中,丹那刑警只知道沼津的“桃中轩①”,战前这家店做的便当,让沼津铁路便当的美名传遍全国。
  ①1891年开业的老牌便当店。至今仍在静冈的沼津车站与三岛车站中背业。
  “桃中轩,是那家卖铁路便当的店吗?”
  “就是它!……”鬼贯警部连连点头说,“那家店很有名,你应该也听人说过吧?”
  “这名字听起来,很像某个说浪花节①的说书人名字呢。”
  ①以三弦琴伴奏的说唱表演,内容以市井小民、人生百态为主。浪花节的表演者,被称为浪曲师傅,下面提到的桃中轩云右卫门,即是明治时代著名的浪曲师傅。
  “这是当然的啊。明治末期,有一位名叫桃中轩云右卫门的名人,这位云右卫门年轻的时候,曾经被赶出过东京,他逃亡到沼津时,就寄住在‘桃中轩’这家旅馆的二楼。所以,他才为自己取了‘桃中轩’这个艺名。”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呢。不过,其他在热海、小田原的几个,也都是铁路便当店吗?”
  “没错。”
  鬼贯警部解释了疑问后,丹那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虽然打长途电话,会花一些时间,不过,应该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够查清楚了。”


第15章 解不开的谜团
  01
  这天傍晚,鬼贯警部约了由美子到新桥碰面。混行在通勤归来的年轻上班女郎中间,漫步在人行道上的她,散发着那些年轻女孩身上,所不具备的成熟之美。
  “哎呀,您等很久了吗?”
  “不,我也才刚来。要不要去吃天妇罗?”鬼贯警部微笑着说。
  在他的提议下,两人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当他们被带进一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高雅和室后,由美子侧身跪坐,伸出修长的腿,用店家提供的湿手巾,一边擦拭着手,一边说道:“我从丹那先生那儿听说了,您从那一天开始,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办案对吧!……拜托您这么麻烦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既然有命案,身为警察,当然要查个明白嘛。而且,我的调查,也差不多要到收尾阶段了……”
  把手巾放回盘子后,鬼贯警部犹豫着,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哎呀,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从哪里开始说明,这次的调查结果而已。”
  “近松千鹤夫先生是清白的吗?他是凶手吗?”由美子倾身向前,表情相当凝重。
  这时候,女服务生端上了酒水与天妇罗,暂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请放心,近松兄不是凶手,他是被害者。”鬼贯警部温言安慰着那女人。
  “那么凶手是谁呢?”由美子紧盯着鬼贯警部,毫不放松地追问着。
  身为一名警官,在这里暴露真凶的身份,自然不妥,但是,此案的性质,与一般事件迥异,所以,鬼贯警部也无法就此闭口不提。
  “凶手是……这个嘛,现在就说这件事,未免太急了一点儿。不过,就让我先来仔细谈谈,出现在这个事件当中的奇特人物吧!……”
  鬼贯警部夹起一块天妇罗,开始娓娓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真是个坏女人。”知道凶手是蚁川爱吉之后,由美子突然吐出了这句话。
  “哦……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憎恨杀死自己丈夫的凶手,这就证明了我是个坏女人。”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依照你的情况,如果还是憎恨凶手,你才是坏女人啊。”鬼贯警部温柔地说着。
  “其实,我打心底里希望,能够听到您这么说。没有比被您认为是坏女人这件事,更令我伤心的了。”
  她放下筷子,泪眼盈盈地说出心里的话。
  很快,紫檀木餐桌上,只剩下狼藉的杯盘跟天妇罗残渣,还有一个小酒壶静静地伫立着。鬼贯警部当然不喝酒,不过,由美子则是稍微浅酌了一些。身为女性的她,并不擅长饮酒,才喝了两小杯,眼睑就像抹了胭脂一样微微泛红。在她那矜持优雅的动作中,处处展露出成熟女性的婀娜姿态。
  鬼贯警部只管动着筷子,说完再吃,吃完又说:“……多亏丹那查出塞在皮箱里的稻草,是缅甸的那先跟米顿,可是,关于凶手带着那些稻草,到九州去的原因,以我们两个人的经验,实在无法解开这个谜团。昨天我上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总觉得其中还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但我怎么都想不出来。我一直失眠到今天早上四点,整个身体疲惫极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其实,这一点从案子的一开始,就摆在我的眼前了,但因为它离我实在太近了,反而被我忽略了,以致我不小心看漏了它。”
  “是什么啊?”由美子满怀好奇地说。
  “既然你已经吃完了,那我就直说吧。就是从马场番太郎胃里找到的未消化的食物,这在他的验尸报告里面,写得十分清楚。从那份报告中可以看到,比起大米,白肾豆的量超乎寻常得多。所以我想,会不会他吃的白肾豆不是配菜,而是主食呢?……你应该不知道吧,去年十一月底,东京这边发放过来自美国的白肾豆。因为那是加甜味剂煮过的,所以,丹那刑警还曾经抱怨说:他们家把白肾豆当点心吃了,结果家里的谷粮不够了呢!于是,我今天早上到警视厅的时候,打电话给粮食公团,询问他们白肾豆的发送范围。结果,他们只在十一月下旬,配给关东地区、十二月上旬配给北海道而已,其他地方则没有发放。当然,白肾豆在日本也能种植,所以,这一点无法立刻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但是,马场番太郎竟然在被杀的三个小时前,曾吃过大量白肾豆的事,为我的‘他当时或许在东京附近’这个假设,带来了一道曙光。”
  “咦,东京附近……这么说,那位先生不是在福冈县被杀害的?……”由美子扬起眉毛,惊讶地说道。
  “没错,凶手就是蚁川。既然已经知道他下手前后,没有离开过东京,那也只能推测马场番太郎是在东京被杀的了,不是吗?”
  鬼贯警部接着说明了蚁川爱吉在小河内,住宿一晚的不在场证明。
  “因此我有了个想法。不管怎么说,给丈夫吃豆子饭,实在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会做的事,所以,那必定是以只来访一次的旅客,为服务对象的外食券食堂①、车站食堂或是铁路便当店等地方供应的食物……”
  ①二战期间直到战后,日本为应对粮食不足,制定了粮食管制制度。外食券为管制制度的做法之一,自一九四一年开始,要出远门不得不在外用餐的人,需要先出示自己的米谷存折,领取代表配给之米谷额度的外食券,然后再将外食券,交给指定的饮食店,才能用餐。此制度至一九六九年废止。
  鬼贯警部从口袋中,拿出列车时刻表,翻开某一页后,把它递给了由美子。
  “接着,我又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了这件事情。如果马场犯太郎不是在九州的福冈县、而是在东京被杀的话,那他又是搭了哪班列车,来到东京的呢?……想知道这个答案,其实一点儿都不难。既然他是八点左右出门,可以想见:他搭的是八点十六分,从筑后柳河出发的列车。虽然西日本铁路也有列车经过那里,但有目击者指出,他搭的是佐贺线。另外,佐贺线虽然有绕到佐贺的路线,但以现在的列车班次来看,这条线路会浪费四十五分钟,所以,推测他坐的是绕行濑高町的下行列车会比较合理。”
  “您说得没错。”由美子点了点头。
  “不过,下行列车在八点三十七分到瀨高町后,要坐鹿儿岛本线的上行列车,得等到十点二十一分,才有一班往门司港的106次列车。但那是普通列车,所以先在鸟栖下车后,再转乘从长崎出发,往东京的2024次普快列车,才是最理理的线路。你看,只要等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可以了,对吧?……接下来,就可以直达东京了。而这辆2024次列车,进入神奈川后,十八点零六分,从小田原站发车,在十八点三十分离开平塚站,他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附近买便当,作为晚餐来食用的。
  “但是,铁路便当店也有可能从黑市商人那儿,买到大量的替代粮食,因此,虽然静冈县属于中部地区,并没有配给白肾豆,但我们还是把范围,稍微扩大一些,连晚餐时间的傍晚五点以后,2024次列车在静冈县内,曾经停靠过的沼津、热海也一并加以调查。”
  “那么,马场先生又是在哪座车站买便当的呢?”由美子严肃地问。
  “他是在神奈川县,一家名叫泽田屋的店买的便当。静冈县内的铁路便当,不使用白肾豆,小田原站与国府津站,在那一天也没有用。用白肾豆混入饭中的,只有大船、横滨、以及东京各车站而已,但要坐到品川才买,他就没时间吃了,于是,我把范围设定在神奈川县内。结果,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晚餐,只有泽田屋一家烹调的配菜,跟马场番太郎胃中检验出的食物组合相同。这样一来,马场不是在福冈县,而是在东京或是东京附近被杀,这事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明白了。这么说来,蚁川先生举出的小河内与丸大楼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没有价值了对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才这么高兴。”鬼贯警部笑了笑说。
  “这样说来,蚁川先生主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伪造的喽?”
  “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蚁川爱吉提出了复杂的不在场证明,让人以为他一边以X氏的身份,待在福冈县内;一边又坐上山阳本线,往门司方向前进;而我也因此才打心底里深信,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他伪造的。也就是说,我被披着真实外衣的假的不在场证明,狠狠地戏弄过之后,便也开始怀疑起看起来似假,但实际为真的不在场证明。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不过我想,这应该也是蚁川努力想达到的目的吧。”
  “是啊,而且如果从黑色皮箱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的话,很容易会做出马场番太郎先生是在福冈被杀的判断,这样一来,更会让人觉得,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
  02
  由美子回答后,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说到这个,二岛车站前两只皮箱的变动真是难解呢。可以让我再听一次您的想法吗?”
  “没问题,我们一起充分研讨一下,看我的推理有没有遗漏之处吧。我说的可能会有些混乱,请听仔细了。”
  鬼贯警部拿出手帕,轻轻地擦拭嘴唇周围。
  时间
  皮箱的移动轨迹
  备注
  11月25号
  Z皮箱从东京原宿车站寄出
  发送人膳所善造
  皮箱重量十九点八公斤
  11月28号
  Z皮箱到达二岛车站
  指定在二岛车站候领
  11月29号
  Z皮箱从二岛车站领出
  有人目击到近松千鹤夫拉着拖车来领取
  11月30号
  X皮箍从东京新宿车站寄出
  寄件人和收件人都是佐藤三郎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内容标记为“薄盐鲑鱼”。
  12月1号
  Z皮箱暂时寄放在二岛车站
  近松千鹤夫用拖车搬到寄存处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
  近松千鹤夫宣称内容物为“古董”
  12月3号
  X皮箱到达若松车站
  指定在若松站候领
  12月4号
  Z皮格从货物寄存处中领出,之后马上就在同车站,办理了寄送到东京汐留车站,并候领的手续。寄送者为近松千鹤夫。
  皮箱重七十三公斤
  与前项一样称,内容物为“古董”
  12月4号
  X皮箱从若松站领出
  X氏以“佐藤三郎”之名领取
  12月4号
  X皮箱从远贺川车站寄出
  寄件人与收件人,名义上郝是佐藤三郎
  寄件人是X氏
  重量为十九点一公斤
  12月1号
  Z皮箱到达东京汐留车站
  留在同车站,收件人是虚构的
  12月10号
  东京汐留车站站员闻到皮箱散发臭味,因此打开Z皮箱
  皮箱里面装的不是古董,而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
  “首先,X氏——即蚁川爱吉,从若松车站领出X皮箱,也就是从东京新宿车站寄送出来,号称内容物是‘薄盐鲑鱼’的皮箱,假设这只皮箱里面,装的不是薄盐鲑鱼,而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那么蚁川爱吉与近松兄,不是把这只皮箱,与从十二月一号,就预先寄放在二岛站的Z皮箱直接交换,就是把尸体从X皮箱拿出来后,再装进Z皮箱,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我认为,这个诡计中,不可欠缺的要素,或者说它的构成要素,更简单地说,就是它的魔术材料,是X和Z两只皮箱,以及马场的尸体这三项。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这个嘛……”由美子垂下眼睑,陷入了深思,“……我同意你的假设,不过寄放在二岛站的皮箱,也就是Z皮箱,当时塞在这个Z皮箱中,跟马场先生尸体的重量,几乎相同的某种东西,不能算在那些要素里吗?”
  “没错,要加的话当然也可以,但解谜时把能够省略的先省略,会比较易于思考吧?……”鬼贯警部笑着说,“好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不管是直接交换两只皮箱,还是交换皮箱的内容物。都一定得等到X和2这两只大皮箱与马场的尸体,这个三要素最接近的时候,才能够做得到。这一点你觉得如何?”
  “我没有意见,就算更严苛地说,一定要在三个要素集中于一点时,才能完成这个诡计,也不会有问题吧?”
  “没错。马场番太郎被杀害的时间,从他吃铁路便当那个车站的列车到站时间估算,是在十一月二十九号下午九点前后。从这个时间开始,到十二月四号间的五天之内,三个要素集合在同一个地点的情况,除了十二月四号,下午六点半前后的二岛车站前之外,没有其他了。”
  “绝对没有吗?”由美子好奇地问。
  “绝对没有。不管是我调查到的,还是从逻辑上来看,都可以断定除了那个地点、那个时间以外,两只皮箱与马场的尸体,是绝对不可能聚集在一起的。还是说,你能想出别的情况?”
  “这个嘛……”
  由美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那在列车里呢?……我想到的另一种可能性是这样的:在二岛车站寄送的皮箱,是从若松车站领出来的X皮箱,而从远贺川车站寄送的是空的Z皮箱,两只皮箱如果在同一辆列车上,运送到东京的话,不也可以在运送途中把尸体换到Z皮箱里吗?”
  “你说在列车里吗?这真是个绝妙的点子,不过如果是支线的话又另当别论,在主干线上,小型行李与小型货物,是不会放在同一节货物车厢上的。”
  “话虽如此,我还有另一个可行的想法。皮箱会不会不仅仅是X和2两只呢?我想,马场的尸体不一定得装进X皮箱后寄过来,也可以装进第三只皮箱——就姑且先用Y皮箱来称呼它吧——Y皮箱提早半天左右寄达,寄达地点不是若松车站,而是藤之木,或是折尾。近松千鹤夫在收取Y皮箱后,把预先寄放在二岛站的Z皮箱拿出来,把Y皮箱内的尸体塞进Z皮箱中,然后再次把Z皮箱寄放在二岛车站,这不也是一个方法吗?”
  “嗯!……”鬼贯警部沉默着点了点头。
  “所以说,尸体塞在Z皮箱里,没什么奇怪的。被X皮箱那故意引人注目的移动方式迷惑了双眼,还有以为Z皮箱从一号到四号,都一直寄存在车站,以及没有考虑到Y皮箱的存在——其实不需要是皮箱,柳木行李箱或一般箱子都可以——这三点,会不会是你无法解开谜团的主因呢?”
  时间
  X氏的行动
  膳所善造的行动
  近松千鹤夫的行动
  蚁川爱吉的行动
  12月4日
  18:00,现身于若松车站。
  在香川县高松
  傍晚19:50,从福间车站坐上前往门司港的112次列车。
  继续搭乘从东京到长崎的2023次列车
  经过二岛、远贺川、福间等地。
  自称下午一点到四点间,被人偷走怀表。
  后转程从门司港出发,前往东京的2022次列车,前往神户方向前进。
  21:20投宿于博多车站前肥前屋旅馆
  12月5日
  搭船到对马。
  自称在爱媛县宇和岛写生
  凌晨一点四十分,2022次列车刚从三田尾站出发,向车上要求急救药品。
  凌晨两点半,向德山车站的公安官报案,指称在柳井车站,被人偷了东西。
  下午14:00投宿于严原馆旅馆
  下午15:00,投宿于大分县望洋楼。
  12月6日
  一早离开严原馆旅馆
  同前
  在兵库县别府町,从深夜至第二日(12月7日)日出前,服毒跳水自杀。
  晚上21:20,搭上从大分港出航的“射干花号”跨海渡轮
  后行踪不明
  12月7日
  行踪不明
  同前
  上午十一时,有人发现死者遗物。
  “射干花号”跨海渡轮傍晚18:00抵达大阪
  “你的想法很精辟,但这个说法是无法成立的。”鬼贯警部一语否决。
  “嗯?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Z皮箱从头到尾,都是被寄存在二岛车站的,而且在寄存时,没有被任何人领出来过。”
  鬼贯警部回答之后,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由美子那动人的脸庞。
  03
  “这样一来,结果还是除了在二岛车站前以外,就没有别的机会了是吗?”由美子叹息道。
  “没错。”鬼贯警部点了点头。
  “可是,您不是说,蚁川先生没有把尸体从X皮箱取出来后,再装人Z皮箱的时间吗?”
  “对,绝对没有。从近松兄与他从货车上,卸下包草席的皮箱,搬往二岛车站,到两人回到货车之间的时间,货车司机彦根半六说正好是十五分钟,而从站员的证词推算出的结果,则是十四分钟。货车停车的位置与车站之间的距离,就像你知道的,大约是一百五十米。往返这段路程花费的时间,若各以三分钟来计的话,就跟这个数字吻合了。事实上,抱着那么重的东西走那段路,非得花上三分钟不可。就算走得再急,最多也只能缩减二十秒,十四、五分钟这个数字,还是不会变的。”
  由美子似乎想起了那座冷清的车站,她用若有所思的表情,望了一下天花板,然后缓缓地点头,开口说:“的确是这样。”
  “还有,彦根半六看到X皮箱包有草席,二岛车站的站员也说,Z皮箱用细绳纵横交错地捆绑着。这样一来,要交换皮箱的内容物,就得把两只皮箱上面的绳结都解开,而且在这之后,还得重新把皮箱包装好。就算在白天,这也不是在十分钟以内,就能够完成的特技吧?况且,他们做这件事时可是晚上,还得竖起耳朵,注意周围是否有人,甚或是猫狗,所以,―定得花十五分钟以上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往返于货车与车站之间了。”
  “您说的是。这样的话,只剩下交换皮箱这个假设了。”
  “正是如此。所以,在汐留车站打开的那只装尸体的皮箱,如果就是X皮箱的话,那一切都严丝合缝了!……哈哈哈哈!……”
  大概是尚未从旅途的疲惫中恢复吧,鬼贯警部的笑声,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真是这样的呢。要是那两只皮箱,完全相同就好了。”说到这,由美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不过鬼贯先生,膳所先生与运输行的大叔,会不会说谎呢?说不定他们事先串通好,而一口咬定那皮箱是Z皮箱也不一定?”
  “丹那也这么说过,他还说什么‘蛋彩画家跟粉彩画家都不能相信’呢,哈哈!……不过,膳所善造不可能患上柯萨可夫氏综合征①,他的话应该是可以相信的,而运输行的老板,也是个老实人。再说,膳所主张那只皮箱是Z皮箱的话,对他可是很不利的。我不认为他会特地说谎,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另外,那只黑色的皮箱上,有他把自己姓氏的缩写‘Z’给涂掉的痕迹,而运输行的老板,似乎也对此印象相当清晰。然而,另一方面,蚁川爱吉的皮箱上,却完全没有这些特征。”
  ①俄罗斯抻经学家柯萨可夫发现的综合征。是由馒性究竟中毒、或者糖尿病等各种原因造成,症状为判断力低下,记忆障碍甚至虚构症。
  “这么说来,您的两个假设,就都无法成立了。”由美子叹了口气。
  不知是为了整理思绪,还是因为觉得疲倦了,她用手帕压着额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话,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呢。”过了一会儿,由美子突然开口。
  “什么地方?”
  “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也无法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在描述的过程中,应该可以慢慢把它找出来吧……”她吞吞吐吐地说着。
  “总之,你就先试着说出来吧。到底是什么地方奇怪呢?”
  “……这个,照您先前的说法,蚁川先生带着第二只皮箱,做出那些奇怪举动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以为,尸体是从东京运送过来的对吧?这样一来,犯罪现场就是在东京,他却还大费周章地强调这件事,这点实在令人费解。”由美子犹犹豫豫地说道,“而且,也让人想不出,他坦然举出小河内与丸大楼,两个不在现场的证明的理由。既然要宣扬马场先生是在东京被杀的,那么,蚁川先生也必须同时准备他不在东京的不在场证明。但他的做法,不就让效果互相抵消了吗?”
  “不,你误会了。那个假设,只有在膳所是嫌疑犯的前提下,才会成立;在膳所已经洗脱嫌疑的现在,这个假设已经完全没有价值了。你听好,这个案子的诡计,绝不是利用第二只皮箱吸引目光,以暗示马场是在东京被杀后,再送到若松去的。这里设计得非常巧妙,所以请你听仔细了,在这个案子里,凶手其实一直在制造只出现了Z皮箱这一只皮箱的假象。整体的设计是,让第二只皮箱尽量避开别人的耳目,好给人留下只有第一只皮箱存在的印象。要是我没找到货车司机彦根半六的话,也就是由美子小姐你,没有要求我出面的话,蚁川爱吉的企图应该就成功了。”
  鬼贯警部的话,稍微停了一会儿,以确认对方是否已经理解,自己说的话的意思。
  “……不知道你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就是蚁川去远贺川车站,寄送皮箱的时候,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把近松兄留在卡车里,独自搬运皮箱呢?”
  “因为皮箱的内容物,已经丢弃在某处,所以重量变轻了?”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他之所以要独自把皮箱扛过去,其实有更重要的理由。”
  “嗯?”由美子大吃一惊。
  “如果两个人一同把皮箱运过去的话,那车站站员不就记得近松兄的长相了吗?如此一来,之后若松署通报各交通单位,要求回报近松千鹤夫的行踪时,远贺川车站的站员就会把近松兄,与第二只皮箱一起报告上去了,你说是吧?”
  “的确如此。”
  “蚁川爱吉那小子怕的就是这一点。其实不只这一点,每一个环节,他都考虑得非常周密。所以你看,若松警察署不就直接掉入蚁川的陷阱里了吗?……还有,就算第二只皮箱被人发现了,经逻辑推演后,也会得出‘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县被杀’的结论,所以蚁川爱吉相信,自己一样会是安全的。对小河内鸭屋分店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下任何工夫这点,也是他安心感的一种表现。不过,我想他压根儿想不到,稻草居然是那种少见的品种,而死者马场番太郎胃里的白肾豆,会发挥这么大的效用,应该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女服务生端上了茶与茶点,在鬼贯警部前方摆上了火柴与香烟。
  “这个……请容我打个岔,请问,近松千鹤夫知道不知道,那只黑色皮箱里面,装的竟然是马场番太郎的尸体吗?”
  “不,他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他是不可能参加这种行动的。因为近松兄与马场,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水火不容,加上近松兄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要是警方认为:马场番太郎是在二岛或二岛附近被杀的话,那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近松兄自己了。所以,他如果知道X皮箱的内容物,从心理层面来看,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会陷自己于不利的举动才对。”
  “那么,近松千鹤夫完全不知道蚊川先生的意图吗?”由美子十分惊诧地问。
  “应该是这样的。我想他到死都不知道,X皮箱里塞着马场的尸体吧。”
  “也就是说,蚁川先生完全将近松玩弄在股掌中喽?”由美子感慨地说道。
  “没错,他真是了不起,不过我还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近松兄对他唯命是从。”
  “该不会是用毒品操控……”
  “嗯,虽然这也是一种可能,不过我很难想象,蚁川爱吉会跟毒品扯上关系……”
  “鬼贯先生!……”由美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调一变,“我记得英国推理作家克劳夫兹,写过一部名叫《桶子》的小说,跟这个案子很相似。您读过吗?”
  “嗯,丹那也跟我提过这件事。他还说,蚁川会不会是师法了克劳夫兹的故智?……但是,就算掌握了从《桶子》中学得的知识,一样无法解开这案子的谜团。所以,我还是认为这案子的诡计,是蚁川爱吉那小子自己原创的,对他的头脑,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鬼贯警部苦笑着摇了摇头。
  04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一号晚上,鬼贯警部预先用电话通知后,再次前往稳田拜访蚁川爱吉。
  “我知道你喜欢吃甜食,所以煮了热可可。这品牌以前很常见,不过现在就挺稀罕的了。”蚁川爱吉热情地招呼着。
  “是什么品牌?”
  “荷兰的Van Houten,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让我试试。”鬼贯警部闭上眼睛,大大地啜饮了一口。
  “对讲究的食客来说,只有更美味的,不过你的煮法,已经臻于完美,这可可实在是太美味了。”
  “哈哈哈,居然能得到你的赞美,看来这味道还真不错哪!”蚁川得意地笑着说。
  “我说真的,最近就算去银座,也喝不到这么美味的热可可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地方从以前开始,就充斥着装模作样的矫揉气息,但却连杯美味的可可都找不到。”
  两人暂时沉默了下来,静静地享受着可可的美味。
  “嗯?……这里之前,不是放着歌麿①吗?”
  ①喜多川歌麿,日本浮世绘大师。
  “那个吗?我把它转让给别人了。收集的时候,我也费了不少苦心呢!……不管是搜集哪种东西,搜集狂欲罢不能的心理,实在值得玩味啊。”蚁川毫不挂怀地笑着说,“我以前曾搜罗过全日本的蝴蝶,刚开始搜集的时候,想着如果能搜集齐全,不知道会有多么快乐,连做梦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但等到全都搜集完成之后,我赫然发现,搜集过程中想象着收集完成,会多满足的雀跃心情,远比搜集完全套时快乐多了。虽然并非绝对,但人有时候,会身处在快乐中而不自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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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川爱吉又啜饮了一口可可,然后放下杯子说:“不过,你今晚有什么事呢?听你的口气,似乎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事……”
  “嗯,这次我来访的目的,对我来说非常沉重,而对你来说,也绝不是愉快的事吧。就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像我之前说过的,常被人当做瘟神看待。”
  “所以说,你的目的到底是?……”蚁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明知故问。
  “你之前告诉过我,跟膳所两情相悦的那位女士——也就是从音乐学校毕业的那个人,她是在哪所学校教书呢?”
  “香川县的髙中啊。那个人怎么了?”
  “不,她没事。”
  膳所善造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正与那位女士一起,在四国写生旅游吧!当时并非寒假或其他节假日,可以想见,她不是用正当理由,向学校请假的,因此,膳所才无法请她出来,做不在现场证明的证人。即使不举出夏目漱石的《哥儿》为例,鬼贯警部也时常听闻乡下学校,时有派系斗争与人身攻击的事,因此,膳所善造不想给对方添麻烦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关于那位女士,我应该说过吧,在近松千鹤夫那个混蛋的造谣生事下,膳所跟她分了手。在听闻了他与其他女性结婚之后,她就抱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东京,特意躲到了遥远的乡下,免得再见到膳所,或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他们的故事,和广播连续剧的情节颇为相似呢!……”蚁川爱吉颇为感慨地说道,忽然又问鬼贯警部,“不过,怎么样?……你知道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了吗?”
  “嗯,算是知道了吧。”
  “是谁啊?”
  “我不想说。”
  “有什么关系,你就说了吧!……我又不是女人,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歇斯底里的。”
  蚁川被香烟给呛了一口,稍微咳了一会儿。鬼贯警部等对方缓和下来后,正襟危坐地开口说道:“我不能说。不过,我能告诉你,已经可以确切指出凶手的物证了,还有他制造的虚假不在场证明。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打扰你的。”
  “好,我洗耳恭听。”蚁川爱吉微笑着点点头。
  “首先从不在场证明开始。凶手的名字就用Q来代替吧。我很早就盯上了这位Q氏了。Q氏在十二月四号下午六点半左右,把装着马场番太郎尸体的皮箱,从福冈县的二岛车站,寄给东京的一个虚构人物。”鬼贯警部沉重地说道,“但他本人宣称,那个时候,他坐在一辆开往长崎的列车上,正经过冈山县。不过,没有目击者可以证实,曾在那时候看到过Q氏在那趟列车上。”
  “这是很正常的吧。就算跟一个人肩并肩,一起坐车坐了一整天,除非对方长得十分奇特,不然没有人会记得另一个人的模样吧。”蚁川爱吉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Q氏也一样,除非他只穿一件内裤,表演短衬裤舞①,不然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是很正常的吧。”
  ①明治时期的落语家三游亭脚游表演的滑稽舞蹈,动作为捏着鼻子,踮起脚尖.一边拍打着小腿,一边走路。
  “没有目击者看到Q氏,的确是很正常的事。”鬼贯警部语带双关地同意了蚁川的话。
  “除了这点之外,他还提出了其他无解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我对那些不在场证明,做过彻底的调查,但除了相信它们的真实性之外,别无他法。如果承认那些不在场证明成立的话,那么Q氏就绝对不是凶手了。”
  “嗯!……”蚁川爱吉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Q氏知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曾怀疑起膳所来,甚至把调查转到他身上。”
  “哦?”
  “他厌恶马场,也因为近松过分的玩笑,毁掉了一生的幸福,因此不能说完全没有动机。再加上事件发生的时候,这位大画家正好在四国,距离九州很近,所以我之前一直觉得,膳所善造拥有重大嫌疑,对他真是很抱歉。你也知道,他是个神经质的人,对这件事一定很在意吧!……我实在是过意不去。”鬼贯警部说着叹息了几声。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膳所当时在四国?他应该是去写生旅行了吧!……这么说来,我跟他要皮箱的时候,他说过最近要外出旅行,要我赶快去拿呢!……”蚁川爱吉轻松地说着,忽然神色一变,微微探出身子,紧紧盯着鬼贯警部,一脸严肃,担心地问道,“你刚才问了我有关膳所倾慕的人的事情,难不成,膳所善造那小子因为不想把那位女士的名字供出来,结果弄得自己陷入困境了吗?”
  “一开始确实如此。”
  “他是个有骑士精神的绅士,这种情况下,他死都不会开口的。”蚁川爱吉长叹一声。
  “没错。我也因此陷入了迷魂阵中。然而他的嫌疑,却因为一次好运,而被洗刷清了,于是,我再次将目标锁定Q氏。这时候的我,已经确信Q氏的不在场证明,不管看起来多么真实,也绝对是假的了。”
  “嗯,不过你又是怎么拆穿Q氏的不在场证明的呢?”蚁川问着,身体又向前倾了一些。
  “说这件事之前,我要对Q氏的头脑,致上我最真诚的喝彩与赞赏。比如说,这个‘不在场证明’最弱的一环,就在东京,也就是说,虽然Q氏宣称自己是三号晚上,搭乘2023次列车从东京出发的,但实际上却是坐三号早上的列车出发的,否则是无法在四号的下午到达福冈的。为此,Q氏刻意在四号到五号两天内,布置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不在场证明,扰乱了我的视线,让我完全意识不到,其实他是在三号早上,离开东京这件事实。这个瞒天过海的诡计,实在是很了不起。”
  “听到不擅长拍马屁的你如此赞美,我想凶手本人,应该也会很高兴吧!……那么,不在场证明的部分呢?”
  从近松千鹤夫的行动中的疑点开始,再说到找到货车司机彦根半六、知道第二只皮箱与x氏的存在、前往对马……这些事,鬼贯警部都向蚁川一一加以说明。
  当鬼贯警部说到自己从X氏鞋子颜色的不同,破解两人扮演一角的秘密时,蚁川爱吉佩服地拍手说:“果然厉害,真是人如其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你过誉了,我也是被耍得团团转之后,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答案。”
  鬼贯警部说完之后,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05
  蚁川爱吉起身去,重新泡了一杯热可可。
  “啊,多谢。不过现在我说的这些,并不是Q氏的mistake(错误〕,而是他无法操纵的misfortune(不幸〉。对我来说,这倒是天大的好运了。”
  接下来,蚁川含着海泡石烟斗,不断重重颔首,由衷钦佩地听着鬼贯警部说明的一切。而后,他像是非常美味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次注视着鬼贯警部的脸。
  “……哎,真是太了不起了。这一点简直是被彻底击溃了哪!……不过这样一来,马场番太郎在福冈县被人杀害的那段时间,Q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又要怎么解释?”
  “这就是第二只黑色皮箱出场的理由了。但是老实说,这部分我也要举手投降了。对此我还留有一个疑问,所以,称不上完全解开了这个谜。我不得不说,Q氏当时待在小河内村,这件事的确是事实。”
  “这样一来不是有矛盾了吗?Q氏既然在东京,就绝对不可能在福冈县,杀死马场番太郎啊。”蚁川微笑着说。
  “没有这回事。就算Q氏在东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哦……为什么?”
  “因为‘马场番太郎是在福冈县被杀的’这个前提就是根本错误的。因为马场在离开柳河后,买了前往折尾的车票,所以我才满心以为,马场番太郎是在二岛附近被杀的。这也是Q氏所设计的陷阱啊。”
  “真是这样的吗?该不会,你为了陷Q入罪,而照你自己的意思,勉强扭曲了事实?……”蚁川爱吉仍然保持着微笑说,“马场在九州被杀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不凑巧是吧?”
  “并非如此,比如说,其实有这样的事……”
  鬼贯警部于是告诉了蚁川爱吉,警方从被害者胃里的消化物得来的推理,以回应他的疑问。
  对方静静抽着烟斗,脸上浮现愉悦的神态……不,应该说是高兴得不得了的表情。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吗?……”蚁川爱吉满脸堆着笑说,“屈指一算,那位Q先生还真犯了不少错误呢!”
  “说到错误还有另一个,那就是和尸体一起,塞到皮箱里的稻草,这对Q氏来说,也是个致命的失误。”
  听到那先跟米顿的说明后,蚁川爱吉皱起了眉头。但他的神情仍旧是熠熠生辉的,就连他皱眉头的动作,看起来也像在逗人玩儿似的。
  “你调查得还真仔细哪!……普通的城市人,通常连麦秆跟稻草都分不出来,唉……也难怪Q氏在这一点上失败了。”
  “没错。Q氏如果是农业技术人员的话,就能避免这种失败了,但他是机械工程师,对稻草的知识不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他还把那先跟米顿,两个品种混合在一起,这对Q氏来说,又是无可挽回的一大失误啊。”
  如果对方铁青着一张脸的话,鬼贯警部是绝说不出这话的,但看到蚁川爱吉那副百无禁忌的态度,鬼贯警部的话,也开始俏皮起来了。
  “原来……因为他太专注于‘不在现场的证明’的布置工作,才会粗心大意到,在这种基本的地方犯错误啊!……”蚁川爱吉愤愤地叹息着,“就像是边走边观察星空,最后跌到井里的古代天文学家一样。那么,Q拿出第二只皮箱,来扰乱警方的事,你怎么解释呢?”
  “那件事吗?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件事还有我不明白的地方。”
  鬼贯警部很干脆地弃械投降,跟蚁川爱吉说了X皮箱与Z皮箱的谜团。
  “以这种情况来看,我想一切的行动,都是Q氏在指挥,而近松千鹤夫则是听命行事,可是从结果来推测的话,他们明明在二岛车站前的阴暗处,把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换到另一只皮箱了,但他们又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件事情,这一点我就想不通了。”
  “哈哈哈哈,鬼贯兄,这个地方就让我反击一下吧!时间不够,就等于尸体没有被换到另一只皮箱。既然没换,就代表马场番太郎从十二月一号晚上,就被塞进近松千鹤夫的皮箱里,拿去寄存了,这样一来,尸体从东京运送过去的假设,不就无法成立了吗?你所说的马场番太郎胃中的未消化物,以及皮箱中找到的两种稻草的组合,也称不上是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你这样是没办法让Q氏心悦诚服的啊!……那些稻草也有可能是某个士兵,从缅甸偷偷带回的稻种,偷偷种出来的啊!……所以说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解决皮箱的矛盾?只要你没有给予这个问题,以最符合逻辑的说明,这场比赛就是你输了。”
  “嗯,Q氏应该是利用心理盲点或是什么,让我遗漏了某个要点吧。明明只要注意到那一点,情势就能逆转的……”鬼贯警部叹息似的回答。
  “好啦,这件事你再慢慢想吧。不过,其他问题应该近期之内就会明了了。”
  06
  在事件的话题告一段落后,两人开始谈天说地,越聊越起劲。
  当鬼贯警部起身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打开玄关的门,夜空的星光,今晚看起来特别明亮。
  “你要从原宿车站坐车吗?”
  “嗯。”
  “从这里到国分寺,要花将近一个小时呢。”
  “是啊,到吉祥寺方向的车子,每十二分钟就会来一班,不过要到国分寺的车子,要等三十分钟才会有一班。要是赶不上的话,就得在新宿站等车了。”
  “小心不要感冒了。”蚁川爱吉握着老同学的手,微笑着道别。
  “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不送了。”
  在鬼贯警部出大门之前,蚁川爱吉开着玄关的门站在那里。鬼贯警部从大门回头望,看到蚁川沐浴在逆光下的黑影,正向他挥着手。鬼贯警部也轻轻点头对他回礼,他心想,在肥前屋前下车的X氏,应该也是这样挥着手吧!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老友活着的样子。
第16章 遗书
  01
  两天以后,当鬼贯警部正用刷子刷着衣服,为上班作准备的时候,有一封信送到了他的家中。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到寄件人是蚁川爱吉后,不用读信,就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了。
  他一手拿着蛋壳色的西式牛皮纸信封,一手拿起桌上的拆信刀,灵巧地切开封口。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往桌上的时钟看了一眼后,抽出了信纸。
  看到写得密密麻麻的十五张信纸,鬼贯警部顿时咽了一口口水,整个人像是被彻底吸引住似的,开始阅读了起来。
  鬼贯兄:
  现在是二十二点过三分。当我提起笔来的此刻,你应该还在萩洼附近走着吧!我在你离开之后,在书房里仔细想好了,要怎么给你写这封信,然后坐到桌前。
  当你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自行结束我的人生了,因此,这封信是我的遗书。我想在这遗书中,就我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大好前程与事业,杀死马场番太郎与近松千鹤夫那两个畜生,还操弄古怪、复杂的计谋,与你在智力上一较长短一事,进行说明。
  我想,就先从马场的事情开始写吧!不只是马场,我对陷日本干今日苦难中的,那些军国主义者有什么想法,我想你也很清楚。你是如此恐惧战争、憎恨战争、厌恶战争,所以我相信,你应该不难理解我的心情。
  去年秋天,我去大分市参加一场宴会。席间,我从来自大牟田的客人那里,听闻到了马场番太郎在柳河的作为。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后,我确定他在召集那附近心智尚未成熟、犹如白纸一般,容易染上任何色彩的纯真孩童们,并向他们倡导,极权主义式的暴力革命。虽然我试着透过别人,间接地对他提出忠告,但还是不见他有些许悔改之意。关于我面对面地开导他,想令他知错却不可得后,只好杀害他这件事情,我在后面会加以提及。
  一想到那些自认为是烈士的家伙,我就不禁要坐直身子,写下一些严厉的话语。总之,为了自己成为和平国家一分子的心愿,为了即刻扬弃暴力,我非得使用暴力才行!于是,就是在这样的两难中,我挥下了自己手中的樱木手杖。
  但是,我之所以决定杀死近松千鹤夫那贼子,却是因为全然相异的理由——那只是单纯的愤慨罢了。当然,觉得既然要杀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也是理由之一;如果马场番太郎知错能改的话,那我是绝不会杀死近松的吧。
  近松千鹤夫那家伙就是一株卑鄙至极、彻头彻尾的墙头草,识时务地在需要的时候,主动跳进染坊的染缸里,谄媚地把自己染成蓝色、涤成黄色。那个心中从来没有任何立场跟原则的男人,为了保护自已,就像只火鸡一样,不停地改变着自己的颜色,还表现得恬不知耻。
  因此,我很容易就能够想象得出,近松千鹤夫在与你争夺由美子小姐时,到底使出了多么寡廉鲜耻的伎俩。几年后,我从某君处听闻此事,能够让聪明伶例的由美子小姐,相信那些对你的中伤之言,他真可谓巧舌如簧也。所以,此事万万不能怪罪于她。
  由美子小姐结婚以后,渐渐地察觉了近松千鹤夫那个家伙的真面目,干是,当她对丈夫的爱情越减一分,对你的思慕也就越添一层。这变化可说是理所当然,但你只要想一想,近松千鹤夫那阴险的性格,就能想象,当他知道了这件事后,该有多么嫉妒了吧!而他又会如何折磨由美子小姐,只要想一想他是个怎样的人,应该也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来了。
  不知你发现没有,由美子小姐之所以不跟近松千鹤夫那个畜生离婚,忍辱负重到今天,全都是靠要向你踣罪的意念强撑着。她想用“自愿走上苦难之道”这个方法,来展现自己对你的赎罪之意。另一方面,当近松千鹤夫听闻你并未忘怀由美子小姐,一直保持单身,就欺骗由美子小姐说,你已经开始了幸福的婚姻生活,然后嘲笑并品尝因无法结合的爱情,而痛苦不堪的两名男女。这是他对爱着可恨男人的妻子,所做出精神上的复仇。他曾向我坦白,他总会看着妻子痛苦的样子,然后贪婪地享受快感的滋味。
  先前我也跟你说过了,一头钻进毒品非法贩卖里的近松千鹤夫,已经完全沉溺在其神秘魅力之中;而心烦意乱的他,最近开始以肉体上的暴力,报复妻子的背叛了。我想你应该也发现,由美子的那些伤痕了吧?由美子小姐身上的淤青,就是由此而来的。为了将由美子小姐,从近松千鹤夫这头畜生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我才决定杀死近松。正如前面提到的,我与近松并无私人恩怨。
  在此我必须提两句,杀死这两个人的时候,我为何会运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手段。我是一个有理性的人,绝不做不必要的事情;更进一步说,对于我为什么要采取那种精心设计的手法,你恐怕猜不出个中的道理,但对我而言,理由却是很充分的。
  大学的那六年间,你一直都非常照顾我,而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对你的好意是来者不拒。至今我只要想起来,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心中就会充满温暖。我不想装模作样地,亲口跟你道谢,但我从未忘记你的恩情。可是,在另一方面,承蒙你恩惠这件事,不只没有让我萌生出正常的感谢之情,反而让我感觉到,自己就像二十四小时,都被你压制一样;借用最近流行的、用途甚广的词汇来说的话,这就是所谓的“自卑情结”吧!……
  就连学业成绩上,也总是你略胜一筹,因此我的自卑感,不断地累积着。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生出了和你在智力上,要一较髙下的念头。我是这样想的,既然你是警官,那我就以罪犯的立场,向你下挑战帖,将你卷入混沌的旋涡中,看着你苦恼的樸样,把这十年来深藏心中的自卑感,一举打消了吧!虽然在事件发生的顺序上,我是下定决心,杀害马场番太郎之后,才决定要挑战你的,但或许我从很久以前,就下意识地等待着,这种机会的到来吧!
  不过,除非我是人格极端异常的人,不然,不可能为此赌上自己的人生,做出孤注一掷的挑战。我这么做的理由,将在后文详述,这个理由将会证明,我玩弄那种诡计,并不是为了脱罪,完全是为了让你陷入疲劳困顿,并对我由衷钦佩。
  如果马场番太郎跟近松千鹤夫被杀的话,你绝不会袖手旁观,而由美子小姐遇到困难时,你也会出手救援,这些事打一开始,就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02
  接下来,关于我是如何实行这场犯罪,刚才你说的那些推理,已经相当详尽了,故在此只补充一些尚有不足的部分。
  这场犯罪的诡计,是从以下这两点开始的。山阳本线的2022次列车与2023次列车,几乎是同时到达与离开德山车站,以及我跟膳所善造都拥有同一救皮箱。但说到这两点孰先孰后,其实,这个诡计,我是从“同一款皮箱的存在”这一点联想到的,而我之所以和膳所善造,都拥有同一款皮箱,是因为当我看到他的皮箱后,跟着买的。当然,那时,我是为了给亡妻在旅行时使用才买的,并没有其他意图。
  从这里开始说,或许挺突然的,不过事实上,我接下来要叙述的事件缘由,与毒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虽然你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发现,不过举凡吗啡、潘多邦①、古柯硷、海洛因等,我全都尝试过;甚至可以自傲地说,自己对毒品的知识,远比缉毒警官更丰富,而且还有实际经验。我经常到大分,是因为那里有一处地下毒品贩卖的大本营。其实,若是单纯只有公事的话,大部分都不需要我亲自出马,只要员工前往就够了。
  ①一种由鸦片制成的止痛剂。
  我会跟近松千鹤夫这个畜生交往,可以说是毒品牵的线吧!……我在他受到若松警方的监视时,无计可施、惊慌失措的时候,乘虚而入,让他相信我,是个有实力的毒品中介商,吸收他做我的手下,我算准他毒品吸完的时间,偷偷地把毒品送给他,以缓解他的瘾头。
  因此,近松对我可以说唯命是从,而我则是用教捡到的野狗,新把戏一样的心态来对待他。听说耍猴戏的狗,跟猴子要是吃饱了,就不会听话,所以,我给他毒品时,也是照这个窍门。但很遗憾的是,我有时候也会算错发药时间,使他无药可吃,结果导致他因为毒瘾发作,残暴地出手殴打由美子小姐。总之,我就这样将近松千鹤夫那头畜生,给完全掌握住了。
  我从中斡旋,将膳所善造的黑色皮箱,转让给近松千鹤夫的前因后果,就跟我之前告诉你的一样。但不用说也知道,让他对膳所的皮箱感兴趣的就是我,出钱的人也是我。我之所以不用自己的名义,却以膳所善造的名义,寄送皮箱给近松,是因为我希望在你嗅出我的存在之前,尽量隐身在此案的最深处。
  所以,我就欺骗近松千鹤夫说:近期我将从朝鲜,走私价值三千万的鸦片到日本,要他跟我联手,因此他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为我工作。
  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我寄了封短信,给柳河的马场番太郎,信中罗列了会让他激动的空泛主张,然后观察他的反应。当然,那些都是用日文打字机打的。那封信对他的作用,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我就算身在离柳河一千两百五十公里的东京,也能够猜想得到。因为马场番太郎那小子天生头脑简单,所以在经过数度通信之后,我就成功地让他认定,我是潜伏于地下的暴力主义者了。我假称:为了逃避占领军及特审局的监视,严格命令他,要把我们往来的信件处理掉;像他那种智力低能的家伙,自然会确实地遵守这一点。
  我是在寄送黑色皮箱给近松千鹤夫的同一天晚上,寄出怂恿马场番太郎前来东京的信的。当时,我自然已经将诡计的各个方面,都计划得非常完善了。在给马场的信中,我适度提到鹰派的思想家,与前军官的名字,并说,我将成立一个极端民族主义的地下组织,请他务必来东京参加。这么美味的饵,是不可能钓不到他的。
  接下来,我在信里仔细地交代注意事项,例如出门时,不要走漏风声给家人,要搭乘指定的列车来东京,这样我就会在东京车站迎接他之类的。我还跟他说,我会提供来回车票,他在东京的食宿,也由我一手安排。另外,我也没忘记提醒他,为了证明是他本人,记得带着这封信,前来出示给我看;有了这一项规定,就不用担心他把信留在家里,让警方抓住我的把柄了。
  有一件事情一定要让你知道,为了误导你们的搜查方向,我要求马场番太郎购买到折尾车站的三等车厢单程票。关于这一点,我给马场的解释是:我不小心买成了东京到折尾间的车票,总之车票就先寄给他,柳河到折尾的车票,则请他自行购买。同时,我又在信中补充说:‘在东京车站下车时,只要把从折尾到东京的车票,交给检票口就行了;至于从柳河到折尾的车票,则不用交出去,并且要小心保管,以作为日后退还旅费的依据。’这样一来,他就会保管好那张车票,不会在路途中遗失了。万一马场番太郎因为生病,而不能前来的话,只要重新计划,等待下次机会就好了。
  你可能会对马场番太郎保守秘密的能耐,抱持怀疑的态度吧?……不过,头脑简单的人,对于隐秘行动,都会感到非常自傲又刺激,因此,像马场这种会把《假名手本忠臣藏》①当成《圣经》来读的人,是绝对不会泄漏同志间的秘密的。
  ①由江户时代的元禄赤穗事件,改编的说唱故事,内容描述赤穗四十七义士,为主人报仇的经过,被视为展现日本武士道精抻的代表故事,多次被改编成各种戏剧跟小说。
  再加上,像他那种还没有脱离封建观念的家伙,通常都是一些犹如《绘本太阁记》①中的光秀般,对女人儿童非常轻蔑,完全不把妻子当人看的混账东西,所以,对这一点我毫不担心,而事实也证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①描写丰臣秀吉一生的传奇小说。
  接下来,十一月二十九号的下午,从小河内村回到东京的我,当天晚上为了捕捉猎物,而秘密前往东京火车站。马场番太郎果然目空一切地,从十九点四十五分,到达东京的2024次列车上走了下来;虽然离开校园后,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而且,他的嘴巴跟下巴都长了胡须,但他那副昂首阔步的姿态,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所以,我很快就认出了他。我把他带回家以后,领着他到你刚才所在的那间起居室中,然后向他论述我的信念,也就是和平国家应有的样貌,与暴力主义者的罪状,并要求他好好反省。
  但是,就跟我预想的一样,马场番太郎不只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还突然目眦尽裂,对着我怒吼狂骂。在铁框的近视眼镜后面,他眼神锐利得像四方白①头盔反射出来的光,犹如恶鬼附身般,恶狠狠地瞪着我,嘴角唾沫飞散,拿起櫻木手杖,便直直向我打了过来。我勉强闪过,他打碎了桌上的茶器,发出巨大的声音。马场越来越激动,变得更加狂暴了。我被他逼到房间角落时,感到自己有了生命危险,于是我一把夺过了他挥下的手杖,向他狠狠地打去。
  ①日本头盔中,前后左右都用银板或镀银板,装饰的装饰法。
  我并不想申辩自己是正当防卫,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要是确定了:我无法让马场番太郎这块顽石改变态度,就得杀死他。要是他愿意承认暴力主义是错误的,并衷心祝福和平日本的前途,对我而言,没有比这个更高兴的了。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也不会杀死近松千鹤夫,而会想办法跟他交涉,让他跟由美子小姐离婚。
  杀死马场番太郎以后,我心中一点儿感慨都没有。我用预先准备好的防水布,把尸体给包起来,跟稻草一起塞到皮箱中,第二天早上,在新宿车站以“佐藤三郎”的名义,谎称里面是“薄盐鲑鱼”后,就把它寄出去了。
  我第一次犯下杀人罪,却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良心的谴责,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是基于私人恩怨,才对马场番太郎这个渣滓下手的吧!
  03
  下面我再说杀死近松千鹤夫的过程……
  事先,我就已经跟近松千鹤夫说好,并用二岛邮局存局候领的方式,再三联络过了。在寄出马场的尸体后,我用电报,将箱子的重量传给近松,近松千鹤夫则依据这封电报,增减自己皮箱的重量后,再将皮箱寄放在二岛车站。皮箱的包装、捆法,我一早就给他指示了。我谎称,这么做是为了运送三千万的鸦片。近松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以为这一切都是躲避警方监视的手段。
  而他之所以会搭船前往对马,其原因就如同我等一下要说明的,是我跟他在二岛碰面时,直接指示给他的。我要他穿上我的蓝色衣服,化名为佐藤三郎坐上船,然后马上返回大分。我还告诉他,这是为了把对我紧追不舍的缉毒官的注意力引到对马,让他们以为,我已直接偷渡到朝鲜,放弃对我的追缉。他对我的这番话毫不怀疑,照单全收。这种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怀疑的计划,他却犹如纯真的幼儿般相信了——说得好听一点儿,他是个非常单纯的人;说难听一点儿的话,这个小子根本就是智力低能。
  话说从头,就像你已经知道的一样,我从十一月二十八号,就前往小河内旅行,故意设法引起你的怀疑;另一方面,我又经常到丸大楼露面,制造出只要小河内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我就没有时间,前往福冈县杀害马场的假象。现在,马场是在东京被杀的事实已经曝光,我的小河内之旅,已经丝毫没有意义了,但是看到你之前苦恼的样子,真令我窃笑不已啊!
  不过,我所设下的骗局还不只如此。就像你说的,载着我在十二月三号离开东京的,绝非2023次夜行列车,而是当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出发,前往鹿儿岛的一次快车。
  只要搭乘上这趟车,就能在十二月四号中午过后,准时到达二岛。为了不让你注意到这一点,我拼了命把你的注意力转向小河内、德山与大分。那晚的多嘴饶舌,其实是我的苦肉计,得到你的赞美,实在令我愧不敢当。
  四号下午到达二岛后,就像事前约好的一样,我跟近松千鹤夫正式碰了面,并在他的防空壕中,跟他做好了一番沙盘推演。
  就趁这个时候,我把预先放入口袋的、马场的钢笔笔盖,与打死他时弄破的眼镋的碎片之一,偷偷地撒落在某个角落。这件事的目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教了近松千鹤夫在福间站,下货车前要说的话、搭船到对马时的注意事项、以及回来博多之后,速速前往大分的别府市,在那里的舞厅与我会合等等,这些指令,都是在那个防空洞中吩咐的。这是瞒着由美子小姐进行的会面,因此,她当然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了。
  到了傍晚,我便一个人离开防空洞,单手提着暗藏乔装道具的小型红色皮箱,从二岛车站坐上列车,往若松方向前去。在快到终点站——若松的时候,我进了洗手间,换上全套蓝色衣装,等到确认所有的乘客,都离开了车厢之后,才最后一个下了车。于是,蓝衣男人就这样凭空出现了。我会在车站前擦鞋,是因为同情那个少年擦鞋匠,但没想到居然会因为鞋子的关系,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实在令我哭笑不得。
  接下来,我得在若松车站前,拦下一辆会经过博多的货车。一开始我是跟某辆要回原田的货车交涉,但因为那辆车不是民用车而被拒了,因此,我才拦下刚好经过的第二辆车,也就是金田运输行的货车。接下来就跟你想象的一样,在前往二岛的途中,我解开了捆皮箱的绳子。另外,我们是在货车从远贺川开到福间时,交换衣服这一点,也和你的推测相同。唯独鞋子这部分,跟我的计划不相符。
  我记得以前看过近松千鹤夫穿红色短靴,因此在防空洞里,吩咐他要穿那双鞋来。可是之后在二岛再次碰面时,他却告诉我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令我大惊失色:他居然说,红鞋子被由美子小姐拿去鞋店,所以穿了黑鞋子来。
  我瞪着近松千鹤夫那个畜生,而他整个人龟缩成一团,像在求我原谅似的说:“我来之前已经为这件事,把老婆狠狠骂了一顿了……”我之所以能够忍着不对他发脾气,是因为再过不久,这家伙就要在我的计划中,成为一个永远沉睡的牺牲者了。
  在福间车站走下货车后,我伪装成近松千鹤夫,从福间车站搭上了112次列车;要做出在兵库县别府町,投水自杀的假象,买张往兵库县内的车票,是最好的方法。大阪是毒品买卖兴盛的城市,为使警方把近松千鹤夫的行动,跟毒品交易联想在一起,我买了前往与大阪相邻的都市——也就是神户市的车票。
  接下来我从门司转乘2022次列车,并在车内向车长要了阿司匹林;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要让人以为,搭车的人是近松千鹤夫,我从以前就知道,拿药的时候需要名片了。我把从近松纤鹤夫那里得到的名片,用理所当然的表情,递了出去。
  之后,我在列车到德山车站前,进入洗手间内,在里面把近松千鹤夫的衣服脱了,秘密塞到旅行袋中,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当然,我换回来的衣服,是到达若松站前,在洗手间中脱掉的那套。然后我在德山车站的月台下车,拜访了公安官。
  这时候,2022次列车已经发车,2023次列车则正伴靠在这一站,想要骗过公安官,这一点儿都不困难。这里的公安官值勤办公室,我在上次出差的时候,就已经充分侦查过了。
  04
  十二月六号晚上,近松千鹤夫按照约定,准时跟我在大分县别府市的舞厅“尼古雷特”会合。他就像间谍小说的主角般,一脸得意,意气风发地跟我报告,他的对马之行。我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下手,一边又得装得像是对他的报告,很感兴趣似的,不断地赞赏点头。在乘船之前,我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一切行动,按照我拟定的计划进行。
  在舞厅休息时,我跟他说:“喂,你要对由美子小姐好一点儿才行哪!……在这里写封信给她,让她安心一下吧!”
  他不太情愿似的含糊应了一声,然后把我递给他的明信片放在桌上,打开了钢笔笔盖。我看他似乎不知道写些什么,于是告诉他:“你不能随便写写,就照我说的意思来写吧,这样比较妥当。总之,只要能让由美子小姐安心就够了。”最后,我教他写出了那张明信片。
  接着,离开舞厅的时候,我跟他说:“要是交给你的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寄出去,所以还是由我来寄,把它给我。”然后就把明信片取走了。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是在哪里寄出那张明信片了吧。
  这个诡计的灵感,是来自于别府市与别府町地名相同这一点。顺带一提,明明五号晚上就能投水自杀的近松千鹤夫,却等到六号晚上,写好明信片之后才自杀,虽然这一点,必定会引起一些怀疑,但以近松千鹤夫那小子的名声,大家应该会认为,他中途跑到哪里厮混去了吧!
  我引诱近松千鹤夫回到大分,然后从那里搭上了“射干花号”跨海渡轮。我之所以不从别府港搭乘,而选择在大分港,就是为了减少别府这名字出现的次数,以免让你从兵库县的别府,联想到大分县的别府。至于船票,则是当天中午买的,我买给自己的是前往大阪的票,而近松千鹤夫的部分,则是用另一个名字,买了前往髙松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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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选择坐三等舱,是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在船内的行动受到注意。但我也考虑到,如果我没有其他理由,就选乘三等舱,那么敏锐的你一定会起疑心。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射干花号”渡轮是没有头等舱的,而二等舱只能容纳半打客人;我也很清楚,在出航当天买二等舱票,一定会因为客满而买不上。同时,我也知道,在那艘船的三等舱里,常有赌徒聚赌。另外,我也早就算计好,在那段充斥着喧嚣跟兴奋的时间结束后,所有乘客必定会全身虚脱,犹如鱼市场的鲔鱼一般,睡得没有知觉;而在所有人都沉入梦乡的船舱中,就算少了一、两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命令近松千鹤夫在船上,要装得跟我毫不相识,然后便上了船。接着,在十二月七日的拂晓,趁人们都还在熟睡的时刻,我欺骗近松千鹤夫说,要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把他带上了甲板。我勉强挤出欢愉的声调,透露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成功,可以让我们在近期内,得到三千万现金,要他与我一起举杯庆祝。我拿出了小瓶装的威士忌,这是昨晚出航之后,我要近松到船的小卖部买的。之后,我把从工厂带出来的氰酸钾,偷偷掺入了其中,再将封条仔细地贴回去,在昏暗的甲板上,近松千鹤夫是不可能发现,瓶里面的酒有异状的。
  我递出酒瓶要他先喝,近松千鹤夫毫不怀疑,打开瓶盖,得意地说:“收到钱之后,分我五百万就好了,我想跟分手的小老婆破镋重圄。”
  我模仿美国大兵的模样,一屁股坐在车站木栏杆上的样子,坐上了甲板的栏杆,近松千鹤夫果然也照着做了,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得多。他喝了一口酒后,还来不及开口,就像失去重心般,往后翻了个跟斗,掉下漆黑的海里了。真是一件简单到乏味的事。
  我们待在别府的舞厅时,我就已经以给他秘密费用为借口,把我用过的福间到神户的三等车票,跟纸钞一起,塞进他的钱包了,只要把他的遗物留在别府町海岸,大家一定会认为,近松千鹤夫就是在那个地方投水自杀的。在我的计划中,尸体应该会在两天后被发现,事实上被发现的时间,比我预设的还要晚得多,但就算如此,对我的计划,也没有任何妨碍。
  回到船舱后,我把他的外套、帽子塞进了行李袋,并将行李袋藏在我这里;第二天,我在髙松下了船。接下来,就像你说的一样,我前往别府町,把近松千鹤夫的遗物,偷偷放在海边。那些遗物万一要是被小偷拿走的话就没用了,但我也没有闲情逸致,在那儿监视那些东西,直到有人发现为止。拖拖拉拉的话,就赶不上船进大阪港的时间了。所以,向派出所报案说,看到自杀者遗物的人,其实就是我。
  之后,我在别府町,把那张明信片寄出去,然后借由陆路前往大阪等事,就与你所知道的一模一样了。
  啊,差不多是收音机,要播放晨间节目的时间了,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05
  在这里,我想就之前没有写到的若干部分,再简单做个说明。首先,我想说的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膳所善造会受到怀疑。当我跟膳所谈转让皮箱的事情之时,他虽然跟我说过,他最近要出门旅行,请我赶快过来拿,但我是之后才发现,他要去四国旅行的。还有我跟你谈到他、那位女士以及近松三个人之间的事,也完全是偶然。这件事是我的疏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膳所善造去引开你对我的怀疑。
  你似乎很好奇,我是找哪家服装店,缝制那些蓝色衣服的,不过,那些其实都是我的旧衣服,颜色是我自己染上去的,所以,我不用担心会在这一点上,被人抓到小辫子。而我跟近松都是中等身材,因此,互换衣服是没有问题的。至于那些已经没有用处的蓝色衣服,我回到东京以后,就烧得一干二净了。
  近松千鹤夫身上带着《英文每日》的事我也知道。我之所以没有把它处理掉,是因为我觉得,尽量不要去搅乱原本的样子比较好。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东西居然会使人对此事产生疑心。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购买短程用列车时刻表,在112次列车及2022次列车的项目上,画上红线的人也是我。我将时刻表留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就是为了让警方看了之后,误以为近松千鹤夫是坐车到关西了。
  总算到最后阶段了。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会白白浪费我前途无量的人生,实施这种犯罪计划?……我就老老实实地因答你吧,我的人生就快走到头了,我的生命,最多只能撑到今年春天而已。医院的医生做了检查后,宣告我患了不治之症;当他边用消毒水洗手,边说着一些场面话,来安慰我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闷棍似的。我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也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体验,那是从收音机里听到,可怜的山崎部队与其部属们,在阿图岛①全数战死的消息时,那种仿怫看到未来,蒙上绝望的黯淡黑云般的心情。
  ①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唯一占领的美国领地,就是阿留申群岛的阿图岛。昭和十八年(1944年)五月,山崎保代大佐率领日军,英勇顽强地迎战登陆的美军,最后被全数歼灭。当时兵器、兵力皆不足的日军,原本就毫无胜算。大本营将阿图岛视为发扬皇军精神的圣地,将此战当成一段佳话发表。这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次用“玉碎”来形容的战役。
  之后,东京交响乐团为追悼阵亡将士,演奏了《英雄交响曲》①中的《葬礼进行曲》。我虽然不太懂音乐,但我从未那么感慨万千地听完一首曲子。
  ①贝多芬的第三号交响曲.《葬礼进行曲》为其中的第二乐章。
  我站在医生面前,联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心中浮现出那第二乐章的意涵,在想到此曲的作曲家贝多芬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这位肉体有残缺的乐圣,那令人惊叹的意志力。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一样,绝不虛度我有限的余生。
  之后,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并没有选择,早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患有不治之症的并不只我一个人;罹患结核病的年轻少女,如何英勇地与死神搏斗到最后一刻;而患了麻风病的青年,又是如何迎接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夜晚①,在我身边就能看到、听到,并且读到这些实例。
  ①情节出自北条民雄《生命的初夜》,是一部描写作者得了麻风病,住进麻风病病患收容所,第一周内所见所闻的私小说。
  就在这时候,马场番太郎的行为传到了我的耳中;我虽然曾努力想让他悔悟自己所犯的错,但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之后,我就立誓,要倾注全力,打死这个祸害社会的寄生虫,把这只“Bacillus①”赶出和平的日本。
  ①细菌。
  我之所以会像前面所说的一样,去亲近毒品,就是为了减轻因此病所造成的痛苦,但与此同时,我面对死亡,也求助于宗教的救赎。在访求过大乘佛教、小乘佛教,天主教与基督新教后,我终于找到了比谁都要爱好和平、否定暴力的贵格派①。我记得在战争末期,读到登陆冲绳的贵格教徒军队,向上级力陈反对空袭日本本土的报道时,一方面对于能够义正词严地,表达自身理念的民主军队组织感到钦羡,同时,也为贵格派教徒的人道主义,所深深感动了。
  ①基督新教中的一派,由英国人乔治·福克斯所创立,摒弃一切宗教仪式,重视内心平静,并主且张和平主义。
  我致力于寻求自身灵魂的安歇之地,最后,终于找到了心中的理想,但是,我在决定要杀死马场番太郎的那一刻,我就不得不主动放弃这个地方了。
  再过一会儿,我就要服下近松在“射干花号”跨海渡轮上,曾经尝过的那种毒药。这样,我的灵魂将会因为背离了我所皈依的宗教,而无法得到安息,必须永远徘徊游荡吧!……但是没有关系得啦,就算是我会堕入地狱,受到恶鬼的责罚,现在的我,也不会感到一丝遗憾。
  昨晚,你似乎对我把珍藏的歌麿,给卖出去的事感到讶异。但其实不只是歌麿的收藏,我所有的一切,就连我的生存动力——那座工厂,我全都卖给别人,换成金钱了,我希望能再次依赖你的友情,委托你帮助我管理我的遗产,你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吧?
  一切细项我都已各别指定好,不过,我有一份遗产,想留给马场番太郎的死者家属。马场太太跟那种男人结婚以后,在肉体上跟精神上,应该都饱受摧残吧!虽然那个疯子死了,她一定也会觉得松了口气,但我想,往后她一介弱女子,想在人世间的惊涛骇浪中生存,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其他还有结核防治、救助麻风病事业等等,分完之后,我的遗产就一毛不剩了。与对待马场死者家属不同的是,我没有把任何一分钱,留给近松由美子小姐,因为我相信,有一个人,可以给予她温暖的爱情与激励,补偿她过去那段苦难的婚姻生活。
  鬼贯兄,你好好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一直保持单身到现在的?由美子小姐因为对你的愧疚,这十年来,甘愿过着忍辱负重的生活,但是,现在不是一切都恢复原状了吗?……
  你是一个坦率的男子,也不是一个会被世人的眼光左右,而犹豫不决的懦夫。不要再说一些别扭的话了,温柔地拥由美子小姐入怀吧。不然的话,我会变成鬼来找你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现在我正为香烟点上火,准备吸最后一根烟了。附带在香烟匣里的音乐盒,现在正重复播放着俪歌①。回想起来,膳所那家伙买这东西给我,当结婚礼物的时候,本来要拿旁边,放结婚进行曲的盒子,但却一时糊涂,把放这首曲子的香烟匣,拿去给人包装了。真是一个粗心却又可爱善良的男人啊!
  ①Auld Lange Syne,苏格兰民谣.曲名之意为“昔日的芙好时光”,即是我们熟悉的《友谊地久天长》。为日本名曲《萤之光》的原曲。
  就在这首旋律不停播放的同时,我也沉浸在膳所善造先生友情的温暖中。写了这封信给你后,我就要向这尘世告别了。
  亲爱的挚友,保重。
  一月十二号早晨
  蚁川爱吉
  致鬼贯兄足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鬼贯警部低低地喃喃自语着。除了一件事之外,一切都像是对好焦点的图像一般,变得清晰可见。
  在原子弹投到广岛时,蚁川爱吉正好待在那里,或许他所谓的不治之症,与此事有关吧。鬼贯警部以复杂的心情,想起蚁川那悲哀的命运。
  他把桌上的电话拉了过来,打电话到蚁川家,但只能听到铃声空虚地回响着。虽然鬼贯警部早就预料到,前天的访问,会带来这种结果,但这与他的悲伤是两回事。他套上大衣,默默地赶往车站。
  06
  鬼贯警部以治丧委员会会长的身份,圆满地办好了蚁川爱吉的葬礼。因为蚁川人面很广,所以除了同业之外,还有许多人前来吊唁。
  葬礼结束以后,鬼贯警部站在空荡荡的会场中。
  膳所善造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累坏了吧!……”
  “不会。”
  “喂,打起精神来啦!
  “我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吗?”
  “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我明白你跟蚁川的感情,也知道你的立场。不过,你虽为夹在友情与正义之间而苦恼,但也勇敢地突破了这一切。你的勇气,就连蚁川都在遗书中,表示赞赏呢!……伸张正义,是你绝对不能遗忘的使命,不是吗?”
  “嗯。”鬼贯警部的回应,还是一样郁郁寡欢。
  “喂,振作一点儿,到休息室去看看吧,由美子小姐一个人,在那哭得像个泪人儿哦!……”膳所善造小声地说道,
  就连丈夫近松千鹤夫死了,都没有哭出来的由美子,此刻居然……听到膳所善造的活,鬼贯警部不禁对由美子的心态,感到不可思议,但他马上就理解了,明白了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当蚁川爱吉下葬在长眠于多磨墓地的夫人身旁后,第二天,由美子就要离开东京了。
  因为候车室的气氛,让人无法忍受,所以,两人走到了检票口。东京车站在空袭中受损,现在仍然在修复中;虽然修复预算,被大幅度地删减了,但修复作业仍然不分昼夜地进行着,装着支架的天花板上涂了灰泥,那些灰泥,就像雪一般飘散,落到了鬼贯警部的大衣上。
  “哎呀,让我把它拍掉吧,不要动啦!……”
  由美子用温柔又非常自然的动作,拍了拍鬼贯警部的肩膀;鬼贯警部笨拙地用挤出来似的声音,向由美子说了声“谢谢”。
  检票开始之后,两人走上了月台。隆冬季节的夜风冰冷剌骨,在这寒风中,站着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他们穿着华丽,与一些前来送行、看起来像是媒人的人,正在热情地互道别离。
  “啊,是新娘子呢!……看起来好幸福呢!”由美子欢快地说。
  “这是当然的。新娘就算强迫自己,也得相信未来将会很幸福才行。那个新郎也一样,不过不久之后,或许他会变成一个暴君也说不定哪!”
  “您可真爱挖苦人啊。”
  “我本来就是个悲观主义者,当然会这么想了。”
  就在鬼贯警部回答的时候,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响起了。
  由美子垂下眼帘,盯着鞋尖说道:“是啊,您说得对。我也一样,在跟近松结婚的时候,我也相信:我将会一辈子幸福。不……与其说‘相信’,不如说‘误以为’会比较正确。”
  由美子喃喃自语地说着,木然的表情,就像是被冰封起来一般。随着时间流逝,月台上的旅客越来越多了。
  “虽然有人说‘日久他乡是故乡’,但是你一个人,回到那样寂蓼又不便的偏远乡下地方,实在是太可怜了!不……‘可怜’这两个宇,还不如‘残酷’来得贴近现实啊!……”鬼贯警部十分绝望地说着。
  “我可没有一辈子待在那里的打算唷!……在那个地方,每天过得犹如行尸走肉,连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把近松埋到鸟取的坟墓后,我会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但是,死后只有毫无感情、徒有名分的妻子,来为他办身后事,仔细想想,他也是个可怜人哪!……”
  由美子感触良多地说完后,像是想赶走这阴郁的心情一般,直视着鬼贯警部的脸说:“请允许我换个话题。这个事件的凶手,如果是蚁川先生的话,那皮箱的逻辑,又是怎么回事呢?”
  鬼贯警部正要开口时,列车进站了。于是他们上车,选好合适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后,便坐了下来。
  “关于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可是……”由美子开口说道。
  “是啊,这应该是最后一个疑问了。蚁川爱吉在遗书中,对这件事只宇未提,这代表他要我‘自己解解看’吧!……”鬼贯警部苦笑着说,“蚁川爱吉将马场番太郎的尸体,塞入黑色皮箱X后,从新宿车站寄送出去这件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这样一来,他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把尸体换到膳所善造的皮箱里的呢?我也不断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在脑中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鬼贯警部用手上的钢笔,咚咚咚地敲着车窗,发车前乱成一团的周遭,更使他为了解开谜团而焦躁不已。
  “但是,我并不认为我的前提有错误。”
  “所谓的‘前提’是……”由美子笑着问道。
  “就是这个诡计的必要条件——马场番太郎的尸体与两只皮箱,必须交集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前提,就跟水是由一个氧原子跟两个氢原子构成的一样,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不是吗?”
  “可是啊,这样一来,不管怎么想,都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
  “但是,可能性只有两种不是吗?……一是在二岛车站前交换皮箱,二是在二岛车站前,把尸体塞到另一只皮箱里。”
  当近松由美子这么说的时候,发车铃高声响了起来。鬼贯警部一边起身离座,一边愤愤地说了一句:“两种都不可能。”
  由美子把头伸出窗外,与站在月台的鬼贯警部面对面。”这样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可是,之所以会奇怪,全是因为我做了错误的假设。尸体是塞入X皮箱后,从东京寄到若松车站的,这是第一个事实;而马场是被塞进膳所在蚁川的介绍下,让给近松兄的Z皮箱后,寄送到汐留车站的,这是第二个事实。”
  “您说得没错。”由美子匆匆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待在二岛,也不过区区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内,想将马场的尸体换到Z皮箱,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所以说,我一定是在哪里走错了路。能引领我走向真相的资料,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我却遍寻不着;我觉得心烦意乱,大脑内侧也传出阵阵刺痛。”
  “您说得对,尸体与皮箱集合在一起的地方,明明只有二岛一处啊!”由美子也蹙起柳眉说道,“所以,只要知道X皮箱中的尸体,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被换到Z皮箱中的话,就可以真相大內了呢……”
  发车的铃声戛然而止,电力机车的汽笛声,才在遥远的前方响起,列车就缓缓开动了。由美子刷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鬼贯警部的肩膀。
  “很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请保重……”虽然她的口气略嫌客套,但却能从她的眼中,看出无比的情意。
  “保重!……”鬼贯警部只是简短地应了这样一句。
第17章 当风向鸡①朝向北方
  ①原文为“風見雞”,指用鸡头装饰的风向标。
  01
  二月二号,也就是蚁川爱吉死后的三七祭日那天,当丹那刑警吃完了午餐,经过鬼贯警部的办公桌时,发现鬼贯警部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状态,他双眼茫然若失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丹那看鬼贯警部圆瞪着双眼,张大着的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单纯的发呆。他不敢出声叫唤鬼贯警部,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想发现他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但是霞关①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早春风景,并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①位于东京千代田区,日本警视厅所在地。
  就在此时,鬼贯警部的鼻翼扇动,双颊泛红,猛然起身走了出去。不久之后,鬼贯警部回来了;现在的他,虽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鬼贯警部,但脸上却难掩欣喜的神色。
  “鬼贯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那个Z皮箱里塞着马场番太郎尸体的谜,我总算把它解开了。”鬼贯警部笑着说。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您刚才到底在看什么呢?”
  “咦?你问我在看什么?”
  鬼贯警部不明所以地,盯着丹那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咧嘴一笑,在桌面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汉字;接着,他向一脸愕然的丹那刑警,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先跟你说声抱歉,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月落乌啼霜满天。
  “混蛋!……鬼贯兄,您也太过分了吧,这点程度的汉诗素养,我还是有的,好吗!……”丹那警部笑着说,“这是唐人张继作《枫桥夜泊》七言绝句中的一句对吧?”
  “所以我不是说‘抱歉’了吗?……总之快点儿说吧。”
  被这一说,丹那有点儿害羞地开口:“月亮落下,乌鸦啼叫,白霜布满天空,是这样的吗?”
  “不对。”鬼贯警部故意用冷淡的口吻回答。
  “真奇怪哪,应该没错啊!我记得中学时的汉文老师,就是这么教我的……”
  “所以说,连你的汉文老师也错了。”
  “那么说来,是月亮上的乌鸦被打下来,乌鸦啼时,白霜弥漫了整个天空吗?”丹那刑警放弃似的说着。
  “让我给你上堂课吧。我在伪满洲国任职的时候,曾到苏州游览过。”
  “啊哈,盛产美女的地方对吧?”
  “确实有这种说法,听说询问中国艺伎出身何处时,十个里面有十个都会说,自己来自苏州。不过,我可是去那里看寒山寺的哟!……我从苏州的火车站坐上马车,往城外的方向,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钟吧。寒山寺位于城郊,附近水光潋滟,美丽无敌。站在寒山寺前,我看见遥远的彼方群峰,层层叠叠,而在我正对面的山,就叫做乌啼山。”
  “乌啼……!?”丹那刑警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鸦的乌,啼叫的啼。知道这个事实以后,再重读一遍诗吧。”
  丹那刑警瞪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不久,他也露齿而笑:“……哈哈,我明甶了。这么说来,这句诗的意思就是‘月落在乌啼山上,霜布满天空’①的意思喽!……”
  ①作者注:鬼贯警部对于张继的七言绝句《枫桥夜泊》的解释,与一般认为的解释有异。现市面上唐诗相关书籍,都是作“乌鸦啼”解(前野直彬注解《唐诗选》,岩波文库、村上哲见《唐诗》,讲谈社学术文库、松枝茂夫《中国名诗选》,岩波文库等、又渡部英喜《汉诗岁时记》(新潮选书)中,有以下的记载:前半的两句有很多种说法。“乌啼”是乌鸦啼的意思,但却有其他说法指出是指乌啼山或乌啼桥。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说法,这些地名应该是在这首诗成名之后才取的。
  “没错。知道这件事后,我向中国人询问,结果证明我是正确的。会叫做乌啼山,代表那里可能有不少乌鸦,到了傍晚,就会传出乌鸦啼叫的声音。但在那首诗表现的情景中,可是连一只乌鸦都没有飞过唷!……”
  丹那刑警似乎被深深打动了,在口中默默复诵两、三次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出来:“这可真滑稽,日本的汉语学者,还为了这句诗争论了数百年呢!”
  “没错,长年以来深信不疑的事情,只要从不同的角度解释一下,就会发现根本上的不同。关于蚁川爱吉怎么把X皮箱中的尸体,换进了Z皮箱,这个谜也一样,之所以会觉得不可能,就是因为解释的角度不同而已。只要解开了谜底,你一定会因为这谜团实在太简单,而不由自主地笑出来的。你我都因为误信一个现象,只有一种解释,并固执于这个解释,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犯了错。再举一个例子,顺便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刚才看的是那只装在小学屋顶上的风向鸡,就是那个被叫做Weather-cook的东西。”
  丹那刑警伸长了脖子,望向窗外问:“畜生,原来是那个风向器,对吗?”
  “没错。”
  “那个风向器有什么吗?……”
  “现在那只鸡,正向着北北西方向,摇动着它的脖子,对吧?”
  “是啊。”
  “不过刚才,它可是朝北的哟!”
  “哦?”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正对北方吗?”
  “没错,正对北方,
  “这么说来,表示吹的是北风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鬼贯警部一面说着,脸上却露出诡秘的笑容。
  “鸡朝着北方的话,当然是吹北风啦,难道还有鸡朝北方,却吹东风这种怪事吗?”丹那刑警笑着说。
  “当然不会这样。但是那只鸡朝着北方,并不代表一定吹北风。”
  “哎呀,那太奇怪了吧。这样,风向器不就没有用了吗?”
  “你还没有发现吗?”
  “这个嘛……”
  被问住的丹那刑警,双手抱胸思考着。但不用想也知道,鸡朝南方的话当然是吹南风,朝西方的话,当然是吹西风啊!
  “我不明白。”丹那刑警坦然认输了。
  “你错就错在太过执著于‘北方’这个角度了。借用我们刚才对那首诗的错误解释,来说明的话,就是因为太拘泥于‘乌鸦’,才会出错的。”
  “哦?”
  “风向鸡就算朝东也无妨。”
  “什么?”
  “朝南也没有关系。”
  “我还是不懂。”丹那说道。
  “我所说的,是无风的时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丹那刑警顿觉颜面扫地,连声苦笑,“我真是甘拜下风。不过那又怎么样?”丹那马上就来了一记回马枪。
  “你对风向鸡仅止于表面的观察,以及依照常识做出的解读,使你以为答案是北风,因此你才没有想到,还有无风状态这个情况。不过,我一看到那个风向器,就马上联想到了黑色皮箱之谜……不,其实也不算是联想,因为这个问题,一直都在我的脑子中盘旋着。总之,我一把二者凑在一起,就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丹那刑警此刻只是一脸肃然地听着。
  “我以前是这么想的——蚁川爱吉只能在二岛车站前,把马场的尸体塞进Z皮箱,这件事情你也知道吧!……”
  “对,晓得!……”丹那刑警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认为除了二岛之外,没有别的机会了。”
  “……”丹那刑警仍然一脸茫然地望着鬼贯警部。
  “不懂吗?”
  “不懂。”
  “刚才,你的注意力,完全被北风给吸引住了,所以忘记还有无风的状态。”
  “……”丹那刑警依然茫然摇了摇头。
  “这样还不懂吗?……好吧,等一下会有一位客人来到这里,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02
  鬼贯警部口中所说的“客人”,是白川运输行的老板,他黝黑的脸,还是跟之前一样,皱得像根苦瓜,不断地搓着他骨节嶙峋的大手。鬼贯警部露出亲切的笑容,带他前往三楼的咖啡厅。
  他为老板介绍丹那以后,叫来了几份甜点,然后一边把甜点送入口中,一边与老板展开了谈话。
  “就像刚才在电话上简单提到的,我请你来,是想再问一次,去年的十一月二十五号,你受到蚁川爱吉的委托,到膳所善造家拿皮箱的事。从前因后果推断的话,我想我的推测,应该不会错,但如果你能为我证实,我所陈述的内容的正确性,那就再好不过了。请放心,这件事一点儿都不难,你只要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看到对方犹豫不决的样子,鬼贯警部自己起了头:“那么,由我来问你问题吧!……在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号的时候,蚁川打电话给你,要你第二天到膳所家,对吧?”
  “是的,正是如此。”
  “然后到了次日下午,你骑三轮货车前往膳所家,去取那只黑色皮箱,然后把它带回蚁川家,是在他家里打包的,对吧?”
  “是的!……”白川老板点头说道。
  “关于这件事,你们运输行是专门送货的,要打包的话,在店里打包,既方便,又不怕弄乱四周,这样你也比较省事,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选在蚁川家打包呢?”
  “这个嘛……”老板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时的事。
  “……其实,那天我去大久保的膳所先生家里之前,曾先到蚁川先生那里,跟他询问目的地的住址、姓名跟路线等。那时候蚁川先生说:‘在我这里打包后,从原宿车站寄出去吧。’反正货物寄出之前,本来就要给他看一下,所以我就照做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从膳所家运皮箱,到了蚁川家之后,在那里做了什么呢?”
  “我把皮箱打包起来了。”
  “请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打包的?”
  “是的,打包是在蚁川家外侧大门后,靠近左侧,可以看见厨房后门的地方。一开始,我跟蚁川先生一起,从车上把皮箱搬了下来,放到刚才说的地方,然后蚁川先生就留下我一个人,走到屋里的储藏室,把草席与绳子给拿了出来。接着,我们两人就一起,把黑色的大皮箱用草席包好,再用绳子捆起来,不过,包草席其实是我的工作,他只在一旁,帮了点儿小忙而已。事实上,我独自打包的速度会快很多,但他那么热心,我也不好不给面子,拒绝人家。”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笑了笑说,“等到打包完成,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吧;我喝完茶,就把皮箱运到原宿车站了。”
  “嗯,你说得非常明白,不过,有没有漏掉什么呢?”
  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的头左摆右摆了两三下:“漏掉什么?……没……没有,就这些7……”
  鬼贯警部似乎是希望对方自己回想起来,他用手咚咚地敲着桌子的一端,等待对方说话,但运输行老板依然没有开口。
  “……那么,我来提醒你好了。就是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个货签的事啊?”
  “哦,您说货签的事,那是蚁川先生自己写的。”
  “说得再详细一点……”
  “是……嗯,就是,他把砚箱①给拿出来了。”
  ①放书法用具的小箱子。
  “什么时候?”
  “就是……我刚才说到,我们将皮箱从三轮货车上卸下来,放到庭院后,蚁川先生到储藏室里,拿出了绳子,对吧?……”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点着头说,“在我忙着松那条绳子的时候,他把砚箱给拿出来了。”
  “从哪里?”
  “嗯……这个,好像是从厨房后门,那边拿过来的吧!”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磨墨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拿出笔,用嘴润开笔尖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把货签拿出来,于是我就去帮他拿了。”
  “你去哪里拿的?”鬼贯竟部急切地问道。
  “去储藏室。”
  “你一开始就知道,货签放在储藏室里吗?”
  “您说我吗?……不,这件事是蚁川先生告诉我的。”白川运输行的老板笑着说。
  “这个部分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儿吗?”
  “这个嘛……”货运业者闭上双眼,“那个时候,蚁川先生说:‘啊,我忘记拿货签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吧!我把它挂在进去储藏室后,右首边的墙壁上,帮我拿两片过来好吗?……里面的电灯坏了,刚进去会很暗,但眼睛习惯以后,很快就能找到的。’”
  “然后呢?”
  “那里面的确如他所说的,一片漆黑,进去之后,有一小段时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过了不久,眼睛就习惯了黑暗。我取下两片货签后,就走回了原处。”
  鬼贯警部很满意似的,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这段过程大概经过多长时间?”
  “嗯……这个嘛,因为要等眼睛习惯了黑暗,所以,大概两分钟左右吧!”
  “那接下来呢?”
  “我回去以后,蚁川先生停下了磨墨的手,对我说:‘啊……找到了吗?真是太感谢你了。’”
  “在这之后呢?”
  “接着,我把货签递给他,蚁川先生在上面,写了收件人的姓名与住址。皮箱打包完成后,就把它绑到上面去了。”
  “我明白了……”
  鬼贯警部再次满足地点了点头,他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对丹那刑警说道:“丹那,你或许会认为,我在意这件事,是出自于对所有事物,都会起疑心的职业病使然吧……”
  鬼贯警部说完,歪着头似正在思考,他看起来像是在踌躇着,到底要不要把话说出口,也像是在考虑着,到底该如何说出口。
  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向老板问道:“冒昧地问一下,当蚁川爱吉那小子在货签上,填写收件人资料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那时候我忙着摊开草席,松开绳子。”
  “蚁川写完货签之后,就来帮你打包了对吧?”
  “是的。”白川运输行的老板如实地点了点头。
  鬼贯警部点头,对丹那说:“我来说明我觉得不自然的地方吧。一般人在打包的时候,都是把行李包好之后,再别上货签,但是,动手包装之前,就特地叫人去拿货签,并在上面写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小子听清楚了,丹那,打从学生时代开始,蚁川爱吉就是那种在做事之前,一定会事先规划好、极端符合机械工程师个性的男人。举个比较简单的例子,不管他有多么想喝酒,也绝不会手拿着酒杯,打开威士忌的瓶盖。他一定会先打开瓶盖,再将酒杯拿在手上。对知道蚁川个性的人来说……不,就算对不知道的人来说,明明应该在最后做的写货签,他却偏偏要一开始就写,甚至还特地叫人去拿,仔细一想,他这样做不是有点儿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丹那感到不解。只不过他心里想的是:对细枝节末的事情,如此吹毛求疵的鬼贯警部,远比蚁川爱吉的行为要奇怪得多了。
  “那么,白川先生,”鬼贯警部又一次向货运业者提问,“你只有在那个时候,没有跟蚁川爱吉在一起吗?没有其他的了?”
  “是的,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只有那时候而已。”
  在丹那思考着这个问题意义的时候,鬼贯警部接着说了下去:“那么,白川先生,从你到膳所家,收取那只皮箱,到把它从新宿车站,寄出去的这段期间,你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儿,或是感觉诡异的事情呢?……不管多么微小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没想到,老实的货运业行老板,居然一下子满脸通红,垂下了头。保持这种姿势数秒后,他就像基督徒在忏悔一般,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说:“啊……其……其实,我活到现在,自认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这是我唯一值得自傲的地方。大家都肖我是诚恳老实的人,而我也从不隐瞒任何事情。但就在那一天,我从膳所先生那儿,拿到黑色皮箱以后,正要搬到三轮货车上时,不小心手一滑,刮伤了皮箱的底部。那是只相当坚固的皮箱,本来就算使劲刮它,也不会留下痕迹的,因此,这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如果能早点儿把这件事,告诉蚁川先生,请求他的原谅就好了,可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机会跟他道歉;蚁川先生一会儿慰劳我,一会儿又端茶给我喝,一会儿又忙着做别的事……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机会飞走了。但就在我拿草席包裹皮箱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令我讶异的事情——当时,由于我对自己的失误,仍是耿耿于怀,所以,就把皮箱底部稍稍抬起,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想偷看一下那个刮痕,结果一看,那个刮痕居然神秘地消失了!……我心想,说不定是我刚才在心慌意乱的情况下,记错地方了,所以我又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那只皮箱的其他部分,但还是没有找到。那时的我,有种像是目睹奇迹发生,又像是被狐狸捉弄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一定是看漏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可是现在,蚁川先生已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离开了人世,而我也就成了―个骗子了。”
  丹那刑警鄙夷地盯着这个怯懦男人黝黑的脸。为这种无聊小事烦忧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活不下去的。而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听着这段愚蠢自白的鬼贯警部,看来也不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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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鬼贯警部送走了客人以后,再次与丹那刑警相对而坐,然后又叫了份点心。
  “怎么样啊,丹那?……听完了刚才那些话,你应该明白: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是在哪里塞进Z皮箱了吧?……蚁川爱吉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这些问题全都一次解决了对吧?”
  “咦?……”丹那惊讶不已。
  “你还不明白吗?……刚才那个人不是说了,从膳所善造那里拿来的皮箱,跟他拿到原宿车站的皮箱,不是同一只。”
  “不是同一只……”
  “没错。他不是说,皮箱底面的刮痕,突然不见了吗?”
  “……”
  “没有刮痕的皮箱,并不是从膳所那里运来的皮箱。”
  “嗯嗯。”
  “那么,两只皮箱是在哪里被调换的呢?”
  “……”丹那刑警仍然回答不上来。
  “还不懂?……听好了,蚁川别有用心地,叫运输行的人,去储藏室拿货签后,趁这个空当,把从膳所家运来的皮箱藏在家中,并拿出自己的皮箱,代替之前那一只。等对方出来之后,再摆出一副没事人的表情,叫他送走。运输行的人做梦都想不到,蚁川居然会有同一款皮箱,所以,他自然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虽然刮痕的消失,令他感到一丝惊奇,但他绝对想不到,皮箱其实已经被调换过了。蚁川爱吉应该是把他的皮箱,放在厨房后门,以便能立即取得,但如果被女佣人看到,计划就泡汤了。所以我刚才打电话,去问了女佣人一下,结果她说,那天蚁川吩咐她,出去买东西了。听到这里,我更确定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所以,才请了运输行的老板过来。”
  “这样的话……”
  “所以说,借由运输行老板的手,从原宿车站寄送到二岛车站的,其实是蚁川的皮箱,也就是我取名为X皮箱的那一只。听好了,这里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诡计。也就是说,近松千鹤夫在二岛车站领取的皮箱,以及在十二月一号到三号的这三天内,寄放在二岛站的,都是X皮箱。”
  “请……请等一下!……”丹那刑警急忙举起手掌喊暂停。他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试着要理解鬼贯警部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诡计啊!……畜生,真是被他狠狠地摆了一道呢!……”
  丹那刑警顿时大笑起来,但不一会儿,他突然敛起笑容,急切地问道:“不过,寄放在二岛车站的那只皮箱,就是那个X皮箱,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啊?不会真的是古董吧?……”
  “那是骗人的。只要跟马场番太郎的尸体重量相同,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那只皮箱里。”
  “那么,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是沙。蚁川曾打电报告诉近松千鹤夫,那只装尸体的皮箱重量,而要把皮箱调整成相同重量时,用沙不是最简单、方便的吗?……当我拜访近松千鹤夫位于二岛的家时,在那附近就有一座沙堆,我想他应该是利用那里的沙吧!……近松他们的计划,是在十二月一号,先寄放那只皮箱——请注意,那是X皮箱,绝非Z皮箱——再于四号晚上领出,然后,将丢弃内容物的空皮箱,从远贺川车站寄送到新宿车站。如果里面装的真是古董,在前往远贺川车站途中丢掉之后,第二天早上,就会有人注意到这件怪事了;但是,要在货车上处理内容物,就只有把它丢在路上,这一个办法了。而说到丢在路上,也不会被人注意的东西,最符合条件的,不就是沙子了吗?……他们把沙子倒掉了之后,重新用草席,把皮箱包裹起来,再用绳子绑好,以便马上寄出。但因为是在剧烈摇晃的卡车上,摸黑打的包,所以,他们把皮箱包装得七零八落,也因此而被远贺川车站的人拒收了。”
  “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与其这么大费周章地在货车上,把皮箱里的东西处理掉,倒不如直接把黑色皮箱,当成小型货物,从远贺川车站寄出去不就好了吗?……”丹那刑警举手示意鬼贯警部且慢,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在倒沙子的时候,也可能会发生突发状况,比如被人看见什么的啊!……”
  “没错,重点就在这里。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蚁川爱吉希望,将知道有两只同款皮箱存在的人数,减少到最低,所以,要是有两个从外观到重量,都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箱,在同一天晚上,一起被寄到东京的话,马上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是他想避免的事情。”
  “是这样的吗?”丹那刑警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
  “如果不用担心这一点,那就如你所言,不需要把皮箱里的内容物丢掉,也就不需要特地跑到远贺川车站,只要在附近的折尾车站寄送就好了。但是,寄送时间与目的地,如果相同的话,就算是从不同车站,寄出去的东西,也必定会被运上同一辆货运列车。因为从二岛车站寄送出货物,都得在折尾车站,换到往东京的列车才行,所以,两只皮箱不只会搭上同一辆货物列车,还很有可能,被放在同一个车厢里。这样一来,就算其中一个包着稻草席,另一个是兰草席,但警方跟铁路方面的人员,还是可能会在小型货物通知书上,发现有两个货物的重量几乎相同,并进而注意到这件事。因此,他才要把沙子倒了。”
  “原来……是这样啊!……”丹那刑警沉吟了一会儿,才终于恍然大悟似的重重点头。
  “所以说,在远贺川车站,不得不把草席拆开的时候,蚁川爱吉应该在心中大呼不妙吧。不过他交了好运,或许是那位负责的站员,对市井之间的杀人案不感兴趣吧,因此,对方并没有把这只皮箱,跟装尸体的皮箱联想在一块,也因此,蚁川爱吉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丹那刑警默默地点头,然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鬼贯兄,既然如此,他大可不必这么手忙脚乱地,把草席包上去,可以多费点儿工夫,把黑色皮箱包好后,在远贺川车站之后的站寄送不是吗?或者也可以停下货车,从容地包好之后,再从远贺川寄出去不就得了。”
  “不行,他不能这么做,丹那。要是把货车停下来,就会让货车司机察觉这件事;而如果像你说的一样,为了包好黑色皮箱,而将路程拉长到远贺川之后第二、第三个站——比如说赤间站好了,这样一来,就换成他们在寄出皮箱后,到福间站的时间变短了。要完成这个诡计,蚁川一定得在福间车站搭车,如果到福间站之后的车站去搭,是绝对赶不上112次列车的。这是在计算过货车跟搭112次列车的车站间的距离、货车的速度、以及112次列车的发车时间,这三个要素后,所算出的结果。
  “况且,蚁川爱吉把空的X皮箱拿去托运后,还得赶在到达福间之前,在漆黑又不断摇晃的货车上,跟近松千鹤夫互换衣服。为了不让司机从他背后的窗口,看到这一幕,一个人在换衣服的时候,另一个人需要用身体靠着窗口,以遮住司机的视线。你也回想一下,自己因为睡过头,而急急忙忙系领带的时候,领带会被系成什么样子吧?……这样的话,你应该就能明白,互换衣服需要多久时间了。”
  “哦,你这样一说我就懂了。”
  “因此,蚁川爱吉才想把这段时间——也就是托运X皮箱的车站,到福间站的距离——拉得越长越好。二岛到福间站的距离是固定的,所以,他只能尽量缩短二岛与托运X皮箱的车站间的距离。为了这个理由,他才选择了远贺川车站;而也因为这样,皮箱的包装,才会那么粗糙。”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丹那刑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描述的顺序有点儿乱,所以,才让你每字每句都要听仔细了。另一方面,蚁川爱吉于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在自己家里杀死马场番太郎后,便直接将他塞入预先准备好的皮箱中。但是,那只皮箱是膳所转让给若松的Z皮箱。蚁川在皮箱中,放入眼镜跟车票,好误导别人以为,犯罪现场是在近松的防空洞中。到了第二天早上,在谎报内容物是薄盐鲑鱼后,他便把东西寄了出去。”
  04
  “接下来,在四号当天的傍晚,蚁川爱吉来到若松车站,领取装着尸体的Z皮箱后,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一样,坐上司机彦根半六的货车,来到了二岛;他跟近松千鹤夫一起,把Z皮箱抬到车站附近后,便将它和近松千鹤夫一开始,寄放的X皮箱加以调换,把装着尸体的Z皮箱,寄送到汐留车站。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所以说,Z皮箱里会有尸体,是理所当然的事,而X皮箱里则是打从一开始,就连一根马场的头发都没有。”
  丹那刑警静静地,像个孩子似的,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点上了香烟。
  “这么说,从新宿寄到若松站的那个、装了尸体的Z皮箱,在外层的草席底下,也绑上了纵横交错的细绳喽?”
  “没错,由近松千鹤夫打包的,谎称内有古董的X皮箱的绑法,是直的绑两条,横的绑四条,用的是马尼拉细麻绳、而蚁川爱吉打包的Z皮箱,同样也是用马尼拉细麻绳,绑法也丝毫不差,就连装在上面的货签,用的也是同型的木片。不管是绳子、货签还是货签上的文字,一定是事先就准备好了,因为两只皮箱的包装,一定要完全相同,不然会被二岛车站的站员看穿的。我想关于这一点,蚁川爱吉应该仔细叮咛过近松千鹤夫很多次,可能还画了图解寄给他吧。不过在他的遗书中,这个部分讲得非常简略,所以,这大部分都是我自己的想象。但我认为,这与事实应该相去不远才对。”
  “他想得可真周全啊!……”丹那刑警不禁长长叹息一声。
  “这是他身为机械工程师的天性。从那天晚上,货车停在二岛的十字路口时,发生的事情,也能看出他的深谋远虑一一他预料到我会找出货车司机,所以特地促使司机,记得他往返车站与货车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以便让司机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言。的确是老谋深算啊!”
  话在这里暂时打住,鬼贯警部喝下一大口冰凉的绿茶,润了润嗓子,丹那刑警看着他,也跟着抽了几口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毫不怀疑:蚁川爱吉从若松车站领出的、声称装着薄盐鲑鱼的皮箱,就是X皮箱;我不只是对这件事情深信不疑,还一直陷在那虚构的逻辑里,不能自拔,唉,连我自己,都对自己哑口无言啊!……”鬼贯警部苦笑着说,“我们为了X皮箱中的尸体,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被换到Z皮箱这件事,而头痛不已,但事实却只不过是,皮箱被整个调换过来,所以彦根半六与站员所说的那十四、五分钟,就已经很足够完成了。
  “我不是说了,两只皮箱与马场番太郎的尸体,是构成这个诡计的三大要素吗?到此为止都还是正确的。可是,虽说要构成这个诡计,这三项的确是不可或缺的,但因此而断定,这三个要素一定要在一个时空有所交集,这就是我的失误了。因为我没有想到,在某个时间点上,只要两只皮箱,就能构成这个诡计的基础。虽说如此,但并非只要有两只皮箱,就能够完成这个诡计,还需要加入整出戏里,最重要的角色——尸体,才能够组成这个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诡计。所以举出三个要素这个思路,是绝对没有错误的,但是,乖乖地掉入了蚁川爱吉设计的陷阱这一点,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输了。”
  话是这么说,鬼贯警部却没有露出丝毫懊恼的神情,还轻笑了几声。
  “我们之前都没发现,皮箱是在蚁川家被替换的呢!”丹那刑警低声叹息着。
  “不过,我们已经知道:蚁川爱吉拥有跟膳所善造同一款型的皮箱,以及运输行的老板,曾在蚁川家打包这两件事,这就等于一切的资料,都早已提供给我们了。所以说,如果我真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名侦探,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应该会两眼发亮,快刀斩乱麻地把这谜团给解决了吧!……反过来,从逻辑上来说,除了那个时候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这么一说,的确是那样没错……”丹那刑警双手抱胸,怅然若失地叹息着。
  “是啊,打一开始,解开谜团的线索,就放在我们的眼前了。这些话虽然我已经重述了多遍,但我还是得再说一次,我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尸体吸引了,根本没有余力,想到塞入尸体以前的皮箱。我已经意识到,两只皮箱可能是在二岛站碰头时被交换的,却没有再更进一步联想到,两只皮箱曾在蚁川爱吉家会合这个事实。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尸体的移动上,造成了思考上的盲点。而送到若松车站的是X皮箱——反过来说,就是寄送到二岛车站,由近松千鹤夫领取的皮箱,就是Z皮箱——这个先入为主的观点,则遮蔽了我的双眼,让我陷入了动弹不得的窘境当中。现在回头一看,应该会觉得整件事情,实在是简单到可笑了,果然凡事都是哥伦布的鸡蛋①啊!”
  ①在一次宴会上,哥伦布又听见有人在讥笑他了。“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不是就创造了海西边的那块陆地了吗?发现,哼,又算得了什么!”哥伦布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盘子里拿个鸡蛋,站了起来,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女士们,先生们,谁能把这个鸡蛋竖起来?”鸡蛋从这个人手上传到那个人手上,大家都把鸡蛋扶直了,可是一放手,鸡蛋立刻就倒下了。最后,鸡蛋回到哥伦布手上,满屋子鸦雀无声,大家都要看他怎样把鸡蛋竖起来。哥伦布不慌不忙,把鸡蛋的一头在桌上轻轻一敲,敲破了一点儿壳,鸡蛋就稳稳地直立在桌子上了。哥伦布离席而去时,还留下了一句令人回味的话:“虽然是很简单的游戏,你们却没有一个人会做;知道怎么做之后,大家却都说太简单了!”故事说明有时候看似常识的东西,往往会因其过于普通而被人忽略,近而钻入牛角尖。
  “不,一点儿都不可笑。这案子是警部您跟蚁川之间的智力对决吧;解开了这个谜团,代表您已经胜过他了啊!”丹那刑警笑着称赞道。
  鬼贯警部的脸上,瞬间闪现意兴阑珊的表情。他有气无力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用平缓的语调喃喃说道:“不对,胜利的人是蚁川爱吉那个小子。我想都没有想到,马场番太郎在柳河拍打桌子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按下了启动开关,让这起案子的齿轮,开始呼呼地转动了。我直到刚才为止,都紧咬着一个解释不放,跟看到风向鸡指着北方,就认定现在吹的是北风一样啊!……”
  05
  华灯初上,银座的柳树,冒着柔嫩的淡绿色新芽。在往来行人轻快的脚步中,感觉得出浓厚的春天气息。
  鬼贯警部与丹那刑警结伴而行,在街上随兴漫步。
  “银座已经差不多复兴起来了,真快呢!”
  “因为这里充满了生命力啊,就像杂草一样。”
  丹那刑警有话要说,但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他们转人昏暗的小巷时,两人的谈话才终于进入了主题。
  “鬼贯兄……”
  “什么?”
  “您觉得那位未亡人怎么样?”
  “未亡人?……你指的是由美子吗?”
  “嗯。”
  “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她很好,如果有需要,让我去帮你说媒吧!……”
  “哦,你吗?……”鬼贯警部意外地转头看向对方。
  “你们两位如果结合,一定会成为一对神仙美眷的。”丹那的语调非常认真。
  鬼贯警部并没有马上回话,就像是在数着地上的石板似的,一步一步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用平缓的语调娓娓说道:“感谢你的美意。但是我这十年来,已经过惯了单身的生活,要是娶了老婆,我想我一定会烦得受不了吧!……一会儿说想做新衣服,一会儿又要我带她去戏院,生了孩子又来讨奶粉钱,要我费神应付这种麻烦事,我实在做不到。有时候,我会对你还有其他人,居然神经强壮到能扛着老婆这个重担活下去,而感到非常惊讶。大家结婚的时候都还年轻,所以,八成是见到适婚期女性照片后,被迷得跑去相亲,看了几眼就被爱冲昏了头,以为对方是天仙下凡,才跟她订下了所谓的‘白头偕老’之约吧!……不过,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会被爱冲昏头了。谢谢你的建议,但我可能无法接受。”
  “您太偏激了,试着去组建一个家庭吧!……”丹那刑警好言相劝,“妻子很可爱的哟!……把孩子抱在膝盖上的时候,一整天的疲劳,可是会一扫而空的!”
  “或许你是如此吧,不过我呢,经过这十几年来,对女性的冷静观察,归结出了她们的普遍表象。”
  “女性的普遍表象?”
  “嗯,其实这件事,我自己放在心里就好了,不过说起来,嫉妒、傲慢、虚荣、残忍等等,都是女性的共通点。只要身为女人,不管再努力,都无法从这些坏品行中,摆脱出来。当然,你的太太是极为少见的例外。”
  “哈哈,是吗?……”
  “唐璜不是为了找到理想的伴侣,而四处留情吗?……如果这不是他的推托之词,那我想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白费工夫而已。我不知道他的‘理想’到底是什么,但理想的女性,不可能像那样到处都有吧!……即使觉得对方似乎是理想的女性,也只不过是被她戴在脸上的顺从与贞节的面具,给彻底迷惑了而已。回到主题,我想,由美子小姐也是一样——我是基于礼节,才不一口咬定,而是用‘我想’这种说法……想象一下吧,娶她为妻,将她放在身边时,她美好的假象就会崩解,露出藏在面具之下的本性,这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鬼贯警部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了,他为了自己笨拙的说明技巧,无法说服对方而感到懊恼,但是要叫有妇之夫丹那刑警,理解单身主义者的心理,本来就是缘木求鱼吧!
  “我说丹那,”最后,鬼贯警部开口说道,“有一句话说得好,‘故乡是身在远处思念的地方①’,我对由美子小姐的思念,就是这种心情。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丹那刑警回应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冷漠。
  ①日本诗人室生犀星的诗句,
  创作笔记
  鲇川哲也
  单从《黑色皮箱》的内容来推测的人,很容易会以为我是从克劳夫兹的《桶子》得到灵感,但我之所以会想到写这个故事,其实是因为读了横沟正史的《蝴蝶杀人事件》。更准确地说,是读了他写自己创作逸事的随笔后,才让我构思出这个故事的。
  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横沟先生那本小说的内容,似乎是说: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低音提琴的琴盒,从东京送到大阪,再从大阪送到东京时,基本的诡计就诞生了。
  总之,读过这篇作品之后,引发了我极大的兴趣,在让火柴盒往来于A、B两点时,脑中突然就浮现了这样一个诡计。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迸发出来的诡计,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只有这部《黑色皮箱》,没有让我费尽心思、苦思良久,当时我只是在暖炉炉架上,放了块砧板当桌子,然后就坐在那儿,一直写下去而已。
  至于取材的环节,也只有到战争时,我被疏散的地方——一处多山地区的小车站,询问小型货物寄送的手续而已。而鸦片的价钱跟缅甸米等,所有额外的知识,都得自过去购买的报纸文章。当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多资料就会向自己飞来,当时我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时候,《佩特罗夫事件》已经印刷出版了,我希望第二部 作品,能够写出更加充实的东西。过去曾经患过病的肋膜,还没有完全恢复,结果这次胸部又出了毛病。到了下午,我的身体就会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适感。对这样的我来说,写作就是唯一的生存意义。跟现在的作家比起来,当时我时间实在太多了,所以,能够慢条斯理而仔细地写文章,从这一点来看,我算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吧!
  连过年时都没有停下来,到完成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然后,我就把八百张原稿装在手提箱中,前往东京,看准机会,将稿子拿给黑部龙二、中岛河太郎、渡边剑次等推理小说通,恳请他们赏脸一读。这部长篇小说在撰写的时候,没有可以发表的地方,而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也没有机会可以印刷出版,所以,我才希望上面提到的诸位,能够将读后感告诉我,聊慰我无法满足的心愿。不过,当时我没有考虑到的是,要求对方读八百张手写的稿纸,实际上会给别人造成非常大的负担。
  原稿是已经完成了,但有一件事,令我十分不安,那就是故事中的主要诡计,是否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呢?虽然我自己认为,已经读过不少本格推理小说,但说到外国的作品,我没见过的可就多了。如果有外国作家,已经写了同样构想的作品,那我就得放弃这部长篇。使用同样的诡计,在推理小说界是个禁忌,要是犯禁,那身为推理小说家的良心,就会受到置疑。所以,在三位先生都回答“并没有前例”的时候,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跟现在不同,过去的无名新人,想发表长篇作品几乎不可能,本作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我把这部原稿,用报纸包起来,放进了柜子的角落。但放得越久,我就越担心:会不会有人在短篇中,使用了跟我一样的诡计,因为人类的思考,都是很相近的,浮现在我脑中的点子,说不定也会浮现在其他作家的心里。我并非二十四小时,都在忧心这件事,但某些时刻,这种忧虑就会涌上心头,令我焦虑不安,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写出这些事情,或许会让人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特别有洁癖或是神经质,可是,所谓的“推理小说”,本质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黑部龙二先生的本名是荻原光雄,渡边剑次先生的本名为健治一样,“中岛河太郎”这个名字也是笔名,但我之前并不知情。当时中岛先生剃着光头,看起来就像睿山的荒法师,可他的本名却是非常温和的“薰”。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在心中大喊不妙,因为在小说里的医学生日记中,提到一个理光头的魁梧男性,而我给他取的名字就叫薰。这完全是个偶然,我想中岛河太郎先生应该也知道,这完全是个偶然,但他看到手写原稿上,这一段时作何表情,一想就觉得奇妙。
  因为我天生就是一个懒散的人,所以《黑色皮箱》在哪一年完稿,何时印刷出版,我连记都没记下来。不过,回想起来,大概有四年或五年时间,这篇原稿都躺在拒子里的吧!当时,我仍旧是个无名的新人,处于无法不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极度悲观的状况中。而这些不平焦躁的发泄口,就是与当时前途光明的新人们之间的交往,我从他们那儿,打听推理小说界的消息,或让他们评论我的作品。
  就在这时候,有一天,我从其中一名友人那里听到“讲谈社正在募集新作长篇小说”这句话。“A先生跟B先生都要投稿。”他说。A先生跟B先生当时都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推理作家了。然后,他附加了这一句:“你也可以写啊!”
  我对“你也”这句话,感到很不髙兴。在日本首屈一指的“讲谈社”要征稿,自然是谁都可以去投稿的不是吗?而且,我还从那位友人脱口说出的“你”、“也”,这种说法中,过敏似的感觉到,某种令人不快的含意——他在否定当时身为推理小说界一员的我。所以,我那时心里就想,这件事用不着你来管!简单来说,我的被害妄想症已经到达颠峰,甚至会为了一个助词,而大发脾气了。
  言归正传,我在这位友人的知会下,才知道了这个企划,于是想用尘封多年的长篇,来决一次胜负。投稿规定好像是五百五十张左右吧,为了配合这个企划,我把八百张的初稿缩减后,再加入女性角色——我在写初槁的时候,认为纯粹的逻辑小说,就应该要像算式一样。因此,为了剔除多余的异物,我就没有让女性出场。
  虽然有许多强劲的对手,在委员会中也有像木木髙太郎先生那般,认为这部长篇小说是模仿《桶子》而持反对意见的评审,但最后本作总算入选了。之后听说,渡边剑次先生在幕后支持我,江户川乱步的外甥松村喜雄先生也说“表舅,这篇还挺不错的”,来为我敲边鼓。
  我入选的事情,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内定了,但就如我一再强调的,对身为局外人的我来说,这种信息,完全流不进我的耳朵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盯着庭前的松树想着:“如果落选的话,我看我只有上吊一途了……”不卖座的作家,通常都是很贫困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当讲谈社送来“你已入选,请尽速来社”,这封令我高兴万分的电报的当天,不巧正下着大雨。我没有雨伞,无法前往东京,只好打了个电报,谎称肚子痛,请他们谅解。当时我住在茅之崎。
  我到东京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讲谈社将我这个新人,当做真正的作家一般看待,教了我这个对出版界很陌生的新人许多事。对一直以来,都无人闻问的我来说,当时所有的事情,都让我感到不解与困惑。直到今日,我仍然难以忘怀,诸位编辑先生对我的好意。
  就这样,这篇习作总算成为真正的长篇小说,得见天日了。趁着这个机会,我想写一些有关我笔名的事。读者诸君应该也知道,当落语家的身份从“前座”升到“二目”、最后升到“真打”时,每升级一次,就会改一次艺名。我在不得志的时候,笔名也同落语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换。从中川透、中川淳一、那珂川透、中河通等名称,到蔷薇小路刺麻吕这种堂上华族①败家子似的名字,甚至还有如青井久利、Q·卡姆巴亚·格林这种国籍不明的笔名。在我打工的地方,大家用蔬菜来形容同事的时候,胸部的毛病再加上长得苍白、又瘦得像根黄瓜的我,就被称作“绿黄瓜”,Q·卡姆巴亚·格林这个古怪名字,就是从这里得来的灵感。
  ①明治维新以后,旧贵族转为华族,堂上华族为华族中原本在公家做事的人.
  或许会有人认为,我是因为当时郁郁不得志,所以希望借改笔名来改运,但是我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只是觉得:反正自己是个默默无名的新人,笔名取什么,都无所谓罢了。
  决定用鲇川哲也这个名字,是写完《黑色皮箱》之后。当时讲谈社的编辑,叫我快点儿取个笔名,我慌乱地想了又想,却想不到适合的名字。于是我就借用《黑色皮箱》之中的人物名称来救急,然后重新给那个角色一个叫蚁川的姓。所以,我的笔名并没有什么特殊来历。
  人性的探寻——鲇川本格的真内涵
  笠井洁
  以埃德加·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为起点的逻辑推理小说(在日本被称为“本格派”侦探小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英、美两国,得到了飞跃性的发展。其后,阿加莎·克里斯蒂、S·S·范·达因和埃勒里·奎因等人的杰作,陆续被翻译并介绍到同时代的日本,从江户川乱步发表《两分铜币》的1923年到1935年,日本兴起了本格侦探小说的第一波髙潮;顺带一提,第二波髙潮始于横沟正史的《本阵杀人事件》在杂志上连载的1946年到1960年。第三波高潮以绫辻行人的《十角馆杀人预告》为出发点,兴起于1987年,并一直延续到如今的2006年。
  从埃德加·爱伦·坡的时代,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在这将近七十年的时间里,美国、英国和法国,都偶尔闪现过一些本格侦探小说的作品。
  这个时代的代表性著作,便是后来家喻户晓的,诸如《巴斯克维尔猎犬》等——一批以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侦探主角的阿瑟·柯南·道尔系列作品。可是一战之前,英、美两国都没有出现过数十名专业本格侦探小说作家,同时进行创作活动的现象。即便是阿瑟·柯南·道尔,其主业也是历史小说的创作。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英美等国才真正将本格侦探小说,作为一个独立的流派进行区分。
  本格侦探小说这一特殊的流派,诞生于一战所造成的文明史冲击中。在一战期间,机关枪、长距离大炮、毒气瓦斯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陆续投入战场,延续四年的战争,让七百余万人失去了生命。德国东西国界线上的战壕,被支离破碎的尸体,掩埋成一座尸山。这场惨剧,动摇了十九世纪称霸世界的欧洲文明的根本。当时一度畅销的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正是对这段历史最完美的阐释。欧洲的衰亡,同时还意味着作为近代文明之主体的“人”,这一概念的死去。
  在此之前,欧洲一直致力于培养“自由平等的、精神深处拥有无限潜力的、充满个性的人”,而这个人类的概念,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作用下,被掩埋在战场的、无姓名、无意义的大量尸体给摧毁了。
  就这样,以阿加莎·克里斯蒂为代表,从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新一辈人群中,出现了许多本格侦探小说的新写手。或许有人会认为,那场死伤不可计数的战争,已经摧毁了当时大众的精神,使之一蹶不振,而这种以杀人为娱乐的故事,正好迎合了大众病态的嗜好。因此,本格侦探小说才会在一战后大范围流行。可是,这种理解却是肤浅的。或许“人性”已然被战争摧毁,而本格侦探小说的出现,则正是为了这一概念的救赎,这种意志从一开始,便深深镌刻在本格侦探小说的灵魂深处。
  人类初次体验的大规模杀戮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其后残留下来的大量尸体,都使得埃德加·爱伦·坡所发明的侦探小说这一形式,带着二十世纪的特征,被加以极端化。二十世纪的战争,让人们体验到了何为大量死亡。为此,人们急需将那些已然成为过去的、有尊严、有个性的“人”的死,变成虚构故事加以复活。
  与那些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袭击,而变得支离破碎的战场的死者相比,本格侦探小说里的死者,被饰以了双重的光环,从某种意义上说,变成了拥有特权的死者。第一重光环,便是犯人制定的、精致而详尽的犯罪计划;第二重光环,则是侦探为破解犯罪计划,所进行的精致而详尽的推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英美读者,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本格侦探小说,恐怕就是为了拼尽浑身解数,同二十世纪无名之死的阴影相抗衡吧。哪怕这种抗衡,仅止于虚构的故事而已。
  日本的本格侦探小说第一波高潮中,其代表作家便是江户川乱步〈以埃德加·爱伦·坡的日语发音为谐音的笔名》。江户川乱步在创作初期,曾发表过不少逻辑推理路线的短篇小说,但其创作风格,后来逐渐转向冒险和奇异幻想的领域。
  发表了众多侦探小说翻译作品,同时也热心培育日本作家的《新青年》杂志总编辑,后来转行,成为专业作家的横沟正史,也曾以创作英、美的逻辑推理小说,亦即“本格侦探小说”为目标,但始终无法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由此从中看到了某种局限性。如此一来,“第一波高潮”的时代,最终只能以英美豳译小说为中心,虽说期间也出现了乱步的《阴兽》和横沟正史的《珍珠郎》等优秀的作品,但日本作家所创作的本格侦探小说,还是成果寥寥。
  针对这一现象,最为普遍的解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日本社会,尚残存着大量半近代、半封建的因素。美国侦探小说史家霍华德·海格拉夫曾经进行过如下论述:在不存在现代化司法制度的国家,不可能出现本格侦探小说的流行。因为那样的社会,警方带有偏见的调查,和对疑犯的严刑拷问,占据了主流,相反,客观的证据收集,与经过合理推断、指证犯人,这些本格侦探小说必备的要素,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日本以1867年的改革(即明治维新)为契机,与封建社会诀别,走上了近代化的道路,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战败之前,这个国家一直都处于以天皇为绝对权力的专制主义状态,其民主和自由,都是不充分的。到1930年前后,侵华战争即将爆发之时,天皇国家的强权主义,更加暴露无遗,市民的自由被彻底压抑。当时担任日本共产党干部的作家小林多喜二①先生,在被警方逮捕后,因遭到严刑拷打而惨死狱中,这一镇压事件,充分说明那个时期的日本,根本不具备现代化的司法制度。再举个例子,侵华战争初始,日本政府曾模仿纳粹德国和意大利,以“扰乱治安”和“不合时局”为理由,禁止了侦探小说的出版。
  ①小林多喜二(1903-1933),别名乡利基、堀英之助、伊东继,日本著名作家,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奠基人,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小林多喜二是20世纪30年代日本最杰出的无产阶级作家,1928-1929年,积极参加日本共产党领导下的文学运动,思想上产生了飞跃,写出了第一部 长篇小说《防雪林》(1928)、报告文学《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1928)、中篇小说《蟹工船》(1929)和《在外地主》(1929)等作品。1930年加入日本共产党。以后,又写了《沼尾村》(1932)、《为党生活的人》(1933)等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表现了日本的工农运动和日本人民反侵略战争的斗争,塑造了一批革命者形象。小林多喜二与中国进步文学界有较多交往,对中国现代文学有一定影响。
  可是,单纯因为二战前的日本,尚处于近代化初期的独裁主义状态下,所以,本格侦探小说无法得到长足发展,海格拉夫的这一论述,究竟能否准确概括“第一波髙潮”的局限性呢?至少在日本,到了1935年前后,已经有许多读者,成为翻译侦探小说的拥趸,日本本土作家,也展开了积极的创作活动。因此,“第一波高潮”的真正局限性,应该如江户川乱步所说的,在于本格侦探小说的“本格性”,亦即作品“理论性”的不足。
  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冲击,英、美两国的本格侦探小说,迎来了全盛时期。可是,日本并没有正面参与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一波高潮”的作家们,也都不曾目睹过掩埋战壕的尸山。如果说一战造成的文明史冲击,让英、美的侦探小说,在战时便兴盛起来,那么,日本的“第一波髙潮”对这种冲击,就是毫无感应的。因此,我们恐怕应该从这一点出发,去寻找以“本格性”、“理论性”为中心的,“第一波髙潮”之不彻底性的根源。
  随着侵华战争转化为日美间的战争,1945年,日本终于向联合国无条件投降。在美占领军的指挥下,日本采用了强调国民主权,和放弃战争的新宪法,天皇的地位转变为国家的象征。同时,司法制度也实现了现代化。如此一来,继1867年的改革之后,1945年的改革,终于让日本成为自由、民主的国家。但必须指出的是,人们为此做出的牺牲却是巨大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牺牲了三百万国民,以东京为首的各主要都市,都在美军的战机下,变成一堆瓦砾。一战中毫发无伤的日本人,在二战中却不得不直面这一惨状。而横沟正史则在战后第二年,便发表了杰作《本阵杀人事件》,紧接着,又接连完成了《蝴蝶杀人事件》《狱门岛》这两部作品。三部作品的质量,丝毫不逊于英、美在战争期间,出版的本格侦探小说杰作,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那些杰作的优秀作品。并且,被评价为横沟正史之最髙杰作的《狱门岛》,还采用了东南亚战场的复员士兵,作为故事的主角。以此为契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日本本格侦探小说的“第二波高潮”便勃然兴起。
  直到战后复兴逐渐达到髙潮,战败的记忆也被悄然淡忘的20世纪60年代为止,“第二波高潮”都一直持续着。该时期发表的本格侦探小说,数不胜数,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坂口安吾的《不连续杀人事件》、髙木彬光的《刺青杀人事件》以及与之相媲美的鲇川哲也的《黑色皮箱》。
  跟《不连续杀人事件》及《刺青杀人事件》一样,《黑色皮箱》也将故事的舞台,安放在了二战之后、化作一片废墟的日本本土上。不过,《黑色皮箱》却把年代设定在了战争结束四年后的1949年,从这个设定也可以看出,作品中所描绘的日本社会,刚刚从战败后的混乱状态中挣脱出来。
  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上,逐渐建起了简易小木屋,战时混乱不堪的列车运行时间,也开始恢复正常。即便如此,血腥的战争记忆,也还是深深地镌刻在了《黑色皮箱》出场人物的灵魂深处。且不说充当侦探这一角色的鬼贯警部,其昔日的恋人,近松千鹤夫的妻子——由美子,也同样未能挣脱战争的梦魇。作者还在书中暗示,最后选择了近松千鹤夫、而非鬼贯警部的由美子,曾在中国东北,遭到苏联士兵的强暴.不仅如此,近松还为了自保,刻意无视妻子的惨痛经历。因为这一番战时经历,近松夫妻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由美子在听闻丈夫自杀的消息后,甚至不为所动。
  在1956年出版的《黑色皮箱》之前,鲇川还有一部同样是以鬼贯警部为侦探角色的处女长篇,即1950年刊登在杂志《别册宝石》上的《佩特罗夫事件》(出版年份是1960年》。《佩特罗夫事件》讲述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鬼贯警部在大连担任警官时调查的一个事件。从客观上来讲,鬼贯警官作为侵略中国东北的日本殖民主义者的一员①,在此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直至日本战败归国。
  ①本篇解说是笠井洁在《黑色皮箱》中文版面市之际,受新星出版社的邀请,特意面向中国读者撰写的,因此文中不免有讨好中国读者之意,其实鲇川哲也对鬼贯警部在中国搞侵略是持肯定、赞扬态度的。
  鬼贯警部的这些经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鲇川哲也的人生。鲇川哲也1919年生于东京,小学时跟随担任“南满洲铁路”测量师的父亲移居大连。期间虽然因为学业,一度返回过日本,但直到1944年,全家回国之前,鲇川几乎都是在大连生活的。
  可是,虽说在当时的日本殖民地大连长大,鲇川哲也却并没有成长为肯定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青年。从政府禁止发行侦探小说这一举措,也可以得知,当时几乎所有热衷于侦探小说的青年,都是厌恶军国主义、崇尚自由民主的。其中甚至还有诸如《死灵》作者埴谷雄高那般,被以共产主义者之名,投入监狱的侦探小说爱好者。
  鲇川哲也的这一思想立场,在最初的被害者——马场番太郎的人物设定中,也可略略窥见一、二。作品中的登场人物蚁川爱吉,是这样评价马场的:“在我们那个崇尚自由的校园里,他根本就是一只格格不入的毒蝎子。他是极权主义的盲目信奉者,也是视自由主义为仇敌的军国主义分子。”
  作者在作品中,将马场番太郎定义为不折不扣的极权主义、军国主义者,并把为人數衍、性格卑劣的近松千鹤夫,设定为利用侵略战争和殖民主义,谋求私利的小人。而来自同一所大学的一对友人——膳所善造和蚁川爱吉,以及充当侦探角色的鬼贯警部,则是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便对日本的军国主义风潮,报以反感的自由民主主义者。
  被送到东京汐留车站的一个黑色皮箱里,装着马场番太郎那已经腐烂的尸体。而寄出那只箱子的,则是归国后,开始染指毒品交易的近松千鹤夫。最后,杀害了马场的近松,似乎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投身濑户内海自尽了。如此,在《黑色皮箱》中出场的两名死者,都是从学生时代,便与“崇尚自由的”膳所、蚁川、鬼贯警部等人为敌的人物,亦即不折不扣的军国主义者,和唯利是图的小人。
  经过鬼贯警部的调查和推理,确定了真凶的身份,而真凶在被逼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留下一封说明真相的遗书自杀了。遗书中记载了他本次犯罪的动机:“我不仅对马场,甚至对令日本陷入今日之惨境的所有军国主义分子,都心怀不满,这一点想必你能理解。对战争满怀憎恶,唯恐避之不及的你,一定不难理解我胸中的苦闷……总之,我为了成为和平国家的一分子,为了否定暴力,而不得不使用了暴力。我就是怀着如此进退维谷的心情,挥起了手中的櫻木手杖。”
  “为了否定暴力,而不得不使用了暴力, 进退维谷的心情”——真凶这些悲痛的话语中,包含了“侦探小说只能在现代司法制度之下得到发展”这一海格拉夫式的平庸合法主义,所无法兼顾的过剩性质。参与了帝国主义战争的士兵们,因为“肯定”了战争的暴力,从而脱离了“人”的范畴。这样的人们,为了“否定”暴力,重回“人”的范畴,又不得不再次“肯定”那些“暴力”。作为加害者,被卷入那场二十世纪最大的杀戮战争中的青年们,不得不带着这对无法解决的矛盾,度过自己的余生,最后死去。
  日本的本格侦探小说的“第二波髙潮”,是在作者与读者,都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剧的情况下兴起的。作为“第二波髙潮”代表作的《黑色皮箱》,正是人们脑中,鲜明战争记忆的一种反映。
  可是,上文所论述的,只是该作品的主题思想而已,归根结底,《黑色皮箱》依旧是一部本格侦探小说,不具有过多社会因素。
  1945年以后,日本出现了以大冈升平的《俘虏记》和《野火》为代表的,众多描写战争体验的作品。在描写被战争摧毁的“人性”这一点上,《黑色皮箱》和大冈的《武藏野夫人》,有着共同的主题。顺带一说,大冈升平虽然是著名的主流文学作家,但在战前,便已经是出名的本格侦探小说爱好者,甚至还实际创作过《事件》这一侦探小说体裁的作品。该作品还获得了1978年度的“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大奖。
  与主流文学不同,本格侦探小说对世界大战的描写,并不仅止于小说主题的层面。本格侦探小说之所以被称为“本格”,是由于作者在作品中,构筑起来的高度逻辑性。犯人设计精致的杀人计划,造成被害者的死(第一层光环);侦探用以发现真相、指证犯人的精致推理(第二层光环〉,这两层光环,最终实现了对惨遭战争破坏之“人性”的救赎,要做到这一点,只能借助“本格侦探小说”这一特殊的小说形式。这一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英、美两国,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都没有大的改变。
  《黑色皮箱》的真凶为了逃脱杀害两个人的罪名,使用两个行李箱,进行了复杂的尸体移动。其目的就在于让警方产生“两个被害人的杀害现场,在A地点而非B地点”的错觉。此外,真凶还在这一计划之上,添加了又一重利用列车时刻表,伪造不在场证据的诡计。
  鲇川哲也的处女长篇《佩特罗夫事件》,同样是犯人利用“满洲铁路”时刻表,伪造不在场证据的作品。《黑色皮箱》的尸体移动诡计,是以英国本格侦探小说作家傅利曼·韦尔斯·克劳夫兹在1920年发表的《桶子》为参考,并在其上添加了一些超越原作的要素完成的。至于以犯人利用列车时刻表,巧妙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侦探又通过推理,摧毁其不在场证据为主线的本格侦探小说,则可谓是鲇川哲也史无前例的独创。
  与日本不同,欧美的长途列车,并非完全按照列车时刻表来运行。到站时间,通常都会与时刻表的时间有所差异。在这样的国家,想像《黑色皮箱》的真凶那样,制造不在场证据,恐怕是不大可能的。正因为日本铁路的运行时间,是全世界最精确的,才让利用时刻表,制造不在场证据成为可能。
  继《佩特罗夫事件》之后,日本又出现了无数模仿该作的时刻表诡计作品。甚至连鲇川自身也在《黑色皮箱》之后,于1959年,再次发表了时刻表诡计的杰作——《憎恶的化石》,并成功摘取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大奖。
  真凶制定的巧妙犯罪计划中,处处充满了对“盲目崇拜极权主义,仇视自由主义的极端军国主义者”的憎恶。作品的中心思想,是“披着‘人性’外皮的非人类,理应处以极刑,而代表正义的行刑者,则不应在法庭上接受制裁①。”
  ①但是,作品中的真凶最后并未被逮捕,而是服毒自杀了。
  日本作家在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剧后,终于领悟了以救赎被战争毁灭之“人性”为己任的本格侦探小说精神。而且,这种“人性”的救赎,不用乖僻的方法,是难以实现的。犯人为了恢复人性而杀人,充当侦探的鬼贯警部,则用精确严谨的逻辑推理,披露了其罪行,最终“逼”得他服毒自尽。鬼贯警部虽然用严谨的推理,推翻了犯人堪称完美的犯罪计划,却不能就此断言,他完全代表正义。
  小说中性格温厚的鬼贯警部,其实与真凶一样,是被战争摧毁了大半人性的受害者。
  真凶在遗书中劝告鬼贯警部,让他“放下心来,结迎娶由美子小姐”。若鬼贯警部最终听取了他的劝告,故事或许会迎来幸福美满的结局吧。可是,经历了世界大战的人,是注定无法轻易寻回“人性”的。于是,《黑色皮箱》便留下了这么一抹苦涩的忧愁,悄然谢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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