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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黑色夜晚(下)》作者:[美]戴维·默莱尔(已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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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公司的两个合伙人势同水火,都打算干掉对方,却发现他们雇佣的杀手竟然是同一个人,一个刚毕业不久、苦于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大学生认为这是一个挣钱的好机会,并且层层加码,最终为自己找到了一份长期而稳定的工作。
一个穷困潦倒的三流作家在旧货商店里买了一台丑陋的打字机之后,摇身一变,成为全国最有名的畅销书作者,名声和财富滚滚而来。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台打字机里。但是有一天,正当他准备写他许诺的下一部作品时,打字机坏了。没有任何一台别的打字机能代替。他必须找到当初制造这台打字机的人。高中橄榄球队有一个奇怪的规矩:每次比赛前,教练总是要训斥球员们,把他们贬低得一钱不值,然后让他们抚摸一个古怪的男人雕像。队员们称之为“胡言乱语”。奇怪的是,每次“胡言乱语”之后,球队总能取得比赛的胜利。但是每一个赛季里,他们总会在一场比赛中输得很惨,因为赛前教练没有让他们触摸雕像。他们的胜败真的和雕像有关吗?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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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伙计,刚才并不是我要对你讲的事。韦斯·克兰这个人,你认识?”
  “不,我……”
  “迪肯,伙计。听着,别对我说你没有注意。见鬼,伙计。我模拟过迪肯的声音,我了解他。我是他的朋友,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克兰的嗓音比我更像迪肯。”
  “是这样吗?”
  “这不可能。”
  “因为他干得更好吗?”
  “太残酷啦,伙计。真的。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些事。我并不想让你认为我又在吸毒,我发誓自己是清白的。仅仅一点儿大麻,喏,瞧这些。”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新星。“我现在笃信星相预测命运,一种占星术。星相啊。对于一个电影演员来说,了解星相是好事情,你不这样认为?星相啊。
  在星相中有许许多多真理。”
  “你别吸多了毒品乱说话。”
  “你这么看吗,伙计?哎呀,听我说。我想我亲自看看,因此我查明了他的住处,但是我没有去那里。想知道为什么吗?”他不让我回答。
  “我不必去。我认出了他的地址,那地方我以前去过上百次。当时迪肯就住在那儿。”
  我不禁往后退缩:“你已改变了话题。这事与星相学、占星术有何干系?”
  “克兰的出生日期。”
  “怎么啦?”
  “就是迪肯死的那一天。”
  我发觉自己快要停止呼吸了:“那又如何?”
  “更见鬼,伙计。别佯装那是巧合,都有星相为证。你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克兰如今是你的面包和黄油,但是从现在算起,四个月后那趟挣外快的列车将要终止。”
  我没有回答。
  “克兰的生日要到了,就是迪肯去世的祭日。”
  当我深入研究那句话时,就发现其他相似的地方。韦斯将满23周岁——正好是迪肯死亡时的年龄。而且韦斯即将完成他的第三部影片——迪肯第奎部影片中的相同地点,当他……
  我们正在拍摄我写的那部影片《横冲直撞》。该片讲述一个来自粗俗社区的年轻人,他返回该社区教书,一伙本地的流亡民骚扰他和他的妻子,直到后来他找到惟一能摆脱的方式——那就是以暴制暴(他曾经也领导过自己的帮派,后来脱离了)——回归到充满暴力的生活中。
  让剧中人物骑着摩托车恢复其魅力是韦斯的主意。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意见具有商业价值,摩托车比赛赋予韦斯一种出名的激情。但是我也感到担心,尤其是当他坚持要玩特技时,我更加忧虑。
  我无法向他和盘托出我的忧虑。似乎在他前两部影片中他努力表现的模范举止给他的压力太大了,突然他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常常迟到,在摄制现场喝酒,滥搞恶作剧。有一次恶作剧,他点燃的爆竹溅落的火星烧掉了换服装的活动房车。
  他所做的一切等于是自掘坟墓。他完全把自己与迪肯等同起来,结果导致他走向相同的结局。
  正如迪肯在拍最后一部电影时的情况一样,韦斯开始显得颓废:双颊凹陷,歪眉斜眼,像缺吃少睡一样佝偻着身体。他日常拍摄的镜头实在太丢人。
  “我们怎能设想请观众掏钱去看这种狗屎表演?”制片厂副总裁不禁质问道。
  “我得把镜头从他身上移开,镜头对准和他谈话的角色。”我心慌意乱地说。
  “此话似曾相识。”站在我身边的吉尔说。
  我懂得她的意思。我曾经指责过影片《撕毁的诺言》的导演,如今我会变得和他一样。
  “得了,你难道不能控制住他么?”副总裁问。
  “这倒挺难,这些日子他面目全非。”
  “见鬼,如果你控制不了,也许换个导演能做到。这一揽子买卖已耗费我们五千万美元。”
  这种境遇使我如坐针毡,我几乎要告诉他收回那五千万美元,而且……
  突然间我明白了他施加给我的这种压力,我便挺直腰板说:“放松点,只要给我一个星期。如果到时候他还没有改进,我会很乐意偃旗息鼓。”
  “这可是你说的。就一个星期,朋友,否则免谈。”
  早上,我等候在他换服装的活动房车内,像往常一样,韦斯又迟到了。
  站在敞开的房车门口,他躲开我的眼神。“如果这不算是告诫,”他摇摇头说,“没错。正是我被人认为要玩花招——我们在拍的这部垃圾影片叫什么名字来着?”
  “韦斯,我想跟你谈谈。”
  “嗨,有趣的事。又是老一套,只要让我有工夫拿一罐啤酒,好吗?”
  他摸索着将房门一关,在阴暗中歪着身子走到一个小型冰柜跟前。
  “尽量让你的头脑清醒些,这很重要。”我说。
  “对呀,当然哕。”他“砰”的一声将啤酒罐上的拉环揭去,让冰柜的门敞开着,就痛饮起啤酒来。随后他擦了一把嘴边的残液,说,“但是首先我需要帮一个忙。”
  “那得看情况。”
  “我不必请求,你是知道的。我可以我行我素。我在努力表现得有礼貌。”
  “什么事?”
  “星期一是我的生日,我希望那天请假。在索诺那有场摩托车比赛,我想去那儿度过一个漫长的周末。”他说罢又喝下更多的啤酒。
  “我们之间曾有过一个协议。”
  他皱起眉头,啤酒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写剧本又兼导演,你当主角。就咱们俩,没别人。”
  “是啊,怎么啦?我信守合同。”
  “制片厂给我一星期时间规范你的形象。要是办不到,我的拍摄计划就完蛋。”
  他轻蔑地说:“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你不干了我就罢工。”
  “没那么简单,韦斯。现在他们并不急着根据你的愿望去做事。你正在失去影响力。你还记得为什么你喜欢我们组成一个团队吗?”
  他犹豫起来。
  “因为你需要一个朋友,使你不至于重蹈覆辙,使你不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得了,韦斯,你现在干的都是些啥事呀,简直是一团糟。”
  他喝干了啤酒,将易拉罐捏扁,噘起嘴唇,气鼓鼓地说:“就因为我过生日要请一天假吗?”
  “不,是因为你把自己和角色混为一谈了。你不是詹姆斯·迪肯,可你相信自己是,再说星期一你将死于一场车祸。”
  他眨眨眼,旋即又讽刺地说:“哦,原来如此,现在你是算命先生了?”
  “一个半拉子精神科医生。你无意识地要去完成一个传奇故事,从你一贯表现来看,两个人命运相同的说法十分准确。”
  “在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那些胡言乱语!”
  “那么就去证明它。下个星期一,你别靠近摩托车、汽车,甚至一辆微型单座竞赛汽车。你来制片厂就别喝酒,你尽量把工作干好。然后我开车将你带去我家,为你举行一个私人聚会。就你、我和吉尔三个人。她答应为像你做一顿你喜欢吃的饭菜:带骨牛排、烘烤豆子和蒸玉米,家制的生日蛋糕巧克力;还有你喜欢的各种厨艺。然后你就留宿在我家。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们便将詹姆斯·迪肯抛在脑后,而且……”
  “什么?你说什么?”
  “你将会有迪肯从未有的职业成就。”
  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
  “要么你去赛车,毁了你自己,也违背了你的诺言。你和我们在一起。
  是一个团队。不要背离我们的合同。”
  他浑身战栗,似乎要垮掉。
  在一部电影中故事已经达到高潮——他如何在生日那天没有参加赛车,我们如何举办一次私人聚会,还有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就在我们的客房里就寝。
  如此这般就幸存下来。

  然而实际上发生的事读者诸君往下看。在韦斯生日后的那个星期二,他在拍戏时忘了台词。在镜头前他已无法表演,甚至嗓子都走了调。星期三的情况更糟。
  但我要说的是下面这件事。韦斯的生日那天,正好是迪肯的忌日。韦斯从容不迫地出现在拍摄现场,履行我们的协议。在韦斯的演员生涯中,他这次的表演最为杰出。那是登峰造极的表演。我时常怀着深深的敬意,观看那些场景的录像带。
  当天摄制的镜头确实十分卓越,使得制片厂的副总裁同意我们完成该片。
  不过那位副总裁永远也不知道,我是如何随意杜撰出影片余下部分的情节。一夜之后,韦斯就黔驴技穷。很多镜头无法公开,我只有束之高阁,送出的是一大堆凭空想像剪辑出的镜头,而且内容不伦不类,还是依靠唐纳德·波特的可贵帮助才得以出笼。韦斯最后的大部分台词都是他的配音。
  “我早就告诉过你,要相信星相、占星术。”唐纳德如是说。
  直到我将四个场景的样片拿给一位我认识的声音专家看时,我才相信了他的话。那个声音专家擅长将人的声音通过计算机处理,制成可视的曲线图。
  他将曲线图在我面前展开,对我说:“有人跟你开了个玩笑,否则就是你在戏弄我。”
  我觉得有些站立不稳,只好将双手扶在他的办公桌上,问道:“是怎么回事?”
  “第一卷胶片使用的是《生的权利》中迪肯的场景,以此为标准,第二卷胶片比较接近。但是第三卷胶片便毫无类似之处。”
  “那么开玩笑的情况出现在何处?”
  “在第四卷胶片里。它和第一卷匹配得天衣无缝。到底是谁骗谁?”
  在第一卷中是迪肯的原声;在第二卷中是唐纳德·波特的配音,声音接近迪肯,是他在影片《横冲直撞》中为韦斯配的音;在第三卷中是韦斯本人的声音——我之所以不能使用《横;中直撞》中的原声,是因为韦斯的声音技巧已经十分糟糕。
  那么第四卷胶片的录音剪辑是怎么回事呢?声音和迪肯一模一样,可以确信无疑。又是韦斯的杰作,原来就是他的测试镜头,模仿《生的权利》中的场景。
  韦斯不见人影。毫无疑问,他的声音技巧崩溃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永远也不能当耀眼的明星了。我不断地打电话找他,却从未得到回答。于是便有了我的倒数第二次寻访,我驱车去沙漠附近他那个肮脏的住处。曼森部落已不复存在,在户外只停放了一辆摩托车。我爬上向阳的门廊,敲了敲门,没听见任何动静,便自行打开了房门。
  屋内拉上了窗帘,里边光线很暗。我沿着门厅走进去,便听见疲惫的喘息声,朝右拐就进入了一个房间。
  喘息声此时更响了,更加刺耳,更加憋不住。
  “韦斯?”
  “别开灯。”
  “我一直在为你担心呀,朋友。”
  “不要……”
  我却将电灯开亮了,所见情景使我翻肠倒肚。
  他颓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说是钻进椅子好像更为准确,整个儿一具正在腐朽、分解的躯壳。他的脸颊塌陷下去形成两个坑,显出牙齿的形状。在他周围的地板上,有一堆腐烂的蔬菜汁水已形成一个小水塘,正散发出恶臭。
  “我应该在生日那天去参加赛车,是吧?’’他说起话来就像从喉咙缝隙里蹿出的哨音。
  “噢,见鬼吧,朋友。”我哭了起来。“仁慈的上帝,我本该让你去的。”
  “帮帮我的忙,行吗?现在把灯关了,让我平静地离去。”
  我本来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可是竟无语凝噎。我感到肝肠寸断。
  “好搭档,”他说,“我想咱们最好淡忘合同之事。我们不再有共事的机会了。”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一定有什么事我能——”
  “是啊,就让我按照需要的方式结束自己。”
  “听着,我——”
  “离开吧,”韦斯说,“让你呆在这儿,听着你对我的怜悯,对我的伤害太大了。”
  “但是我关心你,我是你的朋友。我——”
  “正因为这样,我知道你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在他喉咙口的洞里又发出了哨音——“还是离开吧。”
  我站在黑暗中,倾听着他发出的其他声音:腐烂的声音。“医生。医生一定有办法能——”
  “去过。做过。我的毛病没有哪个医生能治。眼下如果你不介意……”
  “我能做什么?”
  “你是不速之客,请出去。”
  我又静待了很长一阵子,只好说:“……好吧。”
  “我很喜欢你,伙计。”他说。
  “……我也如此。”
  我晕头转向跌跌撞撞地走出房外。亮晃晃的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睛,从那问屋子带出来的臭气还不能从鼻孔里除去。我无力地上了旁边的汽车。
  第二天我又开车外出。最后一次吉尔跟我一起去韦斯家——但他已经搬走。此后我再也不知他的下落。
  这便是故事的结尾,也是韦斯演艺生涯的最后片段。虽然他的天才已尽,但是他的意志长存。
  还有他出演的影片,将永垂不朽。
  瞧,特技效果非常可贵。电影制片厂会利用一切手段来削减成本。
  他曾经告诉我:“淡忘我们的合同。”我过后方才明白他的寓意——在他最后出演的一部影片中他甩开我独立拍片。但是他没能名列在影片开头或结尾的字幕中。影片名为《来自地狱的蛇神》。还记得贝拉·卢果西被埋葬在“吸血鬼”岬之前,在他最后一部红极一时的影片中的非凡表现吗?贝拉的卓越表现堪与韦斯媲美。在峡谷我和吉尔一起看过《蛇神》影片。放映生意好得出奇,我和吉尔几乎没得到座位。
  吉尔和我都泪流满面。
  这个该死的小镇。无人关心它的所作所为,只要能吸引观众就行。
  当银幕上的韦斯阔步走向女主角时,观众们大声喝彩。
  但是他的下巴脱落了。


橙色代表痛苦,蓝色代表疯狂

 

  在1986年,即前一篇小说发表一年之后,我作出一个令我和别人同样吃惊的决定。从1970年起,我一直在依阿华大学从事美国文学教学工作。
  我提升了职称,并获得聘任和全职教授的职位。我全身心地喜爱教学工作,跟那些渴望学习的年轻人相处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那所大学的氛围和同僚朋友们给我的激励,一直持续了16年。
  然后在某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再有精力投身于两份全职教授的工作了。我的脑海里充斥着每周工作7天的回忆。要兼顾教书职责和写作,需要我经常天不亮就起床,而且在我家人已经酣睡之后,我得保持清醒状态。请上一天假,或者过一个悠闲的周末,对我而言就是天方夜谭。然而尽管教书是我所爱,同时写作也是我的热情所在,但是当过度疲劳终于将我压垮的时候,毫无疑问,这位“举止温和,但喜欢事事跟人对着干的教授”
  (正如一位批评家如此称我)将采取什么行动了。在1986年秋天,我辞职离开了那所大学。
  生活的变更是件痛苦的事。毕竟,学术生涯一直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比我在依阿华大学工作的岁月更长——一直可追溯到1966年我在宾夕法尼亚州升入研究生院。尽管如今我拥有这份难得的享受可以专职写作,但我仍然十分怀念课堂。我时常反省自己的抉择。但是几个月过后,写作和教书对我而言突然变得都无关紧要了。
  1987年1月,我的儿子被诊断为骨癌。从那时起直到当年6月他去世为止,眼看着马特遭受感情上和肉体上的折磨,如同梦魇般起伏跌宕,我简直怀疑我快发疯了。我对自己说:这种情况不可能会发生,这不是真的。但是令人绝望的是这是真的,而我发现自己很想逃离现实。当我坐在马特的重症监护室内,注视着他那受到脓毒性休克蹂躏的昏迷的躯体,我惊异地发现车中拿着斯蒂芬·金的一本小说。斯蒂芬是我的一位朋友。他认识马特,好心地写了几封信给他,还送了他一些摇滚乐磁带,试图分散他对病痛折磨的注意力。即便如此,在现实生活的恐惧中阅读编造出来的恐怖小说,在我看来显得有违常理。然后我想到,编造出来的恐怖小说为防止现实生活中的恐怖而设置了一道屏障,这实在是有点自相矛盾。我不禁回想起那些忠实的读者如何经常写信给我,描述他们生活中的灾难——死亡、婚姻破裂、失业、火灾、水灾、交通事故等等——告诉我说曾有我的一本书帮助他们度过漫漫长夜。作为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对象,约翰巴思曾经说过:“虽然现实是一个参观的好去处,但是你不会愿意生活在哪里。”
  当这些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翻腾时,另一位朋友道格拉斯·温特——一位多才多艺的小说家、评论家、文选编者和律师,问我是否愿意向他正在编著的一本选集——《首要罪恶》投稿。当时写作却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但在道格拉斯的鼓励下,我利用去医院探望马特以外的时间,在我所迷恋的凡.高油画的启发下,写成以下这部中篇小说。这是一篇有关疯狂的传奇,它有助于保持我头脑的清醒。本篇小说于1988年作为最佳中篇小说,获得恐怖小说作家协会奖。

  凡·多恩的作品当然是有争议的。在19世纪后期,他的画作曾在巴黎的艺术家中引起一些流言飞语,为某些传奇提供了素材。摈弃固有传统,采用惊世骇俗的手法,凡·多恩紧紧抓住了技法的精髓,并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色彩、构思、结构等等,心中有了这类基本原理,他创作出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推陈出新的肖像画和风景画,使得这些画作的主题对于凡多恩而言,似乎仅仅是将颜料涂上画布的一个借口。在热烈奔放的色块和曲线里,他所运用的鲜艳色彩经常显得分外厚重,使得颜料如浅浮雕一般凸出画布八分之一英寸。观众的感悟受到色彩的强烈主导,因此和技法相比,作品所描绘的人物或景色反而退居其次了。
  在19世纪后期,印象主义是流行而前卫的理论,它模仿眼睛的趋势,将视觉焦点以外的物体描绘得朦胧而含糊。凡·多恩比别人领先了一步,他强调物体之间缺乏明确的界限,所以看上去它们都好像融为一体,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宽泛的色彩世界。凡·多恩画出来的树枝成了外伸的触须,伸向天际和绿草地,正如从空中和草地伸出的触角够到了树上,这一切都融入了五彩斑斓的曲线。他似乎不是致力于光线的幻觉,而是致力于现实本身,或者至少运用了他自己的理论。树就是天空——他的技法表明了这点。草地就是树,而天空就是草地。万物归一统。
  凡·多恩画法在他那个时代的理论家眼中并不受欢迎,以至于他花费数月心血所作的一幅油画,还经常换不到一顿饭钱。他的失败导致了精神崩溃。他的自残行为,使得他曾经的朋友——如西桑尼和高更,感到震惊并与之疏远。凡多恩在贫困潦倒和默默无闻中死去。直到20世纪20年代时。
  也就是在他逝世30年后,他的画才被视作天才的作品展出。在20世纪40年代,他拷问心灵的个性特点被作为畅销的长篇小说的题材,并在20世纪50年代,被好莱坞制作成影片并大获成功。当然,近年来哪怕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作品,没有三百万美元就根本买不下来。
  啊,艺术!
  故事从梅耶斯以及他和斯图文森教授的会晤说起。“他勉强同意……”
  “我很惊讶他竟然同意,”我说,“斯图文森讨厌后印象主义,特别是凡多恩的作品。你为什么不请个容易办成事情的人,像布拉福德老头“因为布拉福德学术声望不够。如果不能发表的话,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写论文,而且一位受人尊敬的论文导师能够引起编辑关注该论文。此外,要是我能说服斯图文森的话,那么我便可以说服任何一个人了。”
  “那正是斯图文森想了解的。”梅耶斯说道。
  我仍然能栩栩如生地回忆起那时刻,梅耶斯挺直他那瘦长的身躯,将鼻梁上的眼睛朝上推了推,并且紧锁眉头,使得他眉毛上方的红色卷发缩“斯图文森说过,即便他不允许自己表示对凡·多恩的厌恶——上帝,我实在讨厌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账说话的样子——他也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用一年的时间,来写一个无数的书籍和文章已经写过的画家。为什么不挑一个颇有前途的但还未出名的新表现主义画家,把我的名声和他的前途押在一起赌一把?斯图文森所推荐的画家很自然就是他喜欢的。
  “十分自然,”我说,“如果他提到画家的名字,我想他就……”
  梅耶斯提到了那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说:“斯图文森在最近五年内一直试图将他收归门下。他希望重新出售那些油画,赚得的钱可以让他退休后为自己买下一幢在伦敦城里的房子。那么你跟他谈了些什么?”
  梅耶斯刚要张嘴回答,却又迟疑起来。他带着沉思的神色,转身走向一幅凡.多恩《山谷里的柏树》的印刷复制品。复制品悬挂在一排高达天花板的书架旁边,书架上塞满了凡·多恩的传记、作品分析,以及复制品的界定冼集。他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仿佛看见那幅熟悉的复制品——它那印刷出来白勺色,彩不能与原作辉煌的色调相匹配,它的复制过程不可能在画布上再现颜料凸出并蜿蜒卷曲的精美纹理——仍然使他呼吸困难。
  “那么你究竟跟他谈了些什么?”我又问道。
  梅耶斯怀着既受挫又艳羡的心情长吁一口气:“我说过,评论家写的有关凡·多恩的文章多半是垃圾。他同意了,暗示说这些画作本身比垃圾好不了多少。我说,甚至那些天才的评论家都没有探究出凡·多恩的精华所在。他们遗漏了某些最关键的东西。”
  “是哪些东西呢?”
  “正是斯图文森的下个问题。你知道吧,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他会一再地重新点燃他的烟斗。我必须说快点。我告诉他说,虽然我不知道在寻求什么,但是只要有某样东西——”梅耶斯朝那幅复制品打了个手势,“某样东西在那儿,某样无人注意到的东西。凡·多恩在他的日记里有许多暗示。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我坚信他的画作里蕴含着一个奥秘。”梅耶斯瞥了我一眼。
  我扬起了眉毛。
  “得了,如果无人注意到,”梅耶斯说,“那它一定就是秘密,对吗?”
  “但是倘若你也不曾注意……”
  不由自主地,梅耶斯又转身朝着那幅复制品,他的语气中充满惊奇:“我怎么会知道秘密在哪里呢?因为当我看着凡·多恩的油画时,我能感觉到它,我能察觉到它。”
  我摇摇头说:“我可以想像得出斯图文森对此说了些什么。那个人对待艺术就像几何学一般,而且没有任何秘密——”
  “他说的是,如果我变成神秘主义者,我就应该在教会学校,而不是艺术学校。但是如果我要足够的绳子以悬梁自尽,而且扼杀我的职业生涯,他可以满足我。他说,他乐意相信他的思想是很开放的。”
  “真是笑话。”
  “相信我,他没有开玩笑。他说他喜欢歇洛克·福尔摩斯。要是我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谜,并且能自己解开,那么就只管想办法去解开它。说到这儿,他给了我一个最屈尊的微笑,并声称在今天的全体教师会议中他会提及那事。”
  “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呢?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他同意指导你的学术论文。为什么你听起来如此——”
  “今天根本没有什么全体教师会议。”
  “哦。”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被耍了。”
  我和梅耶斯曾在依阿华大学的研究生院一起学习。那是在三年前的事了,我们之间形成了深厚的友谊,深厚到能在校园附近的老式公寓大楼里租用相邻的房间。那位老处女房东有画水彩画的爱好——她才华平庸,或许可以这么说——而且只出租房屋给艺术专业的学生,以便他们教她有关课程。梅耶斯的情况却是个例外。梅耶斯不是像我一样的画家。他是一个艺术历史学家。大多数的画家都是凭着本能在工作,他们不善于用语言表达。
  他们想要成就的事情。但是用语言而非颜料,却是梅耶斯的专长。他的即兴讲课很快就使他成为那位老太太的中意房客。
  然而在那天之后,她就不大能见到他了,我也如此。他没来上我们一起上的课。我猜测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图书馆里。在夜深人静时,我注意到他的房门门缝下透出灯光,便去敲门,但无人搭理。然后我打电话给他,透通墙壁我能听见持续不断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的电话铃声。
  一天傍晚,我让电话铃声响了十一遍,正想挂断电话时,突然他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疲劳不堪。
  “你越来越变得像个陌生人了。”我说。
  他的嗓音显得很迷惑:“陌生人?我两三天前还见到你呢。”
  “你指的是两周之前。”
  “哦,见鬼。”他说。
  “我有6罐一件的啤酒,你想要——”
  “是呀,我喜欢。”他叹了口气说,“快过来吧。”
  当他打开房门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吓了一跳,是梅耶斯的模样呢,还是他在那套公寓房的所作所为。
  先说梅耶斯。他身材一直瘦削,但是如今看上去骨瘦如柴,憔悴不堪。
  他的衬衫和牛仔裤弄得皱巴巴的,一头红发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眼镜后面的双眼充满血丝。他连胡子也没刮过。当他关上门后伸手去拿啤酒时,那只手有些发抖。
  他的房间塞满了、覆盖着——我不知该怎样表达如此绚丽而凌乱的令人惊愕的效果——凡多恩画作的印刷复制品。墙上每一英寸都挂满了画,包括沙发、椅子、书桌、电视机、书架上都有。还有那些窗帘、天花板上也有画,只是在地板上留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线条蜿蜒盘旋的向日葵、橄榄树、牧草地、天空以及溪流环绕着我,包围了我,似乎伸出手来就能触及到我。
  与此同时,我有一种被吞噬的感觉。画中物体因为边缘朦胧而仿佛彼此交融,进而每一幅画也仿佛融进了另一幅中。我身处色彩的混沌中哑口无言。
  梅耶斯痛饮了几口啤酒,我对房间目瞪口呆的反应使他感到有些窘迫,他朝着那些画的漩涡作了个手势:“我料想你可以说:我全身心地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中了。”
  “你上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吃的?”
  他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
  “不出我所料。”我从满地图画中空出来的那条狭窄通道里走去,拎起电话来说,“我请你吃比萨。”在最近的那家比萨饼店中我要了一份最大的比萨王。虽然他们不外卖啤酒,但是在我的冰箱里还有一件6罐装的啤酒,而且我觉得我们需要喝些啤酒。
  我搁下电话说:“梅耶斯,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
  “全身心地投入到画中?得了吧。你缺了很多课,天晓得你有多久没洗澡了。你的模样真糟糕。你和斯图文森的交易并不值得以健康为代价。告诉他你改主意了,去找一个更容易应付的论文导师。”
  “斯图文森与此毫无关系。”
  “真是见鬼,那又跟什么有关系?综合考试的结束,就是论文忧郁症的开端?”
  梅耶斯一口饮尽罐中剩下的啤酒,又伸手去拿另一罐,接口道:“不,蓝色代表疯狂。”
  “什么?”
  “那是一种模式。”梅耶斯转身面向着那些线条蜿蜓盘旋的印刷复制品。“我按照其创作年代的顺序仔细研究过。凡·多恩变得越疯狂时,所用的蓝色就越多。而橙色是他代表痛苦的颜色。你若将这些画与凡·多恩在传记中所描述的个人危机联系起来看,你就会明白橙色的相应用途。”
  “梅耶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请原谅我说你做事不用脑子。”
  他大口咽下更多的啤酒,然后耸耸肩膀,似乎表示他并不希望我能理解他的行为。
  “听着,”我说,“一个极具个性的色彩标记,一个在情感和颜料之间的连接点,这全是胡说八道,我应该知道。你是个历史学家,但我是个画家,我告诉你,不同的人对色彩的反应是不同的。不用理会那些广告代理商及其理论,说什么有些色彩有助于更好地销售其产品。那都取决于画的内容,取决于时尚的趋向。今年‘流行’的色彩就是明年‘淘汰’的色彩。但是一位真正的优秀画家,不管使用什么色彩都将带给他最出色的效果。他只对创作感兴趣,画是不是有销路他不管。”
  “凡·多恩本来可以在他的画作中加入流行色彩,好增加销路。”
  “毫无疑问,这可怜的混蛋命不够长,画还没来得及开始流行他就死了。不过橙色代表痛苦,蓝色意味疯狂又算什么名堂呢?如果你对斯图文森这么说,他会把你扔出办公室。”
  梅耶斯摘下眼镜,揉揉鼻梁说:“我也这么觉得……也许你说得对。”
  “没有什么也许,我是正确的。你需要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一幅画就是将色彩和图案结合在一起,人们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艺。
  术家凭借直觉,利用他掌握的一切技巧,尽他最大的努力作画。但是即便在凡·多恩的作品中有什么奥妙,也不会是色彩标记。”
  梅耶斯喝光了第二罐啤酒,苦恼地眨眨眼睛说:“你知道昨天我发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致力于分析凡·多恩的几位评论家……”
  “他们怎么啦?”
  “他们都变疯了,像他一样。”
  “什么?不可能。我研究过凡·多恩作品的评论家,他们和斯图文森一样墨守陈规、古板僵化。”
  “你指的是主流派学者,那些从不逾越界限的人物。我所说的是那些真正出色的评论家,那些尚未被世人认可天才的人,正如当年凡·多思不被世人认可一样。”
  “他们怎么了?”
  “他们遭受痛苦,和凡·多恩一样。”
  “他们被送进疯人院了吗?”
  “比那还糟糕。”
  “梅耶斯,别卖关子了。”
  “那种相似的情节太使人惊愕了。他们每个人都试图作画,模仿凡·多恩的风格。而且恰好像凡·多恩一样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我猜事情到此已十分明显——梅耶斯是个被你称为“神经过敏的人”,这不是故意要贬低他。实际上他做事动辄冲动,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
  还有他的想像力,我都喜欢。和他在一起永远都不会感到枯燥乏味。他爱动脑筋,又渴望学习,而且常用他的激情感染我。
  事实是我需要所能得到的一切鼓舞。我并非是个蹩脚画家,根本不是。
  但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一个杰出的画家。当我快读完研究生时,我开始痛苦地认识到自己的画顶多只能算是“有点意思”。我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我很可能充其量只能在某广告公司代理处担任商业画家,再要取得进一步的成绩就难于登天了。
  然而在那天晚上,梅耶斯的想像力并不令人鼓舞,却十分骇人。他对画家的热情都是阶段性的。诸如艾尔·格列柯、毕加索、波洛克等。每个人都令他投入到着魔的地步,只不过到头来他喜欢完了这一个再找下一个,然后再找下一个。当他锁定凡·多恩时,我猜这仅仅是另一个使他迷恋的目标。
  但是在他房间内凡·多恩的画作复制品乱作一团,表明他已经得了更严重的强迫症。我对他所坚称的,所谓凡·多恩的作品中蕴含奥秘之说持怀疑态度。伟大的艺术毕竟深奥玄妙,难以解释。你可以分析其技法,你可以解析其对称性,但是神妙之处最终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天才是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的。据我所知,梅耶斯一直使用的“奥秘”一词,其实就是无可比拟的才华横溢的同义词。
  当我意识到他真正的意思是凡·多恩有一个秘密时,我大吃一惊。他眼中的痛苦同样让我大吃一惊。他所提及的疯狂,不论是凡·多恩本人的,还是他的评论家的,都使我担心梅耶斯本人正在崩溃。以上帝的名义,他们真的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我通宵守着梅耶斯,直至早上5点。我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使他相信需要休息几天。我们喝光了我买来的6罐一件的啤酒、存放在我冰箱里的6罐装,而且又从公寓另一头一名美术专业学生那儿买来6罐。在晨光曦微时,梅耶斯打起了瞌睡。我摇摇摆摆地返回自己房间之前,他喃喃地说我是正确的。他需要休息。他还说他会打电话给他家人,问一问他们是否能为他支付返回丹佛的机票钱。
  由于宿醉未醒,我直到傍晚才起床。讨厌的是我已经误了几节课。我洗了个淋浴,努力不去理睬昨晚那个比萨饼的滋味。当我打电话给梅耶斯而无人接听时,我毫不奇怪,他可能跟我一样感觉糟糕。但是在夕阳西下之后,我先是打电话给他,然后又敲他的门,这才急起来。他的房门紧锁,因此我跑到楼下去向房东太太要钥匙。那时我见到信箱口塞的留言条。
  说话算话。需要休息一下。回家去了。有事联系。保持冷静。好好作画。我爱你,伙计。你永远的朋友。
  梅耶斯我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纽约,一次在……
  我们先说纽约。我完成了毕业项目——一系列风景画,是关于依阿华著名的一望无垠的天空、肥沃的黑土和森林茂密的山丘。一个本地的主顾付50美元,买走其中的一幅画。我将三幅画赠送给大学的附属医院。其余的不知去向。
  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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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世人不会枉费苦心地等待我碌碌无为的努力。我没有痴心妄想能成什么气候,而是在麦迪逊大街广告代理公司找了份商业美术家的工作。我设计的啤酒罐在这一行中算是佼佼者。我邂逅了一位既聪慧而又迷人的女士,她在一家化妆品公司营销部工作,也是我的广告公司的一名客户。业务会议为我们创造了共进私人晚餐的机会,继而是一夜夜持续整晚的亲热。我求婚,她同意了。
  她说:我们将生活在康涅狄格州。那当然。
  她还说:一旦时机适宜,我们也许会有几个孩子。
  那也自然。
  我在办公室里接到梅耶斯打来的电话。我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我还记得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发现它了。”他说。
  “梅耶斯吗?”我乐呵呵地说,“是真的——你好吗?你上哪儿——”
  “我告诉你呢,我发现它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还记得么?凡·多恩的秘密!”
  我感到一阵激动,我确实想起来了——梅耶斯所带给我的兴奋,在我青年时代的那些充满奇思妙想、展望未来的谈话——白天,尤其是夜晚,当灵感和未来向我们召唤时。“凡·多恩?你仍然在——”
  “是的!我是正确的!是有一个秘密!”
  “你这个疯子,混蛋!我不在乎什么凡·多恩,但只在乎你!你为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玩失踪!”
  “我是没办法。我不能让你成为绊脚石,不能让——”
  “那是为了你好!”
  “那是你的想法,可我是对的!”
  “你在什么地方?”
  “正在你期望我去的地方。”
  “看在昔日友情的面上,梅耶斯,别使我失望。你在哪里?”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你会等在那儿吗,梅耶斯?我去找一辆出租车好吗?我实在迫不及待要见你。”
  “我也迫不及待地要让你瞧瞧我见到的东西。”
  我推迟了一个交稿的最后期限,取消了两个约会,并告诉我的未婚妻我不能在晚饭时跟她见面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愠怒,但是梅耶斯事关紧要。
  梅耶斯站在入口处柱子的后面,他虽然面色憔悴,但是眼睛却灿若星光。我和他紧紧拥抱,一边说:“梅耶斯,真是太好了——”
  “我想让你看看某样东西,快点。”
  他拽着我的外套,朝房内疾步走去。
  “你这段时间在哪儿呀?”
  “稍后我会告诉你。”
  我们进入后印象派画家画廊。我一头雾水地跟随梅耶斯,任由他迫不及待地让我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凡·多恩的一幅画作《晨曦中的冷杉树》。
  我还从未见过这幅原作,印刷品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为女性化妆品画了一年的广告后,我的才艺已经荒废。凡·多恩的震撼力使我几近落泪。
  为了我毫无创意的画技。
  为了一年前被我弃之脑后的青春的激情。
  “瞧!”梅耶斯说。他扬起胳膊,朝那幅油画作了个手势。
  我皱起眉头,观望着。
  我花了好长时间——一小时,两小时——加上梅耶斯循循善诱的独到见解,我全神贯注。随后,终于,我看见了。
  深深的羡慕变成了……
  我的心跳加速。当梅耶斯的手最后一次顺着线条在画面上掠过时,当一名一直在观察着我们的越来越警觉的保安员大步走来,想阻止他用手触摸画布时,我觉得仿佛拨云见日,视线豁然开朗。
  “主啊!”我叹道。
  “你明白啦?那些灌木,那些树,那些枝条?”
  “是啊!哦,上帝!是的!为什么我先前——”
  “先前没注意?因为它没有在印刷品中出现,”梅耶斯说,“只是在真迹中有。而且效果深藏不露,你得研究它们——”
  “花一生的时间都不够。”
  “过了这么久,但是我知道,我是对的。”
  “一个秘密。”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的父亲——我多么爱他——带我去采蘑菇。我们从城里开车出发,翻越一道带有倒钩的铁丝网,步行穿过一个片林,最后到达一片堆着枯死榆木的斜坡。我父亲叫我在斜坡的顶部找,而他在坡底找蘑菇。
  一个小时后,他带回两大纸包满满的蘑菇。可我甚至一只也没采到。
  “我猜想你那地点很走运。”我说。
  “但是蘑菇都在你周围呀。”我父亲说。
  “都在我周围?啥地方?”
  “你没有仔细去看。”
  “我走遍这个斜坡有五遍了。”
  “虽然你搜寻过了,但是你没有真正看见。”我父亲又解释道。他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指向地面。
  “顺着这根枝条的末端往下看。”
  我看见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我心中涌动的那种灼热的兴奋感——蘑菇像变魔术般地出现了。当然它们自始至终一直在那儿,它们十分适应周围的环境,色彩像枯叶,形状像一片片木头和一块块的岩石,所以在无知的眼睛里它们是不存在的。不过一旦我的视线调节好之后,一旦我的大脑重新评估它接收到的视觉印象,我看见到处都是蘑菇,好像成千上万。我一直站在蘑菇丛中,从蘑菇上面走过,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们,却对此视而不见。
  当梅耶斯指引着我看到凡·多恩的《晨曦中的冷杉树》中几张小小的脸时,我感到无比震惊。大多数脸都小于四分之一英寸,画中的暗示和启发、圆点和曲线,都与自然风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它们并非是真正的人类,但它们确有口、鼻、眼。每张嘴巴是一个黑森森的咧开的无底洞,每个鼻子是一道参差不齐的狭长伤口,每双眼睛幽暗得就像绝望的阴沟口。那些扭曲的面孔,似乎要在极度痛苦中发出尖叫。我几乎能听见他们痛苦的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号啕。我不禁联想起被打入地狱里的永世不得翻身的罪恶灵魂。
  一旦我注意到那些面孔,它们就从油画盘旋扭曲的纹理中浮现出来。
  无数张脸使得画中的风景本身成了幻影,而鬼魅般的脸却成了现实。那些冷杉树则变成了一丛丛蠕动着的手臂,一具具在痛苦中煎熬的无头裸体躯干,令人感到恶心不已。
  在那个保安将我拉开的瞬间,我在震惊中后退了几步。
  “别碰那幅——”保安喊道。
  梅耶斯已经跑过去指着另一幅凡·多恩的原作——《山谷里的柏树》。
  我紧跟其后,现在我的眼睛知道该寻找什么,于是,我在每根树枝、每块岩石里面看见了小小的痛苦的面孔。画布与它们挤成了一团。
  “主耶稣啊。”
  “还有这个!”
  梅耶斯急匆匆地走向那幅《收获季节的向日葵》,视线仿佛又一次豁然开朗:我不再看见花朵,却看见痛苦的面孔和扭曲绞缠的肢体。我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觉得有条长凳抵住了我的双腿,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说。
  那个保安站在附近,怒容满面。
  “凡·多恩确实有个秘密。”我又说。我匪夷所思地摇摇头。
  “它解释了一切,”梅耶斯说,“这些极度痛苦的面孔赋予他的作品以深度。它们都是暗藏在画中的,但我们能感觉到,我们能感受到隐匿在痛苦之下的那种美感。”
  “但是他为什么要——”
  “我认为他别无选择。他的天才驱使他疯狂。我猜,这就是他眼中的真正世界。这些面孔就是他与之肉搏的恶魔,也是出于他疯狂而创作的痛苦不堪的作品。它们并非是插图画家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只有一个天才能够将它们展示给全世界看,而且能够完美地将其融入风景,以至于旁人都看不出来。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这太可怕了。”
  “无人看得出吗?你看出来了,梅耶斯。”
  他微笑道:“也许那意味着我疯了。”
  “我对此表示怀疑,朋友。”我也报之以微笑。“它恰恰意味着你坚持不懈,这将使你名声大振。”
  “但我尚未得出最后结论。”梅耶斯说。
  我皱起了眉头。
  “迄今为止我所发现的,只不过是视觉幻象导致的一个令人心驰神迷的个案。痛苦的灵魂在无与伦比的美的影响下扭曲蠕动,或者说痛苦的灵魂产生了无与伦比的美。我称之为‘第二形象’。在你的广告作品中,我猜想可以称做‘潜意识’。但这与商业无关,这是一位天才的艺术家,他将其惊世骇俗的才华融入了疯狂的幻想。我需要更深入地研究。”
  “你在说什么呀?”
  “这里的油画还不能提供足够的范例。我曾在巴黎和罗马,在苏黎士和伦敦见过他的作品。我在我父母的耐心和我自己良心许可的限度内,向他们借钱。但现在我明白了,也知道了必须去做什么。那些痛苦的面孔始于1889年,当时凡·多恩声名狼藉地离开巴黎。他的早期油画乏善可陈。他在法国南部的勒弗吉定居。六个月后,他的天才突然间进发。在疯疯癫癫的状态下,他开始作画。接着又返回巴黎,展出他的作品,但是无人赏识。他不断地画,不断地展示——但还是无人问津。他便重返勒弗吉,达到了天才的巅峰,并且变得彻底疯狂。他不得不被人送进疯人院,但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挖出自己的双眼。那就是我的论文题材。我打算跟踪研究他的历程。将他的油画与他的自传配合对照,来显示当他的癫狂状态加剧之时,那些面孔如何随之增加而且变得更加严酷。我想要戏剧地再现他灵魂中的骚动,再现他如何将自己的幻觉强行加在每幅风景画中。”
  对事情采取一种极端的态度,从而使其更加极端化,这是十分典型的梅耶斯作风。请不要误会,他的发现非比寻常,但是他不知道何时能见好就收。我不是历史学家,但我看过足够多的书,懂得“心理评析”,即尝试着把伟大的艺术当做神经官能症来分析,实际上是将“心理评析”看做疯癫的代名词。如果梅耶斯呈交给斯图文森一篇心理学分析的论文,那倒正合了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的心意。
  有关梅耶斯如何处置他的发现,成了我所担心的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使我感到更心烦意乱。他说过:我打算对凡·多恩的历程作跟踪研究。在离开博物馆,我们步行穿过中央公园后,我方才意识到梅耶斯实际上指的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法国南部。”他说。
  我诧异地直视着他说:“你不是指——”
  “勒弗吉?你说对了。我要在那儿撰写论文。”
  “不过——”
  “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宜?正是在那个村庄,凡·多恩遭受了精神崩溃的痛苦,而且最终变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还会租住他过去住过的房间。”
  “梅耶斯,哪怕对你而言,这听上去都太离谱了。”
  “但是我这么做完全有理由。我需要让自己身临其境,需要一种氛围,一种历史感。好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写作。”
  “上次你全身心地投入时,凡·多恩画作的复制品塞满了房间,不睡觉,不吃喝,不洗澡。我希望——”
  “我承认自己太投入。然而上次我还不明白我在寻求什么。现在我已发现了它,我状态良好。”
  “我看你好像有点神经过敏了。”
  “一种视觉幻象。”梅耶斯眨眨眼。
  “来吧,我请你喝两杯,再一起吃顿饭。”
  “对不起,我不能去。我得赶飞机。”
  “你今晚就要离开吗?但我一直没见你,自从——”
  “当我完成那篇论文时,你可以请我吃饭。”
  我永远也不能请他吃饭了。此后我仅见过他一次,因为他两个月后寄了封信给我,或者说是请他的护士代寄的。她按照他的口述写下来,而且加入了她自己的解释。毫无疑问,梅耶斯弄瞎了自己。

  你说得对,不应该走。但是我什么时候听取过忠告呢?我老是自以为是,对吗?现在已为时晚矣。那天在会面时我拿给你看的东西——上帝保佑我,还有更多。发现了真相,无法忍耐。别犯我同样的错误,求你,永远不要再看凡‘多恩的画作。受不了痛苦,需要休息,我要回家。保持冷静,好好作画。爱你,伙计。

  你永远的朋友
  梅耶斯

  在信尾附言中,那位护士为其英语水平抱歉。她说,她有时在里维耶尔照顾一些上了年纪的美国人,才不得不学习英语。她能听懂,但她的书写和口头表达就不行了。她希望她写的这封信我能看懂。我看不太懂,但这不是她的过错。她还说梅耶斯遭受剧痛的折磨,用了吗啡才安定下来,神志不太清楚。他的信没有前言不搭后语是个奇迹。
  你的朋友一直呆在我们惟一的旅馆内。那位经理说他睡眠甚少,吃得更少。他抱定研究不放,房内挂满凡·多恩画作的复制品。他努力沿袭凡.多恩的日常作息时间表。他索要颜料和画布,拒绝用餐,而且不愿开门。三天前一声尖叫惊醒了经理。门被堵住了,请来三个男人才把门砸开。你的朋友使用一支画笔的尖利末端挖出了自己的双眼。这儿的诊所技术是一流的。
  你的朋友的身体将会恢复,但他永远也看不见东西了。而且我为他的神志而担心。

  梅耶斯曾说他打算回家,那封信花了一个星期才送达我处。我猜他的父母事发后会立即接到电话或电报通知,屈指算来如今他也许已回到美国。我知道他父母住在丹佛,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地址,因此我与问讯处联系,并打电话给在丹佛的每一个姓梅耶斯的人,直到取得联系为止。我找到的不是他父母,而是替他们家照看房子的一位朋友。梅耶斯的遗体还没有用飞机
  运回美国。他的父母去了法国南部。我赶上了最早的下一个航班。航班早晚并不重要,但是我本来应该在那个周末结婚。
  勒弗吉位于离尼斯50英里的内陆地区。我雇佣了一名司机随同前往。
  蜿蜒的道路穿过橄榄树茂密的果园和农场,翻过柏树环抱的山丘,好多山路紧贴着悬崖峭壁的边缘。穿过其中的一个果园时,我毛骨悚然地确信我以前一定见过这地方。进入勒弗吉地域时,我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愈发强烈。那个村庄似乎仍然停留在19世纪。除了电话架线杆和输电电缆外,它的模样正和凡·多恩笔下所画的一模一样。我辨认出那些凡·多恩笔下著名的鹅卵石铺就的狭窄街道,以及乡土气息浓厚的店铺。我打听了一下方向,找到梅耶斯及其父母并不难。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朋友时,殡仪馆人员正在合上他的棺材顶盖。我无法再追溯他去世时的一些细节,尽管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我还是渐渐地明白了,正如护士在便条中向我保证的那样,当地的诊所技术是够精良的。天下苍生都是平等的,但愿他永垂不朽。
  然而他神志受损是另外一回事。他曾经抱怨头疼,情绪也日益低落,甚至服用吗啡也无济于事。看护人只离开了他一分钟,他看上去像在熟睡。在那短暂的一分钟间歇时间里,他设法从床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摸索着穿过房间,去找一把剪刀。他用力拉下头上的绷带,用剪刀猛地刺入空空的眼窝,试图挖出他的脑浆。在他达到目的之前,他就倒在了地上,但是造成的。
  伤害已经足够了。死亡只花费了两天时间。
  他的父母亲面容苍白,由于震惊显得语无伦次。我想方设法隐藏了自己的震惊,尽力安慰他们。尽管在那几个可怕的小时里我有些迷迷糊糊,但我注意到了某些与梅耶斯的死不相关的细节,那意味着我的大脑试图恢复正常。梅耶斯的父亲穿着一双名贵的懒汉皮鞋,戴了块劳力士金表。在研究生院里,梅耶斯依靠紧巴巴的经济预算过活。我还不知道他来自一个有钱人家。
  我帮助梅耶斯的父母安排将他的遗体用飞机运回美国。我陪同他们去尼斯,当他们看着装有梅耶斯棺材的条板箱装进飞机的行李舱时,我也陪伴在他们身边。我握着他们的手并与其紧紧拥抱。我一直等到他们呜咽着步履艰难地走进登机通道。一个小时后,我又返回勒弗吉。
  我回去是因为一个承诺:我想减轻他父母的痛苦——以及我自己的,因为我是他的朋友。“你们有太多需要料理的事情,”我曾对其父母说,“长途跋涉赶回家里,去安排葬礼事务。”我感到喉头哽咽。“让我帮忙吧。我留在这儿办理后事,付清他所有的欠款,整理好他的衣物而且……”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他的书籍和一切东西给你们送回家。我来干那些事。我想这是做好事。求求你们,我需要做点事。”
  为了实现他的雄心,梅耶斯在那个村庄里惟一的旅馆内,设法租到了凡·多恩曾经住过的那个客房。对于能够租到这个房间,你无须感到惊讶。
  旅馆经营方利用这个房间来替旅馆做广告。一场灾祸宣布了这个房间的历史价值。房间里面的家具摆放和凡·多恩住在那儿时一模一样。那些旅游者为了证实传闻,特地付钱进屋参观,并为天才的遗迹而叹息。在这个季节旅馆的生意清淡,而梅耶斯的父母却是有钱人。梅耶斯慷慨地付了一大笔钱,加上他典型的热情态度,他说服了店主将房间租给了他。
  我租下另一个房间——更像是个壁橱——沿大厅的一面有两扇门。我进入凡·多思散发着霉味的圣地收拾我亲爱的朋友的财产时,我的眼睛依然由于流泪而火辣辣的。到处都是凡·多恩油画的复制品,有几幅画上还溅有干了的血迹。我心如刀绞,将这些画收作一堆。
  随后我发现了那个日记本。
  在研究生院,我曾学过以凡·多恩作品为重点讲解对象的后印象主义课程,而且读过凡·多恩日记的影印本。出版者将手写的一页页日记翻印下来,装订成册,加入简介、译文以及脚注。那本日记从开头就晦涩难懂,但是当凡·多思对其画作变得更为狂热时,当他的精神崩溃更加严重时,他的文字陈述亦恶化得谜一般令人费解。他的手迹——甚至在他清醒时亦难见工整之处——迅速发展到失控状态,在他急于释放疯狂的思想之时,最终变成如同刀劈斧砍般难以辨认的直线和曲线。
  我坐在一张木头小书桌旁边,逐页地通读那本日记,辨认在数年前我读过的那些短语。每阅读一篇日记,我的腹内就如同加上了一块冰。因为这本日记并非是出版的影印本,而是一个笔记。尽管我愿意相信梅耶斯令人难以置信地想方设法搞到了原始的日记本,但是我知道那是在自欺欺人。日记本的纸张没有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变脆,蓝色的墨水也没有退色到被泛出的棕色所掩盖。笔记本是最近买来并写上字的。它不是凡·多恩的日记本,而是梅耶斯的东西。在我腹中的冰块又变成了熔岩。
  我的目光离开那本簿子,一眼瞅见书桌另一边有个书架,还有一沓另外的笔记本。我心怀忧虑地一把抓了过来,在一阵恐惧中翻阅起来。我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每本笔记的内容全都一样,里面的每个字都分毫不差。
  我抬头再看那书架,发现了原稿的影印本,再把它跟其他笔记对比时,我的双手不禁颤抖不止。我想像着梅耶斯表情激动而狂热,坐在这张写字台旁,照着这本日记一字一句,一笔一画,连刀劈斧砍般的直线和曲线都在力模仿时,我不禁呻吟起来。整整抄写了八遍!梅耶斯真正地做到全身心投入,竭尽全力地将自己融入到凡.多恩日瓦解的理智当中去,而且最终他成功了。凡·多恩用来挖出他双眼的利器,就是画笔尖利的末端。在精神病院里,凡·多恩用一把剪刀以刺穿大脑的式走完了他的职业生涯。当梅耶斯最终崩溃时,他与凡·多恩之间还有什可怕的区别?我用双手捂住脸,从我抽搐的喉咙里憋出了啜泣声,它似乎永无休止……我的意识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极度痛苦。(“橙色代表痛苦”,梅斯说过。)我的理性拼命地与悲痛抗争。(“那些致力于分析凡·多思的撼评家们,”梅耶斯曾说,“那些尚未被赏识的天才们,正如凡·多思未被认可一样,他们遭受了苦难……就像凡·多恩一样,他们挖出了自己眼珠。”)他们都是用画笔干的吗?我在揣测。那些情节是否完全一致?而且最终他们也用剪刀去刺穿大脑吗?我愁容满面地对着那堆被我收起来的复制画。还有好多画依旧团团围住我——在墙上、地板上、床上、窗户上,甚至在天花板上。一片纷乱的色彩,一股绚丽的旋风。
  至少我曾经将它们认作绚丽辉煌。但如今我有了梅耶斯的点拨,有了我在大都会博物馆里获得的视觉效果,我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柏树、田野、秉园和草坪的背后,朝着它们隐秘的黑暗面,朝着那些小小的交缠的手臂和张开的嘴巴,隐藏着痛苦不堪的黑色眼睛,和纠结成一团的蠕动的蓝色躯体。
  (“蓝色代表疯狂”,梅耶斯说过。)只要稍微转换一下感受角度,果园和草地就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地狱里一层层被禁锢在塔里的令人恐怖的灵魂。凡·多恩真正开创了印象派的一个崭新的阶段。在造物主辉煌的感召下,他创造出他所厌恶的那些挤作一堆的形象。他的画不是表现颂扬的,而是表现憎恶。凡·多恩所见之处都是他自己的梦魇。橙色代表痛苦,真的,如果你对凡·多恩的痛苦沉迷时间太久,你自己也会变得疯狂。(“求求你,永远也别再看凡·多恩的画”,梅耶斯曾在信中说过。)在梅耶斯精神崩溃的最后阶段,他有没有莫名地突然清醒,并试图警告我?(“无法忍受痛苦,需要休息,需要回家。”)他以一种我永远料想不到的方式,真的回了家。
  我又产生了另一种可怕的念头。(梅耶斯在一年前曾说:“那些致力于分析凡。多恩的批评家,他们每个人都尝试过用凡·多恩的风格作画。”
  像被磁铁吸引住一般,我调转目光越过杂乱的复制品,锁定在对面的一个角落,那墙面上斜靠着两幅油画原作。我浑身颤抖着站起来,犹疑不决地走近它们。
  它们是美术业余爱好者的作品。梅耶斯毕竟是位艺术历史学家。那两幅画的色彩运用十分笨拙,尤其是那些橙色和蓝色的色块。柏树画得十分粗略。在柏树下的地面上,那些岩石看上去像是卡通画,天空也缺乏质感。但我知道其中的那些黑色的圆点暗示着什么。我也能理解那些蓝色小裂缝的用意。那些小小的苦恼的面孔和交缠着的肢体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即便梅耶斯缺乏天赋将它们描画出来。他感染了凡·多恩的疯狂。他就像一个癌症晚期病人一样,剩下的只有等死。
  我从心灵深处发出感叹。当村里的教堂钟声敲响时,我祈祷我的朋友永远安息。
  我离开那家旅馆时,天已经黑了。我需要步行一段路,以便逃离那个黑洞般的房间,去感受自由,去思考问题。但是心中的疑问令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沿着一条狭窄的鹅卵石街道,朝着村里的那家诊所走去——在那儿,梅耶斯完成了他在凡·多恩屋内开始做的事。我向值班台询问了一下,5分钟后又向一位颇具魅力的、三十来岁的黑发女子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那位护士的英语水平还算不错,她说她的名字叫克拉丽丝。
  “你照顾过我的朋友,”我说,“你给我寄过一封他口述的信件,而且附上一张你自己的字条。”
  她点了点头:“他令我担心不已,他显得十分苦恼。”
  前厅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噪音。我们坐在长凳上。
  “我想试图了解一下他为什么自杀,”我说,“我认为自己知道,但我乐意听取你的看法。”
  她那双明亮而聪明的淡褐色眼睛突然间变得有些戒备:“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呆得时间太久。他专心研究得太多。”她摇摇头,随后便凝视着地板。
  “人的头脑可能成为陷阱,也可能变为折磨。”
  “可是他刚来此地时,是不是很兴奋?”
  “是的。”
  “除了他的潜心研究,他的行为举止是不是像在度假一样?”
  “十分像。”
  “那么是什么使他起了变化?我的朋友有些不寻常,我也同意此看法,即我们称之为神经质。但是他喜欢潜心研究。过度劳作可能使他显得有些病态,但是他还是万分渴望获取点东西的。他的身体虽说没什么过人之处,可他的大脑却是才华横溢。究竟是什么颠覆了原先的平衡,克拉丽丝?”
  “颠覆……”
  “使他抑郁而不是兴奋。他获取了什么,使得他——”
  她站了起来,看了看手表说:“原谅我,20分钟前我就下班了。有朋友正等着我呢。”
  我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当然,我也不想耽误你。”
  站在诊所外面,位于入口处的灯光下,我瞅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方才奇地看见几乎是11点半了。我筋疲力尽,双膝酸痛。一天的伤痛让我无食欲,但我知道应该吃点东西。在走回旅馆的餐厅之后,我点了一份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夏布利酒。我本打算回客房去吃,但根本就没回去。凡思的房间和那本日记统统在向我招手。
  那份三明治和葡萄酒变得索然无味。回到那间房后坐在写字台前,置身于凡。多思画作复制品的盘旋纷乱的色彩和隐藏着的恐惧中,我打开一本笔记努力去解读。
  敲门声使我转过身来。
  我又瞟了一目艮手表,惊奇地发现小时像分钟一样过得飞快,此时差不多已是凌晨2时。
  敲门声又响起,声音很轻却坚持不懈。是旅馆经理吗?“请进,”我用法语说,“门没有锁。”
  门上的球形把手转动了,房门悄然洞开。
  克拉丽丝走了进来。这次她没穿护士装,而是穿着一双旅游鞋和牛仔裤。一件紧身的黄色毛衣,将她浅棕色的眼睛衬托得楚楚动人。
  “我来道歉,”她用英语说,“在诊所里我一定显得有些唐突。”
  “没关系。你有个约会,我耽误了你。”
  她害羞地耸耸肩道:“我有时太晚离开诊所,没机会去见我的朋友。”
  “我完全理解。”
  她伸出一只手去捋捋那一头茂密的长发,然后说:“我的朋友感到疲倦了。我步行回家时,路过旅馆,见到这儿灯亮着。希望也许是你……”
  我点点头,等待她说下去。
  我感觉到她一直在回避什么问题,但接着她转向那个房间,转向我在画作复制品上发现干涸血迹的地方。“那天下午当旅馆经理打电话给我们时,我和医生尽快地赶来了。”克拉丽丝凝视着那些复制品。“这么美丽的画怎么能引起那么多的痛苦?”
  “美丽?”我瞥了一眼那些小小的咧开的嘴。
  “你不能留在这里。别犯你朋友同样的错误。”
  “错误?”
  “你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受到了极度震惊。你需要休息一下。你将会像你朋友那样筋疲力尽。”
  “我正在彻底调查他的一些情况,将把那些画整理好,送回美国去。”
  “你得快点,你不能因为想到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而折磨你自己。置身于使你朋友失去理智的环境对你没好处。别再增加你的悲哀了。”
  “置身于?我的朋友一定会说‘沉浸于’。”
  “你看起来已筋疲力尽,来吧。”她伸出了手,“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睡眠会减轻你的痛苦。如果你需要一些药丸来帮助你……”
  “谢谢。不过还不必用镇静剂。”
  克拉丽丝继续伸着手,我便牵着她的手向门廊走去。
  在那一刻我回过头望着那些美丽与恐惧相互交映着的复制品。我为梅耶斯默默地作了一声祈祷,关上电灯,锁上房门。
  我们穿过大厅,进了我的房间,我坐在床上。
  “睡得长点,睡得香点。”克拉丽丝说。
  “我希望如此。”
  “我真同情你。”她亲吻我的脸颊。
  我抚摸她的肩膀,她的嘴唇移向我的嘴唇,她的身子斜靠着我。
  我们双双沉向床榻。在静默中我们开始**。
  睡眠降临犹如她的香吻,温柔而令人窒息。
  但在我的梦魇中,我看到了小小的咧开的嘴巴。
  灿烂的阳光穿过我的窗户。睁开刺痛的双眼,我看了一眼手表——10点半。我的脑袋涨痛。
  克拉丽丝在我的写字台上留了张字条:昨晚之事出于同情心,为了分散和减轻你的忧伤,做了你愿意做的事。收拾好你朋友的物品,将它们送去美国,你随同前往。不要犯你朋友同样的错误。不要像你说他曾说过的——“沉浸于”其中。不要让美丽带给你痛苦。
  我打算离开,我真的相信。我打电话给旅馆前台,请服务台职员送上来几只盒子。我洗了个淋浴并刮了胡子后,便去梅耶斯的房间,收拾完那一堆复制品,又把书籍和衣服各整理成一堆。我把所有的物品塞进盒子里,然后环顾四周以确定我没忘记任何东西。
  还有另外两幅梅耶斯画的油画仍然斜靠在一个角落,我决定不带走它
  正当我要关上盒盖时,却看见那本笔记本在龠子单。
  我又一次翻阅那本笔记,各种文章抓住了我的眼球。凡·多思对于失败的职业生涯感到沮丧。他离开巴黎来到勒弗吉的原因——艺术家的令人窒息和飞短流长的社会环境,势利的评论家们以及他们对他早期成的轻蔑反应。“需要将自己从传统习俗中解放出来。需要取消自己的唯美义政治观,像狗屎一样抛弃它。要找出从未被画过的东西。去主动感受。面或许他不知道。在刺瞎双眼之前他的最后那幅作品画的是他自己。一个面庞消瘦,垂头丧气的男人,短而稀疏的头发,凹陷的脸颊,惨白的肤色,蓬乱的络腮胡。那幅著名的肖像画使我想起我想像中的耶稣在被钉上十字架之前的样子,只是少了一副荆棘头冠而已。然而凡·多恩有一顶自己的荆棘头冠,不是戴在他头上,而是钉在他内心。隐藏在他蓬乱的络腮胡和惨白的面容背后,在那小小的咧开的嘴和交缠的躯体中已说明了一切。他突然间获得的幻觉已经使他受到太多的刺激。
  当我阅读那本笔记的时候,再一次由于梅耶斯极力再现凡·多恩极度痛苦的语句和手迹而感到心如刀绞。接着我读到凡·多恩描写他心灵顿悟的那个部分:“勒弗吉!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感觉到了!画布!油画!创造和毁灭!”
  在那段令人难解的语句之后,那本笔记——同时也是凡·多恩的日记——变得完全前言不搭后语了。所看得懂的只有重复的句子,一再提及剧烈的、日益严重的头痛。
  我等候在那家诊所外面,当克拉丽丝到达诊所开始接班时是下午3点。
  阳光十分耀眼,她的眼睛也闪闪发光。她身穿一条紫红色的裙子和一件浅绿色的女式衬衫。我能从心里感觉出她衣服的棉质手感。
  当她看见我时,脚步显得有些踌躇。她挤出一丝微笑,向我走来。
  “你是来道别的吗?”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不。来向你提几个问题。”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要迟到了。”
  “只需花上一分钟。我的法语词汇不够,我又没带字典。这个村庄的名字——勒弗吉,有什么含义?”
  她耸耸肩,似乎表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没什么特别含义。从字面上直译就是‘棍子’。”
  “就那么多?”
  我皱起的眉头使她起了反应,便补充道:“也有比较粗略的对译词,比如‘枝条’、‘嫩枝’。比如说柳条,一位父亲可能用它来管教一个孩子。”她看上去神色不安。“它也可能是指代**的俚语。”
  “那么就没有其他的含义吗?”
  “有些间接的含义,这些近意词越来越偏离它的真正含义了。也许指一根棍子,或一根竿子。就是声称能找到水的人,走过田野时握在手上的那种竿子。如果有水,那根竿子就应该弯下来。”
  “我们称它为占卜杖。我的父亲曾告诉我,他见过一个真的让竿子弯曲的人。我总是怀疑那个男人用手把竿子拗弯了。你是否认为这个村庄的得名,是因为很久以前,某人用一根占卜杖在此找到水源?”
  “这里的山丘拥有这么多的溪流和泉水,人们干吗还要大费周章地去找水?是什么使你对这个名字感兴趣?”
  “我在读凡多恩的日记中发现的某种东西。出于某种原因,这个村庄的名字使他兴奋。”
  “可是任何事物都能让他兴奋。他疯了。”
  “很古怪。直到他在日记里写下那段话之后,他才发疯。”
  “你的意思是直到那个时候,他的症状才显示出来。你不是精神病专家。”
  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说法。
  “恐怕我又要失礼了。我必须去上班了。”克拉丽丝迟疑了一下,又说,“昨晚……”
  “正如你在字条上所形容的。一种同情的姿态,一种减轻我痛苦的企图。你并未打算和我之间产生什么恋情。”
  “请按我要求的去做,请你离开吧。别像其他人那样毁了你自l己。”
  “其他人?”
  “就像你的朋友。”
  “不。你说的是‘其他人’。”我脱口而出,“克拉丽丝,告诉我。”
  她双眼向上一翻,似乎被逼到了墙角。“在你的朋友挖出眼睛后,我听见村里的街谈巷议,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在议论。只不过是流言飞语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夸张了。”
  “他们是怎么说的?”
  她的眼睛向上翻得更厉害了:“20年前,有个男人来此研究凡.多恩。他在此呆了三个月,而且完全崩溃了。”
  “他挖出了眼睛?”
  “有消息传回来,说他在英国一家精神病院里弄瞎了双眼。10年前,又来了一个人。他用剪刀猛力刺入一只眼睛,一直捅进大脑里。”
  我目瞪口呆,无法控制的一阵痉挛使我的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问遍了那个村庄,没有人答理我。在旅馆里经理告诉我,他已决定停止出租凡·多恩那个房间。我得马上将梅耶斯的物品搬走。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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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仍能住自己的房间吗?”
  “假如你愿意。我不建议你住那儿,但是法国毕竟还是个自由的国家。”
  我付了账单,上楼将凡·多恩那几只打包好的盒子移到我的房间内。当电话铃声响起时,我惊奇地转过身去接听。
  那是我的未婚妻打来的电话。
  我什么时候回家?我不知道。
  这个周末的婚礼怎么办?婚礼将不得不推迟。
  当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时,我有些心虚。
  我坐在床上,不禁回忆起上次我坐在那儿的情景,在我们**之前,克拉丽丝站在我面前。我抛弃了自己努力打造的生活。
  一时间我很想给未婚妻回个电话,但是一种异样的强迫感迫使我对那些盒子,对凡·多恩的日记皱起眉头。在克拉丽丝附在梅耶斯的信件后面的便条里,她说,梅耶斯对研究变得如痴如醉,致使他连凡·多恩的日常生活习惯都想要尽力模仿。我又一次想到——到了最后阶段,梅耶斯和凡·多恩之间是否已变得难分彼此了?发生在梅耶斯身上的秘密就隐藏在日记中,就像那些遭受苦难的面孔隐藏在凡·多恩的油画中一样吗?我抓起其中一本笔记,一页一页地审视,寻找凡·多恩日常生活习惯的说明,就这么开始了我的工作。
  我说过:除了电话架线杆和电线之外,勒弗吉似乎留在上一世纪。不仅那家旅馆,凡·多恩酷爱的小酒店,他常去买羊角面包当早点的那间面包房,全都依然还在。另外还有一家他喜欢去的小餐馆,现在依然在营业。在村庄的边上有一条原本有鲑鱼的小溪,下午有时候他就坐在这里喝上一杯。
  小溪仍在汩汩流动,但在遭受了污染之后,鲑鱼早就灭绝了。按照凡·多恩在日记中记载的顺序和时间,我走遍了所有这些地方。
  上午8点吃早饭,下午两点吃午饭,在鲑鱼小溪边喝一杯,到乡间溜达一圈,然后回到客房。一周之后,我就十分熟悉日记,不必再查阅了。
  早晨是凡·多恩作画的最佳时段,光线最佳,他写道,傍晚是回忆和素描的时候。
  我最终意识到,如果我不按照凡·多恩的时间表作画和素描,那么我就无法准确地跟上他的作息时间。我带上一本拍纸簿、画布、颜料和一块调色板,所有我所需要之物,自从离开研究生院后,我第一次试着去创作。我使用了凡·多恩欣赏的当地风光作为题材,画出你所预料得到的东西:全是凡·多恩画作的缺乏灵感的翻版。没有新发现,也没有弄明白是什么东西最终毁掉了梅耶斯的理智,我感到索然无味。我的钱快用完了,我准备放弃。
  我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我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在日记中有一部分。
  凡.多恩的作息规律没有详细叙述。要么是有些地方我未曾注意到,尽管阳光照耀下,在曾经满是鲑鱼游弋的溪流岸边,克拉丽丝发现我正啜着葡萄酒。我察觉到她的身影,就转过身去面对着她在阳光下的剪影。
  自从我们在诊所外面那次不太愉快的交谈以来,我已有两个星期没见到她了。即使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她看上去也比我记忆中更美丽。
  “你上次换衣服是什么时候?”她问。
  一年前我也曾对梅耶斯这么说过。
  tt你需要刮刮胡子,酒醉得太厉害了。你的模样太糟糕了。”
  我又饮了一口酒,耸耸肩说:“得了,你知道醉鬼怎么说他充血的眼睛——·你认为它们难看吗?我应该从我的侧面去看我的眼睛。”
  “至少你还能开玩笑。”
  “我开始在想,我本身就是笑话。”
  “你当然不是笑话。”她在我身旁坐下,“你正在变得跟你朋友一样。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在尽力。”
  “那就好。”她摸到我的手。
  “克拉丽丝?”
  “什么事?”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她审视我的神色。“为什么?”
  “因为我一旦得到正确的答案,我就会离开。”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回到镇子之后,在我房内我向她展示那堆复制品。我忍不住想要告诉她有关画中包含的那些面孔,但她沮丧的面容阻止了我。她认为我实际上已经受够了折磨。
  “我在下午散步时,去了凡·多恩选择作画的地点。”我在画中寻找着。“这是果园,这是农场,这是池塘,这是峭壁,如此等等。”
  “是呀,我认出这些地方了,我都见过。”
  “我希望我见到它们之后,也许就会理解发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你告诉我他也去过那些地方,其中之一在离这村庄不超过5公里的半径之内。其中许多地点还距离很近。找到每个地点并不困难,只有一个地点除外。”
  她没有问是哪个地点,而是神情紧张地揉着胳膊。
  当我从凡·多恩的屋里搬走这几只盒子时,我也搬走了梅耶斯尚未完成的两幅画。我把画卷起来塞在了床底下,现在又把它们拽了出来。
  “这两幅是我朋友画的,很明显他不是艺术家。但尽管只画了个大概,你仍可以看出它们描绘的是同一地方。”
  我从那一堆画的底部抽出一幅凡·多恩的复制品。
  “这个地方,”我说,“在峡谷中的一片柏树林,四周岩石环抱。这是我惟一没有找到的地点。我曾问过村民们,他们声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克拉丽丝?你能告诉我吗?如果我的朋友对那地方重视到要画上两遍的话,那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克拉丽丝用手指甲在她手腕部搔擦着,回答说:“我很抱歉。”
  “什么?”
  “我爱莫能助。”
  “是不能还是不愿?你指的是你不知道从哪儿找到它,还是你虽知道却不愿告诉我?”
  “我说我爱莫能助。”
  “这个村庄出了什么毛病,克拉丽丝?大家试图隐瞒什么?”
  “我已竭尽全力。”她摇摇头说,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她回头忧伤地瞅了我一眼,“有时候让事情留有余地比较好。有时候秘密存在总有它的理由。”
  我目送她走出大厅。“克拉丽丝……”
  她转过身来,只说了一个词:“北方。”她在哭。“上帝保佑你,”她补充道,“我将为你的灵魂祈祷。”接着她在楼梯上消失了。
  我第一次感到恐惧。
  5分钟后,我离开旅馆。在朝着凡·多恩画中地点去的路上,我一直挑选最容易走的路线——向东,再向西,然后转向南方。每当我向村民们问及北方那些林阴茂密的遥远的山丘时,他们就告诉我那个方向没什么风景胜地,根本与凡·多恩无关。峡谷中的柏树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那些山丘上并没有什么柏树,只有橄榄树。他们回答。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勒弗吉位于一个长方形峡谷的南面尽头处,挤在东西两面峭壁的对峙中。我租了一辆小汽车。我的脚踩下油门,汽车拖曳起一股尘土,飞速驶向越来越近的山丘。我从村庄望见的那些树木果真是橄榄树,然而在树木之间的那些铅灰色的岩石与凡·多恩画中一个样。我一路上翻山越岭,沿着道路飞速前进。在山顶,我发现有一块狭窄的空地可以停车,便飞快地下了车。
  但是朝哪个方向去呢?凭着一股冲动,我选择左方,随即匆忙地在岩石和树木间穿越。
  此时我的决定显出了合理性。在左边那道斜坡上有什么东西更加引人注目,更具美感。景色更加荒芜,有一种本质上的深度感,就像凡·多思的作品。
  我的直觉催促我朝前走。我到达山丘时是下午5点15分。时间给人以阴森恐怖的压迫感。顷刻之间我的手表已显示出7点过10分。残阳如血。
  正在朝绝壁下沉。我继续探索着,让那诡异的景色为我领路。那些山脊和峡谷就像一个个迷宫,每次转弯或山穷水尽或峰回路转,我不由自主地被控制着方向。那便是我的感觉——我正在身不由己。我绕过一道峭壁,疾步走下一个荆棘丛生的斜坡,全然不顾我衬衫上挂出的裂口和双手淌下的鲜血。我在一个峡谷的峭壁跟前停下来。盆地里长满了柏树,而不是橄榄树。在柏树丛中突起大块的岩石,形成一个洞穴。
  盆地四周十分陡峭。我绕着荆棘丛的边缘走,不去理会那些尖刺带来的灼痛感。大块的岩石带领我往下走。我抑制住心中的害怕和狂乱,到达了谷底。
  这个峡谷,这拥有柏树和大块岩石的谷底,这荆棘丛生的漏斗地,不仅是凡·多恩画作中的形象,而且也是梅耶斯试图画出来的东西。但是为什么这地方对他们有那么大的影响?答案来得跟问题一样迅速。我在看见之前已经听到了,尽管听觉并不能准确地形容我的感受。那种声音如此微弱而且尖锐,几乎超越了听觉所能侦测到的范围。起先我以为自己在一个大黄蜂巢穴的附近。我感觉出峡谷中静止的空气中有细微颤动,我感到耳鼓后边瘙痒,皮肤有刺痛感。那种声音实际上包括了许多声音,每种声音完全相同,合并起来就像一群昆虫发出的嘤嘤嗡嗡声。但这是尖声尖气的。不是一种嘤嘤嗡嗡,而更像是远方传来的尖叫和哀号的合唱。
  我皱起眉头,朝那些柏树又迈近了一步。这时我皮肤上的刺痛感剧烈起来。我两耳鼓后面的痒痛变得令人难以承受,我不得不抬起双手捂住脑袋两侧。我走近那些树,伸头朝里看。我清清楚楚看到的东西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然而为时已晚。从树林里面飞射而出的东西太小、太快,我根本无法辨认那是什么东西。
  它刺中了我的右眼,那种剧痛难以忍受,好像一根烧到白热化的针尖猛地刺穿我的视网膜,刺进我的大脑。我用右手紧紧捂住那只眼睛,尖声大叫起来。
  我继续踉踉跄跄地后退,剧痛更增加了我的恐惧。但是那种尖锐而炽热的疼痛愈加剧烈,如波涛般汹涌地穿透我的头颅。我的双膝弯曲,意识模糊不清,一头栽倒在斜坡上。
  当我设法驾车返回那个村庄时,已是午夜之后。虽然我的眼睛不再有烧灼感,但是我的恐惧更加强烈。先前的晕倒使我至今还头晕目眩,但我尽力控制着自己,走进那家诊所并打听克拉丽丝的住处。她曾经邀请我去作客,我要赴约。一个睡意朦胧的服务人员皱起眉头,不过还是告诉了我。我拼命地开车朝着她5个街区以外的小屋疾驰。
  灯亮着,我走上前去敲门。没人回答。我便更重更急地猛力拍打房门,终于见到一个身影。当门打开时,我蹒跚地走进起居室。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克拉丽丝随手抓了件晨衣裹住她的身体,还有她卧室的门也敞开着,里面有个吃惊的女人坐在床上,抓起一条被单掩住她的乳房,然后迅速站起来将卧室的门关上。
  “你究竟想干啥?”克拉丽丝盘问道,“我并没有请你进来!我没有——”
  我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没有时间解释,我恐惧极了,需要你帮忙。”
  她裹紧了身上的晨衣。
  “我被蛰了。我觉得自己感染了疾病。不管我体内有什么,请帮我医治。像抗菌素、解毒剂之类,你能想到的任何药物。也许是病毒,也许是真菌。也许它像细菌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没时间了。我在诊所已经要求治疗,但他们没有听明白。
  他们认为我精神崩溃,就像梅耶斯一样。你必须带我去诊所,你必须保证我接受注射每一种、任何一种足以杀死这种东西的药剂。”
  我声音中的痛苦战胜了她的怀疑,她迅即回答:“让我尽快穿好衣服。”
  当我们急匆匆地赶到诊所时,我描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我们到达之时,克拉丽丝即打电话通知了医生。我们等候时,克拉丽丝在我眼中滴入消毒药水,又给我服药以缓解迅速加剧的头疼。医生到场后,当他看见我十分痛苦的样子时,原先睡意朦胧的面容一下子就变得警觉了。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的反应就仿佛我已经精神崩溃。我冲他大叫大嚷,让他按照我的意思给我用大剂量的抗生素。克拉丽丝督促他不仅给我镇静剂,而是还用上了一切能用的复合治疗手段。假如我认为那药物起作用的话,我会一口吞掉。
  我在柏树里面见到的,就是小小的咧开的嘴巴和小小的交缠着的躯体,和凡多恩油画里的那些极小的又经过伪装的东西一模一样。现在我知道凡多恩并没有把他疯狂的幻觉强加于现实之上。他毕竟不是一个印象派画家,至少不是在那幅《山谷中的柏树》中。我确信在他大脑受到感染之后,那幅《柏树》是他第一幅作品。他实际上描绘的是他在一次散步时所见的情形。过了一段时间,当他的感染愈发严重时,他所见的那些咧开的嘴巴和交缠的躯体,犹如一层覆盖物般笼罩在他看到的其他一切东西上。从这层意义上讲,他就不是印象派画家。对他而言,咧开的嘴巴和交缠的肢体全都出现在以后的景色中。在他感染了的大脑的驱使下,他尽力画出了他眼中的现实。他的艺术是具体的,而不是抽象的。
  我知道,相信我。因为药物没有生效,我的大脑患上了跟凡·多恩一样的疾病……或者跟梅耶斯一样。我试图去理解当他们被蛰时为什么不感到惊慌失措,为什么不赶到医院好让医生了解是怎么回事。我的结论是凡·多恩拼命想要获得某种幻想,以便让他的画生机盎然,于是他十分愉快地忍受着痛苦。而梅耶斯又拼命地想要理解凡·多恩,于是在被蛰时,他甘愿用自己的主观意识来判断更多的事情,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但为时晚矣。
  橙色代表痛苦,蓝色代表疯狂。多么真实。感染我大脑的无论为何物,都已经影响到了我对色彩的感觉。渐渐地,我所见到的颜色全都泛出了橙色和蓝色——我别无选择。我看不见别的色彩。我的油画中充满了橙、蓝两色。
  我的油画。我又解开了另一个谜。我一直感到疑惑不解,凡·多恩怎么会突然间精力旺盛,天才进发,以至于在一年之间画出了38幅大师级作品。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在我脑海中的咧开的嘴和交缠的躯体,痛苦的橙色和疯狂的蓝色,造成巨大的压力和严重的头痛,致使我想尽一切办法去抑制、去驱除它们。我服用了可待因、地美罗和吗啡,每种药物只管一段时间,但药效不够。接着我又知道了凡·多恩所明白的,同时又是梅耶斯试图探究的东西。画出病痛仿佛能将其从体内赶走一般,但那是暂时的。然后你必须画得更快更努力,不论是什么方法,只要能减轻痛苦。然而梅耶斯算不上艺术家,那种疾病没有释放的通道,因此在数周后就到了晚期,而不像凡·多恩花了一年的时间。
  但我却是艺术家——或者说我曾希望是。我有画技而没有独到的眼光。
  如今上帝保佑,我也有了独到的眼光。起初我画出柏树及其奥秘,我完成了你所期待的事,一幅凡·多恩真迹的临摹画。但我不愿遭受无意义的痛苦。
  我栩栩如生地回忆起在研究生院时,我所画的那些中西部景色的画像——绵延辽阔的黑土覆盖的依阿华风景画,试图让观察者感觉出土壤的肥沃。当时的结果就是仿冒了韦斯的画风,但现在再也不会了。迄今为止我所珍藏的二+幅画不是凡·多恩的翻版,而是我自己的创作,独一无二。它们也是那种病态和经历相结合的产物。在强大的记忆帮助下,我画出了蜿蜒流经依阿华城的那条河,蓝色。我还画过玉米地,它们充斥着城外乡村的辽阔的天空,橙色。我画出了自己的天真无邪和青年时代。我的终极发现蕴含其中。丑恶潜伏在美丽中。恐惧在我的大脑里如同毒疮般四下扩散。
  克拉丽丝终于告诉我当地的传奇故事。她说,在中世纪时,勒弗吉刚刚形成村庄。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照亮了夜空,在北面的山丘上爆炸,并燃起了;中天的火焰。树木都烧成了灰烬。由于时间太晚,几乎没有村民看见这场灾难。流星冲撞的地点太远,只有极少数的目击者在那晚赶到现场,看见那个陨石坑。到了早晨烟雾已消散,大火的余烬已熄灭。尽管那几个目击者试图找到那颗陨石,但现在的这些道路当时还不存在,因此他们无法在一个又一个的山丘上彻底搜寻,最终他们失望而归。其中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目击者坚持了下来,而他们当中少之又少的人完成了探险,连滚带爬地返回村庄,模糊不清地述说他们的头疼以及那些小小的咧开的嘴巴。他们用小棍子在尘土中胡乱地画出了令人不安的形象,最终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传说,只要有人从那些山里寻找陨石返回,类似的自残行为就会发生。当时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占了上风。那些山丘被赋予了反面力量,成了人们禁忌的话题。那些地方被称为上帝的魔杖触及的地方,不管当时还是现在都没有村民擅自闯入。人们用富有诗意的语言描述一颗耀眼的流星的撞击:勒弗吉。
  我已没有必要对显而易见的事情再下结论了:那颗流星携带的孢子在陨石坑里大量繁殖,大坑最后变成了长满柏树的峡谷。不——对于我来说,那颗流星是原因而不是结果。我看见在柏树中间有个小坑,在坑里,类似于昆虫的小小的嘴巴和交缠的躯体——它们是怎样地哀嚎着!——令人作呕。它们粘住柏树的叶子,当它们掉下去时,极度痛苦胡乱扭动,随即又被其他令人作呕的痛苦的灵魂前赴后继地所取代。
  是呀,灵魂。因为那颗流星正是理由,我坚持认为。对我而言,结果就是打开地狱之门。那些小小的哀嚎着的嘴巴是受到诅咒、该罚入地狱的,因为我也受到诅咒,该罚入地狱。为了生存,为了逃离我们称之为地狱的终极牢狱,一个狂乱的罪人在作冲刺。他进入我的眼睛,刺穿我的大脑、我灵魂的窗口。我的灵魂在腐烂化脓,我作画是为了给脓水引流。
  我要说话,不知为什么那能减轻痛苦。克拉丽丝将我的述说记录下来,与此同时她的女性情人在为我按摩肩膀。
  我的油画光辉灿烂,我将被公认为天才,是我一直梦想的那种天才。
  竟用了如此的代价!头疼更加剧了。橙色更加绚丽,蓝色更加令人不安。
  我尽了最大努力,我促使自己比梅耶斯更坚强,他的耐受力仅持续了几周。凡·多恩坚持了一年。也许天才就是力量。
  我的大脑在膨胀。它威胁着从我的头盖骨里崩裂出来。那些咧开的嘴巴要开花。
  那种头痛!我对自己说要将坚强,又一天,又一次冲刺去完成又一幅油画。
  我的画笔尖利的末端在诱惑着我。只要能刺穿我沸腾翻滚着的灼热心灵,为了解脱的狂喜而刺进我的双眼,什么都行。但是我不得不忍受。
  在我右手边上的一张桌子上,那把剪刀在等候着。
  但不在今天,也许是在明天。
  我将活得比凡·多恩更长。


坟地长出的头发

 

  马特于1987年6月去世后,我崩溃了。当时我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心情紧张地看着他痛苦地衰弱下去,重压下我紧绷着的神经变得非常脆弱,犹如电路开关失灵一样。无论我想干什么——比如散步、看电视、看书或吃东西——我的身体总是处在一种经常性的紧急状态。紧张感不受约束地突破我全身的防线,痛苦反复地袭击我。我的大脑像处在漩涡中,心跳加速,我所能做的事就是躺下,凝视着天花板。
  后来在家人及朋友们的关爱下,我渐渐走出了黑暗。但在从1987年出版《夜雾同盟》到1990年出版《第五种职业》的三年中,黑洞意识几乎吞噬了我。我耗去更长的时间才恢复写作短篇小说。以下这篇小说的不寻常的技巧表达了我当时所处的一种精神状态。如果你曾学过小说写作课程的话,你就知道有三种主要视点:第一人称,有限的第三人称和无所不知的第三人称。每种手法都各有长处和弱点。但是还有第四种视点,由于它的局限性而几乎没有人用过,那就是第二人称。不是用“我”、“他”和“她”,作者使用“你”讲述故事。虽然它不合传统,还有问题,但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当时想。只用一次,打破禁忌。为了弥补传统的不足,我决定使用一般现在时。不过只出于一个目的。毕竟,一篇小说的叙述形式应该和主题有关。
  本篇故事中的主人公为他所经历的事所震惊,他独立于自己之外,以“你”来思考他自己。过去的恐怖在他受伤的’大脑里以现在时重播。《坟地长出的头发》获得恐怖作家协会1991年最佳中篇小说奖。

  尽管下雨,你还是又去了那个公墓,全然不顾寒冷的秋雨斜斜地淋在犹如弯弓的伞下,湿透的土褐色的落叶飘落在你淋湿的裤腿和鞋子上。
  两座墓穴。你簌簌发抖,透过泪光瞧着新近铺上去的草皮。这儿没有墓碑,因为下葬尚不足一年。但是你想像得出墓碑上的字迹,两人的出生日期各不相同,但死亡日期——上帝保佑你——却相同。西蒙和埃斯特·韦伯格,你的父母亲。你的口中默念着拉比·戈尔茨坦在葬礼上吟诵过的那些哀祷词文。你无力地转回身,拖着脚步朝落满雨珠的汽车走去,将雨伞往搭客座位上一扔,按下标有“刮雨器”的键钮,努力控制住你颤抖的双手,极力抑制着满腔怒火,克制着心中变得麻木的悲伤。
  双眼已被泪水吞没,你尽力驾着车子返回你父母的家中。那是一处坐落在芝加哥北部密歇根湖畔的房产,房子由于没有了昔日的主人,给人一种幽灵般的空洞感。你穿过宽大的门厅,进入镶有橡木护墙板的书房。一面墙上整齐地排放着图书,另一面墙上挂着你先父与国家及地方各种权贵人物甚至总统握手的照片。你坐在那张结实的写字台前,重新开始分类整理你父亲的文件。你正准备整理最后几份文件——藏在你父母贵重物品保险箱里的文件,这时你妻子出现在书房的门廊中,她端着一杯咖啡。正如你出于强烈的;中动一再强行返回公墓时她所做的那样,她颓然靠在墙上皱起了眉头——可你还是又去了。
  “为什么呀?”她问。
  你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这不明显吗?我感到需要和他们在一起。”
  “我不是这意思,”吕贝卡说。她49岁,高挑个儿,一头黑发,脸颊瘦削,眼睛总像在沉思。“你一直在做的这些事,所有的文件和会见,所有的电话。你难道不会让自己放松一些?你现在的样子真糟糕。”
  “我看上去能有多糟?我父亲的胸部给压扁了,我母亲头部……那个醉醺醺的私生子撞死了别人,自己反倒没死,伤口只缝了几针!”
  “我指的不是这个。”吕贝卡又说道。她双手摇摇晃晃地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别把别人的同情当成对你的谴责。你有一切权力使自己看上去很糟糕。父母亲哪怕失去一个就已经够糟了,何况一下子就失去两个,而且他俩身故的方式又是——”她摇了摇头,“——令人讨厌的。但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你逼迫自己……我担心你会把自己逼到垮掉为止。别折磨自己啦。你父亲指定了一位遗嘱执行人处理他的房产,那人是他商行里一位。绝对称职的律师。让人家来做属于他职责范围的事。我承认你虽然是个出色的律师,但现在是让别人来接管的时候了。看在上帝的面上,雅各比——如果不为上帝,那么就为我——休息一下吧。”
  你不禁叹息,你知道她出于好意,一心只想着对你最有益的事。但她却不能理解:你需要保持繁忙状态,你需要用细枝末节的事务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便在面对失去双亲的极大恐惧中,你的精神不会崩溃。
  “我差不多就要完工了,”你说,“只有几份从保险箱里取出的文件尚未处理。接下来我保证会努力休息的。洗个澡或许……主啊,我仍然不能相信……我多么想念……给我倒一点苏格兰酒。我想我的神经需要麻痹一下。”
  “我去给你倒一杯。”
  当吕贝卡穿过书房走向酒柜时,你的目光移到下一份文件:一份已退色的你的出生证明书。你摇摇头说:“爸爸什么都保存,居然还保存这样无用的小玩意儿。”你的声调苦中带甜,充满感情,喉头不禁发紧,“难怪他的遗产如此难于处理。多困难啊,要辨别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感情上的,什么只是……”
  你瞥了一眼下一份文件,几乎就要将它放在一边,这时你又看上一眼,这一眼让你不禁皱起眉头,感觉就像有一根冰冻的鱼钩悬在胃里似的,你喃喃自语:“上帝!”你感到呼吸不畅。
  “雅各比?”你妻子倒好一杯苏格兰酒回转来,她匆忙地搁下那个瓶子后,迅速地带着一杯酒朝你走来,问道,“怎么啦?你的脸色灰白得像——”
  你仍然凝视着那份文件,感觉好像肋骨上被钻了个孔似的,那股寒气要钻出体外。吕贝卡蹲伏在你身边,抚摸着你的脸。你张大口尽力呼吸:“我……”
  “什么?雅各比,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一定有什么差错。”你指着那份文件说。
  吕贝卡急匆匆地将它看了一遍,道:“我不明白。它里面写满了法律术语。有个妇女承诺放弃两个孩子的抚养权,是这意思吧?”
  “是的。”你说起话来有些艰难,“看看日期。”
  “1938年8月15日。”
  “在我出生一周之前,同一年份。”你的声音嘶哑。
  “那又怎样?不过是巧合。你父亲经办各种各样的法律事务,也许包括办收养手续。”
  “但是他不会把经办事务中的一份承诺书和他的私人文件保管在一起,而且还锁在保险箱内。这儿,在最底下,瞧这个地方——这是经过公证的。”
  “加利福尼亚州,红杉角。”
  “对呀,”你说,“现在再来核对我的出生证明书。出生地是……”
  “加利福尼亚州,红杉角。”吕贝卡的声调放低了。
  “你仍然认为它只是巧合吗?”
  “一定是。雅各比,你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但你不必为这事紧张。你知道你不是养子。”
  “我不是养子吗?何以见得?”
  “得了,这是……”
  你不耐烦地作了个手势。
  “我的意思是你在想当然。”吕贝卡说。
  “为什么?”
  “因为你若是养子,你父母早就告诉你了。”
  “为什么?如果没这个必要,他们干吗非要惊吓我?我父母将它掩盖得天衣无缝岂不是更好吗?”
  “听我说,雅各比,你是在让自己的想像牵着鼻子走。”
  “大概是吧。”你站立起来,双腿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个酒柜,然后倒光了吕贝卡先前准备好的那瓶酒。“也许是。”你一口喝下杯中有一英寸高的酒。烈酒让你的喉咙火辣辣的。“不过这事我很难弄清楚,对吗?除非我查明为什么我父亲要把那个妇女的承诺书和他的私人文件保存在一起,还有我在一周后出生,而且和那个妇女签署并标明日期的承诺书是同一地点,这又是怎样发生的。”
  “那又怎么样?”吕贝卡揉着前额问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它无关紧要!你父母很爱你!你也爱他们。只有老天爷知道!试想一下,就算你的怀疑得到证实,它又能改变什么呢?它不会减轻你半点忧伤,也不会影响一生的爱。”
  “它或许会影响很多事情。”
  “瞧,喝完你的酒吧。今天是星期五,我们还有时间去教堂。如果你还需要集中精神,那就是现在。”
  在苦恼中,你又喝了一大口酒。“再看一下这份承诺书,那个妇女同意放弃两名婴孩。如果我是养子的话,那就意味着在外边某地方我还有个孪生兄弟或姐妹。”
  “对你而言是个陌生人。雅各比,兄弟或姐妹的内涵远比血缘关系复杂。”
  你最后一次大口喝下酒时胃里一阵痉挛。“再瞧瞧这份授权书,最后一行,瞧那个女人的签名。”
  “玛丽·邓肯。”
  “苏格兰人。”
  “是么?”吕贝卡问。
  “去教堂吗?想一想。你是否听说过哪个苏格兰人……有可能我不是犹太人。”
  因为困惑,你叔叔平时松弛的下颚绷紧了,他问:“收养?究竟是什么使你想到——”在他的起居室里,你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你拿出那份文件,一边给他看一边作解释。
  他皱起布满岁月印痕的额头,摇了摇已经歇顶的头说:“纯属巧合。”
  “我妻子也这么说。”
  “那么听她的话,也听我的话。雅各比,我和你父亲两兄弟一直亲密无间,我们相互问没有秘密。我们在干任何重要的事情之前,首先都要征询对方的意见。当西蒙——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决定要娶你母亲时,早在他告知我们父母很久以前就跟我商量过了。相信我,信赖我,假如他和埃斯特计划收养一个孩子,我早就得知了。”
  你长吁一口气,想要相信此言,却又被怀疑折磨着。“那么为何……”
  你的脑袋“突突”地抽痛。
  “告诉我,雅各比。”
  “那好吧,就算放在我父亲保险箱里的这些文件均属巧合,就算它们互不关联,可为什么?就我所知,爸爸一直住在芝加哥这儿。我过去从未想过这问题,可我为什么不是在这儿出生,而是在加利福尼亚?”
  你叔叔努力回想。他疲倦地耸耸肩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在1938年,”——他透过老花眼镜盯着你的出生证明书——“那么多年了。
  很难记得起。”他停顿了一下,“当时你父母亲很想要孩子,那件事我想起来了。但是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哎,他们大失所望。后来在一天下午,他来到我的办公室,面带微笑。他告诉我那天余下的时间他请了假,我们有件事要庆祝一下——你母亲已经怀孕。”
  想到父母,想到你多么怀念他们,你悲伤地皱起了眉头。你克制住流泪,却忍不住说道:“那仍然没有解释出我为什么出生在加利福尼亚。”
  “我正要说那件事。”你叔叔揉着干瘪的脸颊,继续说,“是呀,我先前说到……1938年,那场经济大萧条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但仍然不景气。你父亲说因为婴儿将出世,他必须挣更多的钱。他觉得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能提供更好的机遇。我力图劝说他打消念头。我说再过一年芝加哥就会渡过难关。更何况他去加利福尼亚必须要克服困难才能取得从事法律业务的资格。但是他仍然坚持要去。当然,我是正确的。芝加哥很快便渡过了难关。此后,你父母对洛杉矶兴趣也不大,因此在六七个月后,他们回来了,正好在你出生之后。”
  “那还是没有……”
  “什么?”
  “洛杉矶不等于红杉角,”你说,“我从未听说过那地方。当时我父母在那里干什么?”
  “哦,那地方。”你叔叔扬起稀疏的白眉毛。“一点也不神秘。红杉角是海岸边的一处风景胜地。而洛杉矶在8月份天气酷热。你母亲娶临产时,海边的凉风会使她感到舒适。于是他们去那儿度假,你便在那儿出生。”
  “不错,十分合乎逻辑。没什么神秘之处,只是……”你朝咖啡桌作了个手势说,“为什么我父亲保存着这个妇女的收养关系承诺书?”
  你的叔叔愠怒地抬起长着褐黄斑的双手,说道:“侄子,就我们所知。
  他在红杉角时,找到一个机会做法律工作,以便支付你母亲住院和医生的费用。当他搬迁回芝加哥时,有可能将一些事务性文件混在私人文件里了。出于偶然的原因,所有跟红杉角相关的文件都放在一起了。”
  “我父亲肯定很多次打开过那只保险箱,可为什么从来没注意到这个差错呢?我难以相信……”
  “雅各比啊雅各比,上个月我去我自己的保险箱跟前,结果发现一笔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买的国库债券,单独搁在箱子里。疏忽大意的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我父亲是我所知道的人中最有条理的人。”
  “上帝知道我爱他,上帝也知道我想念他。”你的叔叔舐了一下他那苍白的下唇,情绪激动地喘了几口气。“可他并非完人,在生活上也不算严谨。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确切知道这份文件怎么混入他的私人文件里。但有一点我是确实知道的,你完全可以相信——你是西蒙和埃斯特的亲生骨肉。你不是什么养子。”
  你盯着地板,然后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不必谢我。只要回家去,好好休息,停止胡思乱想。西蒙和埃斯特遭遇不幸,对我们大家都是一个打击。我们会长久地怀念他们。”
  “是的,”你说,“长久怀念。”
  “吕贝卡怎么样?她怎么……”
  “和我一样。她仍然不能相信他们已去世。”
  你叔叔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抓住你的手说:“我在葬礼后就没见过你们俩。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很重要。在岁首节那天你俩一起过来共享蜂蜜蛋糕好不好?”
  “我很乐意,叔叔,但是我实在很抱歉,我要离开这个城市。”
  “你要去哪儿?”
  “红杉角。”
  离你的目的地最近的那个最大的机场在旧金山。你租了一辆汽车,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一路经过卡尔梅勒和大苏尔。你全神贯注地赶路,几乎没有注意沿途如画的景色:随风吹拂的冷杉树,崎岖峥嵘的悬崖绝壁,还有那被海浪拍击着的海岸。你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红杉角的行政当局,说你是芝加哥的一位律师,因为要处理一份遗产而需要向他们询问一些相关信息。为什么你要迫使自己一路赶往这么一个小镇,小得连你那本哈蒙德地图册里都没有列入,而只能在芝加哥图书馆内那张加州大地图上查到。你的妻子和叔叔已经敦促你将那件事情搁置一旁。你不是养子,而且已得到了口头保证,就算你是养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答案使你烦恼。其一,你可能有个兄弟或姐妹,你们原本是一对双胞胎,如今你失去了父母,你觉得有一种迫切的需要,通过找到一个确定无疑的家庭成员来填补失去父母的真空。其二,你遭逢中年危机,但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中年危机。活了这么多年却有可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这使得你不能确认自己的身份。是啊,你尽管爱戴你所知道的父母,可是你现在的身份不明不白,这种状态使你不顾一切地去探寻事实真相——不管用什么方法。
  这样你可以排除被收养的可能性,或者接受被收养的事实。然而还吃不准眼下这种方式是否有些轻率,因而产生了加倍的忧虑和紧张。其三,最为迫切的理由是身份危机让你疯狂,你想要了解是否……你行过割礼,你学过希伯来课程,你执行过戒条,你在星期五晚上去寺庙,你在宗教节日里小心翼翼地遵守条规……你是一个犹太人……在经历所有这一切之后,你却可能不是犹太人。你对自己说,是不是犹太人与种族和遗传基因无关,有关系的是文化和宗教。但是在你心灵深处,你一直以自己是个纯粹的犹太人而自豪,而目前你的自我感觉似乎受到威胁。我是谁?你这么想。
  你加快速度朝着目的地疾驰,一面在思考着自己那份毫无理性的顽固——拒绝让吕贝卡陪同来此。你为何要坚持单独前往呢?因为你以不屈不挠的决心作出决定。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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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阻止我。
  太平洋海岸公路的中轴线位于一片遍布岩石的峭壁之上,一些顽强生长的奇形怪状的冷杉树紧紧地依附在浅薄的土层里,与恶劣的生存环境作抗争。一块日晒雨淋的路标突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红杉角”。带着相应的突兀感,在你的右下方你看到一个小镇,尽管隔了一段距离,还是看到镇上的那些灰蒙蒙的建筑物,它们未经粉刷,歪歪斜斜沿着一个海湾散布着,在其中心处有一个毁弃的码头正对着大洋。惟一的美景是下午的太阳照在白浪翻卷的海面上泛出的波光。
  你的心往下一沉。红杉角是一个风景名胜之地?至少那是出自你叔叔口中的说法。你心想,在1938年时它也许是,但如今不再是。当你轻踩刹车驶离公路,沿着崎岖狭窄的便道,经过更短更杂乱的冷杉树丛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黯淡的小镇——那儿是你的出生证上注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前进时,你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你经过一家用木板搭成的摇摇欲坠的旅馆,在一道山脊上俯瞰这个小镇时,你注意到在焦黑坍塌的建筑残迹中似乎另有一家旅馆,于是失望地断定你的妻子和叔叔说得对。这次漫长疲劳的旅途毫无必要。那么多年过去了,一个鬼影般的小镇也许一度出过名。但你在这里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那条尘土飞扬的便道还算平整,经过一些年久失修的建筑物通向码头的废墟。你在一个棚屋旁边停下车,走出车外,呼吸着从大洋边吹来的带有咸味的海风。在码头前边的几块防护板上,有个老头颓然坐在一张椅子里。出于一种冲动,你走上前去,脚步踩在海贝和沙砾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请问……”你开口道。
  老头转了一下身,仍然凝视着海洋。
  海边的死鱼发出的一股腐烂的臭味刺激着你的鼻孔。
  “请问……”你又说了一遍。
  老头慢慢地转过身来,翘起他干枯的脑袋,表情要么是好奇,要么是反感。
  你提出了刚才驶下斜坡时想到的那个问题:“这个小镇为什么叫做红杉角?这个偏远的南部,好像没有什么红杉树。”
  “你不是正看着嘛。”
  “我吃不准什么……”
  老头朝码头的废墟作了个手势。“那些厚厚的板材都是用红杉木做的。在它的全盛时期,”——他呷了一口罐里的啤酒——“这个镇子昔日是很可爱的。它突伸向海湾的那种样子,多么令人自豪。”他怀旧地叹息道,“红杉角。”
  “这儿有医院吗?”
  “你病了?”
  “只是好奇。”
  老头瞟了你一眼又说:“从海岸朝北走。最近的医院沿海岸走也有50英里。”
  “那镇里有没有一位医生呢?”
  “过去有。喂,你为啥问这么多问题?”
  “我告诉你,我只是好奇。这儿是否有法院?”
  “你瞧瞧这个像不像县太爷的座椅?我们过去曾是某种人物。现在我们却是……”老头把啤酒罐向一个废物箱扔去。他在怀念过去。“狗屎。”
  “那么……你们这儿有没有警察局?”
  “当然有。基特里克局长。”老头咳嗽了一下,又说,“为了他做的所有好事。不过不是为此我们才需要他。这儿太平无事,所以他没有手下人。”
  “那么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呢?”
  “很容易。白天这个时候,就在红杉酒吧。”
  “你能告诉我怎样去……”
  “在你背后。”老头又打开另一罐啤酒。“向左拐。它是惟一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地方。”
  红杉酒吧坐落在海滩之上一条破烂的水泥道上,酒吧屋旁种着一些红杉树,使得旁边的建筑物看上去更加灰暗。你通过一扇上面用漆画着一只铁锚的门,你感到似乎进入一个钓具商店或者走上一艘拖网船。酒吧的一角竖立着一些钓鱼竿,在一面墙上悬挂着一个用几只救生圈镶边的鱼网。各种各样的航海仪器,一只六分仪,一只罗盘,还有其他你不认识的仪器,尽管它们都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但看上去全像是古代的,都搁在一个架子上,一只航海用的受过风吹雨打的光滑舵轮悬挂在酒吧的后部。那些长方形的结实的餐桌都配有船长式的座椅。
  右边角落那边的说话声引起了你的注意,五名男子坐在那里玩扑克牌。吸烟散发出的一层薄雾使桌子上方的灯光变得模糊。其中有个人——五十岁左右,胸部宽阔,一头黄沙色的短发,面色红润——他穿着警察制服,正在研究他的底牌。
  其中一个人对酒吧服务生喊道:“雷,再来一罐啤酒,好么?你怎么样,汉克?”
  “仅仅是10比5,我尚未下岗呢,”那位警官说,一面搁下他的牌,“满贯。”
  “可恶,打倒我了。”
  几个人全撂下他们手中的牌。
  警官掏出一些25美分的硬币说:“我来发牌,每人7张牌。”当他洗牌时朝你的方位瞥了一眼。
  酒吧服务生将一罐啤酒放在桌上,向你走近,问:“有何贵干?”
  “嗯,来杯苏打水,”你说,“我……实际上我想跟基特里克局长谈谈。”
  那位警官在远处听见了你的话,他斜着眼看着你,问道:“有什么紧急事?”
  “不,不太准确。”你耸耸肩,自我解嘲式地说:“发生在多年以前的事,我想那事可以等一会儿。”
  警官皱起眉头,“那么等我们打完这副牌,如果可以的话。”
  “继续打吧。”
  在酒吧里,你付了饮料的钱,然后呷着苏打水。你转身朝向对面的墙壁,注意到那儿有几十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皱巴巴的,而且退了色。
  但是纵然隔了一段距离,你还是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内容,然后你拼命抑制住颤抖,朝照片走去。
  红杉角。这些照片描绘的是五六十年前小镇鼎盛时期的风光美景。那个年代生产的崭新的汽车,亮铮铮地行驶在户外繁华的大街上,街道铺得光滑平整,海滩上挤满了身穿旧时时髦泳装的度假者。给人印象深刻的长长的码头上,渔民们排成长队,小艇点缀着海湾。行人悠闲地走在人行道上,瞅着商店或指点着海洋。有些人在吃热狗或棉花糖。所有的人均衣着笔挺,楼房看上去很整洁,窗户闪闪发光。你心想,在经济大萧条时期,并非人人都失业。有钱人远离了肮脏的大城市,来这儿避暑。那所壮丽辉煌的旅馆——宾客们手拿冷饮杯,或者在宽敞的门廊用扇子给自己扇凉风—一如果没搞错的话,就是先前你开车进入小镇时见到的那个东倒西歪的废墟。
  另一座华贵的建筑,带有维多利亚设计风格的尖顶和山墙,坐落在小镇上方的一处山脊上,可能就是你早先见到的那焦黑的废墟。像幽灵,你摇摇头说。照片中的人大多数已离世多年,而且那些建筑物也一样残败久远,只不过尚未完全倒塌。一片荒芜,你心想。在这儿发生了什么?时间对于这个地方怎么会如此残忍?“它肯定一度美丽迷人。”在你身后有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转身朝着基特里克局长,发现他手持一杯啤酒。
  “已经5点过了,现在下班了。”他说,“谢谢你让我打完那一局牌。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你不是说,是有关多年以前的事吗?”
  “是的,大约就是拍这些照片的那个年代。”
  局长的眼光变得很专注:“哦?”
  “我们能否找个地方谈谈?它涉及到个人隐私。”
  基特里克局长作了个手势:“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
  那地方有一股霉味。从天花板的一角摇摇摆摆地悬下一张蜘蛛网。你走过等候处的一张长凳,再通过一个吱吱作响的大门,便来到宽敞的办公区域,面对三张办公桌,其中两张办公桌上积满灰尘,桌上光秃秃的。房内只有一部电话、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和一个文件柜。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年历。一个如此大的办公室——很明显在某段时间内曾有好几个人经常在此工作。你感到这儿空荡荡的,已不见多年以前的忙乱景象,却几乎能听见几十年前谈话的回声。
  基特里克局长指向一张木头椅子问:“多年以前的事吗?”
  你坐了下来,答道:“1938年的事。”
  “还真是多年以前。”
  “我出生在这儿。”你踌躇了一下,“我的父母亲在3周以前双双离世,而且……”
  “正好在一年前我也失去亲生父亲,你我同病相怜。”
  你点点头,长叹一声,尽力理清思路。“我整理我父亲的文件时,我发现……我有可能是个养子。”
  正如在酒吧里的时候那样,局长的目光变得很专注。
  “然后又好像不太可能,”你继续说,“如果我是养子,我想我的母亲名叫玛丽‘邓肯。我来此是因为……哦,我想可能会有档案可查找。”
  “什么样的档案?”
  “当时我父亲送交登记的出生证明书,就放在我的出生地。我父母的名字叫西蒙和埃斯特·韦伯格。”
  “犹太人。”
  你有些紧张:“这有关系吗?”
  “只是略作评论,对你的话作出回应。”
  你思考片刻,又说道:“但我父母收到的出生证明书是简化的版本,正版由县法院归档。”
  “你所说的县法院在北面50英里外,佛得角。”
  “我来此之前还不知道那地方,但我的确认为这儿有家医院会有关于我出生的详细记录。”
  “这儿没有医院,从来没有。”局长说。
  “我也这么听说。但是在30年代时,红杉角既然是那样受欢迎的一处度假胜地,就肯定有可能需要某种医疗设施。”
  “有过一家诊所,”局长说,“我曾听我父亲提到过。不过那家诊所在五十年代时关闭了。”
  “你是否知道它的档案情况?”
  基特里克局长耸耸双肩说:“都捆扎起来,用船运到某个地方贮存起来。但不在这里。我知道这个小镇里的每件细微小事,确实没有旧时代的任何医疗档案。我不明白这些档案有什么用。”
  “我的档案会提及我的母亲是谁。你要明白,我是个律师,而且——”
  局长紧锁眉头。
  “——办理收养手续的标准做法,是在法院修正出生证明书,把养父母当做亲生父母登记在上面。但是写有其亲生父母姓名的原始的出生证明书不能毁弃,它要经过盖章归档,封存起来单独放在档案里。”
  “那么依我看来,你应该去县法院寻找那份档案。”基特里克局长说。
  “麻烦是,不管我作为律师的影响力有多大,我都得花费数月时间申请封存的档案向我开放——而且可能永远做不到。但是医院的档案查阅起来会容易些。我所需要的就是一位富于同情心的医生……”有一个念头使得你的心跳加速。“你是否知道曾在这儿工作过的医生的姓名?他们或许知道如何帮我的忙。”
  “这里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医生了。每当我们生病时,就得沿海岸线开车北上。我不想让你听到失望的消息,你贵姓?”
  “韦伯格。”
  “对,韦伯格。1938年?我们在谈论古代历史。我怀疑你在浪费时间,谁还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即便他们仍然在世,天晓得那个诊所的档案在哪里。”
  “这样看来我做这件事得费点周折。”你站了起来。“就去找县法院。
  谢谢你的帮助。”
  “我看根本就没帮到你。不过韦伯格……”
  “什么?”你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去吧。”
  “我多么希望能够做到。”
  佛得角实际上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具有魅力的城镇,拥有两万人口。它的建筑物多半具有西班牙风格:红瓦屋顶,拱形门廊,彩色土砖墙。在红杉角受到的打击让你的心情很沮丧,来这儿后你的心情才稍有好转,可直到你在旅馆听见隔壁房间里一个婴儿的啼哭声时,才完全释然。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吕贝卡,使她相信你一切顺利,只是没理会她请求你回家的事。一夜没有睡好觉后,第二天你在旅馆接待员处打听好方位,随即驾车前往县法院——一幢西班牙式的大楼,到达那里时间刚过9点。
  县法院档案室在大楼背面的二楼上,在柜台后面的那位红头发小伙子对你的请求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出生档案吗?是1938年的?当然有。”毕竟那些档案是对公众开放的,你不需要提出什么理由。
  10分钟后,那个职员带着一大本积满灰尘的分类卷宗回来了。因为没有办公桌,你只能站在柜台的尽头。当那个职员回去继续办公时,你逐页翻开卷宗,翻到8月份,然后仔细查找。
  那些档案是根据该县的辖区分类装订的。当找到红杉角那部分时,你便细心阅读起来。你要寻找的不仅是一份你的出生记录,而且还有玛丽.邓肯的相关材料。在那年的8月份有20个孩子出生。在一瞬间你感到不寻常——在这样小的一个小镇上会有那么多的同时出生的人。然后你想起在8月份那个风景胜地正逢最繁忙的季节,也许有不少外地怀孕的母亲去那儿避暑,以便舒适地分娩,依据你叔叔的说法——正好你的亲生父母也是同样的做法。
  你留心着各种各样父亲和母亲的姓名。米丽亚姆和戴维·迈耶;鲁思和亨利‘比奇曼;盖尔和杰弗里·马科威兹。你猛然一惊,因为突然翻到了你自己的出生记录——父母亲:埃斯特和西蒙·韦伯格。你提醒自己说,这证明不了什么。你的目光转向表格的底部。医疗机构:红杉角诊所。证明人:乔纳森·亚当斯医生。护理者:琼·恩格尔注册护士。你琢磨到,亚当斯估计就是那个照料你母亲的临床医生。你迅速地扫视另外一些红杉角的出生证明书,一切都显示出亚当斯和恩格尔签署了每一份文件。
  但是你找不到玛丽·邓肯的相关资料。你便继续查阅9月份的记录。以防玛丽‘邓肯延期分娩。但是没有记录提及她的名字。你仍然在想,也许她早在怀孕时就签下收养关系承诺书,因此你查找1938年剩余的月份记录,但一无所获。
  然后你要求那位职员给你1939年的出生证明书,他又同意了。但是在你查完4月份的记录之后,又一直查到5月份的那些记录,还是没有发现关于玛丽·邓肯的东西,你皱起了眉头。就算她在头一个月不知自己怀孕,就算她的孕期是10个月而不是9个月,她的情况仍然应该出现在这些档案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是否改变了主意,离开那个小镇躲藏在某处,生下那两个事先同意让别人收养的孩子?你想——也许会,可是一位称职的律师可能早就告诉她,不管承诺书如何正式如何复杂,该文件并不具有法定的约束力。要么她当时——“请拿死亡证明书,”你向那位职员提出要求,“要1938年和1939年的。”
  这次那个小伙子拖着脚步去寻找那些档案时,看上去有些恼火。可等他回来,你心情紧张地检查那些分类卷宗时,仍然没有发现玛丽·邓肯在生产期间死亡的任何迹象。
  “谢谢,”你一边收起笔记本一边对那个职员说,“你已经帮了忙了。”
  那个小伙子很庆幸不再叫他取更多的文件,所以笑了笑。
  “还有另一件事。”
  小伙子垂下了肩膀。
  “这是雅各比·韦伯格的出生证明书。”你指着一份打开的分类卷宗。
  “它怎么啦?”
  “上面注明埃斯特和西蒙·韦伯格是他的父母亲。但是雅各比可能是养子。如果属实的话,就会有一份原始的出生证明书,上面注明其血缘母亲的名字。我想看一下——”
  “和收养有关的原始出生证明书,是不能对公众开放的。”
  “但我是执业律师,而且——”
  “它们同样不允许交给律师,而且你假如是律师,就应该懂得这一点。”
  “噢,说得对,我懂,但是——”
  “去见法官,带来一份法庭指令,我将乐意遵命。否则的话,规则是很严格的,伙计。那些档案是封存的,我会丢掉饭碗。”
  “当然啦,”你的嗓音嘶哑,“我能理解。”
  本县的社会服务部也设在佛得角法院内,在三楼。你等候在前厅里,直到那位负责收养事务的官员从另一次约见中归来。你已了解到她名叫贝基·休斯。她跟你握握手,然后陪同你进入她的办公室。她三十来岁,金发碧眼,穿着讲究,但有点儿富态。很明显,她颇有才智,且胜任本职工作。
  “楼下那位职员的做法是正确的。”贝基说。
  你看起来显然没有信心。
  “和收养有关的原始出生证明档案必须封存,这条规则很重要,律师先生。”
  “如果这条规则重要,另一条规则同样重要:不敢做,就无获。”
  “重要?”贝基用她的手指轻轻地拍着办公桌,坐在你的对面。“对于收养而言,没有什么比那位血缘母亲隐姓埋名更为重要了。”她向柜台上一个咖啡壶瞥了一眼。“你来点咖啡吧?”
  你摇摇头表示不需要,“我的精神已经焦虑到了极点。”
  “这不含咖啡因。”
  “好吧,那当然可以,为何不喝点呢?我要清咖啡。”
  她倒来两杯,将给你的那杯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她在你对面坐下。“当一位妇女放弃她的婴儿时,她经常会对此感觉有罪……也许她没有结婚而且来自一个严厉的宗教背景,致使她感到羞耻;要么也许她只有十七岁,并意识到没有经济来源可以抚养孩子;要么也许她已有太多的孩子;要么……无论什么原因,如果一个妇女选择生下孩子而不去堕胎,而且放弃孩子让人收养,她通常怀着如此强烈的感情,以至于为了她的精神健康,她需要与过去完全决裂。她努力使自己相信孩子已经不在人世,她挣扎着去继续过日子。
  就我所知,在事情过去多年以后,还有律师或儿子或女儿再对她追踪寻源好像太残酷了,而且使她想起……”
  “我明白了,”你说,“但是在这个案例中,那位母亲已经亡故。”
  贝基的手指停止拍击,说:“说下去,律师先生。”
  “我还没有当事人。换句话说,我有,但是当事人是……”你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
  “我认为我……”你开始说起那个醉鬼司机,有关你一直当做父母深切爱戴怀念的那对夫妇的死亡。
  “你想得知他们是否就是你的父母?”贝基问道。
  “是啊,而且我是否有一个孪生兄弟——一个我从不知道的兄弟或姐妹——而且……”你几乎要往下说——我是否生来就是犹太人。
  “律师先生,我实感抱歉,但你是个傻蛋。”
  “那也是我妻子和叔叔对我说的,还不包括在红杉角的一位警察。”
  “红杉角?”
  “离这儿往南50英里外的一个小镇。”
  “50英里或4000英里都无所谓。这会有什么区别?埃斯特和西蒙以前爱你吗?”
  “他们像对神一样爱我。”悲伤刺激着我的双眼。
  “那么他们就是你的父母亲。律师先生,我也是个养女,而且收养我的那对男女虐待我。那也是为何我会在这问办公室的原因——是为了确保别的被收养的孩子不去那些虐待孩子的家庭,以免遭受和我同样的苦难。与此同时,我也不愿看到一个母亲受到辱骂。假如一个妇女有足够的智慧懂得她无法抚养孩子,假如她放弃孩子让人收养,我的想法就是她值得授予一枚勋章。她应该受到保护。”
  “我明白,”你说,“但我并不想见我的母亲。她或许已不在世,我所想要的是……我需要了解……真相。我究竟是不是养子?”
  贝基审视你片刻,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摁了三个数字:“档案室吗?是查理?你干得怎么样,孩子?很棒。听着,有位执业律师刚才在楼下你那儿,想要一份封存的收养子女档案。是呀,你做得很对。但现在是我需要查阅。不过如果你去检查一下是否有那份封存的档案,不会违反规定。”
  贝基把你预先给她的日期、地点和姓名讲给他听。
  “我不挂断电话。”等待的几分钟漫长得像几小时。她一直聆听着电话,然后挺直了身体说,“是的,查理,你查到了什么?”她又听了一会儿,说,“谢谢。”她搁下电话对你说,“律师先生,没有那份封存档案。放松点,你不是养子。回到你妻子那儿去吧。”
  “除非……”你又说。
  “除非?”
  “收养关系不是通过一个法定代理人办理,而是在生母与愿意收养该子女的那对夫妇之间私下处理。灰色市场。”
  “是的,但即便是那种情况,地方官员也必须核对那种收养关系。你不属于那种情况。”贝基的神色有些不自在。“让我解释一下,近年来可供收养的婴儿很少,这是控制生育和流产合法化的结果。但即便是今天,需要收养的婴儿主要是盎格鲁一萨格森血统。这类事会跟一个黑人、一个西班牙裔美国人或一个亚洲人有关吗?忘了它吧。那些群体中极少有人愿意收养小孩,而且更少见盎格鲁人愿从那些群体中**。50年前的情况更严重,社会中太多的带有盎格鲁一萨格森血统的人由于失误而怀孕,而且想放弃孩子……律师先生,显然此话也许会冒犯你,但我不得不说。”
  “我这个人是不会轻易被冒犯的。”
  “你的姓氏为韦伯格,”贝基说,“是犹太人。退回到30年代和现在一样,想要**的父母主要是新教徒,他们想从一个新教徒母亲那儿**。如果你是待收养的孩子,即使是在灰色市场上,没有哪对想收养子女的夫妇愿意要一个犹太婴儿。希望如此渺茫,使得你的母亲最后选择变得……”
  “那么是通过黑市?”你脸部的肌肉在抽搐。
  “婴儿出售。那是违法的,用钱买卖人口。然而这种事屡屡发生,有些律师和医生策划了这类事,好从那些没有其他办法弄到孩子的夫妇那儿敛财致富。”
  “但若我母亲是个苏格兰人又会如何呢?”
  贝基眨眨眼:“你在暗示……”
  “犹太夫妇。”你皱起眉头,想起了你查阅过的卷宗里那些母亲的姓氏。“迈耶;伯格曼;马科维兹;韦伯格……都是犹太人。”
  “在寻遍四处也找不到一个愿意放弃孩子的犹太母亲后,他们不顾一切,他们要收养……”
  “盎格鲁一萨格森血统的婴儿。而且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使其亲属无从知晓。”
  你尽力提醒自己说,已经使用过所有的推测手段了。仍然没有任何办法使你与玛丽·邓肯联系在一起,除了你出生在这个小镇,她也在这个小镇签下协议,而且那份协议上注明的日期正好在你出生一周前。几乎没有什么证据能说个片言只语。你受过的法律训练警告你,这类捕风捉影之辞是不能在法庭上使用的。甚至在很久以前那年8月在红杉角颁发的出生证明书上出现的那些犹太人姓名,对其可能性都有合乎逻辑的善意解释:那个度假胜地也许能迎合一个犹太籍当事人的需要,例如提供符合犹太教规的洁净的饭菜。
  或者那儿还有个犹太教堂。
  但是这些逻辑无法说服你,你心中反而更加不安。你无法解释你内心深处冒出的寒气,你觉得肯定有某件事大错特错了。你回到旅馆客房里,踱来踱去冥思苦想,力图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回到红杉角,再向基特里克局长提出更多的问题?提什么问题呢?他的反应将会和贝基·休斯相同。你只是在假设事实,韦伯格先生,你无法确定。
  接着你猛然想起在档案中发现的那个姓名:乔纳森·亚当斯医生。那位不仅证明你出生,而且证明红杉角所有出生者的医生。你的激动没维持多久,你猛然有点迟疑。那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位医生可能已不在人世。你的脉搏立刻加快跳动。死了?不一定吧,西蒙和埃斯特还活到三周前呢。悲伤挤压着你的喉咙,使你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亚当斯医生有可能跟西蒙和埃斯特一样年轻。可能他……
  然而怎样找到他?早在40年代红杉角诊所就歇业了,亚当斯医生有可能去了任何地方。你走到电话机跟前。一年前你受聘参与一个渎职诉讼案,要起诉一个嗜好毒品的眼科医师——他因粗心大意而使一个病人致盲。你花费许多时间与美国医疗协会交涉。你打开总是放在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的电话号码册,打电话给总部在芝加哥的美国医疗协会。找乔纳森·亚当斯医生吗?电话那一端那个男子深沉的声音听上去急于表明他的工作效率有多高,尽管在长途电话中有静电干扰声,你也能听见手指头在轻触电脑键盘的声响。
  “找乔纳森·亚当斯医生吗?对不起,没有……等等,有个名叫乔纳森·小亚当斯的,是一位产科医师,在旧金山。他的办公室号码是……”
  你急匆匆地将电话号码记下,而且以同样的速度按下你电话机上的号码。
  正如律师们想要他们的子女成为律师一样,医生们也鼓励其孩子成为医生,而且有时候他们与儿子同名。这位医生也许不是那个签署你出生证明书的男子的儿子,但是你必须查明真相。产科医生?职业相同,就像父亲,像……
  一位秘书接听电话。
  “请找亚当斯医生。”你说。
  “现在医生正和病人在一起。他可以给你回电吗?”
  “请务必回电。我的电话号码是……”你把电话报出来。“不过我想他此时愿意跟我谈谈,只要告诉他是有关他父亲的事。告诉他事情有关红杉角诊所。”
  那位秘书的声音显得迷惑:“当医生和病人在一起时,我不能打扰呀。”
  “照办吧,”你又说,“我保证他能理解事情的紧迫性。”
  “哦,如果你——”
  “有把握?是的,完全有把握。”
  “请等一下。”
  30秒钟以后,一个紧张的男子声音说:“我就是亚当斯医生,究竟是什么事?”
  “我先前告诉了你的秘书,肯定她也对你说了。这件事关系到你父亲。大约在1938年,有关红杉角诊所之事。”
  “我根本不清楚什么……哦,上帝。”
  你听见有力的咔嗒一声,然后就是静电干扰声。你搁下电话,点了点头。
  整整一个下午,你一直在紧张地调查另一个惟一的线索,尽力去发现琼·恩格尔目前的状况,那位护士的名字出现在红杉角的出生证明书上。假如她没有去世,如今肯定已退休。即便如此,许多以前的护士与她们昔日的职业仍保持着联系,继续从属于专业组织,并且为杂志写稿、为护理事业贡献力量。然而不论你给各种协会打了多少次电话,关于琼·恩格尔你连半点线索都无法找到。
  已是傍晚时分了,在频繁的打电话间歇中,你虽然点了客房服务用餐,但是煎荷包蛋配鲑鱼你一口也不想尝,你口中的苦味让你倒了胃口。从旧金山问讯处,你得到了亚当斯医生家中的电话号码。
  一个妇女用疲倦的声音回答道:“他还在……不,等一下,我听见他开门进来了。”
  你握着电话的手指不由得痉挛起来。
  ,现在已熟悉的那个紧张的男音——有点儿气喘吁吁地说:“是的,我就是亚当斯医生。”
  “又是我呀。今天我打过电话给你办公室,想谈一下有关红杉角那个诊所,1938年的事。”
  “你真是婊子养的——”
  “这次请别挂电话,大夫。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我将让你清静。”
  “有对付骚扰的法律。”
  “相信我,我懂得所有的法规。我在芝加哥就是操这一行的。”
  “那么你在加利福尼亚不具备操这一行的资格。因此你不能通过……来威胁我。”
  “大夫,为什么你要如此守口如瓶?为什么一问到那个诊所你就神经紧张?”
  “我没有必要跟你谈。”
  “但是如果你不想谈,你就好像是在隐瞒什么。”
  你听见那个医生在大口地喘气:“你为何要……我和那个诊所无关。我的父亲十年前已去世。你难道不能放过过去的事吗?”
  “我的过去,我无法放过,”你坚持说,“你的父亲,1938年在红杉角签署了我的出生证明书。有些事我需要了解。”
  医生有些迟疑:“好吧,什么事?”
  “黑市收养子女。”听见那个医生的吸气声,你继续说,“我认为你父亲在我的出生证明书上填写了错误的信息。我认为他没有记录下我生母的名字,相反却填写了收养我的那对夫妇的姓名,所以在封存的出生证明书中没有注明我生母姓名的那份。这种收养手续从未得到合法的认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不需要修正在法院存档的那份错误的出生证明书。”
  “主啊!”那位医生喃喃自语。
  “我说得对吗?”
  “真见鬼,我怎么知道。我父亲关闭那家诊所时我还是个孩子,随后我们在50年代早期离开了红杉角。如果你被违法地收养,这件事也跟我毫无关系。”
  “确实如此。而且你的父亲已身故,因此他不会被起诉。此外,法律的局限也会保护他,而且不管怎样,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谁还会关注?除了我之外。大夫,你对我的问题神经过敏,这就表明你是知道某些事的。当然你不会因为你父亲所干的事而受到指控。因此,你将你所知道的事告诉我,对你毫无伤害。”
  那位医生的嗓子干涩:“我父亲的声誉。”
  “啊,”你说,“是呀,他的声誉。瞧,我没有兴趣扩散丑事,也不想毁了任何人的声誉,不管是死者还是生者:我只要事实真相——有关我的真相。谁是我的生母?在某个地方我还有兄弟或姐妹吗?我是养子吗?”
  “很多钱。”
  “什么?”你将电话捏得更紧了。
  “当我父亲关闭诊所并离开红杉角时,他有很多钱。那时我虽然是个小孩,但也知道他在一个风景胜地仅靠接生婴儿是无法挣得那一大笔财富的。
  当时总是有那么多的婴儿,我记得每天早晨他都要步行去保育院。后来那个保育院被火焚毁了。接下来的事就是他关闭了那家诊所,然后在旧金山买下一幢私宅,此后再也没有工作过。”
  “保育院?”
  “在小镇上方山脊上的一幢建筑物。房子很大,有各种烟囱和山墙。”
  “维多利亚式的?”
  “是的。那是怀孕妇女居住的地方。”
  你在颤抖,胸口有被冰包围的感觉。
  “我父亲总是称它为保育院,我还记得他提起时总是面带微笑。为什么要找他的茬儿?”那个医生问道,“他做的所有事就是帮助婴儿分娩出来,而且他做得很不错。如果某人付给他很多钱要在出生证明书上填写错误的信息,怎么连我也不知道他做过那种事?”
  “但是你会怀疑。”
  “是呀,真该死,我也怀疑过。”亚当斯医生承认。“但我无法证明。而且我从未问过。你应该谴责的是巩特尔一家人!他们管理那家保育院。
  不管怎样,如果那些婴儿有了爱他们的父母,如果那些收养夫妇最终得到了他们拼命想要的孩子,那又有什么害处?谁会受伤害呢?快放过过去的事吧!”
  在一刹那间你说话有了障碍:“谢谢你,大夫。我很感激你的诚实。我还有惟一一个问题。”“说吧,我要结束这场谈话了。”
  “巩特尔一家人,管理那家保育院的人。”
  “丈夫和妻子,我回忆不起他们的名字。”
  “你是否还记得他们后来的情况?”
  “是在保育院焚毁后?只有上帝知道。”亚当斯医生说。
  “那么琼·恩格尔的情况如何,就是协助你父亲的那个护士?”
  “你刚才说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医生的呼吸有些刺耳。“没关系,如果你答应放过我,我会回答的。琼·思格尔出生在红杉角,并在那儿长大。
  当我们搬走时,她说她会留下。现在可能还在那儿。”
  “如果她仍然在世。”你又感到一股寒气,然后搁下电话。
  跟昨晚一样,有个婴儿在你隔壁房间里啼哭。你在房子里踱方步,然后打电话给吕贝卡。你说,目前你的状况如预想中一样良好,什么时候能回家还说不准。你挂断电话后,尽力入睡,但忧虑感催促你早早醒来。
  早晨的天空很阴暗,正如你的思绪一样灰蒙蒙的。在旅馆外查询一番之后,你按照服务台那个职员指点的方向前往佛得角公共图书馆。心情烦乱地研究有关资料一个小时后,你驾车返回红杉角。天空变得阴沉沉的,云层越来越暗。
  沿着悬崖峭壁上的公路看过去,那个小镇显得更加凄凉。你把住方向盘驶下那条颠簸不平的便道,抵达那个摇摇欲坠的木板搭建的小旅馆,然后停放好租来的汽车。你穿过缠住裤腿的杂草丛,走到旅馆曾经显耀的门廊背面,找到那条沿着山坡朝上延伸的被风雨侵蚀的石头台阶,然后爬上高踞于小镇之上的那座光秃秃的山脊。
  那片不毛之地只剩下一片废墟:就是亚当斯医生称之为保育院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烧焦的木料和坍塌的尖顶山墙组成的焦乎乎的框架。保育院这个词使你感到似乎有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穿你的心脏。天上悬垂的云层更厚、更阴暗,一股寒风使你紧紧捂住胸口。那家保育院,在1941年时……你在佛得角图书馆里被制成微缩胶卷的旧报纸上查阅到的……有13名妇女死于此地,被大火烧死,化为灰烬——她们的尸体被烧得焦黑,奇形怪状,而且蜷缩成一团——都归于一场熊熊的烈火,有关这场火灾的起因当局从来也没能确认。
  13名妇女,13个独身妇女。你愤怒得想大喊出声。她们都是孕妇吗?还有没有……想像着她们挣扎时的尖叫,她们呼救时的惨叫,她们难以形容的痛苦的惊叫,想到那可怕的场景你觉得一阵恶心。你感到这片废墟的气氛如此压抑,使得你好像被人推着一般一路踉跄地走下那些不稳的石阶。你蹒跚地穿过斜坡下面的缠腿的杂草,跌跌撞撞地经过那令人厌恶的旅馆废墟到达汽车跟前,在那里你斜靠在发动机顶盖上,竭力克制不要呕吐出来,尽管吹来渐渐增强的寒风,你还是浑身冒汗。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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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心中在想:那家昔日的保育院……
  我的上帝。
  红杉酒吧还是你离开时的老样子。在酒吧右方一角的桌子那儿,基特里克局长和朋友们又在玩扑克牌。吸烟产生的烟雾还是使他们头上的灯光显得暗淡模糊。在你左面,那个服务生站在酒吧的后面,在他身后架子上那些古代航海仪器熠熠生辉。但是你内心难以抗拒的冲动领着你走向右边墙上贴的那些皱巴巴、退色的老照片。
  这次你不是天真地端详这些照片了。你看见那个有尖顶和山墙的保育院的已经泛黄的图像。你眯起眼睛凝视着照片上的一些细节——当你第一次见到它们时却未能注意到其重要性。有几个妇女的影像显得较小,因为摄。
  影师对那幢很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物拍了一个长镜头。妇女们坐在花园边的一个草坪上,背对着一堵开有窗孔的花砖墙……你的思维停止了……滩个保育院。
  每个妇女——是年轻的!那么年轻——膝上抱着一个婴儿。那些妇女笑得那么甜——她们是在表演吗?还是被迫微笑着?其中有一个是你的母亲吗?婴儿中有一个就是你?玛丽·邓肯,是什么样的绝望使你像那样微笑?在你身后,基特里克局长沙哑着嗓子说:“这些日子没多少游客来此地重游。”
  “是的,我对红杉角的了解还不够。”你转过身来见到基特里克局长——这时还不到下午5点——手持一杯啤酒,“你也许会说我挂念这地方。”
  基特里克局长呷了一口啤酒道:“我料定你在法院没有发现你想要的东西。”
  “实际上我获悉了比我预料中更多的东西,”你的声音动摇不定。“你想在这儿还是去你办公室谈谈?”
  “那要取决于你想谈哪方面的问题。”
  “谈谈巩特尔一家。”
  你穿过那扇吱吱作响的大门进入办公室。
  基特里克局长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前两天更加红润。
  “巩特尔一家?哦,哦。多年来我都没听说这名字了,他们怎么样啊?”
  “那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他们怎么样啊?告诉我。”
  基特里克局长耸耸肩说:“没多少好说的,我已记不起他们了。当时我还是个学步的儿童,他们……我所知道的都是我长大以后才听说的,而且了解不多。他们夫妻俩管理一所寄宿制房子。”
  “那家保育院。”
  基特里克局长皱起眉头说:“我相信我没听说过它叫保育院。啥意思?”
  “巩特尔夫妇收容年轻的妇女。确切地说,是收容孕妇。在婴儿出生之后,巩特尔夫妇便把他们卖给那些自己没有希望生育孩子的犹太夫妇。
  黑市收养子女。”
  基特里克局长慢吞吞地挺直身体,“黑市收养子女。你究竟从哪里得到一个如此疯狂的……”
  你双手按住办公桌,俯身向前道:“明白吧,追溯到当时,收养机构不愿把婴儿给犹太人,而是给美国社会中享有特权的白人。因此巩特尔夫妇就提供这种服务。他们和帮助分娩婴儿的医生便乘机发财。但我认为那还不是全部事实真相。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还有更多的事,更严重的隐情,尽管我还吃不准到底是什么事。我确切知道的就是那13个妇女——她们有可能怀了孕——都死于1941年焚毁保育院的那场火灾。”
  “哦,当然啦,那场火灾,”基特里克局长说,“我听说过那件事。实际上我还隐约记得那晚在绝壁上的熊熊烈火,尽管当时我还很小。整个小镇照亮得如同白昼。真可怕,那些妇女全被活活烧死。”
  “是的,”你吸了一口气,“真可怕。后来巩特尔夫妇离开了,那个医生也如此。为什么?”
  基特里克局长耸耸肩说:“你的猜测好像……也许巩特尔夫妇不愿重建保育院,也许他们认为是改变生活方式的时候了。”
  “不,我认为他们之所以离去,是因为在11月份时有关当局开始查询在旅游旺季结束之后,为什么那些妇女——而且只是妇女,仍然留在那所寄宿制房子内。我想巩特尔夫妇和医生非常害怕,如是他们赶快离开小镇,使得当局无法讯问他们。他们想要阻止一场可能导致自己遭指控的调查。”
  “你只管去想,你无法证实任何事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当我长大后,我有时也听人们谈论巩特尔夫妇,而且镇上居民一谈到他们就说他们如何的好,如何慷慨。当然,红杉角曾经是受欢迎的风景名胜,但是只是在旅游旺季里才这样。一年中余下的时间——尤其在30年代,在经济大萧条的背景下,如果不是因为那所寄宿制房子,这个小镇恐怕会挨饿。那里一年四季都生意兴隆,而且巩特尔夫妇在此花了大笔的钱。有那么多的宾客,他们要吃掉大量的食品,巩特尔夫妇就在当地采购,而且他们雇佣本地的帮工,比如厨师、女佣人。镇上的女士们去做洗衣和熨烫工作。物业管理员负责打理房子和庭院,确定一切都休整过而且看上去状况良好。这个镇子多亏了巩特尔夫妇,可当他们离开后,得了吧,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红杉角不能只靠旅游业来支撑。商人们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他们没有资金支撑商店的经营。小镇开始变得凄凉,不像过去那样有大批游客光临,越来越少……哎,你该明白我们是在何处没落的了。虽然这个镇子一度依赖巩特尔夫妇,你找不到任何人说他们的坏话。”
  “确实如此。这就是使我不安的原因。”
  “我不明白。”
  “所有那些孕妇来到那所寄宿制房子,”你说,“一年到头都有,从30年代进入40年代初期。即便巩特尔夫妇没有雇本地仆人,这个小镇没有帮忙,却会注意到那所寄宿制房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本地人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些夫妇来的时候没有孩子,但是离去时却带上了一个婴儿。整个镇子——甚至警察局长——总该意识到巩特尔夫妇在贩卖婴儿。”
  “那就到此为止。”基特里克局长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中闪出勃然大怒之色。“当时的警察局长就是我父亲,我不愿意让你带着那种口吻谈论他。”
  你厌恶地扬起双手道:“除非警察局长背过身去佯装不知,阴谋便不可能实现。巩特尔夫妇可能收买了他。但是当时那场火灾毁了一切。因为它引起了局外人的关注,比如火灾调查员、县里的医务督察,也许还有州警察局。然而当他们开始查询关于那所保育院的案情时,巩特尔夫妇和医生早就离开了本镇。”
  “我告诉你,我不愿听你侮辱我父亲!**?为什么?我父亲从未——”
  “当然,”你说,“这个镇子的栋梁,正如其他每个人一样。”
  “滚出去!”
  “好吧,一旦你告诉我另一件事,我就走。说说琼·恩格尔,她还活着吗?她仍然住在这个镇里吗?”
  “我从未听说过她。”基特里克局长咆哮道。
  “不错。”
  基特里克局长站在敞开的房门跟前,气得朝他的办公室干瞪眼。你上了汽车,开上颠簸不平的大街,拐了一个u字形弯,经过他身旁。那位局长眼睛瞪得更厉害了,在你汽车的后视镜里,你能见到他逐渐变小的怒气冲冲的映象。你减速后,把住方向盘左转,让人看起来好像要驶上那条通往镇外的颠簸不平的道路。你小心翼翼地朝那位局长望了一眼,你看见他带着惴惴不安的胜利之色阔步走在人行道上。你见到他推开那家酒吧的门,此时你刚拐过街角看不见那里的情况,于是你停下了车。
  天上的云层变得更暗、更厚、更低,风刮得更大、更刺骨。断断续续的雨点在你的挡风玻璃上形成斑点。你走下汽车,扣好茄克衫的衣扣,透过刺骨的寒风往码头破烂的废墟那儿瞅了一眼。两天前你遇见的那老头虽然已不再颓然坐在那张不稳的椅子上,但你正准备拐过街角,你突然注意到右边码头附近那问棚屋的一扇蒙着灰尘的窗户内有移动的身影。你走近那个棚屋,棚屋的门正对着奔腾的海洋,但是你还来不及敲门,那扇摇摇晃晃的门便嘎吱一声打开了。那个老头穿一件磨损的皱巴巴的毛线衣,翘起脑袋皱起眉头,嘴唇上叼着一根家制的卷烟。
  你伸手去掏你的钱包,一面说:“那天我跟你谈过话,可还记得?”
  “是的。”
  你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百元大钞,那老头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大了。在他身后棚屋中的一张桌子上,你见到6只空啤酒瓶。“想不想挣一些既来得快,又容易得到的钱?”
  “要看怎么挣。”
  “说说琼·恩格尔。”
  “是怎么回事?”
  “听说过她吗?”
  “是的。”
  “她仍然在世吗?”
  “是的。”
  “就住在本镇?”
  “是的。”
  “我在哪儿能找到她?”
  “白天这个时候吗?”
  当你把那张钞票递给老头时,他所告诉你的情况使你的手在发抖。你浑身战栗——倒不是由于寒风,你转身走向汽车。你打定主意选取一条迂回的路线去那老头告诉你的地方,以免那位局长从小酒馆窗户里眼光瞟了过来,看见你驾车经过。
  “在犹太教堂里,”老头告诉你,“要么过去曾是……难道他们不是这样称它的吗?一个犹太教堂。”
  断断续续的雨点变成了毛毛细雨,尽管开着暖气,还是有一股寒冷的潮气渗进车内。在离小镇最远的一端海滩的上方,你来到一座灰暗的一层楼平顶式建筑物跟前。那些红杉木构成的墙已经裂开、翘曲,窗户都蒙上剥落的胶合板。房子四周长满齐腰深的杂草。你的心在怦怦地跳着。你走下汽车,不顾风卷细雨打在身上,皱着眉头沿着一条杂草中的小道走到前门。所谓的门只不过是一片厚厚的胶合板,依靠一条铰链悬在那里,当你进门时那扇门几乎要倒下。
  你面对一个小小的门厅,里面满是风吹进来的沙尘,角落里有动物已筑了窝。天花板上悬着一些蜘蛛网。一股辛辣的霉臭味直;中你的鼻孔。墙上的希伯莱字母如此模糊,你已无法辨认。但最吸引你注意力的是在黄沙中的那条小径,在满地尘土中通向教堂的入口。
  你感到头顶光秃秃的。你本能地环顾四周寻找一顶亚莫克便帽。但是在那么多年之后,这儿已经没有什么便帽了。你从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它放在头顶,推开通往教堂的大门,然后你所见的情景使你惊愕得几近瘫痪。
  那个教堂——或者过去是个教堂——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摆设。后墙有一个壁龛,那儿挂着一个曾经用来遮蔽希伯来圣经的帘子。在帘子前面,一个老妇人双膝跪地,她那干枯的臀部贴在骨瘦如柴的膝盖上,一块拴住四角的手帕蒙在她头顶。她口中默念着,双手不停地摆弄着,似乎在捏住她面前的什么东西。
  你终于能移动脚步,一点点地向前挪动,在她身边停下。你惊讶地看见她紧紧抓住的那个不合时宜的物件:一串天主教的念珠。泪水慢慢从她脸颊上淌下。尽管你靠得够近,你还是得竖着耳朵才能辨别她的喃喃自语。
  “……从罪恶中拯救我们,阿门。”
  “你是琼·恩格尔?”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地用手指拨弄那些珠子,并在祷告。“你好,玛丽……受到祝福的是子宫之果……”
  “琼,我的名字叫雅各比·韦伯格。”
  “现在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在我们死之前……”
  “琼,我要跟你谈谈关于亚当斯医生和那个诊所。”
  那个老妇人的手指在念珠上僵住了。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泪水充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那个诊所?”
  “是的。关于巩特尔夫妇,还有那个保育院。”
  “上帝保佑我,上帝保佑他们。”她的身体在摇晃,她的面孔苍白。
  “赶快,琼,要是你跪得太久会昏倒的。我来帮你站起来。”你扶住她瘦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胳膊,轻轻扶着她站起来。她还是摇摇摆摆站不稳,你便抱住她空壳般的身体倚住你,说道,“那家保育院,那就是你在这儿的原因,琼?你在做自我惩罚式的忏悔?”
  “30件银器。”
  “是呀。”你的声音在这教堂里的回声很可怕。“我想我已理解。亚当斯医生和巩特尔夫妇赚了大笔的钱。你是否也赚了大笔的钱呢,琼?他们给你的报酬丰厚吗?”
  “30件银器。”
  “告诉我有关保育院的事,琼。我保证你会感觉好受些。”
  “常青藤,玫瑰花,杜鹃花,鸢尾。”
  你有些畏缩,怀疑她是不是已疯癫。她似乎认为“保育院”指的就是植物苗圃。但是她的理解力应该更好。她知道保育院与植物毫不沾边,而是与未婚孕妇的婴儿有关联的,或者至少她应该知道。除非年龄的影响和某种负罪感影响了她的大脑和记忆。她表现出一种自由联想症状。
  “紫罗兰,百合花,雏菊,蕨草。”她喋喋不休。
  你的胸口一阵痉挛,你意识到那些词汇在具体环境中有特定的含义……
  它们也许是……“是那些名字吗?琼?你告诉我的是保育院的妇女用植物和花名来称呼她们自己?”
  “奥瓦尔·巩特尔选择了这些名字,这样可以隐匿真实姓名。”琼哭泣道,“没有人会知道她们是谁。她们可以隐藏自己的耻辱,保护其身份。”
  “但是她们对保育院有多少了解呢?”
  “通过广告。”琼用萎缩的手指关节擦擦眼睛。“在大城市的报纸上,看个人信息专栏。”
  “广告?但是那要冒极大的风险,警方会怀疑。”
  “不,不会怀疑奥瓦尔。他从不冒风险,他是聪明人,够聪明的。他所承诺的是为未婚孕妇提供休养之家。‘感觉孤独吗?’那些广告词这么写道。‘需要训练有素的员工,给你关爱,在最严格保密的情况下为你助产么?不会有人问你任何事情。我们保证减轻你的不安全感。让我们帮助你卸下包袱。’仁慈的主啊,那些妇女理解那种广告的真实含义,她们成百上千地赶来此地。”
  琼靠在你身上簌簌发抖,她的泪水浸湿了你的茄克衫,就像风吹雨打透过屋顶滴下雨水一样寒气逼人。
  “那些妇女将孩子给了陌生人,得到钱了吗?”
  “得到钱?相反,她们还付钱!”琼的身体一下变硬了,当她推开你的扶持时,她虚弱的手臂不知从哪儿获得了惊人的力量。“奥瓦尔,那个婊子养的——他向她们索要住宿费和伙食费。要付500美元!”
  她的双膝下屈。
  你连忙扶住她,问道:“500美元?那么**的夫妇呢?那巩特尔夫妇从他们那儿收取多少钱?”
  “有时候高达一万美元。”
  你扶住她的那两只胳膊在发抖。一万美元?就在经济大萧条期间?成百上千的孕妇?亚当斯医生没有夸大其辞,巩特尔夫妇发了一笔大财。
  “奥瓦尔的老婆比他还要坏。伊芙!她简直是个恶魔!她所关心的只是……孕妇的死活不重要!婴儿的死活不重要!只是钱重要。”
  “但是如果你认为他们是恶魔……琼,你又为什么协助他们呢?”
  她抓住那串念珠,口中喃喃自语:“三十件银器。霍利·玛丽……的母亲,常青藤,玫瑰花,杜鹃花,鸢尾,紫罗兰,百合花,雏菊,蕨草。”
  你强迫她看着你。“我告诉你,我名叫雅各比·韦伯格。但我也许不是……我想我母亲的名字叫玛丽·邓肯。我认为我出生在这儿,在1938年,你是否认识一位妇女,她……”
  琼呜咽起来:“玛丽·邓肯?如果她曾经与巩特尔夫妇一起呆过,她就不会使用她的真实姓名。那么多的妇女!她的化名也许是兰花或三色堇。实在说不清。”
  “她当时怀的是双胞胎。她承诺放弃两个孩子。你是否记得有一个妇女,她……”
  “双胞胎?有好几个妇女都怀双胞胎。巩特尔夫妇真该下地狱,他们欣喜若狂。每人收取两万美元而不是一万。”
  “然而我的父母——”这称呼你几乎说不出口“——只把我带走了。没孩子的父母将双胞胎分开的情况常见吗?”
  “钱!”琼畏缩地说,“一切都取决于那些领孩子的夫妇出得起多少钱。有时孪生子不得不天各一方。无法说出另一个孩子去向何方。”
  “但是难道没有记录吗?”
  “巩特尔夫妇特狡猾,从不留下记录。因此警方……后来又发生火灾……即便有过记录,秘密的记录,那场火灾也会……”
  你的心骤然下坠。尽管你迫切需要答案,你也意识到前面是死胡同。
  接着琼喃喃自语一些你几乎听不懂的东西,但是其中只字片句令你几乎无法呼吸。你问道:“什么?我没有……琼,请再说一遍。”
  “三十件银器,为了那,我……我的代价。七个流产的孩子。”
  “你的孩子?”
  “我想,有了巩特尔夫妇给我的钱,我和丈夫便可以在富裕的条件下抚养自己的孩子,提供给他们一切优越条件,送他们上医科学校,或者……上帝保佑我,我为巩特尔夫妇做的事降祸于我的子宫。它使我比不生育更糟糕,注定我怀上死胎。上天给我的惩罚啊,它强迫我受难,正如——”
  “那些放弃孩子的母亲,是否有可能在后来后悔呢?”
  “没有!就像……”
  接下来你听到的事使你恶心。“黑市收养子女!”你曾告诉基特里克局长。“但我认为那不是全部事实真相。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还有更多的事,更严重的隐情,尽管我还吃不准是什么事。”你这样说过。
  现在你能确定更为严重的事情是什么,而且揭露出的真相使得你痛恨得哭泣。“带我去看,琼,”你努力说道,“带我去,我保证这可以使你的灵魂获得拯救。”
  你尽力回忆自己所知的天主教义。“你需要忏悔,在忏悔后你的良心将会安宁。”
  “我永远也不会安宁。”
  “你错了,琼,你会。你将秘密保留得太久,它在你体内溃烂化脓,你必须把毒素释放出去。毕竟这些年来。你在这个犹太教堂内的祈祷已经足够了。你也受够了苦难,你现在需要的是赦免。”
  “你认为我如果去那里……”琼一阵震颤。
  “再作最后一次祈祷。是的,我恳求你。带我去看,你的痛苦终于到头了。”
  “那么久远!我还没有去过那里,自从……”
  “是1941年吗?那就是我所指的,琼,那是最后的时间。”
  穿过刺入肌肤的寒风和阴冷的雨,你陪着琼离开犹太教堂的鬼影,来到温暖的汽车中。你如此愤怒,以致你不愿自找麻烦开车绕远路了。倘若基特里克局长在小酒吧看见你驾车经过,你也不在乎。实际上你几乎存心让他看见。你把住方向盘向左转,离开那条通向镇外的颠簸不平的便道,由于泥土被雨水浸透,这条道上的颠簸减少了一些。当你到达海岸上的公路时,你再次让琼放心,鼓励她带路。
  “那么久远了。我没有……是的,向右转,”她说。开了半英里之后,她颤抖得更厉害了。“现在从这儿向左转。开上那条泥泞的道路,你认为你能行吗?”
  “让这辆车强行通过那些泥坑直上山顶?如果需要,我会下去推车。如果车开不上去,我们就步行上去。上帝保佑,我会背着你爬上去。”
  但是汽车的前轮战胜了泥坑。你马上获得动力,越过一座山丘。当车轮旋转到停止的时候,你透过雨帘皱起眉头望着一片意想不到的草地。时间已是10月初,那些草还是十分葱翠。你多么迷惑和恐惧!由于知道它的秘密,你便突然回忆起——那是在你纯真的青年时代——在大学里研读的一首诗中的几句。沃尔特·惠特曼的诗作《自我之歌》:“一个孩子说,青草是什么?双手满满把它捧到我面前。
  我该如何回答那孩子?我知道的不比他多。
  我想它一定是我布下的旗帜。”
  你被迫下了车,艰难地在发动机罩周围走了一圈,你不顾那些泥坑,冒着刺骨的风雨,帮助琼从乘客座位上摇摇晃晃地走下汽车。乌云在草地上空动荡翻滚。
  “是在这儿吗?”你问道,“告诉我!是这个地点吗?”
  “是的!你难道没有听见她们在恸哭?你难道没有听见她们在受罪?”
  (惠特曼的诗句——)“……我布下的旗帜,用充满希望的绿色材料织就。我想它是上帝的手帕。我想青草本身就是娃娃,用草制成的婴儿。”
  “琼!以上帝的名义!”雨点刺痛了你的脸,“告诉我!”
  (惠特曼的诗句——)“……一种相同的象形文字……
  在宽广的地方和狭窄的地方一样发芽返青;在白人和黑人中间一样生长。”
  “告诉我,琼!”
  “难道你没感觉到吗?难道你不觉得恐惧?”
  “是的,琼。”你双膝跪下,亲吻着青草,喃喃地说,“我能。”
  (惠特曼的诗句——)“此刻对于我来说,青草好像是坟地长出的头发。”
  “有多少,琼?”你俯身向前,面孔几乎贴到青草。
  “两百个,也许更多。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婴儿。”琼在你身后哭泣,“我最后都无法再数下去。”
  “但又为什么呢?”你抬头面向这愤怒的雨点,“为什么他们必须死去?”
  “有些病死了,有些是残疾。只要是巩特尔夫妇断定不能卖出的婴儿……”
  “他们谋杀了婴儿?闷死了他们?勒死了他们?”
  “让他们饿死。听听那些号啕声,”琼畏惧得缩起身子。“那些贫穷、饥饿、受苦的婴儿。有些只拖了三天便死去。我在噩梦中听见他们在号哭,我仍然听见他们在号哭。”琼躏跚地朝你走来。“起先巩特尔夫妇把那些婴儿放进一只小船,然后将尸体扔到海水里。但是其中一具尸体被潮水冲到海滩上,如果当初不是由于收买了那个警察局长……”琼的声音沙哑。“因此巩特尔夫妇决定用更安全的办法来处置那些尸体。他们将尸体搬来此地,然后用纸袋、土豆麻袋或装白脱油的箱子把他们埋葬。”
  “用装白脱油的箱子?”
  “有些婴儿属于早产儿。”琼在你身边跪下,“他们个头真小,小得可怕。”
  “两百个婴孩?”狂风将你的话刮进了喉咙里。随着身体的一阵战栗,你意识到如果你的母亲就是玛丽·邓肯,苏格兰人,巩特尔夫妇也许认定你显然不像是犹太人。他们也许将你埋葬在此……
  你的兄弟或姐妹?你的孪生兄弟或姐妹?你的同胞兄弟或姐妹是否就埋在你此刻紧紧抓住的青草下面?你尖叫道:“两百个!”
  尽管风雨在怒吼着,你仍然听见一辆汽车的发动机的咆哮声,它的轮胎在旋转着,与泥泞的地面搏斗。你看见一辆警车翻越大雨笼罩的山丘,然后刹车停住了。
  基特里克局长推开车门,穿过狂暴的风雨朝你大步走来。“真见鬼,我告诉你将往事放在一边。”
  你从草地上站立起来,从背后猛地伸出一个拳头,如此沉重地打在他嘴巴上,使得他跌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你早就知道!你这个婊子养的,你知道整个来龙去脉!”
  那个局长擦去从破裂的嘴唇上淌下的鲜血,在狂怒之下他掏出了**。
  “做得对!朝前走,杀了我!”你展开双臂,任由大雨鞭打。“然而琼将成为证人,你得同样杀死她!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关系,是吧?谋杀两个人没关系,对不对?还不用说那两百个孩子!”
  “这和我毫不相干——”
  “杀害这些孩子吗?不,那可是你父亲干的!”
  “他没有卷入!”
  “他任其发生!他拿了巩特尔夫妇的钱,然后背过身子假装不知!那就迫使他卷入此案!他和巩特尔夫妇一样应受到谴责!”你原地转向山脊,承受着暴风雨的全力冲击。在使人睁不开眼的狂风中,你虽然看不见那个小镇,但你还是朝着它尖声大叫:“你们这些婊子养的!你们早就知道!你们任由事情发生!你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阻止它!那就是你们这个镇子衰败的原因!上帝诅咒你们!全是私生子!”
  突然间你醒悟到你话中糟糕的反讽意味。私生子?这些被谋害的孩子全是私生子。你头昏眼花地倒向草地——这坟地长出的头发。你倒下后,双手紧紧搂住雨水浸透的泥土和湿润的青草叶片,喊道:“可怜的婴孩啊!”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基特里克局长咆哮道,“你所了解的一切都是推测。50年之后的今天,不会再有那些婴儿遗留的任何痕迹了。他们早就尸骨腐烂,变成——”
  “青草,”你呻吟道,滚烫的泪水流下脸庞,“美丽的青草。”
  “提供婴儿的那个医生已不在人世了。巩特尔夫妇——我父亲一直在寻觅他们的踪影——同样也死了。死得很痛苦,假如那样能使你想要的正义得到伸张的话。奥瓦尔得了胃癌,伊芙死于酒精中毒。”
  “而且现在他们受到地狱大火的焚烧。”琼喃喃自语道。
  “我被抚养成为……我是一个犹太人,”你呻吟道,并突然明白了你声明的重要性。无论你的出生环境如何,你都是一个犹太人,完全、彻底是。
  “我在地狱里也不敢相信,但我希望……哦,上帝,我多么希望……”
  “你拥有的惟一证人,”基特里克局长说,“就是这个老太婆,一个每天下午在报废的犹太教堂里祈祷的天主教徒。她是疯子。你是个律师,你知道她的证词在法庭上不会采用。事情都过去了,韦伯格。早在50年前已了结。”
  “不!它从未了结!这些青草一直在生长!”你感觉到湿土的寒气。你试图拥抱你的兄弟或姐妹,而且随着明白了这些孩子都是你的兄弟姐妹而激动得发抖。“上帝怜悯他们!”
  你想这些孩子会遇到什么?他们在某个地方活得很好;最小的嫩芽表明没有真正的死亡;就是有也是引领我们走向生活;不要等到最后才将它后腿拖;一切都向上、向外生长,不会倒下;死亡与任何人设想的不一样,更幸运。
  “更幸运?”你拥抱这些青草,“更幸运?”透过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你想你听见了婴儿们的哭声,你抬起你的脸迎着狂暴的风雨。你吞咽雨水,尝着你眼泪的咸味,你朗诵起哀悼祈祷文。你哀悼着玛丽·邓肯,西蒙和埃斯特·韦伯格,你的兄弟或姐妹,所有的这些孩子。
  还有你自己。
  “从罪恶中把我们拯救出去,”琼·恩格尔喃喃自语,“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在此刻和我们死亡之时。”


神龛

 

  幻想停留在想像中直到它们被运用到一篇故事中有多长时间,是件令人惊奇的事情。时间退回到1970年,就在我从宾夕法尼亚州大学预科学校毕业之后,我和一位好友驾车去其位于匹茨堡附近的家中共度周末。在8月的一天下午,我们去了他父亲的朋友筑在山中的一处营地。它有一个游泳池,一个能进行野外烧烤的地坑,一座可以过夜睡觉的房子和……我至今仍能浮现出它栩栩如生的样子:一个神龛。它包含的内容常常萦绕在我心中,直到22年后,我终于不得不将它写下来。其主题又是悲伤——一个在马特去世后我一再涉足的主题。《神龛》一文被恐怖作家协会提名为1992年最佳小说。

  格雷迪正在那座陵墓里,突然他的无线电寻呼机发出的嘟嘟信号声搅乱了他的啜泣。
  那座陵墓既宽敞又明亮,它用闪闪发光的大理石板材筑成,用来安放棺材的壁龛隐藏其中。在侧面的主要入口和那些高大宽敞的窗户附近的一个凹室内,铮亮的方格玻璃使哀悼者的目光能透过那些小壁龛,看见里面装有他们亲人骨灰的青铜骨灰瓮。塑料制成的青铜色字母和数字组成死者的姓名及其诞辰和卒日,粘贴在那些方格玻璃上。格雷迪关注的是其中两块窗格玻璃,还有玻璃背后的骨灰瓮,尽管泪水使他的视线模糊不清。
  他给死去的妻子和10岁的儿子选择了火葬方式,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在此前已经给活活烧死——有个醉酒的司机造成一场惨烈的车祸——但更大程度上,一想到将心爱的妻儿放进棺材、放进壁龛、放进陵墓中,任由遗体腐烂,他就无法忍受。还有更糟糕的,是葬在野外公墓地面之下,但在那儿雨水或冬天的严寒会让他感到畏惧——因为那样他会觉得妻儿不舒服,即便格雷迪脑中残存的理性承认,他强烈思念的亲人现已亡故,如何下葬实在无伤大雅——因为死者是感觉不出什么的。
  但如何下葬于他本人却至关重要,因为它牵涉到他每周必做的例行仪式。每到周一下午,他都要驾车来到这座陵墓,坐在用玻璃框住骨灰瓮的那堵墙对面一张装有软垫的长凳上,跟海伦和约翰诉说前一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诉说他如何祈祷他们过得快乐,而大多数时间是诉说自己如何思念他们。
  他们去世已有一年,虽然一年应该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他还是不能相信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他依然极度痛苦,如同他得知死讯的那天一样,痛苦得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起初友人们还可以理解,但是在三个月后,尤其是过了半年之后,大多数朋友都失去耐心,至多是彬彬有礼地听着,然后好心地劝说格雷迪有必要将往事淡忘掉,要适应失去妻儿的日子,重建他的生活。因此格雷迪藏起了自己的情感,假装接受了忠告。他必须履行自己的社会角色,这让他的思想负担更加沉重。实际上,要是能明白三个月或半年乃至一年时间对自己毫无意义,任何人都会为之痛苦。他逐渐意识到这一点。
  格雷迪每周一次对陵墓的探访成为一个秘密,亡故妻儿占用的半小时已经悄悄列入他周一的作息时间表。有时他为妻儿带来鲜花,有时是季节的象征物:比如在万圣节前夕带来一个南瓜,在冬天带来一个泡沫塑料做的雪球,在春天带来一片槭树叶子。但这一次,在七月四号后的周末,他带来一面袖珍旗帜,而且抑制不住自己沙哑的嗓音,向海伦和约翰解说他所看到的礼花的灿烂辉煌——过去在独立日那天,在有山坡和树林的河边公园里,由本城举办的野餐会上,他们一家时常边吃热狗边欣赏礼花。
  “但愿你们能看见这些焰火,”格雷迪喃喃自语,“我不知道如何来形容……它们的色彩如此……”
  从他的配枪皮带上的那只寻呼器发出的嘟嘟信号声,打扰了他的独白。
  他皱起眉头。无线电寻呼器是他推荐给他所指挥的警察部队的革新措施之一。毕竟他属下的警官们要时常离开警车执行任务,或者只是坐进一家餐馆喝杯咖啡作短暂休息,当他们离开装配在警车上的无线电话时,他们需要了解总部是否正急于与他们联络。
  那持续不断的嘟嘟声使格雷迪变得紧张起来。他擦去泪水,振作精神对妻儿道别,努力站立起来,很不情愿地离开陵墓,锁上身后的那扇门——那是很重要的。海伦和约翰的身后之物需要保护,而且公墓的管理员就像格雷i由给属下配置无线电寻呼器一样有创意,安排每个悼念者都配上一把钥匙,以便只有他们才具有进入陵墓的权利。
  陵墓外,7月的下午明亮、炎热、潮湿。格雷迪不禁又回忆起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可怕的下午,当时,他由朋友和一位神父陪着来到这里,来安葬妻儿的骨灰瓮。他摇摇头,理清思绪,遏制住他痛苦的情感,走进那辆黑白两色的警察巡逻车,在车内他抓起一个双向无线电微型电话。
  “我是格雷迪。黛娜,有什么麻烦事?”他松开微型电话上的那个送话键钮。
  戴娜断断续续的回答使他大吃一惊:“公众服务调度。”
  他皱起眉头说:“我正在途中,五分钟后赶到。”
  他心情紧张地驱车离开墓地。“公众服务调度”指的是:不管戴娜要告诉他什么,内容都十分敏感,使得她不愿让人使用警方的波段监听他们的对话,格雷迪会使用一个有线电话与她联系。他将汽车停在公墓对面的一个加油站之后,走进一个冷冻机边上的售货亭,将硬币塞入电话机的槽孔,摁下几个数码。
  “博斯沃什警方,”他说,“黛娜,是我。什么事如此重要使得—一”
  “你不愿听到的事。”那个嗓音低沉的女调度员说。
  “你每次呼叫我都没啥好事。是公众调度信息吗?为什么?”
  “我们得到一组数字,1—87和10—56。”
  格雷迪有点退缩。那些数字意味着一宗谋杀性的自杀案件。“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落,“我不愿听到这事。”
  “情况比这更糟。它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本州警方在处理此事,但他们要求你到现场。”
  “我不明白。如果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为什么会更糟呢?”
  “局长,我……”
  “说出来。”
  “我不想说。”
  “说吧,黛娜。”
  “……你认识那两个受害者。”
  一刹那间格雷迪感到呼吸困难,他将电话捏得更紧,问道:“是谁?”
  “布赖恩和贝特西·罗思。”
  糟糕,格雷迪心想。见鬼,见鬼,真见鬼!当他的悲痛绵绵不绝之时,他所有的朋友都跟他疏远了,惟有布赖恩和贝特西夫妇还是他能依赖的朋友。
  现在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杀了另一个?而且在此之后,杀人犯又自杀了?格雷迪不禁脉搏加快,大脑发晕。他又问道:“是谁干的事情……”
  嗓音嘶哑的女调度员说:“布赖恩干的。一把55型半自动**。”
  上帝,哦,耶稣——格雷迪心想。
  格雷迪接到的指令让人迷惑。他不能去布赖恩和贝特西的家里——他以为那儿就是血案发生的现场——相反却要穿过博斯沃什郊区,进入该城西部的山区。宾夕法尼亚一带的山一般不高,茂密的树林环抱着那些山峰,原始的道路从山之间通向隐蔽的峡谷。要不是那辆本州警方的汽车堵住其中一个入口的话,处于混乱、迷茫状态中的格雷迪真不知该走哪条山路了。格雷迪停下巡逻车时,一个州警扔掉了手中的香烟,用鞋子将它踩进沙砾中,眯着双眼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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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找克兰中尉。”格雷迪说。
  当那个州警听到格雷迪的名字时,他马上立正说:“中尉正等着你呢。”为了给这么一个大人物留下不平凡的工作效率的印象,那个州警将他的汽车从通往巷道的入口处倒退,好让格雷迪自己的汽车驶入那条狭窄的通道。
  树叶刮过格雷迪汽车的侧窗。第一个急转时,格雷迪在后视镜里瞅了一眼,看见那辆州警的汽车又堵住了那个入口。他立刻急转方向盘,转向左方。接下来前方和后面都一样,他只见到密林。
  那条山路更加倾斜向上,迫使格雷迪绕着之字形,树枝刮过他的车顶和车窗,增加了他的焦虑。森林浓重的阴影使他产生设有陷阱的感觉。
  布赖恩枪杀了贝特西?接着又自毙?不!为什么?我需要他们。
  我依靠……我爱他们!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来到野外这地方?为什么他们一直在森林中?山路不再有坡度,而且变直了,突然间将格雷迪从森林中带到两座山之间的一块沐浴着阳光的高地,一道钢丝网状栅栏当中敞开着一扇大门,显露出围墙之内的一处宽阔营地:在左面有几栋大小不一的煤渣砖砌成的房子,房子附近有一个野外烧烤宴专用的地坑,右面有个游泳池。
  格雷迪将车停在三辆本州警方的汽车后面——一辆救护车,一辆标有“尸检人员”字样的蓝色小客车和一辆红色的切诺基牌吉普车——格雷迪认出那是布赖恩和贝特西的车子。有几名州警和两名救护车护理工以及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大块头男子,三三两两地站在游泳池边,他们背对着格雷迪。但当格雷迪打开车门时,有一名州警转过身来,审视了他一下,转身又朝游泳池边上瞥了一眼,然后再次打量格雷迪,接着神情阴郁地向他走来。
  克兰中尉约55岁,高个子,鼻梁挺拔,觏骨明显。特里姆——克兰的医生曾嘱咐他要减肥,格雷迪还记得此事。他留着沙黄色的朝后梳的短发。
  有时当一宗罪案提交给一个管辖区处理而嫌疑犯在别的管辖区内被捕时,克兰和格雷迪便一起协作办案。
  “本。”
  “杰夫。”
  “你们那个调度员解释过了吗?”克兰显得忧心忡忡。
  格雷迪点了点头,神情冷峻地说:“布赖恩枪杀贝特西后,又自杀。究竟他为什么要——”
  “那正是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的问题。”
  尽管在下午的暑热中,格雷迪仍感到不寒而栗:“我怎么会知道?”
  “你和罗思夫妇是朋友。我讨厌要求你回答这类问题。你是否认为你可以……你愿意……”
  “看看尸体?”
  “是的。”克兰紧锁眉头,神色更加焦虑,“要是你不介意。”
  “杰夫,正因为我的妻子和儿子已去世,所以我可以仍旧干这个职业。
  即便布赖恩和贝特西是我的朋友,我能够做任何必要的事。我已作好配合的准备。”
  “我猜也是。”
  “那么为何你必须提问呢?”
  “因为你已经卷入。”
  “什么?”
  “从头做起,”克兰说,“你先去看看尸体。我给你看你那位朋友布赖恩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还有怎样紧握那支55型手枪的。然后我们再交谈。”
  一股腐烂的恶臭使格雷迪觉得鼻腔很难受。一道齐腰高的木头栅栏将游泳池围住,格雷迪跟随克兰穿过一个缺口,踏上一处与游泳池相连的水泥地。有位警官在水泥地上正忙着拍些照片,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大块头在一旁对摄影角度做出建议。其余警察见到克兰和格雷迪到达时,便散开为他们让道,随后格雷油看见了两具尸体。
  枪声场面令他震惊,令他作呕。他的朋友均脸朝下躺在水泥地上,在他-们背后有几张红杉木轻便折叠躺椅,他们的脑袋都朝向游泳池。脑袋成啥样了呢——那是45口径的子弹所造成的毁灭性的破坏:贝特西和布赖恩的耳后面,子弹射穿的伤口满是黏稠、乌黑的血凝块。在前额,在两条眉毛之间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子弹出口处的伤口形成了一个裂开的孔——从那儿飞出的鲜血、脑浆、骨头和头发,散落在水泥地上。在血腥物上方有一群讨厌的苍蝇嗡嗡地围着转。那把45口径的手枪就在布赖恩的右手附近。
  “你没有什么不适吧?”克兰碰碰格雷迪的胳膊。
  格雷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我尽力克服。”虽然他担任博斯沃什镇的警察局长已有十年时间,但他却很少见到枪杀案。毕竟博斯沃什是一个民风朴实的城镇,暴力犯罪的情况不多。他视察过的尸体大部分是由车祸引起。由车祸他猛然想起那场让他妻儿送命的交通事故,这让他觉得痛上加痛:为他的朋友,为他的家人。
  格雷迪决心要控制住情绪,他强迫自己重振职业习惯,尽力保持客观态度。
  “这两具尸体——”格雷迪努力理顺纷乱的思路,“已开始肿胀。就算天气炎热,也不会这样肿胀……除非……事情不是发生在今天。”
  克兰点点头,“和我们推断的差不多,它发生在昨天早些时候。”
  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大块头插话说:“我做尸检时就确认了这一点。”
  那人是本县的验尸官。他打手势让那个州警察停止拍照,“我看够了。”他转身对救护车的护理工说,“你们现在可以搬尸体了。”接着他转向克兰道,“只要你不反对。”
  克兰考虑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说:“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走吧。”
  格雷迪听见尸袋拉链拉开的声音,感到身上更加发冷。当那些护理工戴上橡皮手套时,他为了分散注意力,就凝视着游泳池中反光的蓝色池水。他稍感舒适时,突然克兰开口说话,进一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原指望布赖恩和贝特西昨天傍晚回家,”克兰说,“当时布赖恩的姐姐打了电话,但无人接听,她料想他们一定改变了计划,准备在此过夜。但今早她再次打电话时,仍然无人接听,一直等到今天上午,还不见布赖恩回来给他那家餐馆开门,他姐姐着急了。因为这地方没有安装电话,所以她姐姐开车来到此地……”
  “发现了尸体,”格雷迪说,“随后打电话给你。”
  克兰点点头。在后面的营地上,护理工们匆忙地抬起胀鼓鼓的尸袋放上一个轮床,接着推着它朝一辆救护车走去。
  格雷迪迫使自己继续往下说:“看来他们两人当时坐在折叠躺椅上,面对着游泳池。子弹的冲击力把他们推出了椅子。”
  “和我们估计的一样。”克兰说。
  “现场情况表明他们当时没有在争吵,至少还没有严重到使得布赖思愤怒到枪杀贝特西,然后意识到自己所干之事,开枪自杀的程度。”格雷迪的喉咙挤紧。“当人们互相争吵时,他们通常采取站立姿势。但这儿的情况几乎像是他们俩面对着游泳池坐在椅子上。然后布赖恩走去拿手枪,要么就是他已经把枪握在他手里了。但为啥?为啥他决意杀死她?而且如果贝特西知道布赖恩有枪,为啥她还会坐在哪儿?”
  “是布赖恩一手策划的。”克兰说。
  “很明显,否则他不会准备好那支手枪。”
  “那还不是我所知的布赖恩策划的惟一原因。”克兰指着地下。
  “看看那支枪。”
  格雷迪的目光放低投向水泥地,避免去看游泳池边上那些黑色的血凝块,和形成对照的先前尸体所在处用白粉笔画出的轮廓图。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武器上。
  “是的,”他叹息道,“我明白了。”那支口径45手枪的枪栓退回到底,突出在撞针的后面。格雷迪知道,一支口径45的手枪要呈现那种状态,只有当枪柄中的那个弹夹是空的才能做到。“布赖思没有填满弹夹,他只装入两颗子弹。”
  “一颗给贝特西,一颗给他自己,”克兰说,“那么给你什么启示呢?”
  “布赖恩仔细地考虑过这个阴谋。”格雷迪感到吃惊,“他崇拜枪支。
  他之所以没有填满弹夹,是因为他知道在开了第二枪后,那支枪会自动击发。他自杀后,跌倒时手枪便从他手中落下。他不想让发现他的人拾起一支填满子弹的枪,这枪可能走火,也许会杀了拾枪的人。他竭力使这件事干得干净利落。”
  格雷迪使劲地摇着头。干净利落?多少可怜的措辞,但那却是布赖恩的思路。布赖恩总是担心他所射中的一只动物也许只是受伤,逃到森林里遭受数小时的痛苦,甚至是受几天的罪,然后才死去。正因为有这种意识,布赖恩安排杀死妻子后自绝的方式才如此干净利落。两枪有效地击中两个死者耳朵背后柔软之处——通往大脑的一条捷径,一瞬间毫无痛苦的死亡——至少在理论上说得通。只有死者才知道是否他们死去时确实毫无痛苦,不过他们已经不可能谈论这一点了。
  格雷迪眉头紧锁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他的头都疼起来了。他一边按摩太阳穴,一边设想子弹如何穿过贝特西的头颅,然后又穿过布赖恩的头颅。他打量了一下克兰,说:“通常有人这么干是由于婚姻问题,嫉妒心所致。其中一人有外遇。但就我所知,布赖恩和贝特西之间的关系是忠诚的。”
  “我肯定会弄清楚。”克兰说。
  “我也会。我能想到的其他惟一的理由,就是贝特西也许患有不治之症,他们一直隐瞒着这种病,因为他们不想让朋友们操心。当疾病变得更为严重,当贝特西无法忍受病痛时,布赖恩——得到贝特西的允许后——就阻止这种痛苦,接下去因为布赖恩无法忍受缺了贝特西过日子的痛苦,他就……”
  “我做尸检时会查验的。”那个验尸官说。
  “我将和她的医生谈谈。”克兰坚定地说。
  格雷迪既悲伤又迷惑:“这件事怎么会把我牵连进去呢?你告诉我有关他的手,他手上握着某样东西。”
  克兰的神色有些勉为其难:“恐怕没有什么好办法处理此事。对不起,我不得不向你挑明,布赖恩留下一张字条。”
  “我正想问问他是否留过言。我需要答案。”
  克兰从他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有一张字条。
  格雷迪低声说:“如果布赖恩留过字条,那就没问题了。将他装填那支55型手枪的方式来看,无疑他在制定一个仔细的计划。也许与……”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贝特西事先同意。”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克兰说,“但还没法证明。他将这张字条留在手心,然后紧握住手枪的握柄。当那支55型手枪从他手中坠落时,字条便粘在他的手指上了。”
  格雷迪看着字条,不禁浑身战栗。
  那字条是用黑色油墨显眼地打印出来的:“告诉本·格雷迪,并将他带来此地。”
  这就是全部内容。
  而且含义太多。
  “带我来此?为什么?”
  “那就是我说咱们得谈谈的原因。”克兰咬咬嘴唇,“来吧,让我们离开事发地点,到处走走。”
  他们走出游泳池区域,越过一片沙砾地带,接着叽嘎作响地走过那个烧烤野餐的地坑和两张餐桌,随后走向其中最大的一座煤渣砖房子。它有30英尺长,15英尺宽;一根铁皮烟囱从最靠近的那堵墙上伸出来,与屋顶形成一个夹角;另外还有三扇蒙满灰尘的窗户。
  “将你带来此地,”克兰重复那张字条上的话。“那可以指不同的事情。来看尸体,来看这个围墙内的营地。虽然我对布赖恩不太了解,但,在我印象中他并不残忍。我想不出他为啥一定要你来瞧他干的事,我寻思你……”
  格雷迪明白他想问啥:“我从未来过此地。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我身边甚至带着你通过我的办公室转发的方向说明,可我还是找不到进入的山路。”
  “可是你和罗思夫妇很亲近。”
  “只是在最近——去年年内。我在一次由‘有同情心的朋友’组织举行的聚会上遇见他们。”
  “什么组织……”
  “一个由失去孩子的父母组成的组织。这个组织认为,只有处在悲伤中的父母,才可以理解其他失去孩子的父母经受着怎样的悲伤。因此那些悲伤的父母每月举行一次聚会。他们通过诉说每个孩子怎样死去的方法来开始聚会。通常有一个演讲者、一个精神病专家或其他一些类型的专业工作者,他们推荐各种可以克服悲伤的方式。然后聚会变成一种讨论。那些遭受痛苦时间最长的父母尽力帮助那些仍然不敢相信所发生变故的父母。如果你认为自己不能再忍受痛苦,还可以打电话给相关的人,跟你交谈的人会尽其最大努力,鼓励你不要屈服,不要绝望。他们提醒你关心自己的健康,不要依赖酒精或成天睡在床上,而是要注意饮食,要保持你的精力,要走出房子去散步,要找出实际的办法充实你的时间,社团服务——就是那类事。”
  克兰揉揉他的后颈窝说:“你使我感到窘迫。”
  “哦?”
  “当你的妻儿遇难时,我去参加葬礼。我曾到你的住处转了一圈。不过在那以后……得了,我当时不知道该说啥,我对自己说我并不想打扰你。我当时猜想你宁愿独处。”
  格雷迪耸耸肩,沉重地说:“那样反应很正常。没必要道歉。除非你自己也失去妻儿,否则不可能理解那种痛苦。”
  “我祈求上帝,我永远也不要经历那种事。”
  “相信我,我的祈祷与你同行。”
  他们走到那座最大的煤渣砖房子跟前。
  “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已经掸去了脚印。”克兰打开房门,格雷迪轻手轻脚地进入房内。沿着每堵墙壁都有一些帆布床,床上有几只睡袋。房间内还有两张松木长餐桌、几只长凳、一些茶柜以及一个烧木头的炉子。
  “很明显,除了布赖恩和贝特西之外,还有更多的人使用过这地方,”
  克兰说,“你认为会是谁?”
  “我已告诉你,我从未来过这儿。”
  克兰关上那扇门,继续朝隔壁另一座小一点的煤渣砖房子走去。
  这次当克兰拉开门栓并把门打开时,格雷迪见到靠墙有一个烧柴的炉灶,旁边还摆放了一溜装食品的罐头、盒子,搁架上另有壶、平底锅、盘子以及其他器皿。
  “我猜想,”克兰说,“那个烧烤地坑是夏天用的,这个是雨天用的。或者供秋天用,也可能供冬天用。”
  格雷迪点了点头,说:“刚才那房子里有12张帆布床。我注意到挂钩上挂着油布雨衣和冬装,究竟是些什么人?他们经常来此,一年四季都来,这又说明什么呢?这是不错的场所,一个避暑胜地,秋季的打猎营地。供布赖恩、贝特西和他们的朋友举办周末聚会的地点,甚至在冬季也能使用——只要大雪没封住那条山路。”
  “是呀,一个不错的场所。”克兰关上通往厨房的门,带领格雷迪走向最后一座最小的房子。“这是惟一上锁的房子。布赖恩把房子钥匙放在他的汽车钥匙圈里,我是在他裤子口袋里发现的。”
  克兰打开房门时,格雷迪皱起眉头。
  其他房子里除了在炉子下面垫耐火砖之外,其余部分都是用厚木板铺的地板。可是这儿的地面却用光滑的灰色石板铺成。其他房子都是煤渣砖墙,这儿的墙壁却用橡木条板拼镶而成。这里没有炉灶,却有一个美观的石砌壁炉——壁炉架由起保护性作用的厚木板条做成,架子两边各插了一面美国国旗。镜框内8个微笑的青少年的照片闪闪发光——有男有女——在国旗的上方排成一条直线。格雷迪估计那些青少年的年龄排序从6岁到19岁,而且其中一个男孩的形象——金发碧眼,牙齿上戴着矫正架,尽管他在微笑,但因为戴着眼镜,使他看上去有点发窘——使格雷迪痛苦地想起自己如此怀念的儿子。
  他看见更多的细节:在壁炉上方的照片前面是一排教堂的靠背长凳,在壁炉架上放着陶瓷烛台,还有……他走近一些,当他辨认出照片中两张微笑的面孔时,他感到不安——两个可爱的女孩,长有小雀斑,红头发,大约十三四岁——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是双胞姐妹。他随后皱起眉头,因为他注意到另一张照片是所有照片中年龄最大的男性,他们俩年约十八九岁,留着极短的发式而且穿着军装。
  “那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克兰问道。
  “它几乎像……”格雷迪感到胸闷,“像教堂内的私人祈祷处。虽然没有宗教器物,但给人的感觉大致相同。像神龛。那两个孪生姐妹,我从前见过。我指的是见过照片。布赖恩和贝特西在皮夹子里有几张照片.他们有几次邀我过去一起吃饭时,将照片拿给我看。在他们的起居室内还有几张加了镜框的放大的照片。这两姐妹是布赖恩和贝特西的女儿。”格雷迪感到心在收紧。“在匹茨堡附近海边的一家游乐场,袭来的巨浪让她们命丧黄泉。布赖恩和贝特西永远也不会宽恕自己,因为当时是他们让女儿们在海滩上继续骑马。内疚——那是悲伤的父母受的另一种痛苦,许多的内疚。”
  格雷迪愈加走近那些照片,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戴眼镜装有假牙支架的金发碧眼、活力四射的十岁男孩,这男孩的照片让他如此痛苦地想起自己的儿子。虽然两者不是绝对相似,但是它却唤起了极为痛苦的回忆。
  他心想:内疚,是的,是内疚。那天夜晚假如我没有工作得那么迟,又会怎样呢?假如我到家后和海伦以及约翰一起外出吃比萨饼、看一场电影,又会怎样呢?那样醉酒司机就不会撞上他俩的汽车了。他们会依然在世,而这全是我的过失——因为我决意要赶紧处理一大堆文件,而它们本来可以放到第二天早上处理,但是我没有,我必须尽责,可就是因为那样,我间接地害死了妻儿。”格雷迪心中的内疚无法示人,他羞于启齿。深埋在他内心深处的痛苦,时刻在折磨着他,这份无法忍受的痛苦,令他发出无声的悲鸣。
  在他身后克兰说了句什么话,但格雷迪没注意。
  克兰更大声地说:“本?”
  格雷迪专注的目光没有从那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的照片上移走,他喃喃地说:“什么?”
  “你是否辨认出别的什么面孔了?”
  “没有。”
  “虽然这仅仅是一种预感,但也许会有一种模式。”
  “什么模式?”
  “噢,自从那两个小孩身亡以来,你是否设想……有没有可能这些照片中所有的孩子都死了?”
  格雷迪的心猛地一颤,他突然朝发出水花飞溅声的方向跑去。
  “出了什么事?”克兰问道。
  “溅水声。”格雷迪已跑到门口,“有人掉进水池里。”
  “溅水声?我没有听见任何……”
  当格雷迪跑出那所小房子的背光处,他感到眼睛被强烈的阳光所刺痛。
  他盯着闪着微光的游泳池畔水泥地上的那些州警。那个验尸官正在爬上他那辆警署的小型客车。救护车已经起步离去。
  可水池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惊扰,而且如果有人跌进池中,那些州警不会显得无动于衷。他们只是一直交谈着,没有注意到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兰问道,“这儿没有任何溅水声,你只能看到你自己。无人掉进池中。”
  格雷迪迷惑地摇摇头说:“但我发誓听见了。”
  他不知所措地回答了更多的问题,终于在1小时之后离开了围栏内的营地。当时刚过下午5点,克兰和手下人锁上那几座房子和该营地的大门,他们又在栅栏和大门之间封上一条黄颜色的标有“禁止入内——犯罪现场”的警戒带。
  格雷迪心烦意乱,带着震惊之余的麻木及悲伤引起的痛苦,他浑身哆嗦。当他驾车沿着蜿蜒的道路穿越朦胧的群山返回博斯沃什时,他用对讲无线电话与他的办公室取得联系。虽然他还要履行一个职责,但他不能让那个职责妨碍其他职责。办公室必须了解他身在何处。
  那个职责与布赖恩·罗思的姐姐有关。格雷迪的妻儿之死——从参加“有同情心的朋友”组织的悲痛聚会中获悉的那些规律——已教会他一些道理:你必须尽最大努力向他人表示安慰,同情就是美德。
  当他最后将车停在艾达·罗思家门口时——在博斯沃什镇的郊外一排拖车式活动房中,艾达·罗思住着其中一个不大的活动房——他敲了一阵薄薄的金属门,却无人回答。格雷迪寻思:当然无人在家,她要去找殡仪馆承办员,要看公墓,要筹备双重葬礼;艾达要作许多安排,她处于头昏脑涨的状态中;但愿我能及时来此帮帮她。
  使格雷迪惊奇的是隔壁那位妇女出来了,告诉他艾达去了哪儿。不过他的惊奇不是由于那位妇女唠唠叨叨地道出艾达的时间安排而引起的。真正使他惊奇的是艾达的目的地。他向邻居道了谢,生怕她再提什么问题,赶紧向她指点的方向驾车而去。
  前往布赖恩和贝特西曾经拥有的那家餐厅式小酒馆只有5分钟车程,在那儿格雷迪发现艾达·罗思正在严厉地吩咐几个女招待做这做那,与此同时她自己看管着柜台后面的收银机。
  当格雷迪坐在柜台前时,顾客们——大部分是工厂里的工人,在他们下班后通常要在此停留,喝上一两杯啤酒——都眯着眼睛盯着他穿的警服。以前每当他进来向主人问好时,他通常都是下了班而且穿的是便服。对他而言穿上了制服使这次来访带有官方性质,那些眯着的眼睛打量着他,似乎要说话,而那些眼睛含有的忧郁也暗示着有话要说——布赖恩和贝特西出了什么事?格雷迪脱下他的警官大檐帽,希望自动唱机音乐盒中播放的罗伊·奥比森的《惟一的孤独》歌声不要那么响——究竟是谁如此病态会选择那种调子?——接着他审视艾达虽憔悴但意志坚定的模样。
  艾达是布赖恩惟一的胞姐,她年约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却有六十岁——一方面因为她的头发完全变成灰白色,而且她将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发髻,这样就突出了她前额和眼圈周围的皱纹;另一方面也因为她持续不断的焦虑使她如此之瘦,以致她的脸颊显得凹陷;但多半因为她缩拢的嘴唇使她的表情经常显得严厉。
  “艾达,”格雷迪说,“当有人跟你提这事时,你完全有权感到痛苦。
  你肯定会想‘全是胡说八道,滚出去,让我清静’。但是你要知道我过去的感受与你相同,就是一年前当我的妻儿被害时的感受。你也知道我在谈论到的事情方面是专家,因此跟你说这些并非空话。我能理解你的感觉。我真心实意地说,对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事情我感到难过。”
  艾达怒目而视,急忙转头朝一个女招待不假思索地说:“5号台还在等候那一大罐啤酒。”她对格雷迪绷着脸,手在按收银机上的按钮,“难过吗?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布赖恩在他孩子死去以后,便把我关在门外。我们过去互相探访,也一起消磨时间。但在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从来没有一致过。
  在过去的10年里,我们一直好像不是血缘亲属。就像——”艾达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就像在我俩之间有某种隔阂。我不满的是被迫感到像个陌生人。我尽我最大的可能对他友好,就我个人来说,布赖恩某种程度上很久以前已经死了。他对贝特西和他自己所干的事是错误的。但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不理解。”格雷迪俯身向前靠拢些,竭力不去理会奥比森的哀歌,避开那些工厂工人们沉默的紧盯着他的目光。
  “这不是秘密,”艾达说,“你知道,整个镇子都知道。我丈夫在八年前跟我离婚。因为我在婚后不断地流产,所以没有孩子,这使我衰老。我多么怨恨他勾搭上的那个年轻女秘书。在那次夫妻财产分割中,我从贪婪的律师、从主管离婚案的那个见鬼的法官那儿所得的全部,就是季节变冷时我在里面冷得发抖的那个东倒西歪的拖车式活动房。你感到难过吗?得了,让我立刻告诉你——正如我受到的伤害一样——我一点也不难过。布赖恩拥有一切,而我一无所有!当他把我关在门外时……他能够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对他自己开枪。现在这家小酒馆属于我了,我最终得到了补偿。”
  格雷迪十分震惊:“艾达,你的意思不是那样。”
  “见他妈的鬼我为啥不!布赖恩对待我就像对流浪者。我挣得了这个小酒馆,我应该得到它。待他们打开遗嘱——”艾达开始表情严厉地算计起来——“如果人间还有正义……布赖恩对我承诺过。尽管他疏远我,他还是说要照顾我。这个小酒馆是我的。而且我打赌你可以喝上一杯。”她按收银机的手变得僵硬起来。
  “谢谢,艾达。虽然我很乐意,但我不能喝。我在执勤。”格雷迪目光开始朝下,沮丧地审视他的大檐帽,“也许下一次。”
  “没有哪个时间比现在更好,眼下是快乐时辰。如果你无法快乐,至少撂下你的悲痛。就当是守丧好了。今天饮料的价格打对折。”
  “我不会在身穿警服时喝酒。但请记住,我真的分担你的悲伤。”
  艾达根本不听,又在吼叫着对一个女招待下令。
  格雷迪心烦意乱地拿起他的大檐帽,从酒吧的凳子上站起身来。警察的直觉使他停顿了一下:“艾达。”
  “难道你没见我正忙着?”
  “我很抱歉,不过我需要知道一些事。布赖恩在……贝特西所在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事情发生的地点?”
  “见鬼!我不知道啥。”
  “但你肯定知道一点。你知道怎么去那地方。”
  “那地方?”艾达的声音变粗了,“去那儿?我以前只去过那儿一次。但我觉得如此隔阂……如此不受欢迎……如此痛苦……相信我,我打定主意要记住去那地方的路。”
  “再回忆一下。你为什么认为他使你感到不受欢迎?”
  “那地方是……”艾达本来就紧皱的额头皱得更深了。“他的避难所。他自筑围墙与外面隔绝。”她额头上的皱纹愈发增多。“我还记得他什么时候买下那个山谷,就在他的孩子去世五个月之后,那年的夏秋之交。当时正是打猎的季节,布赖恩的朋友们尽力花言巧语地劝说他。‘来吧,让我们打几只野兔,几只松鸡,’他们对他说,‘你不能成天光坐着。’他实际上是从卧室内被人拖出来的。”艾达继续用她的左手刚劲地按着收银机,用右手朝小酒吧的天花板上指了指,表示那儿曾是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住处。“因此布赖恩……他没有精力……如果不是因为我帮忙,这个小酒吧他妈的早垮了……他拖着脚步走的。第二天他回来时,我无法相信他身上的变化。他浑身充满活力,他说他找到了一块地皮,他要买下来。他……疯了?真是无法形容他的样子。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那个山谷的事,寻思要到那儿去,他绝对有必要拥有它。”
  艾达对那几个女招待分派更多的任务,然后将她严厉的目光转向格雷迪,说:“我料想布赖恩一定是精神崩溃。我叮嘱他说,他负担不起第二份家当,但他不听,他坚持要买下那个营地。因此尽管我对他发出警告,他还是把这个酒馆当做——抵押品来使用。他相信银行会贷款给他,他找到拥有那个山谷的主人,然后购买了那个鬼东西。那便是他与我产生隔阂的开端。
  “我听说的另一件事——不是来自他,而是从小酒馆里顾客闲聊中得知——就是他与一个承包商策划在那里修建一个游泳池,几座房屋,一个能进行野外烧烤的地坑,和……第二年当建设竣工时,他邀请我去那儿见识那个宏伟的营地。
  “我承认那地方看起来令人印象深刻。我估计布赖思想从失去两个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重新面对孩子死后的生活。但是在他、贝特西和我以及他的几个朋友——还有我那个他妈的不久后就变成前夫的丈夫——举办一次野外烧烤宴会之后,布赖恩便将我拽到一边,指着树林、游泳池、那几座房子,问我……我记得他的嗓音低沉、压抑,就像人们在教堂里交谈那样。
  “他问我是否觉得有什么不同、特别,有什么能提醒我……有什么使我靠近他死去的孩子的东西。我当时想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我尽力去理解他话中的含义。我最后说‘没有’,还说这个营地看起来不错。他当时正冒着银行贷款的风险。如果他需要一个地方躲避起来,以抚平他失去孩子的悲痛,那都无所谓——尽管他冒着金融风险,他也许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又问我,‘对于那个游泳池也无话可说吗?’我告诉他除了他的孩子喜欢游泳外,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就那样他结束了谈话。那是他最后一次邀请我去那个地方,也是我们之间疏远的真正开端。他建起了那些栅栏。不管他妈的当时我帮他照管这个酒馆,就这样我一直照管到现在。”
  格雷迪知道他已经超出艾达的耐心所能忍受的限度,他搜索枯肠想出最后一个也许能解决他迷惑的问题:“你是否知道谁是那个山谷的主人,或者为什么布赖恩突然感到非买它不可?”
  “你倒不如问我谁会赢得彩票。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过。而且我告诉你,我没时间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求你啦,我尽自己最大努力不要显得粗鲁无礼,但是我有那么多顾客。现在是一天最忙的时候,快乐时辰却让所有这些人饿肚皮。我要去确认厨房是否已准备就绪。”
  “当然,”格雷迪说,“很对不起打扰你。我正想要……对不起,艾达。我之所以要来这儿,是为了告诉你,我深表同情。”
  艾达眼望一个女招待说:“8号台还要那些洋葱圈。”
  格雷迪转身便走,不去理睬工厂工人尾随的目光,离开了小酒馆。当那扇网格门发出轧轧声关上时,当他步履艰难地经过那些小吨位运货卡车、走向他的巡逻车时,他听见那些顾客打破沉默,私语声响亮得足以淹没另一首哀歌,这首歌是由巴迪·霍莉演唱的《我猜它不再有关系》。
  他用无线电话与办公室联系,告诉调度员他要回家去。然后他神色严肃地开车,沿着落日余晖下树木夹道的大街,向着他曾和妻儿共享的一所平房驱车而去。
  那所房子。
  它使他梦牵魂绕。他时常考虑要卖掉它以便逃避由它唤起的记忆。然而,就像他不能处理海伦和约翰的遗物一样,比如他们的衣物,海伦过去喜欢收集的纪念品大杯子,以及约翰一直醉心玩赏的电子游戏机,格雷迪没有自信心去处理掉旧居。回忆折磨着他,是的,但没有回忆他活不下去。
  与此同时,房子里空荡荡的感觉使他头疼,因为自从海伦和约翰去世以来他没有维修过,因为他今年春天没有像海伦那样种些鲜花,因为房内缺乏生气,落满灰尘。
  当他进入厨房时,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是毫无疑问的。每当他回到家里总要做同样的事,自从他的亲人亡故以来,每个夜晚他都如此。他直接走向一个茶具柜,取出一瓶威士忌酒,往一只玻璃杯里倒上3英寸酒,加入冰块和水,三大口饮下了大部分酒。
  他闭上眼睛,大口地呼气。在那儿,“有同情心的朋友”组织在他们的忠告里强调说,悲伤中的人们不应该在酒精里寻求慰藉。布赖恩和贝特西同样强调过那个忠告。格雷迪也曾注意到,在营地内没有酒瓶和啤酒罐。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那场谋杀式的自杀案,由喝醉酒引起的愤怒不会是其原因之一。
  他假装接受那些“有同情心的朋友”给予的忠告。但是一到晚上,在深深的悲痛中,他越来越多地倚赖波本酒使他健忘。虽然酒精并不能真正消除他的记忆。酒精起到的全部作用就是让记忆模糊,使记忆稍微可以忍受,让他麻木到足以入眠的地步。一旦波本酒对他的损害达到了使他说话含糊的程度,他会戴上答话机,如果电话铃响起,如果该信息是由他的办公室发来的重要事务,他会使劲振作一下,拿起电话,说上几句小心谨慎的话,努力掩盖他是多么的无能。如有必要,他会咕哝说他生了病,并命令他的属下去应对紧急事务。只是在这些情况下格雷迪才会违背职业规则。不过正如他未能维修这所房子一样,他知道而且害怕某天晚上他会出差错,无意中让外面的人知道他在其他方面也遭到失败。
  然而此刻害怕已无关紧要,悲痛才起作用。他匆忙地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少加了一些冰块和水,他几乎很快地喝下了那杯重新倒入的酒。布赖恩和贝特西,海伦和约翰——统统不存在了。
  格雷迪颓然靠在吧台上哭泣,内心深处的情感喷发挤压着他的喉头,使他的双肩抽搐着。
  突然电话铃响起。他吃了一惊,转身朝挂在后门边那堵墙上的电话机-走去。
  电话铃又响了。
  格雷迪还没来得及戴上答话机。他那副模样好像不知道是否要让电话铃声一直响下去。布赖恩和贝特西,海伦和约翰……他所想要的就是独处,以便他能哀思。但是那个电话也许是他的办公室打来的,也许非常重要。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腰板,思虑片刻下了决心。波本酒尚未发挥作用,他仍然能够毫不含糊地交谈。不管这个电话有关什么事,当他还有能力时,也许能够应付。
  当他拿起电话时手有点发抖:“喂?”
  “是本吗?我是杰夫·克兰。你在家时打扰你,我感到抱歉,但事情很重要。我打电话给你办公室时,你的一位属下告诉我你在家。”
  “要紧事吗?是什么事?”
  “我获得几个姓名,告诉我你是否熟悉。詹宁斯,马特森,兰德尔,兰利,贝克。”
  格雷迪全神贯注。“那些名字和面孔对不上号,我没遇见过其中任何人。至少没给我足够印象让我记得他们。”
  “我一点不奇怪,他们并不……他们没住过博斯沃什。他们都来自邻近城镇,在西面,在这儿与匹茨堡之间的地带。”
  “那么他们为啥如此重要?我不明白。”
  “他们都死于上周四。”
  “什么?”
  “我们检查完布赖恩的营地后,驾车返回总部。我们一直在讨论那场变故。有一个没参与这次任务的属下,听我们提到布赖恩和贝特西·罗思,引起他的注意。他对我说,他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就在上周四,他参与调查的一起最严重的交通意外事故中,有10人遇难,全部在一辆厢式货车内。一辆双轮拖车的司机爆了一个轮胎,车子失去控制,撞上了他们。调查显示,在厢式货车内的遇难者都是前往山区去参加一个7月4日的庆祝活动的,就是去那个营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跟你谈谈的原因。那个营地属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罗思。”
  格雷迪握住电话的劲头如此之大,以至于手都在痉挛,他问道:“他们10人全部遇难?”
  “他们在一个地点集合,离开各自的轿车,全部进入那辆厢式货车。”
  又一场该死的交通事故!格雷迪心想,就像海伦和约翰遭遇的!“因此我凭着直觉,打了一些电话,”克兰说,“打给死者亲属。我所获悉的是布赖恩和贝特西躲开了,他们没有去博斯沃什举行的悲伤聚会。他们去了这儿附近的几个城镇。还记得那个营地,在最小的那所房子里,当时我在琢磨墙上那些照片吗?你称其为神龛。噢,我便产生一个念头——因为照片中有两张展示了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两个死去的孩子,就可能存在一种模式,而且也许别的照片展示的也是死去的孩子。”
  “我还记得。”
  “喏,我是对的。死于那场车祸的夫妇中的每个人,在几年前都失去了孩子。你对那个建筑物的描述很正确——它是个神龛。根据亲属的要求,那些父母在壁炉上方挂出那些照片。他们点亮蜡烛,虔诚祈祷。他们——”
  “简直是一场噩梦。”格雷迪说。
  “你了解的噩梦比我所能想像到的更多。他们总共12个人,一个奉献同情心的私人俱乐部。或许那就是布赖思精神失控的缘由。或许他杀了贝特西然后开枪自杀,就是因为他无法忍受更多的痛苦。”
  “也许是。”格雷迪战栗不已。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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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纪较大的孩子的照片,穿军装的那两个小伙子战死在越南,事情过去很多年了。”
  格雷迪心想:我会觉得事情永远没过去。
  “主要问题在于如今我们得到一种解释,”克兰说,“布赖恩和贝特西准备了一个周末联欢会,但是结果事与愿违,它转变成一个沉重压抑的周末,而且……只剩下他们俩人孤零零地在营地那儿,布赖恩决定不能再继续活下去。太多的悲伤,太多的见鬼事。因此他枪杀了妻子。出于我们知道的全部原因,他得到她的允许,然后他就……”
  “开枪自杀。”格雷迪长吁一声。
  “清楚了吗?”
  “我们能发现的大概就这么多了。上帝保佑他们。”格雷迪说。
  “我意识到对你而言,谈论这事有些困难。”克兰说。
  “我能应对。你干得不错,杰夫。虽然我无法说我很快乐,但是你的理论概括足以让我的大脑歇口气了。我感激你的来电。”格雷迪很想尖叫。
  “我只是想你会乐意知道。”
  “当然。”
  “假如我听到更多的消息,会再打来电话。”
  “好极了,很好。就那么做。”
  “本?”
  “什么事?”
  “我不愿意重犯一个错误。如果你需要某个人谈谈心,就打电话给我。”
  “那当然,杰夫,如果我需要的话,就指望它了。”
  “我指的是我说过的话。”
  “当然啦。我指的也是我答应的。如果我需要跟你谈谈,我会打电话。”
  “这正是我想要听到的话。”
  格雷迪放下电话,离开那堵墙,走过厨房。
  他又走向那瓶波本酒。
  次日清晨很早的时候,就在4点钟,格雷迪咳嗽发作,在床上挣扎。虽然酒精催他入眠,但当它的效果减少时,他过早地意识清醒,过早地面对他的生存,尽管他还不愿面对。他的脑袋在突突地抽痛,双膝在颤抖。他跌跌绊绊走进浴室,吞下几片阿斯匹林,用手掌将水捧进他的口中,才发现还穿着他的制服——在他横倒在床上之前,他尚未更换过衣服。
  “告诉本·格雷迪,并将他带来此地。”那张令人心惊胆战的字条栩栩如生地唤起格雷迪的记忆,就如同当时,他痛苦的目光从那两具尸体上移开,看到克兰递给他的用塑料袋封好的那张字条上的字时一样生动。“告诉本·格雷迪,并将他带来此地。”
  格雷迪寻思,为什么呀?昨晚杰夫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厢式货车里10人遇难,布赖恩沮丧的来由——均顺理成章。布赖恩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搞不清楚的是布赖恩坚持要我接触这事,坚持要我开车到营地,坚持要我见到那些弹孔。
  格雷迪的大脑乱哄哄的,胸口鼓胀,他便俯身在水槽上,拧开冷水龙头,快速地用水;中洗他黏糊糊的脸。他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到厨房,在餐桌旁颓然坐下,刚开的电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心想,我需要——但是他的冲动却被桌上的那一堆信封和邮购单子所抵消。昨晚当他回家时,他一面在口袋里摸索房门钥匙,一面本能地在户外邮箱里取出他的邮件。他将邮件一把扔在厨房的桌子上,迫不及待地打开茶具柜——那儿存放着他的波本酒。眼下他双肘撑了下桌子,然后摊开信封和邮购单子,他的目光盯在一封有他地址的来信上——自从海伦和约翰去世后,海伦的亲戚便中止信件往来了——这是他很少收到的来信中的一封。
  那封信上署名——“宾夕法尼亚州博斯沃什镇,柏树街112号,本杰明·格雷迪收”。接下去看,邮政编码——是用黑墨水潦草地写成,没有回信地址。
  但是格雷迪辨认出那潦草的字迹。他在过去经常收到的慰问卡上见过这种字迹。不仅在海伦和约翰去世后那些日子和星期里,而且在这痛苦的一年里,他月月都收到写有这样字迹的慰问卡。那是激励性的信息,绵绵不绝的同情。
  信来自布赖恩。信封上的邮戳是两天前的,星期五。
  格雷迪抓起信,把它撕开。

  “亲爱的本”,信开头了,格雷迪靠醉酒维持的睡眠是被噩梦惊醒的,此刻一个更可怕的噩梦在等着他。当格雷迪读起他那位很棒的、慷慨大方的、铁哥们儿似的朋友——他已不在人世——的来信时,不禁瑟瑟发抖。
  “亲爱的本: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和贝特西已死。对于我的行为将引起你的悲痛和震惊,我深表遗憾。我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是最初的震惊呢,还是持续不断的悲痛。两者都是可怕的重负,我十分抱歉。
  如果在你读到此信之前我们的尸体已被发现……如果我打算写的那张字条——当我扳动**扳机时放在手里的那张字条未能实现我的意图……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不能请你来到此地……我想要你来此,并非要你看见裹着我们灵魂的躯壳,并非用我们有损尊严的残肢碎肉来折磨你,而是让你实实在在地看看这个地方。它很特别,本,它令人慰藉。
  我无法告诉你它如何特别。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说。你必须自己去弄清楚。如果我提高了你的期望值,而它们又满足不了,你会感到受打击,以为你不值。我想最终只会引起你更多的负罪感。
  不过有种可能必须考虑到——你可能不易被这个地方所接受。我不能预言。作为明证,我的姐姐没有被接受,别的人也没有被接受。因此我要仔细地选择。我那些在周四死去的朋友,是少有的能够理解此地所提供慰藉的人。
  但是如今他们都已身故,我和贝特西不愿意再次孤独。活够了,真的活够了。我一直在细心观察你,本。我越来越为你担心,我怀疑你每晚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入睡。我知道你像贝特西和我一样在伤害自己。然而我们足够幸运找到了安慰,而我为你担忧。
  我原先打算不久以后带你来这儿,我想你已作好准备。我认为你是可接受的,这地方将给你快乐。因此留下字条指点州警方带你来此。
  现在——我假定——你已见到它了,我需要告诉你的是:在我开车进城寄出此信之后,我顺便要去见我的律师。
  我打算修正我的遗嘱。我为你作出最后一次富有同情心的行动,就是给予你这个营地。我希望它将减轻你的痛苦,提供给你安慰和平静。如果你真的易于被这地方所接受,如果你如我相信你的那样敏感,你将会懂得我的意思。
  请宽恕我们的死亡带给你的痛苦。但是我们的死很有必要。你得接受上面我所说的话。我们抢先一步了,我们很迫切。我要做的并非由于绝望。
  我爱你,本。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异,但它是真的。我爱你是因为我们是不幸中的同伴,因为你为人正派、品德良好,而且处于痛苦之中。也许我给你的礼物会减轻你的痛苦。当你读到此信时,我和贝特西已经不再处于痛苦中了。但是在我们临终时刻,我们会为你祈祷。但愿你得到慰藉。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
  祝好!
  布赖恩

  在布赖恩签名的下方,贝特西加上她自己的名字。
  格雷迪呻吟着,泪水滴在信纸上,溶化了信末文字上的墨水,将他极其怀念的朋友的签名弄得模糊不清。
  当杰夫·克兰读到那封信时,他皱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从办公桌那儿身子往后靠,不禁长吁短叹。
  格雷迪坐在他对面凝神沉思。
  “主啊!”克兰叹道。
  “很抱歉把你唤醒,”格雷迪说,“我强迫自己尽可能地多等一些时间,直到拂晓之后,等到打电话到你家之前。真的,我想到那时你该起床了。我要确定你将直接去办公室,而不是去执行别的任务。我肯定你愿意马上看这封信。”
  克兰看上去很迷惑,他说:“马上看?当然。我说‘对早晨而言是一个可怕的开端’。我指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本。我十分同情你。仁慈的上帝,我很惊奇你竟然一直等到拂晓之后。处于你的地位,我早就打电话给朋友了……我希望你要想到我会……马上回电。”
  格雷迪在颤抖。
  “你看起来气色不好。”克兰站起来,伸手去拿一个盛咖啡的大杯子。
  “你最好把这杯咖啡再摇匀一下。”他重新斟满格雷迪喝的那个小茶杯。
  “谢谢。”格雷迪举起那只冒着热气的杯子时,手不禁在颤抖。“这封信,杰夫。你作何理解?”
  克兰自忖片刻,说:“最明显的情况就是贝特西的签名,证实她同意布赖恩的计划。这不是谋杀式的自杀,而是双双自杀。贝特西刚好需要一点帮助,这就是全部事实。”
  格雷迪低头凝视他的杯子。
  “另一个明显的情况是这封信有漏洞。布赖恩坚持说有必要将字条留在营地,送给你,但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当然,他说过想要你看看这地方。然而在你发现他是在遗嘱里将营地送给你之后,你早已上山去看过营地了。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必要被迫去看尸体。”
  “除非……”格雷迪说话有点困难。“假设我当时感到十分不快,以至于我根本不愿去看布赖恩枪杀贝特西和自杀的地方。如果我根本不上营地去就把它卖了又怎么样呢?事实是我不想要营地。布赖恩估计到那种情况,因此他留下字条,以确保我去那儿。”
  克兰耸耸肩道:“有可能。他告诉你,想叫你去看看那个营地,是因为它……”克兰一根手指朝下指着那封信。“‘很特别,令人慰藉。’但他拒绝告诉你怎样特别,怎样令人慰藉。他还说担心也许给你的东西满足不了你的期待。”
  “我开车来这儿途中一直在想。”格雷迪的喉咙发紧。“很明显布赖恩·贝特西和在交通事故中遇难的那10个人,都把这营地看做庇护所——一个远离世人的私人俱乐部,一个他们可以互相支持的环境优美的场所。
  在布赖恩的信中,他或许觉得他将营地赞扬得太过分了,我会失望——因为这个地方对我没对那群人那样重要。与此同时,那个营地很特别,它确实环境优美。因此他把它送给我。或许布赖恩因为他从未将我纳入那个群体而感到内疚,或许他希望我开创自己的群体。谁知道呢?他处于精神紧张状态,从整体上说他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那么关于营地你打算怎么办呢?”
  “关于……”
  格雷迪的目光往下看,好一阵没开腔。“我不知道。如果他给我其他什么东西——比方说一块手表——假如我不想被唤起回忆,我会把它扔掉吗?或者我会把它当成珍爱之物?”
  两天后艾达·罗思帮助格雷迪作出抉择。不是她刻意所为。抉择是在公墓那儿作出的。
  虽然格雷迪希望在出殡时成为一个抬灵柩的人,但是艾达没有邀请他。
  格雷迪努力与她取得联系,去过她家,也去过小酒馆,却未能成功。那天早晨的炎热和潮气使他汗流浃背,这使他想起一年前的炎热和潮气,当时他来到同一个公墓,抱着他妻儿的骨灰瓮进入陵墓。当他刚要从壁龛处转过身来并走回他的汽车那儿时,他觉得在他身后有人,一个恼怒的人,但他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觉到的。很奇怪,他感觉到了那种恼怒,他僵在那里,忽然艾达在他背后咆哮道:“你难道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吗?”
  格雷迪转过身来,艾达正对他怒目而视,她眼角满是皱纹,目光中透出的恼怒令人困惑。虽然他在葬礼前后都尽力想要接近她.她却回避格雷油.在公墓里,格雷迪尽他最大努力用眼光跟她打招呼,但艾达故意将目光移开的倔强劲头使他的努力受到挫折。
  此时她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人不安:“婊子养的!”她骂道。憔悴的面孔,加上朝后梳的头发,使这女人更像一副骷髅。格雷迪不禁向后退缩,问道:“为什么你那样称呼我,艾达?我没干过什么与你作对的事。我怀念他俩,我来此向他们表示哀悼。你为啥——”
  “别跟我玩花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营地!布赖恩的律师跟我谈起遗嘱!我那活该见鬼的弟弟如此自怜,把那个小酒馆搞得一塌糊涂还不够;从他开枪自杀以来,我一直拼命维持小酒馆的收支平衡才没让他的债权人接管那地方,这还不够。不,我得弄明白到底为啥——他把我继承下来的小酒馆抵押出去,而你得到的森林中的营地却是付清款子的,免费而利索!我不知道你怎样欺诈他。我无法想像你如何利用死去的妻儿愚弄他,诱使他送给你营地。但是你可以拿此做赌注。只要我没断气,我会在法庭上跟你斗争到底。布赖恩发过誓要照顾我老天作证,我一定要他信守诺言。你不应该得到任何东西!他的孪生女儿去世时,你根本不在场。你没有在那里帮过他的忙,你是后来者。可以料想,只要我没断气,那么我将拥有那个营地。我会把那些房子都毁掉,把游泳池填平,用盐把一切都覆盖起来。但是见鬼,我需要钱。所以相反的是我要让那份遗嘱作废并且卖掉那个地方!我将得到我该得的钱!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格雷迪感到心脏快要蹦出体外。艾达以不罢休的劲头谴责他利用对妻儿的悲伤,操纵布赖恩在遗嘱中赠予他那个营地,这使他愤怒得浑身颤抖。他说:“好,艾达。不管你要干什么。”他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但要仔细听着,因为有些东西你还没意识到。在此之前,我原打算放弃那个营地,并转让给你。我相信你应该得到它。但你犯了个错误,你不应该提到……耶稣啊,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那个营地是我的。虽然我过去不想要,但是现在我想要了。原因就是为了对付你,艾达。由于你侮辱了我的妻儿,你该下地狱。要是你能再次将脚踏上那个营地,我也会下地狱。”
  格雷迪在营地入口处,将那根黄颜色的“禁止入内——犯罪现场”隔离带子从铁丝网孔栅栏上撕去。他用克兰给他的钥匙,打开大门的锁,用力将大门推开,心情苦恼地走进营地。
  群山之中的那个山谷静得使人感到压抑,他轻轻拂去眉毛上的汗水,坚定地阔步走向那个游泳池,穿过木头的大门走到池边的水泥地上,布赖恩和贝特西的尸体一度躺过的那地方仍有白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鲜血、骨头和脑浆的遗迹上方仍有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看见这些东西,格雷迪恶心得胆汁都要吐出来,随后怀着愤慨的决心挺直了腰板。
  他心想,好了,我可以将它清理一下,可以应付那些回忆。最主要的还是我要保留布赖恩的赠予。
  艾达得不到它。
  怀着愤怒的心情,格雷迪转身走过用白粉笔勾勒的轮廓。随后他离开游泳池,没有去看烧烤宴地坑,径直走近那所可以过夜睡觉的煤渣砖房。尽管他有点神不守舍,但他隐约警觉到自己在重复那次克兰中尉带领他从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的参观顺序。他瞅了一眼煤渣砖房的内部,目光扫过厨房间的那些炉灶,然后又走向那座最小的房子,也就是他在克兰面前称之为神龛的那座建筑物。
  在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种静寂令人窒息。石板地面一定使他的脚步发出回音,正当橡木拼装的墙壁好像要吸收他进门发出的杂音时,脚步声又盖过了杂音。他很不轻松地审视壁炉前那排教堂座位。他抬起紧张的目光望着壁炉架上方在美国国旗与烛台中间的那8个已身故的微笑着的孩子的照片。他的双膝摇摇晃晃地走近那些照片,怀着敬畏,他抚摸着布赖恩和贝特西的花季双胞胎女儿的相片。

  多么漂亮。
  多么富有朝气。
  那么快就命归黄泉。
  上帝保佑她们。

  最后格雷迪将他哀悼的目光移向那张令人沉痛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由于牙齿上装有矫正架而微笑起来有点发窘的10岁男孩——他如此触动格雷迪,使他想起自己如此深切怀念的儿子。
  此时他再次听见那种惊人的溅水声,便急速转身朝着敞开的房门。他皱起眉头,不由得回忆起上次他也是在这里听见溅水声。
  溅水声来自游泳池。否则格雷迪不会那么肯定,直到他匆匆跑出去,审视在游泳池附近的那些警察,结果意识到他弄错了,没有人掉进池中——然而溅水声一直栩栩如生。
  此刻还是那样的溅水声。格雷迪急忙从阴暗的神龛屋跑到夏天的烈日炫目的强光下,眼前所见把他吓了一跳,这次和上次不同,他见到一个小伙子——18岁左右,留着棕色短发,肌肉强健,戴一副游泳护目镜并穿了一条臂部紧绷的游泳裤——正从游泳池这端有力地划水前进,水面泛起波纹,他动作灵活地朝着另一边游去。他的速度令人吃惊,破浪前进的样子便人着迷。
  格雷迪顿感踌躇。真的见鬼了?他先前未曾听见有汽车驶进的声音。他无法想像那个小伙子会步行穿过那条山路到达营地,脱下衣服换上泳装,并跳入游泳池——除非他觉得自己属于这儿,或者他吃准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格雷迪心想:那男孩肯定见到大门外我那辆巡逻车了。但如果他是属于这儿的,为什么不喊叫几声引起我的注意?如果他不属于这儿,又为啥不从那条山路原路返回呢?在游泳池旁边没有任何衣服,那男孩在什么地方脱的衣服?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克制住惊奇,跑向游泳池。“嗨!”他大喊道,“你想干啥?你没有任何权利呆在这儿!这地方是我的!滚出游泳池!离开——”
  当格雷迪冲进游泳池大门时,他的嗓子快要撕裂了。那小伙子挥动手臂,双腿蹬水,一路破浪穿越游泳池,从对面一头又弹回来,借助反冲力意志坚定地划着水。
  格雷迪更加坚持不懈地大叫着:“回答我!停下来,见鬼!我是警察!你在侵犯私人领地!在我……之前滚出游泳池——”
  但是游泳者不断地划水,从近旁的池边又反弹出去,还是朝着对面的池边破浪前进。格雷迪不禁想起一位努力摘取奥运会金牌的运动员。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出游泳池!”格雷迪嚎叫道,他的嗓子几近破裂。“你还有30秒时间!过后我立即打电话喊人来!我们会把你拖出来,并——”
  那个游泳者根本不理睬他,在水中翻腾,动作灵活地划水前进。
  格雷迪如此急速地大叫大嚷,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他向背后摸索,抓住一把红杉木椅子,斜身靠在上面。他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当他的心跳加速,视力变得模糊时,他挣扎着保持身体平衡,紧盯着那个神奇的游泳者。
  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时间在延长。最后期限似乎也在自相矛盾地推迟。最后那个游泳者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在疲倦地游完最后一圈后,那个小伙子紧紧抓住游泳池那一端的边缘,作深呼吸,摸索着伸出手臂顶住池边,蠕动着爬上水泥地面。他坚定地站立起来,身体上沾着的水往下滴落,沿着游泳池边缘朝格雷迪慢吞吞地走来。
  “你终于注意到了吗?”格雷迪费力地离开那把红杉木椅子。“你是否准备说明一下,你来这儿干什么?”
  那个游泳者向他走近,没理睬他。
  格雷迪握紧拳头,用气得变硬的手掌用力朝游泳者的肩膀推过去。但是他的手掌——他哆嗦着——穿透了游泳者。
  与此同时,游泳者穿过了格雷迪的身体——就像空气细微的流动,一股冰凉的空气。当格雷迪扭转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游泳者从他侧面浮现出来时,他的胸部在旋转,他感到他一直被支配着,被消耗着,随后被抛弃掉。
  “嗨!”格雷迪竭力大叫。
  此时那个小伙子——他那肌肉发达的身体滴着水,他的短发依附在低垂的脑袋上,他绷紧的形体突然下沉——顷刻间化为乌有。炎热、潮湿的空气似乎像起了一点涟漪。接着又在顷刻间,空气又变得停滞静止——那个游泳者却无影无踪。
  格雷迪感到肺部被抽空了,他拼命要吸入一些空气。他的手摸索着伸向那把红杉木椅子。但是在他感觉到它实实在在的坚固时,他的神志顿时崩溃,他的身体也支持不住了。
  不可能!他残存的推理能力在尖叫。
  当内心的惊呼发出共鸣时,他对着水泥地目瞪口呆。
  那个游泳者的脚印赫然不见了。
  格雷迪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振作精神使自己站立起来。
  那个小伙子是个陌生人。
  然而他看上去不知怎么有些面熟,令人不安。
  不。
  格雷迪犹豫起来。泪水从他脸上淌下,一种压制不住的冲动,让他走向那所最小的房子。
  他进入那个昏暗的神龛,经过教堂座位,抓住壁炉上方的炉台,抬起他不信任的目光望着蜡烛上方,他的视线集中在他左方的那张照片上。
  穿着军装的一个小伙子。
  就是克兰说过的在越南战死的那个英俊的小伙子。
  就是那个在游泳池中有力地划水游泳的小伙子,他冰凉地穿过格雷迪的身体然后突然消失。
  厨房里茶具柜内的那瓶酒在招手示意。格雷迪用战战兢兢的手将酒倒出,大口吞下,一副愁眉苦脸、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他如何驾车从那个营地穿越群山回到博斯沃什的经过。
  他心想:我失去了记忆力。然后倾斜酒瓶准备将波本酒倒进杯子。
  但是他的感觉麻木,他没法干。
  电话铃骤然响起。他抓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o“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婊子养的,”艾达说,“我正想着你乐意知道,我的律师同意我的看法。我弟弟显然精神失常,那份遗嘱无效。”
  “艾达,我现在不想跟你争吵。”格雷迪的脑袋在悸动。“我们可以让法官裁决。”
  “你他妈的要赌啊,那就在法庭上见!”
  “你在浪费时间,我打算在这件事上跟你斗一斗。”
  “但我会斗得更狠,”艾达说,“你不会有机会!”
  当她猛地摔下电话,格雷迪的耳膜在悸动。
  电话铃声又响了。偏偏又是……
  他迅速抓起电话贴在耳边说:“艾达,我听够了!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从现在起,让你的律师去找我的律师谈!”
  “是本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迷惑。
  “是杰夫吧?我的上帝,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大声叫嚷,我想是因为……”
  “你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太好呀。”
  格雷迪在颤抖。
  “一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克兰说。
  “你不知道。”
  “我打电话是因为……你需要有人陪吗?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帮你?”
  格雷迪颓然靠在墙上。“没有。但我感激你的关心,知道有别人关心是好事。我想我能对付。再想一下,等等,有点事。”
  “告诉我。”
  “你那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关于那场车祸,关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的那些遇难的朋友……”
  克兰松了口气:“我记得。”
  “受害者的名字。我当时十分惶恐,没把它们记下来。他们是谁?”
  “究竟你为什么想要……”
  “我无法马上作出解释。”
  克兰踌躇了一下,说:“等一下。”他那边发出一阵乱翻乱找的声响,好像是在一份档案里分类查阅。“詹宁斯,马特森,兰德尔,兰利,贝克。”
  “我还需要他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格雷迪说。
  克兰又将这些信息提供给他,补充完后,他很困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些信息。”
  “是哪家父母在越南失去了儿子?”
  “兰利和贝克,但你为什么……”
  “谢谢。我真的对此表示感激,稍后我会跟你谈。”
  “我为你担心,本。”
  格雷迪挂上电话。
  兰利和贝克。
  格雷迪审视着电话号码。两家父母的电话号码都说明,他们住在博斯沃什和匹兹堡之间的区域。他按下兰利住所的号码。
  电话无人接听。
  那并不使人惊讶。自从兰利夫妇的儿子在越南丧生以来,他们已日渐衰老,他们的其他子女——如果有的话——也是30来岁40来岁,应该已各自有家庭。不会有什么人住在旧宅。
  格雷迪迫不及待地按下其他号码。他听见电话里的蜂音,接着又是蜂音。
  他揉揉前额。有个男人疲倦的声音应道:“啥事?”
  “我名叫本杰明·格雷迪。我是博斯沃什的警察局长。这个镇子在东面距离有大约40英里——”
  “我知道博斯沃什在什么地方。你想干什么?如果这有关那场车祸,我没有兴趣再谈那事了。你挑了一个不太方便的时间。我和妻子一直在尽力分类处理我父母的财产,还要处置他们的房产。”
  “这件事与那场车祸无关。”
  “那么是关于什么的?”
  “你的兄弟。”
  “耶稣啊,别告诉我鲍勃出了什么事!”
  “不,我不是指……我指的是你那个死于越南的兄弟。”
  “杰里吗?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干啥——”
  “你的兄弟曾是一位游泳选手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游泳选手?”
  “我还没想过……”那个男子沉重地呼吸。“在高中时那位教练曾说杰里将成为冠军。我哥哥过去每天都进行训练,至少3小时。他要是还活着,能拿奥运会金牌。”
  格雷迪感到一阵寒意,正如当那个游泳者沿着游泳池边走来并穿过他身体时的感觉。
  “你刚才说你名叫什么来着?”那男子要求道,“是格雷迪?你声称自己是啥鬼地方的警察局长——这是什么鬼名堂?一个病态的玩笑?”
  “不。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你告诉我的东西很重要,谢谢。”
  尽管太阳已冉冉升起,格雷迪仍需打开汽车的大灯照亮崎岖、曲折的山路,驾车通过阴暗的树林到达那个营地。最后他终于停下车子,凝视着从游泳池蒸腾出的怪诞的雾霭。雾霭在周围散开。在暗淡的阳光下,营地侧面阴暗的山脊上的那些松树和槭树显露出身影,但是营地本身还是笼罩在雾霭中。格雷迪汽车上大灯的亮光可以穿过虽浓厚但几乎是透明的雾气。
  他走下警车,在看清那道铁丝网孔栅栏之前他几乎是一头撞上栅栏。摸出钥匙开门后,他将大门推开。周围一片死寂,气氛如前一天一样压抑、沉闷,以致当他踏上沙砾地时发出的吱嘎吱嘎的响声让他心惊肉跳……寒冷的雾气浸湿了他的衣服,在他裸露的皮肤纹理上留下细细的水珠。
  他心想:“我应当转身开车回到镇里。这是疯狂的行为,我来这里干什么?”
  他后悔没随身带上手电筒。当他移步穿行在雾中时,雾气变得更浓。好像有些反常,太浓,太……
  他警告自己:小心点,你在听任你的幻觉支配自己的行动。在拂晓时分水雾经常从游泳池里升起,那是温度变化导致的一般现象,并没有什么反常的……
  格雷迪蹒跚前行,突然意识到没有一个物体可以看得清,可以对准走过去,他也许迷失了方向并在一个圈子里团团转。他觉得很迷茫。他冒险迈步向前,不久便停住脚步,因为他一头撞上围住游泳池的齐腰高的木头栅栏。
  与此同时,他又找到了另一个退缩的理由。因为在他前面那道栅栏的后面,有某样东西从左到右经过:似乎像男子的身影。那个影子的移动使空气在打旋。接着影子消失了,雾气又开始停滞。
  当格雷迪听见从水池那边传来溅水声时,他便走了回去。在溅水声之后,随即又传来一个强有力的游泳者划水的声音。
  一时间他脑中突现各种自相矛盾的念头,不知如何是好。他僵在那里,浑身如同瘫痪一般。
  快把住大门,直面那个游泳者。
  (然而昨天他已做过,而且他害怕那个游泳者会再次穿透他的身体。)快守住他所在之处,并大声叫喊要他作出解释。
  (不过昨天他也做过,无论怎样都没有效果。如果格雷迪喊叫,那么他断定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只能是尖叫。)快转过身去,从游泳池绝望地逃走。狂乱地寻路穿讨雾气.回到那辆巡逻车那儿。
  (但是——)格雷迪又听见另一次溅水声——另外有人以跳水姿势落入游泳池。
  带着不断加剧的惊慌,他看见另一个影子——不,两个——穿过栅栏后面的雾气。好像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
  格雷迪惊呼起来,他蓦地回过身来,却又畏缩不前——因为他见到有影子出现在雾气中,这影子是从那所设有铺位的房子所在的方位到达这儿的。
  “不!”他看见三个以上的影子——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从那个烟雾缭饶的厨房向此逼近。他蹒跚地退到一边为她们让路,结果发现自己此刻又面对另一个影子——这人是从神龛屋那个方位过来的。他身体内的推动力如此有力,以至于他无法停下脚步。他和影子终于会聚,而且他冲破了那个影子,感到一股无法忍受的寒气。尽管雾气十分浓厚,他努力看清了那个影子的面孔——是布赖恩·罗思!格雷迪的眼皮眨了眨。有小东西爬过他的眉毛,使他的皮肤发痒。是只苍蝇,他意识到。他用手将它驱走,这才完全睁开眼睛。僵硬的太阳直端端地高悬在他头顶。他背朝下躺在游泳池附近的沙砾上。
  恢复神志后,他尽力坐起来,紧张地窥视他周围,期待着面对那些鬼魂。
  但是他所见的只是沉浸在一片死寂中的营地。
  他瞥了一眼手表——几乎已是正午时分了。仁慈的主啊,我躺在这儿有……
  布赖恩!不!我不可能见到他!他战战兢兢地蠕动着想要站起来。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会儿,终于变清晰了。依然有潮湿感,但取代雾气的是汗水,现在他皮肤黏糊糊的,他紧绷绷的制服粘在他身上。他竭力站起来,然后细察一番营地其他方面的情况。
  我已经思维失常。
  我正在精神崩溃。
  他盯着那辆警车。他的全体警员想知道他身在何处,他们肯定曾试图与他取得联系。他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一切正常。更重要的是,他得为没去办公室上班、为没有答复他们的电话,找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他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处在多么失控的状态。
  可当他到达那辆巡逻车跟前,俯身准备抓起无线对讲电话时,他的动作僵硬了——他听见一辆汽车颠簸前进的声音——它挣扎着开上那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他转过身来,看见那辆汽车是属于州警方的,它从树林里转过方向然后停在他这辆汽车的旁边。杰夫·克兰走出汽车,表情严肃地向四周扫视一遍,面色忧郁地径直朝他走来。
  “本。”
  “杰夫。”
  互打招呼的场面十分尴尬。
  “有许多人担心你。”克兰说。
  “恐怕这局面很困难,我正想——”
  “看看你的制服。你一直在干啥,在阴沟里睡觉?”
  “很难解释。”
  “我敢打赌。全都一样,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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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兰打量了他一下,答道:“用排除法。过了一会儿,我越想越觉得在这地方的可能性最大。”.“为什么是你?你怎么会跑出来找我?”
  “你的调度员未跟你联系上,她开始着急,就和你所有的朋友联系。我得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有许多朋友为你担心,本。你为什么不上班报到?”
  “事实是……”
  “当然。为什么不呢?事实是来此凉快一下。”
  “我……”
  “是么?往下说,本。说出真相。”
  “我失去了知觉。”
  “布赖恩留下的那张字条暗示你一直在酗酒。但他并非是惟一注意这个情况的人。我在晚上打电话给你时,有好多次你的声音是——”
  “今早的事与酒精无关。在上班时间之前我就来到此地,这样我可以巡视一下周围,并决定是否打算保留这地方。随后一切把我卷了进去,我便失去知觉。就是被那边的游泳池搞昏了。”
  格雷迪转过身来,指点方位。
  他所见的一切让他残存的理性无法动弹。在游泳池周围区域聚集了一些人:六个小孩中包括布赖恩的那两个双胞胎女儿,12个成年人,其中10人格雷迪辨认不出,剩下两人是布赖恩和贝特西。
  格雷迪觉得寒气透骨,他心想:我敢打个赌——那5对我不认识的夫妇,就是上周死于车祸的人。
  那群人在举办一个烧烤宴会,边吃、边谈、边笑,可四周环境不可思议地寂静,他们的口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格雷迪的脸颊觉得麻木,好像他的脸色惨白,他的身体在摇晃,但随后一直发抖,当时正好克兰赶来了。格雷迪尽力不让自己呜咽起来。
  他暗忖:我真的值得祝贺,我见到鬼魂而且不至于语无伦次。
  克兰朝游泳池那边望去,但没有显示任何反应。格雷迪会意地感到心情紧张,忙问:“杰夫,你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你是什么意思?”
  格雷迪大为疑惑,以至于他几乎准确地重复说出艾达·罗思提起的布赖恩带她来营地所说的话。“你感觉出有什么不同的,特别的,提醒你想起……
  使你觉得贴近布赖恩和贝特西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克兰皱起眉头,“除了想起在此发现他们尸体的过程。”
  “在游泳池那儿没什么东西?”
  “当然,那就是尸体所在之处。”克兰伸出手指梳理了一下他那沙黄色的短发,“没有其他东西。在游泳池我没发现什么反常的事物。”
  “……我需要帮忙,杰夫。”
  “那就是为什么我要来这里的原因。我难道不是一直要求你让我帮忙?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由于我未去报到,找一个我的下属能接受的理由。一个不会影响他们对我看法的解释。”
  “你指的是好像你的无线电话出了毛病?或者是你必须离镇去赴一个你曾向他们提过的约会?”
  “很准确。”
  “对不起,本。我不能做。我惟一能帮你忙的就是说出真相。”
  “你一直说你是我的朋友。”
  “不错。”
  “那算什么朋友——”
  “好朋友,比你所认为的更好。本,你在愚弄你自己。你声称自己的问题不会干扰工作,你错了。我不是仅仅指酒精,你的精神已紧张到了崩溃的边缘。你看上去老是心烦意乱,精神难于集中——人人都注意到你这个现象。我帮忙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予你这个忠告:休假一个月,接受一些心理咨询,去一家戒酒诊所,洗心革面,接受现实。你的妻子和儿子已去世。你得调整心态,尽更大努力对你失去亲人的事实泰然处之,你就会找到安宁。”
  “休假一个月?但工作是我剩下的一切!”
  “我作为一个朋友跟你说这番话。你若继续像现在这样,就会丢掉你那份职业。我不断听到传闻,你已临近解雇。”
  “什么?”格雷迪无法相信克兰的话,它似乎和在游泳池见到的鬼魂一样不可思议,“耶稣啊,不!”
  “但是假如你遵循我的建议……不,本。不要一直望着那个游泳池,看着我——那就对了,很好。如果你按照我建议的去做,在我能力之内我会尽一切努力,肯定会使你的全体警员和博斯沃什镇议会理解你在走出阴影。
  面对这个问题,你已筋疲力尽,焦头烂额。你所需要的是休息。关于你那方面的问题没有什么不名誉的。只要你不试图掩盖实际情况,只要你承认自己的困惑并努力改正,人们会谅解的。你过去是个很不错的警察,你可以重新成为好警察。如果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发誓会利用我拥有的全部影响力去弥补你的过失,那么你会保留你的工作。”
  “谢谢,杰夫。我实在是太感激了。我答应,我将真的作出努力。”
  格雷迪坐在陵墓里,泪眼昏花地望着装有他亲爱的妻儿骨灰瓮的那个壁龛。
  “我遇到了麻烦,”他告诉他们,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看见鬼魂,我酗酒过度,快要丢掉工作了。我大脑也不行了,得了,嗨,不久前我还神志不清过。”
  “但愿你们没走,但愿那天夜里我没决定工作得太晚,但愿那次你们没去看电影,但愿那个酒鬼没伤着你们,但愿……”
  “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多么怀念你们。我愿意拿出一切将你们换回来,使我的生活像以前那样美满,一年前,在……”
  格雷迪佩枪皮带上的寻呼机发出短促尖利的叫声,他根本不理睬。
  “海伦,每当我回到家里,房子给人的感觉是空荡荡的,我无法忍受。约翰,每当我走进你的房间,触摸到你衣橱中的衣服、闻到它们的气味,我就觉得好像我的心快要四分五裂,好像就要死在那地方。我多么想要你们俩跟我在一起,我……”
  寻呼机一直在响。格雷迪干脆把它从佩枪皮带上摘下来,扔在地板上,用鞋后跟重重地踩下去,他听见破裂声。
  寻呼机变得沉默——很好。
  格雷迪泪水模糊地朝上方眨了眨眼,继续向骨灰瓮致词。
  “美满,我们的生活是美满的。不过没有你们……我爱你们,我需要你们。我要用一切把你们换回来,为了我们三个人重新团聚。”
  他终于用光了词汇。他只能呆呆坐着,啜泣着,傻看着壁龛,傻看着他妻儿的名字,他们的生辰和卒日,想像着瓮中骨灰的模样。
  一个念头慢慢地冒了出来。它似乎从沉沉的黑暗中升起,挣扎着浮到表面。它从他纷乱的潜意识中冒出来,变成内心的声音,重述着布赖恩写的那封令人迷惑的信中的语句。
  “我为你担忧。我曾打算不久以后带你来这儿,我想你已作好准备。我认为你是可接受的,这地方将给你快乐。
  “我为你做出最后一次富有同情心的行动,就是给予你这个营地。我希望它将减轻你的痛苦,提供给你安慰和平静。如果你真的易于被这地方所接受,如果你如我相信你的那样敏感,你将会懂得我的意思。”
  格雷迪点点头,站起身来,擦去眼泪,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摸了摸封着骨灰瓮的玻璃,然后离开了陵墓,并仔细锁上身后的那道门。
  那个营地又云遮雾罩,这次是被格雷迪那辆巡逻车开进那条山路扬起的滚滚尘土所遮蔽。他停下汽车,等待烟尘散去,再次看到布赖恩和贝特西以及他们的孪生女儿和别的孩子,还有死于越南的那两个小伙子和死于那场车祸的5对夫妇,他毫不惊奇。
  实际上他盼望见到他们,他的希望没有落空,他为此感激涕零。有些人在游泳池里,有些人坐在水边的红杉木椅子上,其余的人在烧烤坑里烤着牛排。
  他们正在谈笑风生,而且这次甚至从格雷迪的汽车里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不仅有溅水声而且还有说话声,他们的欢笑声,甚至还有烧烤坑里从牛排上滴下油水溅到炭火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使他感到迷惑:为什么今天早晨他只能听见游泳者的划水声,却听不见他看到的——克兰看不到——鬼魂的交谈声。
  如今他豁然开朗,他只花了一会儿工夫便茅塞顿开:你必须获得敏感,你必须变得——布赖恩在信中怎么说的——易于被接受。每次你遇到他们,他们变得愈发真实,直到……
  格雷迪伸手去拿身边的那只纸袋,走下那辆巡逻车。他打开铁丝网栅栏的门锁,微笑着进入营地。
  “你好,布赖恩。你好,贝特西。”
  他们并未跟他打招呼。
  格雷迪心想,情况将会改变,没问题,我必须变得更加易于被接受。
  在游泳池边,他挑了一张空椅子坐下来,伸出两腿放松身体。时值傍晚,夕阳几乎要落到群山背后去了。营地沐浴在令人抚慰的绯红色光辉里。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的小伙子——死于越南的那个潜在的冠军游泳选手.一直在水池中,游了一圈又一圈。一对兴高采烈的老夫妻——灰白头发、60来岁,不断对他说些鼓励性的话。
  格雷迪又转身望着烧烤坑那边,俯身对布赖恩和贝特西说:“嗨,你们近来怎么样?见到你们真开心。”
  这次布赖恩和贝特西回过头来望着他作了答复。
  他心想:是呀,一切进展都显示对方接受了他。
  “嗨,本。很高兴你能做到这样。”布赖恩说。
  “我也这么想。”格雷迪伸手到纸袋里,掏出一瓶波本酒。旋开瓶盖后,他环顾四周想找个玻璃杯,但未发现,他无奈地耸耸肩,举起瓶子对着嘴唇。他脑袋朝后仰,觉得脖子长年累月的紧张感顿时消散。在白天的炎热之后,傍晚变得令人欣慰地凉爽。他又将酒瓶斜举到嘴唇处,心满意足地大口喝酒。
  他暗忖:易于接受,是的,那就是奥妙。我要做的就是要变得敏感。
  但正当他边饮酒边微笑边等待之时,他所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发生。他不断地四处张望,尽力保持平静。海伦和约翰,他们身在何处?假设他们在这里——他们一定在这里!他大口喝下更多的波本酒,又说:“嗨,布赖恩?”
  “有什么事,本?”
  “我的妻子和儿子,他们身在何处?”
  “恐怕他们还不能来这儿。”布赖恩说。
  “为什么不呢?”格雷迪皱起眉头。
  “你必须首先做点事。”
  “我不明白。”
  “好好想想。”
  “我不懂你的意思。帮帮我,布赖恩。”
  “想想那个神龛。”
  此时一切都明朗。“谢谢你,布赖恩。”
  格雷迪放下酒瓶,站立起来离开游泳池,朝神龛屋走去。在房内点着蜡烛。他经过神龛屋里的那排教堂座位,虔诚地审视炉台上方的那些照片,被悲痛击垮的父母亲们把照片就悬挂在那儿,那8个身亡孩子的令人心碎的照片。
  格雷迪寻思:就这样吗?这就是我需要做的一切?他从裤兜里摸出皮夹子,将它打开,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海伦和约翰的照片珍爱地抚摸一遍,然后从透明的塑料保护套中将它们抽出。在吻过照片后,他把它们放在炉台上。
  是现在吗?他琢磨着,他的心跳很激烈。现在……
  他心想,但是布赖恩和贝特西没有照片搁在这儿。那些死于车祸的夫妇们,他们的照片也不在这儿。
  也许是,格雷迪琢磨道。也许你在这里的时间够长,就没有必要挂上照片了。
  另一方面,那些孩子——他们从未有机会来到这里,在布赖恩建立神龛之前他们已身故。对于他们来说,摆出照片很有必要,正如照片有必要对于……
  格雷迪的心跳加速,他转身离开神龛,匆匆赶回游泳池。他害怕他孤单依旧,可一下子见到海伦和约翰在等着他,他的胸口痛得无法忍受。海伦伸出她的双臂,约翰兴奋得跳上跳下。
  格雷迪奔跑起来。
  终于跑到他们跟前。
  拥抱他们。
  当他们的胳膊和身体穿透他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也穿透了他们。
  “不!”他嚎叫道,“我要触摸你们。”
  随后他意识到他得给他们时间。过了一会儿,他就能拥抱他们。他转过身面对这他们。
  “我爱你,本。”海伦说。
  眼泪从格雷迪的脸上淌下。
  “爸爸,我想念你。”约翰说。
  “我也爱你们俩,我十分想念你们,以至于——”格雷迪的嗓音嘶哑,他抽泣得更厉害。“真是太好了——”
  格雷迪又将双手伸向他们,这次当他双臂穿透他们时,他感到似乎穿透一片云彩。感觉十分微妙,却实实在在。奇事终于发生了,他们很快就——格雷迪觉得双膝发虚。
  “心肝宝贝,你最好坐下,”海伦说。
  格雷迪点了点头,答道:“是呀,紧张情绪一直……我想可以休息一下了。”
  当他随同妻儿走向游泳池时,布赖恩、贝特西和其余的人都赞赏地点头。
  “爸爸,游泳池里的孩子玩得多么开心。我可以去游一会儿吗?”
  “绝对可以。你想做任何事都行,儿子。我和你妈在一旁观看。”
  格雷迪在游泳池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海伦紧靠他身边坐着,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臂,那种美妙的感觉更加强烈。很快,很快他将能拥抱她。
  贝特西向他喊道:“本,你想要一块牛排吗?”
  “现在还不需要,谢谢。我不饿,也许稍后。”
  “任何时候都行。你想要什么只管提出要求。”
  “我很感激,贝特西。”
  “或许再来点饮料会增加你的食欲。”
  “我打赌一定会。”格雷迪举起酒瓶,让瓶口对着嘴唇。海伦抚摸着他的手臂,而且此刻的触摸几乎是实实在在的了。约翰已跳入水中。
  “在一起。”海伦说。
  “是的,”格雷迪说,“终于在一起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傍晚。一会儿工夫,海伦的触摸完全是坚实的了。格雷迪能够拥抱她,紧紧搂住她,亲吻她——还有约翰。
  当夕阳西坠之后,一轮满月点亮了无边的黑暗,照亮了欢庆的幽灵。
  只剩下一个难题。在格雷迪驾车从陵墓赶到营地之前,他曾在镇子里作过几次停留。一次是去卖酒的商店。另一次是去法院,要想查明布赖思买下建造营地的那块地皮是属于谁的。格雷迪本想询问一下它过去的主人,并且查一查在这片区域里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篇古老的营火小说——能提供一点暗示的东西,能够解释这种奇怪的事。
  但是过去的主人很久以前就搬走了。
  还有几次停留,是去找布赖恩·罗思昔日的打猎伙伴。格雷迪本想也许有人能描述出,他们带着布赖恩在这个地区打猎的那天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希望他们也许会对于布赖恩突然决心买下这块地皮的事作出解释。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起那天下午的事。
  格雷迪最后一次停留是去找他的律师。艾达·罗思的律师已经跟他取得联系,艾达决心对那份遗嘱争辩一番,并断定格雷迪没有资格继承那份财产。格雷迪非常镇静地听见他的律师说:如果布赖恩在周密考虑自杀期间修正了他的遗嘱,那么他很明显不是处在正常思维状态中。布赖恩的律师显然也同意那种观点。他们一致认为格雷迪在与艾达的争斗中将会失败,营地的归属权将不在格雷迪名下。
  因此格雷迪坐在他妻子和儿子的身边,看着池边那些月光下显得怪诞的友伴,饮酒沉思,并对自己说他无法忍受再次与家人天各一方的痛苦。
  但是他要作何抉择呢?格雷迪紧紧搂着海伦和约翰说:“你们或许想走。”
  “我们会留下来,”海伦道,“因此你不用害怕。”
  “你能肯定?”
  “是的。我不愿意让你感到孤独。”
  格雷迪亲吻了她,又喝下更多的波本酒,从**皮套里掏出左轮**。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布赖思和贝特西会作出这种选择。见到他们死去的孩子并且最终见到死去的伙伴时,他们感到多么的孤单——只见到他们现身,却不能跟他们在一起……
  格雷迪将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最后一丝痛苦告诉他:你的妻子和儿子并不是真的,别的人也不是真的。全都是你的幻觉。
  格雷迪心想:也许是,也许不是。
  不过即便是我的幻觉,一旦艾达拥有这个营地的控制权,我就永远没有机会见到海伦和约翰。即便我只是想像着他们。
  这局面令人痛苦,进退两难。
  他需要进一步考虑。
  有妻子和儿子与他厮守在一起,格雷迪一手握着左轮枪,另一只手拿着酒瓶继续饮酒。酒精使他睡眼惺忪。幽灵们的身影开始渐渐隐去……不久他必须做出选择,他想知道结局。当波本酒带来的昏沉麻木压倒他时,哪种感觉更为沉重呢?是酒瓶首先从他手中坠落?抑或是那支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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