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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神话] 《快穿之教你做人》作者:南岛樱桃(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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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教你做人》作者:南岛樱桃(完结)
(晋江VIP2018-05-02完结/金牌推荐)
总下载数:62 非V章节总点击数:3444527总书评数:65966 当前被收藏数:77048 营养液数:209825 文章积分:1,407,065,344
文案
【穿越各个世界,教极品们做人。】
备注:
1.苏爽文。
2.男主始终是一个人,没切片,没失忆,没人格分裂。
3.教做人的意思不是教你如何做个好人,是你要搞我爸爸就要教训你。
内容标签: 打脸 快穿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夏 ┃ 配角: ┃ 其它:
=================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 连载中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1733160字
==================
作者完结文
《快穿之教你做人》《我信了你的邪》《福运宝珠[清]》《灭团神奶》《国学大师》《神棍贾赦》
《[红楼]活该你见鬼》《[红楼]我们结婚吧》《[金粉]枪杆子里出老公》《[红楼]活该你倒霉》《[GD]媳妇是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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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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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八零年,有点甜

  郁夏端着木盆打村道上走过,盆里装着几件半干的衣物,她刚去池塘边洗的。永安公社红星生产大队离河有段距离,好在队上有片不小的池塘,又有东西两口深井,用水倒也不难。
  迈上四月的坎,队上已经忙完春种,虽说乡下地头一年四季都有农活可干,这阵子比起前头个把月总归清闲不少。先前每到周末高中放假,大人们齐刷刷下了地,郁夏得揽下诸如烧饭拾柴喂猪等等活计,她一开始很不会做,熬段时间也就顺了手,人嘛,都是逼出来的。
  忘了说,这是七八年的花国农村,郁夏因为飞车事故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她名字没改,模样也差不多,就是年轻不少。如今十七岁,在公社高中上学,读高二。
  公社高中与市里接轨,采取的是“五二二”学制,高中只念两年,郁夏只等这学期念完就能参加统一招生考试,她数理化外语这几科非常出色,需要与时代接轨的科目就逊色一些,近来正在恶补,效果显著。
  郁夏是年后过来的,得有两三个月时间了,想起来还是像大梦一场,很不真实。
  她难得出门一趟,特地设定了智能代驾,盘算着路上这会儿还能看看新闻,才看了没两则飞车就撞了,郁夏猛一下磕到头,当场昏迷。
  昏迷着的时候她看了一场颇具时代特色的小电影,讲的是军嫂刘晓梅历经坎坷之后的幸福人生。看完醒来她就成了片中没几个镜头的女八号,名字叫郁夏,是刘晓梅的高中同学。
  女八号人生经历知之不详,从几段对话看来,她同女主角是一个大队的,两人关系谈不上好,也没什么过节。她命格外好,机缘巧合嫁给同乡的混混,并且为此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当时人人都道可惜,谁也没想到不出几年那混混就混出了人样,做起生意,当上老板。
  看完全片,郁夏更懵了。
  这女八号的人生比女主角还要顺意,她过来既不能替原主逆袭也不能替原主打脸,这根本就不符合穿越基本法!
  郁夏困惑了几天,后知后觉明白了问题所在——
  片中,这个命好的女八号有个心气颇高的姐姐,那是个能来事儿的人,同亲妹子相反的是她命不好。
  郁夏刚过来的时候这姐姐哪儿哪儿都挺正常,突然有一日,她眼神就沧桑了,夹杂着掩盖不住的复杂,时有愤怒时有快意。早先这人做梦都想飞出农村,说要上大学嫁给城里人,头年秋国家宣布恢复高考,说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和具有高中毕业文化程度的劳动知识青年均可报名,郁春听说之后就辞了缫丝厂的工,回家来专心复习,准备赶第二年的考试。
  她先前是挺积极,年后就变了,说是每天都在看书,叫郁夏看来就是装样子糊弄家里人的,复习效率很差。她也不再憧憬城里的生活,没提过下半年的高考以及上大学的事,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东头的老高家。
  高家是大队上的富裕人家,别家还是泥瓦房他家就住上了火砖房,他家的高猛就是女八号那个混混出身的丈夫,到八十年代末他身家数百万,队上数他最能耐。
  这就有意思了。
  郁夏估摸着女八号这姐姐要不是穿越来的要不就重生了,这都不重要,关键她心思歪了。在片里她过得不好,哪怕有幸得到重头来过的机会,占有无数先机,也没想着靠自己混出个人样来。她第一之间寻了捷径,那就是抢!男!人!
  那敢情好,郁夏还就怕改不了剧本,哪怕千年后各种观念已经相当开放,她依然继承了花国人的传统,坚持认为处对象要缘分结婚要慎重。她和高猛显然缘分不够,至少看片的时候就没来电,在这个前提下有人抢不是刚好?
  ……
  手里端着木盆,心里揣着事,郁夏脚步没停,稳稳当当往回走。半道上她还遇见了骑自行车回家的高奎,郁夏没把这一出放在心上,她赶着回去晾衣服,家里那几只老母鸡也在等她喂食。倒是高奎,都错身骑远了,还特地刹了车,回头瞅她一眼。
  高奎归家之后先把自行车推回堂屋锁好,从拴在横杠上的布口袋里取出一包瓜子两包糖,把东西交到他妈陈素芳手里,看陈素芳拿回屋去锁上了,才说起他方才遇上郁家二妹的事。
  “那姑娘瞧着怪好看的,很配咱家猛子,她这都十七了,妈咋没去探探口风?”
  陈素芳白他一眼:“是好看,就是太好看点,队上这些男青年盯着她的还少了?娶回来只怕守不住……倒是郁家大妹还成,嘴甜屁股大,我看她准能生儿子!”
  高奎摸着良心说,郁家两个姑娘生得都不差,郁春大几岁,身量彻底长开了,瞧着很是丰满。郁夏更是美人胚子,哪怕是城里来的知青都说没见过比她更周正的,先前还有知青想勾她来着,别看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妞,真不好哄。他妈说守不住,高奎不这么想,他心说要是能成才是猛子的福气。郁夏性子软和,手脚勤快,倒是她大姐郁春,嘴甜是不假,平素说得多做得少,心气高心眼子多那些个条件差的都不见她搭理,那才是个不安分的人。
  高奎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又说:“这种事总归得看猛子的意思,要我说,猛子一定不喜欢郁家大妹。”
  在边上缝扣子的高红红一听这话就乐了:“人家还瞧不上我哥呢!我早先就听说了,郁春也在复习功课,还想同郁夏一起参加高考,她想读大学,想嫁进城去。”
  陈素芳瞪闺女一眼:“谁不想进城?城是那么好进的?郁夏才十七还能拖几年,郁春都二十二了,还挑拣什么?要我说她配咱猛子就挺好,猛子见天胡闹那是没开窍,等结了婚总该知事,咱家这条件在大队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委屈不了她。”
  这个家里大事是高老头说了算,其余全听高老太陈素芳的,高红红深知她妈的能耐,心道说不过说不过,麻溜的闭了嘴。
  那头陈素芳坐回原处去纳鞋底,边忙活边叨念着。
  高奎也没多嘴,借口说去地里看看跟着躲了出去。关键人物高猛在干啥呢?他同另几个游手好闲的在临河的青草岸边吹牛打屁呢。在乡下地头当混混就是没城里那么有滋味,几人盘算着怎么找点乐子,聊着聊着也说到队上的女社员。
  “猛哥你也该娶媳妇了,咋没托人去说说?”
  高猛翘着个二郎腿,呸呸将嘴里那根草吐出来,问:“说啥?”
  “郁夏啊。”
  听到郁夏这名,想起她那张不输给画报上女明星的脸,高猛心跳都快了半拍。郁夏可说是队上未婚男青年的梦想,哪怕嘴上不说,心里谁不惦记?队上的女青年大多禁不住撩,给把野花给两颗水果糖就能叫人羞红脸,甜言蜜语一说半数都能手到擒来,郁夏就是那个特例,高猛瞧着农村这一亩三分地困不住她。
  理智上说这事没谱,他还是做着白日梦,高猛暗搓搓对领导人发过誓,要真能抱得美人归,往后笃定上进,他要好好赚钱,赚大钱给郁夏花用,不叫她吃丁点苦。
  可惜郁夏不知道高猛的决心,哪怕知道估计也不会有多感动。年少慕艾再正常不过,旖旎心思谁没有?哪怕一见钟情也不过是阵痛,关键是要配合吃药别放弃治疗。
  被高家人惦记的郁夏将衣裳整整齐齐晾好,转身往鸡圈里加了半碗糠,又给换了水,看老母鸡欢欢喜喜吃起来才到鸡窝那头去摸蛋。今天家里的母鸡依然很努力,郁夏一点就点出六个来,她往围兜里揣了俩,一手两个准备将鸡蛋拿回屋,还没出圈就看见几步开外的郁春。
  郁春满是纠结说:“咱家这鸡是认准了你,你在学校那几天,进圈里摸蛋很要些勇气,搞不好就要被追着啄。”
  郁夏心说生来亲和力高怪我咯?
  遇上飞车事故之前,她就是挂牌给宠物做心理辅导的,专门陪那些挑食厌食或者因为各种原因突然犯病的小可爱们聊人生,收费还不便宜。
  郁夏天生招猫猫狗狗喜欢,还不只是这样,从幼儿园起,包括校霸流氓小混混到她跟前都忍不住想拾起最后那点真善美。在随时都要被熊孩子逼疯的幼儿园老师以及猫奴狗奴宠物奴眼里,她郁夏就是食物链顶端的大佬。让这种大佬养鸡,会养成啥样你心里没点逼数?
  郁夏心里戏不少,嘴上却没多说,她冲郁春露了个笑脸就揣上鸡蛋进屋去,将蛋搁缸子里放好,又马不停蹄洗红薯淘米煮粥。
  同东头的高家比起来,郁家这日子只能说勉强能对付。早先郁春在缫丝厂上班的时候家里轻巧一些,她辞了工,闲在家中,进项短了又多张嘴吃饭,郁爸肩上的担子就重了些。
  还不止是一家几口要吃饭,等闺女都考上大学,路费以及学杂住宿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郁春能不能接着念不好说,郁夏机会很大,公社高中的老师都说她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要是连她都考不上,其他人就更没戏了。
  得了这句准话,郁爸绞尽脑汁想多挣两个钱,看他提前一年半载就急上火,郁夏劝说事到临头总有法子,这么说也没把人哄住,郁夏没法,回头写了好几篇文章送去报社。她那几篇文章都是立足现在展望未来,畅想十年乃至二三十年后的花国,看着就能想象出国家日渐富强人民幸福美满的样子……那稿子正好对了这个特殊年代的胃口,几篇陆续登上地方报纸,还有一篇格外出色,被县里的报社选送上市里,刊在了本市的日报上。
  郁夏陆续得了几笔稿酬,钱不多,好歹让郁爸高兴了一把。郁爸揣上报纸去郁大伯家中找上老爷子,又随手拎过大侄子让他把郁夏写的文章诵读了两遍,老爷子听得摇头晃脑高兴极了,拍胸脯说郁夏要是真有那能耐考出去,他给补贴一百块钱。
  这话郁家阿奶也听见了,她是点了头的,这下郁爸才长舒一口气,压在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给搬开了。
  算上郁家阿爷补贴那一百,郁夏多写几篇稿子,家里再给她拼一拼凑一凑,头年的费用至少齐了,她进城去读着书,后面几年的开销家里慢慢想辙。
  自恢复高考以来,郁爸梦里都是钱钱钱。同他相比,郁夏就心安很多,只要头年的学费够了,她到校之后可以争取奖学金,再打两份工,没准除去开销还能省下一些寄回家来,在大城市里要赚钱比乡下地方容易很多。
  原先她还在想要是郁春也考中,这点钱怕还不够,根据近段时间的观察,郁春能考上的几率微乎其微,她功课并不好,瞧着也不像是能安心读书的,别人不知道郁夏看得明明白白,这两个月她有一半时间在晃神,脑子里哪有装什么学问,装的全是想象中的美好生活。
  郁夏切好红薯,合两把米下了锅,前头春种那段时间,家里每天得有一顿干的,否则顶不下来,忙过了那阵就恢复到两顿红薯稀饭,几根红薯配两把米就能对付一顿,撑不着也饿不着。
  这边米下锅了,郁夏一边看火一边托着头想事情,嘴里哼着学校教的山歌小调,哼着哼着就发觉郁春又跟到灶台旁边。
  “姐你有事找我?”
  “……就是想同你聊聊,这都四月份了,学校那头紧张不?你复习得咋样?想上哪所大学?”
  郁夏偏头想了想:“是比去年紧张不少,我这边还顺利,考上的把握挺大。”
  郁春听了这话就想起来,上辈子她这个妹妹考得也是很好的。郁夏生来就得天独厚,家里数她最好看,数她最聪明,数她最好命……她八十年代就过上了阔太生活,让高猛捧在掌心里疼了一辈子,没吃过丁点苦头。
  有这样风光的妹妹,她这做姐姐的却是倒不尽苦水。
  郁春挤破头进城去找了个捧铁饭碗的对象,好日子没过几年,拿死工资的都成了穷光蛋。问郁夏借了笔钱想做生意,结果别人都赚,偏她血亏,后来只得寄人篱下去高猛的企业上班。
  找个男人,男人窝囊;生个儿子,儿子也没教好。一辈子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失败。
  哪怕倒带重来,让她把丢掉几十年的功课捡起来备战高考也不现实,郁春自问没那本事,她也没有做生意的头脑,思来想去,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妹夫高猛。
  她运气好,这时间点上郁夏同高猛还没任何牵扯,她刚好能横插一脚。
  上辈子郁春活得窝囊,不过至始至终郁夏都没任何对不起她。郁春也想过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她又觉得上辈子是上辈子,不能和这辈子混为一谈,高猛和郁夏还没处对象呢,她这不叫第三者插足。
  再说了,老天爷心疼郁夏,错过了高猛说不准还有更好的。她长得漂亮,情商又高,头脑顶好,还愁过不上好日子?
  反观自己,能走的路太窄太窄。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郁春心里没剩多少罪恶感,她又关心了郁夏一番,让她别只顾着复习,也要养好身体,毛/主/席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说什么郁夏都点头,又聊了几句郁爸郁妈相继回屋,郁春帮着将稀饭舀出去,郁夏切了个腌萝卜,稀饭咸菜上桌,郁妈到隔壁院子将玩疯的郁小弟拎回家,一家五口就开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看完S7总决赛再开,结果造化弄人,后面的比赛不准备看了,开坑干活。
  ###
  简单说一下,这篇文基调相对轻松,比较像是读档给RPG游戏重新打个结局,没有什么大BOSS大反派,也不存在说完不成任务就抹杀。男主至始至终是一个人,大概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低气压魔王,女主专业顺毛的,吃这个设定就可以愉快的看文了。
  ###
  最后,第一个世界告诉我们,制杖就不要浪费重生的名额,未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抢来的东西真不一定顺手,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来着XD


☆、八零年,有点甜

  郁小弟紧挨郁夏坐着,他都不用咸菜,唏哩呼噜就喝下半碗稀饭,郁夏听到动静,偏头看他一眼,他立刻想起二姐常说吃饭得细嚼慢咽,赶紧端正坐姿改掉那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有心想夸他,又想起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正别扭,最不爱被人管着,也不爱被当成小孩子看。她话都到嘴边,临时改了口,问:“阿毛功课写完了没?吃完饭跟姐去拣点笋壳,家里柴还多,生火的快没了。”
  包在竹笋外面摸起来扎手的那层壳在乡下是引火的好材料,永安公社这边竹林不少,背上背篓进竹林转一圈就能捡不少回来。
  郁小弟虽然贪玩,却很听他二姐的话,忙不迭点头。倒是郁妈,看小闺女放假回来还忙进忙出,心里很不好受。在她看来,郁夏既聪明又勤快人还孝顺,脾气更是一等一的好,这么好的闺女就是没托生在富裕人家,生在这个家里真拖累她了。
  也是自己没本事,要供她上学都不容易,郁妈咽下嘴里那口饭,露了个笑脸说:“笋壳妈有空去捡,闺女你歇着,没事就看看书。”
  郁夏冲她妈笑了笑,见状,郁妈叹一口气,这孩子瞧着软和,实际主意挺大,她想明白就麻溜的上手半点不拖沓,等你来劝,事情已经做完了。
  再一想,她干这么多活不还是心疼自己这个没用的妈!
  郁妈腰不好,头年秋收之后疼了得有个把月。本来郁夏就勤快,那之后更不用说,像洗衣裳捡笋壳这种,搁乡下地头算轻巧的活,郁夏只要在家都包下来,就怕她妈总弯腰犯疼。
  郁夏打小就会体贴人,就拿郁家阿奶来说,那骨子里是个重男轻女的,看儿媳妇接连两胎都生赔钱货她就气不顺,那会儿大春儿从来躲着她奶走,不敢往前凑,生怕挨骂,郁夏偏不,哪怕你挑明说老太太不喜欢她,让她远着点,她还是天天到跟前去转悠,郁夏生得白净,从来都笑眯眯的,说话也中听,没转悠多久就把老太太给收服了,哪怕嘴上不服软,心里总想着她。
  后来因为几房陆续添丁,老屋住不下,他们兄弟就分开过,老爷子老太太跟着郁大伯,就这样,老太太还惦记她,年节发的压岁钱都比别人多几分,时不时抓一把花生瓜子,上回还给她扯了块花布。
  郁妈以前怨气重,总觉得婆婆不好,又凶又恶,见识到小闺女如何收服她奶,才想明白这日子真是自己过出来的,哪怕是一家子,差距也能比天大。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看了大闺女一眼。
  比起郁夏,郁春才让人操心。
  郁春闷不吭声吃着,看她妈瞧过来,就皱了皱眉,接着插了句嘴说:“咱家还有不少干稻草,不也能生火?二妹你听妈的多看书,考名牌大学才是正经事,都什么时候了还瞎忙活。”
  郁夏心说来到这儿才知道后世多美好,这年头穷人家要过日子真得精打细算,干稻草是能生火,可用它生了火拿啥来扎草席铺床?郁爸经常还要编几双草鞋,穿布鞋没法干活,城里倒是有胶鞋卖,可那是要钱要票的!
  这些话说来不中听,郁夏就没多嘴,左右等她捡了干笋壳回来她姐就不会去动稻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郁爸已经添上第二碗饭,他端着粗瓷碗回来坐下,瞅郁春一眼,问:“二妹学习好我不担心她,大妹你复习得咋样?”
  说起这个话题就难免让郁春想起上辈子,她当初拼老命读书,擦着线考上大学,村里都说郁家这个鸡窝里飞出两只金凤凰,郁爸平庸了半辈子难得有这么风光的时候,一高兴就在郁大伯家陪老爷子多喝了两杯,喝醉之后摔断了腿。
  本来,姐妹俩都考上大学,哪怕家里条件不好,三亲六戚搭把手也能把学费凑齐了。这年头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事,大学生能迁户口,毕业包分配,几年之后摇身一变城里人还愁还不上钱?
  结果郁爸断了腿。
  郁毛毛才十三岁,家里的担子猛一下就压在郁妈身上。郁大伯和老爷子都说两个闺女供一个,郁夏成绩好,让她去读,郁春回缫丝厂去,郁爸要养伤不能下地也不怕,郁夏的学杂费生活费他们垫着……郁春死活不答应,她不舍得放弃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好不容易才考上的。
  那几天家里气氛很僵,后来郁夏妥协了,她其实很爱读书也能读书,就是不舍得看郁爸郁妈为难,主动放弃了赴京上学的机会,请求公社高中推荐她去初中当起老师,后来没两个月又答应了高猛的追求,第二年就结了婚。
  高猛本来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娶上美娇娘心里火热,一门心思想让老婆吃好穿好,婚后就同他爸商量着想出去挣钱。
  他妈陈素芳是个不好相处的,原先不大喜欢郁夏,可郁夏勤快又孝顺,哪怕再挑剔的婆婆也找不出错,婆媳之间相处一段时间便磨合好了。陈素芳看郁夏娘家困难,还给塞了两回钱,让她拿回娘家去,说是借给亲家周转。
  反倒是郁春,进城之后就让花花世界迷了眼,钱没少花,书没读出来。
  这些陈年旧事郁春想起来就胸闷,听郁爸问起复习的情况,她先是含糊应了一声,过一会儿才说:“我高中毕业有几年,许多知识点都忘了,可能考不上。”
  “那咋办?你前脚辞工,李三妞就顶了你缫丝厂的活,现在想回去也不容易。”
  “……我也没想回去。”
  “那你想干啥?”
  看郁爸虎起脸来,郁春也来了脾气,两口饭往嘴里一扒,跟着就撂了碗,“你别管我,我有成算。”说完她就出了屋。
  郁爸想追出去,郁妈赶紧将人拦住:“她爸你别着急,有些话大妹当你面不好说,找个时间我问问她。”
  “妈你去问有啥用?搞得好像我大姐会跟你说似的!”郁小弟闷不吭声吃了半天,吃完最后一口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然而他不开口也罢,一开口就让郁妈恨不得当初生个哑巴。
  “郁毛毛你闭嘴!吃完下桌去!”
  郁小弟麻溜的从条凳上下来,去隔壁屋拿上背篓,再一次路过饭桌还冲郁夏露了个笑脸:“阿姐慢点吃,不着急,我去外头等你。”
  这边郁夏的确没着急,慢条斯理嚼着饭粒,时不时还劝他爸几句,另一头,郁春出了家门就往东边走,想从那方上后山去吹吹风,走半路上就撞见高猛,还不止他,跟他走一起的还有好几个流里流气的。
  郁春发育得好,前后都有料,哪怕这时候衣服不讲究修身,几个小混混还是一眼瞧见她鼓囊囊的胸脯。郁春满是厌恶瞪他们一眼,跟着冲高猛说:“饭点都要过了,你砸还在外头游荡?”
  高猛很想回她一句关你屁事,看在这是郁夏姐姐的份上,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没多说啥,错身就要过去,郁春皱了皱眉,想把人叫住,偏高猛不是独自一人,把他拦下来也不能好好说话,她只得目送一行人过去。
  高猛从前就同郁春没啥往来,也没把这一出放在心上,倒是跟他走一起那几个,一边纳闷郁家大妹吃错什么药了,一边瞎起哄说猛哥就是有本事。
  “谁不知道这妞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也就猛哥能耐,能折下她来!”
  “郁春是没郁夏好看,也不差了。左右她要是看上我我一准同意,赶明就去扯证结婚。”
  说话那人贼眉鼠眼看着就跟个耗子似的,他说完高猛就斜过去一眼——
  郁春能看上你?她怕是失了智。
  高猛也纳闷的,是感觉最近碰上郁春的次数变多了,对方还一副“你站住我有话说”的样子,高猛思来想去也没明白自己怎么招惹上这人,要说郁春看上他了,那样子不像。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留神就走到家门口,高猛摆摆手让哥几个滚蛋,扯着嗓子问他妈今儿个吃啥,留饭没有。
  陈素芳插着腰从里屋出来:“你还知道回来?你咋没死在外头呢?”
  高猛笑嘻嘻挽上他妈的胳膊:“妈你慢点骂,你儿子还饿着肚子,先让我吃口饭。”
  陈素芳瞪他一眼,转身往灶间走,进去之后揭开锅盖,将温在里头的饭菜端上桌。高猛已经拿上筷子等着了,看他狼吞虎咽吃起来,陈素芳心里的气也下去大半,左右这儿子就是生来讨债的,同他置气你气都气不过来。
  “妈说你你不爱听,猛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有那功夫出去瞎转悠不如处个对象,找不上工作还不能生个孙子给我带带?”
  高猛只当聋了,闷头吃饭。
  陈素芳又说:“不然妈帮你说去,你看郁家大妹咋样?”
  高猛险些让干饭噎死,他拍拍胸口,没下去,赶紧端起米汤灌了一口,等那口饭咽下去了才问说:“你说谁?”
  “郁家大妹郁春啊!看看那屁股,一准能生,还有那胸脯,一准能下奶。”
  高猛:……
  “妈你真会选儿媳妇,你咋不让我娶头奶牛呢?”
  高家母子最终没谈出个所以然,郁家这头,郁春生了半天闷气,郁夏等全家都吃好了帮着收拾了桌子,郁妈抢着洗完去了,郁夏没争,背上背篓带上小弟进了竹林。
  每到周末,有小闺女帮衬着郁母能松快不少,哪怕郁夏做的大多是轻巧的活。
  四月间,队上倒是没什么事,公社高中那头学习市里织了一场模拟考试,题型参照头年高考,就是想探探学生们的深浅,看到底多少人有机会搏一搏考出去。
  考试进行了两天,之后老师们进行了严格的阅卷,成绩发下来郁夏是全年级第一。让别人叫苦不迭的英语以及数理化她几乎没有失分,语文拖了点后腿,那分数还是让后面的第二名骑上自行车也追不上。
  年级上奖励了她好几个盖着红章子的笔记本,那周郁夏将本子拿回家,郁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
  考了年纪第一这回事,在郁夏本人看来没啥值得吹嘘,首先她成绩一贯好,其次她很努力,再有这毕竟只是模拟考试……话是这么说,郁爸还是乐呵,他特地去郁大伯家吹了半天牛,还有郁妈,腰板都挺直了,走路都带着风。
  郁爸郁妈也就只同自家人吹吹,真正能耐的是郁春,等郁夏返校,她接着就把这事宣扬到大队上。郁春这么搞自然有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借妹子显摆,因为先前让郁夏接济了一辈子,郁春最不乐意就是沾妹子的光。
  她图个啥?
  还不是想让高猛知道郁夏成绩好上天了,她铁定能上名牌大学,跟着就能迁城里户口,还是乡下人想也不敢想的一线大城市!她前程远大得很,这么优秀你别惦记,你他妈高攀不上你倒是看看我啊!!
  你别说真有点用。
  高猛倒是没把目光投向郁春,就是单纯的停止了做白日梦。
  本来嘛,他对郁夏就像是各方面都不出众的男同学偷偷暗恋隔壁班花……原先就没啥指望,又听说班花准备出国进修,那还惦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高猛不是男主哈=v=


☆、八零年,有点甜

  后头一个周末,郁夏提着布口袋走乡道回家,在王家院子遇见陈莉。陈莉满二十,年前同李家说了亲,这李家就是先前顶郁春缫丝厂工作那一家子。早先李家上下都奚落郁春是个傻子,丝厂女工对她们乡下土妞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工作,还有人皮痒非要往外推……
  这回听说郁夏模拟考试第一名,郁春特地找李家人扎堆儿的地方去吹嘘,说她妹这成绩随便考考都能上大学,她年末就能迁户口进大城市。
  大队上有不少人在公社高中读书,都不用郁春夸夸其谈,大家伙儿心里有数。郁夏是要飞出农村了,还不是去本县本市这么简单,十有八/九是京市沪市。这阵子不少人说呢,她爸没啥出息,生个闺女倒是优秀,老话讲人无完人,郁夏在社员们心里就是那个难得一见的“完人”,当真挑不出毛病。
  李家上下是嫌弃郁春,换成郁夏就不好说啥,他们关上门还羡慕老郁家。
  李妈嘀咕说,别道有这么个闺女,能得这么个儿媳妇也好,不知道郁夏往后会嫁给咋样的人。
  她闺女李三妞就在旁边听着,没脾气。她儿子李红军也听着,听完砸吧嘴说:“妈你眼光就是好,要是能娶上那么好的婆娘,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这一家子聊得挺愉快,一席话让陈莉听去就愉快不起来。李红军是她对象,等几个月就要办酒席结婚,他咋能夸郁夏好?
  郁夏长得是好看点,好看能当饭吃?她是比别人会读书,谁说会读书就铁定能发大财?
  年轻姑娘都爱攀比,处对象的时候更会钻牛角尖,经常为屁大点儿事吃飞醋,本来这都不算什么,偏她还没气过就迎面撞上祸头子。
  郁夏从王家院子穿过,被王阿婆喊住。
  王家院子位置好,经常有人从他家门口过路,农闲的时候这头从早到晚都挺热闹,妇女们还会拿上背篓聚一块儿边说闲话边做活。看郁夏路过,她们好些个都来了精神,忙不迭同她搭话,王阿婆回屋捡了几个青李子递过来,让她别忙着回去,多站会儿。
  郁夏冲她道声谢,拿了一颗尝味道,多的没接。她跟着回了不少话,别人问她真的考了第一名?又拉着她说真好啊,考上大学就能把户口迁城里去,毕业之后国家还给分配工作!郁夏心里纳罕,没明白怎么人人都知道她模拟考试成绩不错,又一想,许是她爸太高兴闲磕牙说出去的。
  她爸平素能吹嘘的事情少之又少,能叫他高兴也好。
  郁夏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还是带着笑,旁人问她都回了,说得正热闹,赶上陈莉路过,听见东家姨西家婶都在夸郁夏,又想起李红军那话,心里就不痛快,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她说的啥郁夏都没听清,院里也就一两个人听见了,本来生不出事,谁也没想到能牵出一场大戏来。
  王阿婆家养了只大公鸡,少说得有十几斤重,神气得很。养它一能打鸣,二是看门用的,要是熟人过路这鸡理也不理你,换做不认识或者贼眉鼠眼不怀好意的来,它就不怎么友好了。
  大公鸡在郁夏脚边刨地找食,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盯上过路的陈莉,先是死亡射线,接下来千里追杀……那鸡扑腾着朝她啄去,一击不中,跟着追出去老远。
  王阿婆都看傻眼了,她大儿媳妇反应快,一拍大腿追了上去,也不是担心陈莉遇袭,就是怕自家十几斤重的鸡被黑心肠的套了麻袋。
  这下好了,闲磕牙的婆娘都跟上看稀奇去了,她们想破头也没搞懂这是咋回事,公鸡是凶,这么凶真是头一回见!那搏命的架势都比得上土狗了!倒是郁夏,她猜到可能同自己有关,跟着摸了摸鼻尖,心说追上去这么多人陈莉应该出不了事,它再能耐也不过是只鸡,这么想着就计划先回家,回头打听打听,再抽个空去给大公鸡喂点食,劳它辛苦一场,挺不好意思。
  不过一个眨眼,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个阿婆,郁夏同她俩打了个招呼,跟着就穿过院子回了自家。她回去就发现湿衣裳晾在屋前,放下装着书本的布口袋进灶间一看,干柴堆了不少,水缸装得满满的,又想去鸡圈里看看,就听见郁小弟的声音:“阿姐你回来了?”
  郁夏还没应声,他又说:“知道你要回来妈催着全家把能干的活全干完了,姐你歇会儿,从公社高中走回来你不累啊。”
  郁夏又好气又好笑,问他:“咱妈呢?大姐又上哪儿去了?”
  “妈去队长家给人帮忙,大姐去哪儿我不清楚,没听她说。”
  “那行,你玩去,我坐屋檐下看书,顺便把鸡放出来透透气。”郁小弟欢欢喜喜应了,一溜烟又跑出去,郁夏搬了根矮凳拿上从学校借的书准备好生啃啃,再把语文成绩往上提一提。
  她看了一会儿,高红红就拿了个作业本朝郁家来,郁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是她,站起身问有什么事,高红红挠头:“我功课不会写,来问问你,小夏姐你得空不?”
  “有啥不得空的?来我看看题目。”
  高红红和郁夏同校,低一级,她继承了老高家的光荣传统,这一家子能来事,会挣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读书就是不行。郁夏接过作业本看了,是道代数题,她读了遍题目就动笔解,把每个步骤写得详详细细,写完又从头给高红红讲了一遍,看她听懂了才把本子递回去。
  高红红给道了谢,没立刻走,她往郁夏旁边一蹲,双手捧着脸感慨说:“小夏姐你真聪明,我要是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我妈说这学期末我要是全科都能及格她就扯布给我做新衣裳,还给烧肉吃。”
  郁夏失笑,她顺手把书合上,又拿了根凳子让高红红坐下,这才回说:“你家条件好,有哥哥嫂嫂帮衬成绩稍微逊色一些也不妨事,我家里穷,不考大学没其他出路。”
  “哪是这么说?咱们高中就有不少男同学喜欢你……”高红红还没说完,郁夏就打断她,“你再打趣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高红红立马投降——
  “行,行,换个话题,你想上什么大学?学啥啊?”
  这个郁夏当真琢磨过,这年头,可选择的范围其实挺窄的,老师说她理工科天分实在好,可以选一门深造,没准多年后能出个物理学家数学家。郁夏叫他夸得挺不好意思,高中教的这些知识,放在她上辈子其实挺基础挺入门的,因为研究的进度不同,后面很多的公式定理搁现在听都没听过,搬过来肯定能引起学术界震荡,没准还能捞几个诺贝尔奖,可是抢人家学术成果这种事,委实太无耻了。
  排除掉这些,再去掉她不感兴趣的,剩下来没几科,挑起来就容易多了。
  “要是真能考上,我打算学医。”
  这科对她来说挺新鲜,到千年后,家家户户都有智能医生,随时能分析健康状况,有人生病它第一时间会报警。这年头医疗条件可比后世差太多了,生不起病,看病难。家里有个人懂行挺好,不至于一病就抓瞎。
  就说郁妈,不舒服也没见她去卫生所看过,能拖则拖,这样不好。
  郁夏想的是学医有用,高红红听过也在点头,赞道学医是好,像女售货员岁数大点就要下岗,医生深受尊重不说,越老资历越深,学好了一辈子不愁。“不过好是好,对我们这种脑子不好使的太难了点,小夏姐你一定行,我妈都说你是我们队上脑子最灵光的。”
  她俩说得高兴,郁春就是这会儿回来的,看高红红笑得灿烂她心里就不大痛快。为搭上高猛,郁春想过走高红红的路子,偏高家条件好,高红红让她妈陈素芳惯着,傲得很,你去讨好她还爱理不理的。
  要是对谁都这样也就罢了,到二妹这边就跟条哈巴狗似的,真是……
  郁春心里有气,冷着个脸进屋,郁夏想跟去问问,让高红红回家去,有空再聊。
  高红红拿上本子就要走,走出去一步又倒回来:“我妈让我加把劲,我看我是没啥指望,小夏姐你好好考,考去大城市了给带点城里流行的裙子裤子回来,也让我穿上风光风光。”说完等郁夏点头她就哼着歌往回走,走远了还冲老郁家这头哼了一声。
  又不是瞎了,能看不出郁春那张马脸是拉给她看的?高红红真看不懂郁春是咋个意思,前阵子上赶着来攀交情,这会儿又甩脸子给人看!
  其实呢,郁春就是感觉被区别对待了,心里不爽。
  她也不想想,高红红是主动来找郁夏,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会拉着个脸去别人家?又不是找场子去的!
  郁家姐妹如何暂且不说,高红红回去撞上她堂姐和她嫂子在屋前闲磕牙,说的就是陈莉那桩倒霉事。
  “可惜你没见着,我立马就跟上去看了,陈家那个差点吓破胆,跑出去得有半里地!”
  高奎婆娘撇嘴:“陈莉那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
  她堂姐啃了两颗瓜子,又道:“话不是这么说的,王家院子那只大公鸡你又不是不知道,凶得很!”
  看她们说得热闹,高红红顺口问了一句:“嫂子你们聊啥?”
  她堂姐一听就来了劲儿,呸呸将嘴里的瓜子皮一吐,跟着就给高红红学了一手,逗得高红红直乐。等她乐够了,高奎婆娘才插句嘴:“红红你不是上郁家找郁夏讲题去?去这么久?”
  高红红也抓了半把瓜子在手上,边啃边说:“讲完聊了几句。”
  “聊啥了?”
  “就问她以后想学啥,她说想学医,看她那样我差点以为考大学挺容易的。”
  “搁她那头可不是挺容易?”
  高红红:……
  这么说好像也对。
  “可惜了,郁夏要是没这么优秀嫁咱家来多好,我敢说我哥一定喜欢她这样的!就不知道妈怎么回事,咋还能越过郁夏看中她姐郁春?”
  这话高奎婆娘不敢随便接,倒是她堂姐,往高红红跟前凑了凑:“小婶精明着,傻的是你!就算郁夏她学习不好,长那样轻轻松松就能嫁进县里去。乡下姑娘挤破头都想进城?有个城里户口娶媳妇容易得很。猛子生得是还不错,咱老高家日子也红火,可再怎么着都是乡下人!是乡下人,猛子又还没懂事,有几个姑娘肯嫁过来?叫你看郁春是哪儿都不及她妹,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她方方面面都还凑合,对猛子又有点意思,这不就得了!”
  “再说,娶个天仙儿回来以后家里闹点矛盾,猛子保准护他婆娘,做婆婆的不得受委屈?”
  陈素芳人就在屋里,一不小心听到这段,心说老高家可算还有个聪明人。只可惜聪明到隔房去了,她这闺女就是傻东西,看着就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呢是这样子的,上辈子托大春儿的福,高萌萌有幸抱得美人归,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他,就这种人设,他作践别人还差不多,咱都身在新中国了,结了婚处不来还能离,大兄弟结局还是不错的,中间嘛,就让他和大春儿互相伤害去吧……


☆、八零年,有点甜

  过了几周,公社高中派两个人去市里学习,倒是没去几天,回来十分感慨。先是开会给毕业班的老师讲解市里的教学以及复习方法,接着拿出一套试卷,通知年级上安排第二次模拟考试。前次的题目是学校老师商量着出的,不权威不严谨,这次拿回来的更能检测出学生水平,题目乍一看眼熟,做起来不是那么简单,陷阱题要比一模多太多。
  又是两天的考试,结束以后班上有不少同学来找郁夏对答案,被问到郁夏都说了,能和她对上的倒是高兴,对不上的只差没哀嚎起来。
  “完了完了,我一模就没考好,二模还要更糟,回去恐怕要挨揍!”
  “谁不是呢,亏得我妈只是啰嗦,不咋动手。”
  看他们反应这么夸张,郁夏笑出个梨涡,说:“也不敢说我的就对,做什么这样悲观?”
  听到这话,她同桌捧着脸看过来:“郁小夏你说得很好,可咱们完全没被安慰到,我的天,我这数学又要不及格了!你说咱为啥就非得学数学,队上分粮又不算体积面积,进县里买东西也不用解个代数题,学来有啥用呢?”
  郁夏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书来看。看她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聚在跟前的同学们纷纷散去,回自个儿座位上去了。
  这时候的学校规模远不如后来大,哪怕每家每户都有好几个孩子,读得进书的就那些。永安公社只这么一所高中,本年级也不过开设了四个班,总共就二百多个学生,老师们还是用了两天来批改试卷。
  理科的卷子因为有标准答案的关系,改起来容易一些,像语文不可避免会拖慢。年级上考前就紧张,考完之后更紧张,要说全然不受影响的恐怕只有一个郁夏。
  同学们还在等二模成绩,希望能考得好点,这样回家才不用挨揍。成绩呢,其实也统计出来了,与前次不同,这次暴露出的问题很多。
  之前那次考试,撇开遥遥领先的郁夏,其他同学之间差距没那么大,班上前几名都挺接近的,这次考完分数就拉开了,题目看似简单,做的时候感觉模棱两可,纠结半天结果错了,多几道这种题目差距一下就拉开。
  你吃不准,人家却胸有成竹,就比如说二班的郁夏,依然坐在年级第一的宝座上,除开语文有丢分,但凡是有统一标准答案的科目她都没失手,把总分加一加,和年级第二之间隔了个世界。去市里学习过的老师都说郁夏同学这个成绩放在全市都是拔尖的,只要稳定发挥铁定能给学校争回荣誉,再把语文这科辅导一下,说不好能考全市第一名呢!
  年级上特地找到她班主任,让班主任上点心,其他同学的成绩要狠抓,郁夏这边时不时也要谈谈,保证她的状态,到临门一脚的时候要能稳定发挥。
  她班主任听得挺纠结的,憋了半天才说这孩子大概不知道什么叫紧张,别的同学吃饭跟打仗似的,走路恨不得用跑的,就希望能省点时间多做一道题多看两页书,她呢还是老样子,吃饭细嚼慢咽,走路不慌不忙。
  别的同学为了不分心,经常是穿脏了衣服周末带回家让家里人帮着洗,再穿干净的来,她呢……活真是没少干。班上碰巧就有和她一个队的,前次出教室透气的时候闲聊说郁夏怕是文曲星下凡,你看她周末拿了书本回去,其实没看过,回去就是洗衣裳捡干柴做饭喂鸡,就这样她还能考满分,她不是人!
  当时是几个男同学在吹牛,班主任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听完真的纠结。
  “她家该不会是祖传的慢性子,全家都不急,这要是搁我家,哪能让她操心那些?全力以赴准备考试才是重中之重!”
  班主任说起来就忍不住叹气,年级主任听完也懵了好一会儿,该怎么讲?我以为咱们学校是积德才迎来这么个能读书的优秀学生,结果你告诉我她还不够努力,还有上升空间……真是日了。
  “这种事你该早点和我说,行了,你回班上去,做好毕业班班主任的工作,我今儿就去一趟郁家,把高考的困难程度和重要性同她家里人说一说,给他们做好思想工作,让他们尽量减轻郁夏同学的负担。”
  老师们派发试卷准备讲题,主任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好,骑上自行车就去了红星生产大队,他哪找得到老郁家?他请队长给带了路。
  听说是公社高中的主任来找郁夏她爸,队长丢下手边的活就领他往老郁家去,半路上想起这会儿人恐怕在地里,又随便指了个社员——
  “你跑一趟,去告诉郁学农,他闺女学校领导来了,有事和他商量,让他别忙活了赶紧回来。”
  社员连忙点头,立马找人去了,他还不止找回了急得满头大汗的郁爸,就连郁家阿爷、郁家大伯都跟了上来,陆续还有听到风声过来看热闹的。
  郁爸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回来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子擦了擦脸才壮起胆子上前去。他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没明白公社高中的领导怎么突然上他家了来了,二妹出了啥事?
  主任大小是个官,常与人打交道,很会看人脸色,看郁爸慌成那样就知道他想多了,他尽量和善的问:“你是郁夏她爸?”
  郁爸赶紧点头:“是,我就是,我是她爸郁学农。”
  郁家阿爷腿脚慢点,这会儿也到了,跟着招呼说:“我是她爷爷郁大贵,郁夏咋了?”
  郁家大伯追了一路,追得脑壳疼,听到这话就拽了他爸一下,说:“爸你别打岔,人家领导和学农说话呢。”郁家阿爷瞪着牛眼看过来,正想踹他一脚问我俩到底谁是爸?主任就摆摆手——
  “我是郁夏学校的主任,今天过来是有个事情想同她家里商量。郁夏同学这个成绩大家是知道的,非常优秀,你们可能还不清楚,前段时间学校派了老师去市里交流学习,回来之后带上了市里检测学生水平的题目,接着我们就组织了第二次模拟考试,考试进行了两天,试卷批阅了两天,今天成绩刚刚出来,郁夏同学又考了年级第一名,她的分数放在全市都是拔尖的,这让我们校长和诸位老师都赶到自豪……”
  说到这儿,郁爸提起的心就放下一半,旁边郁家阿爷身板都挺直了,郁大伯也一脸光荣。
  倒是大队长,他当然高兴,可也知道学校主任特地跑一趟咋可能只为通知成绩,就插句嘴:“主任你要是有话就直接说,我们泥腿子不讲究那些,你看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
  主任一拍手:“你说对了!”
  郁爸、郁大伯和郁家阿爷连忙端正态度,暂时放下洋洋得意,接着听他说。主任也没辜负大家的期待,跟着就拿出给学生们洗脑的手段,大力鼓吹高考的重要性,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读了大学就能脱胎换骨吃公家饭做城里人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以郁夏同学的能力,上大学十拿九稳,悬念就在她到底能考多好,能上哪所大学。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认为她还有上升空间,希望郁夏同学能尽可能将精力用在复习上,再努力一把。现在已经到了比较关键的时候,学校方面尽最大努力去帮助她,也希望你们家长配合工作,让她专注学习,不要分心……”主任说得既直白又委婉,郁爸听得稀里糊涂,他转身看了自家大哥一眼,他大哥就比他聪明很多,已经弄明白学校领导的来意了。
  看兄弟一副傻样,郁大伯上前一步,拍胸脯保证说没问题。
  “麻烦主任跑这趟,您不说我们都疏忽了!我们是乡下泥腿子,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一定配合学校工作!”
  得了准话,主任又同他们聊了几句,说复习班还是很辛苦的,别让她一个礼拜七天天天都喝清稀饭,还是要适当补一补。总之就是别亏了郁夏,有困难可以说,说出来大家齐心协力帮忙解决。
  郁爸想了想,他们家条件是不好,也没天天喝清稀饭,稀饭里头加了红薯,顶饱的。不过他虽然傻,没挑在外人面前犯傻,看样子大哥听懂了,他就跟着点头,准备回头问问大哥夏夏学校这个主任到底是来干啥的,讲了半点咋就跟大队上做动员扯着口号说大话一样呢。
  郁家阿爷还说要留饭,主任说学校还有工作,怎么来的怎么走了,他走后,郁爸看向郁大伯:“哥你听懂了?我听得糊里糊涂。”
  看他这二愣子样郁家阿爷就来气,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我看你日子也过得稀里糊涂,人家学校领导是听说你们到这时候还让郁夏分心给家里干活才特地走这趟!让你给她吃好点,保证身体,多读书少干活!”
  郁家阿爷说一句郁大伯就跟着点一下头:“你家大春儿不是闲在家里,洗衣服烧饭你让她去,到考试结束之前都不许让夏夏干活,不然爸不揍你我这个做大哥的也得收拾你!人家主任都说你家闺女学习好,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她要给咱们公社给咱们大队挣脸面的,哪能让你那点农活耽误了?大春儿要是不乐意干,你拿我家来,让你嫂子干!”
  队上陆陆续续都听说公社高中来了人,在郁夏家,出去干活的也来听热闹了,郁家阿奶和郁大伯娘本来去割草了,这会儿也赶了回来,回来就听到这段,她大伯娘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多大回事啊,给我干!”
  老太太还要更暴躁些,冲着郁爸就是一顿好说:“早说咱们夏夏是有出息的,差点就让你耽误了,谁家当爸的像你这样?郁学农我告诉你,往后缺啥上老大那头找我说,咱们给你借给你凑,别让夏夏操心那些!你再瞎搞你爸不说啥我先打死你!”
  老太太说完就回去清点私房钱去了,等郁夏考上了都给她花,人离乡贱,在外求学干啥不花钱呢?
  那头郁爸还被两座大山压着,哦不,是三座大山。
  郁家阿爷、郁大伯和大队长轮流给他训话,红星大队还没出过大学生,郁夏要是能考出去那就是头一个,多大的事呢!再说了,她还不是吊车尾的,是要给大队给公社给她学校争口气的,这种优秀学生咋能叫家里那点农活耽误了?
  洗个衣服烧个饭在郁夏看来都不是事儿,郁爸先前也觉得没啥,二妹说不听的,让她少做事多读书她当时不说啥,回头还是那样。看她成绩不受影响,郁爸郁妈也没上心,由她去了,没想到让领导一说这么严重。
  队长也说,别家有准备参加高考的,都是全家围着他打转。别说不干活,还得让人吃饱吃好,读书最费脑子,喝点清稀饭转身就饿了,根本顶不住!
  “你累也就累半年,咬咬牙就过去了,郁夏出息了好日子长得很,她爸你咋想不明白呢?”
  “行了,队长你也别和这蠢货废话,以后我盯着他。”
  郁爸心里委屈,不过也就只有一丢丢,更多的还是高兴,高兴闺女出息大,学校老师说她在全市都是拔尖的。那可是全市,多少人呢!
  这边训话基本结束,队长拍拍屁股走了,郁大伯准备同他婆娘商量看给兄弟送点东西,让他给郁夏补补,老爷子算了算日子:“夏夏是明天回来?明晚你别开火,来老大这头吃,让老大割几两肉去。”
  郁爸推说不用了,他家囤着鸡蛋,等郁夏回来给她蒸蛋花。郁家阿爷又瞪他一眼:“我孙女又考了第一名庆祝一下咋的?做儿子的还管老子吃肉?”
  ……
  行,你辈分大你说了算。
  我闭嘴!我闭嘴行不?
  你打死郁夏也想不到她爸这天经历了什么,这阵仗都快赶上批/斗大会了,郁爸差点让郁家阿爷骂成缩头乌龟。
  对于他的遭遇,队上其他人同情不起来,他们是羡慕,真羡慕。
  学校领导亲自来找郁夏她爸,说不许给她干活,让她吃好喝好专心读书,看看这待遇你就能想到她是多优秀多会读书!她又考了第一名,第一名都让她给承包了!
  “不知道我家兔崽子考了几分。”
  “急啥啊,明天人不就回来了。”
  是啊,明天人就回来了,每次考试过后郁爸郁妈都要风光一阵子,同样的,别家都要鸡飞狗跳一阵子,遇上门门不及格的回来挨顿骂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吃竹笋炒肉。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十一月了,我感觉已经特别特别特别冷了,等双十一囤点暖宝宝好过冬=3=


☆、八零年,有点甜

  第二天,郁夏从公社高中回来,路上就发现社员们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主要是羡慕,也夹杂着稀奇。
  会觉得稀奇实属正常,对乡下人来说读书是体面事,别说上大学,高中能稳稳当当毕业就算好的,在村里头,小学或者初中文凭的一抓一大把,不识字的也从没少过。哪怕前些年放下乡来的知青,半数以上就是初中毕业,等于说在红星大队上老郁家二妹是最会读书的。
  别家孩儿瞧见数理化就头疼,她轻轻松松能考满分,学校领导还亲自上她家去,当众表扬郁夏不说,还告诉郁学农别糟蹋她的天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就让她读书,专心读书。
  哪怕没亲眼瞧见,社员们在听说之后都感慨万分,哪怕头年恢复了高考,听说那考试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么难的考试到她这头咋就十拿九稳手到擒来了?
  “这要是我家闺女,要我拿她当祖宗供起来也成!”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想当初在队上小学的时候,郁夏和我家芳芳还是同桌。郁夏都要上大学了,我家那死丫头还不知道咋办呢。”
  “还能咋办?看是招工或者嫁人,想法子挤进城呗,留在乡下地头能有啥指望?跟咱这样窝囊一辈子?”
  这两天,妇女们说得最多的就是郁夏,看看模样好学习好手脚勤快的郁夏,再看自家姑娘……当妈的自然不会嫌弃亲闺女没能耐,这不是嫌弃的问题,对比别人家前程似锦,自家这个看了忧心。
  郁夏没去深究她们复杂的内心戏,别人同她打招呼她就客气应声,顺着踩熟的村道回家,才进门就发现家中起了变化。角落里堆了好几样新鲜菜,桌上还有花生瓜子,她进灶间转了一圈,发现本来还剩一小半的米缸满了许多,水缸里还游着几条巴掌大的小鲫鱼。
  郁夏琢磨不过来,想招呼阿毛来问问,转过身就见着靠在灶间门口的郁春。郁春满是复杂的招呼说:“你回来了。”
  “大姐你在啊,妈搁哪儿忙呢?郁毛毛呢?”
  “都在大伯家里。”
  倒是挺意外的,郁夏想了想,没想起大伯家有什么好事,问说:“是去帮忙的?”
  郁春扯了扯嘴皮,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是三亲六戚抢着给自家帮忙,只因为郁夏出息大。
  郁春想了想,上辈子郁夏学习也好,不过她没特别关心过二妹,倒不清楚她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当时好像也没有主任过来家访这回事,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是这样,但事情过了几十年,细枝末节的东西真想不起来了。
  她突然走起神来,郁夏又问一遍,才听她说:“老爷子让咱上那头吃饭,妈帮着张罗去了留我在家等你,知会你一声。”
  郁夏点点头,笑道:“有什么好事不成?”
  “……你学校领导昨天来咱家,说你二模又考了年级第一,家里想庆祝庆祝。”
  倒是没料到,难怪家里变化挺大,原因在这儿啊。郁夏没假模假样说这成绩不算啥,她想着回头问问妈,看都有谁送东西来,先记住,以后慢慢还回去。同时又很感慨,这年头民风真的淳朴,虽然人的劣根性不可避免,却比未来可爱多了。
  这么想着,她冲郁春笑了笑:“大姐你等我一会儿,我把东西放下,洗把脸咱们一块儿过去。”
  郁春应了,她抄手看着二妹从缸子里舀水,看她拧帕子擦脸,收拾好之后才给门上落了锁,姐妹两人并排着往郁大伯家去。郁小弟蹲在院子里玩,他最先看见人影,见着之后就蹦起来冲屋里吆喝一声:“阿爷!阿奶!妈!我姐过来了!”
  老太太刚还念叨着,听到这声麻溜的从屋里出来,看两个儿媳妇也跟着从灶间跑出来还凶了她们一脸:“有你俩啥事?凑什么热闹?赶紧烧菜去!”
  郁妈是耗子胆,见着婆婆就怂,挨了说转身就回灶间了,倒是郁大伯娘,和老太太朝夕相处深知她婆婆只不过是刀子嘴,也没怕,还跟到院里招呼了郁夏一声,这才回去接着忙活。
  老太太每隔一周才能见郁夏一回,心里惦记得很,见到她之后眼里就装不进别人,拉着郁夏打算回屋去说话,想问问她在学校咋样,忙不忙累不累,考试还有多久,要不要准备点啥。郁春心说两辈子一个样,老太婆这心就是偏的,她有点不是滋味,没凑跟前去讨嫌,提脚到附近转悠去了。
  郁春走出去七八步,老太太还眯眼看了看她:“连个人都不会喊,丧着一张脸真是讨人嫌。”
  不用点名也知道她说的是谁,郁夏挽起她奶的胳膊,哄道:“奶不是说有好东西给我?咱回屋吧,回屋说说话。”
  老太太立马忘了郁春,笑眯了眼往屋里走,到她那屋才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半人高那个柜子门,从里头取出一包花生牛轧糖:“你小叔不是招工进城了,前次回来了一趟,这是他带回来的,夏夏你拿去,学习累了剥一个吃。”
  郁夏什么糖果都吃过,倒是不馋这个,就推说还是分给几个小的,让大家都尝尝。
  说起这个老太太就是一身杀气:“你当他们没尝?让他们祸祸去的还少了?一个个脑袋瓜不好使,嘴巴子挺会吃。”
  那股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郁夏来劝,老太太又高兴起来,她跟着从柜子里取出一深一浅两块蓝色的布,在郁夏身上比划比划,说:“你量量尺寸,奶存着布,够给你裁件衬衣再做条长裤,回头等考上了咱家肯定要办席的,正好能穿上。”她一边比划还一边念叨,说要弄个好看的样式,郁夏生得好,穿上一定精神。
  相处了一段时间,郁夏已经很明白她奶的作风,只要她奶拿了主意,你说再多结果总归是不变的。
  既然说再多都是白搭,那还能怎么着?高高兴兴接受,道谢呗。
  老太太心里舒坦了,把两块布叠起来放好,又把柜子锁回去,然后才坐回床沿边,搭着郁夏的手:“你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没那个脑子,赚不来钱,你家能糊口他俩已经尽力了。不过夏啊,你放心,你爸没钱,奶有钱,你别想着出去读书开销多大,奶早就准备着,准能把你供出来。”
  家里人都知道老太太有钱,她有钱是因为她年年都喂着大肥猪,郁大伯家的猪圈里有四头半大的猪,都是老太太一个人管的,每天打猪草煮猪食喂得勤快,这养猪嘛,规矩是养二留一,一半上交国家,她养四头上交两头自己也能剩下几百斤肉,家里吃点,剩下的全卖县城里去了。
  上头是在打击投机倒把,不允许倒买倒卖,自由市场还是有的,自产自销谁也管不着。
  再说过年那会儿甭管有钱没钱总得吃口肉,这是习俗,那时候县里猪肉价格不仅抬高,有钱你也不定能买到,老太太年年都能收入一笔,她又没怎么开销,存下来的钱供一个大学生估摸够了。这年头吧,学费不像后世那么高昂,又因为才宣布恢复高考,全国的大学都在招收优秀人才,要说起来报名费书本费或许还没有坐火车北上的路费高。
  所以说读大学这回事,郁爸心里没底,老太太早有成算。
  老太太有钱郁春也知道,上辈子郁春在城里的开销多半是她出的,郁春进城之后不太省,除去报名费书本费她每个月能花二十块钱,再加上进校时添置了不少东西,读那几年书给家里的负担不小。
  祖孙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就闻到从灶间飘出来的肉香味儿,郁夏问说:“这都五月份了,过年腌的肉还没吃完?”
  “哪能啊,不说天气热起来腌肉也放不住,过年那会儿我才留了多少?那会儿价钱好,能卖的都卖了!今儿个这肉是你大伯新鲜割的,咱家那四头猪出栏还早。”郁老太太牙豁子都笑出来了,她小声对郁夏说,“昨个儿你爷还跑了趟高家,叫他们留一条大鱼,这顿菜色好,你多吃点,读书多费脑子?没油水儿怎么行!”
  早先就说过,高家是大队上的富裕人家,他家有钱就是因为陈素芳她男人很会打鱼,她儿子高奎从小跟着学,也学到一手,头几年她家还打了条小渔船,每隔几天下河一次,总有不少收获,鱼肉卖两毛钱一斤,干一趟就能挣不少,自家不缺肉还盖起火砖房。
  像这些天生天养的东西,谁打到就是谁的,高家能耐,该他发财。也有眼红的跟着学了,收获有,只够偶尔打打牙祭,卖不来什么钱。
  也是因为队上有个高家,谁家馋肉了就上他家去买条鱼,因是熟人收钱也不贵,这样省了喂猪的力气……这喂猪嘛不仅要上交一半,要是没养好亏本也有可能。
  郁夏家中水缸里那几条小鲫鱼就是先前高家卖剩了送来的,说是卖剩的,陈素芳装木桶里提来,看着新鲜得很。她说的是感谢郁夏给高红红讲题,让郁妈养缸子里,鱼小了点,没啥吃头,炖个汤来喝一碗倒是挺补。
  郁妈还想推辞,陈素芳留下东西就走,走出去几步才招呼说回头再来拿桶子。
  今儿个送来郁大伯家那鱼也是又肥又美,老大一条,才意思意思收了块把钱。
  这一顿,桌上有三个肉菜,一个炒肉,一个红烧鱼,还有个咸菜炖鱼头,郁大伯娘还炒了两个素菜,饭是红薯干饭,几个小的没上桌就流了一地口水,上桌之后吃得头也不抬。郁夏还是一样斯文,她每盘都尝了尝,夸大伯娘手艺好,菜烧得喷喷香。
  嘴甜的人总是讨人喜欢,她大伯娘听了就乐呵:“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也是难得这么丰盛。”
  老太太挑着最嫩的鱼肚皮给郁夏夹了一筷子:“吃,吃饱了再说,今儿个这算啥?等高考成绩出来,我们夏夏真考上好大学,咱们整一桌更丰盛的。”
  老爷子听着吹了吹胡子:“整一桌不够,要办席,咱们大队还没出过大学生,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他俩说啥郁大伯都点头,办席好啊,考上了是该办!至于大伯娘,虽然说郁夏不是她闺女,那也是侄女,侄女有大出息,家里其他姑娘也跟着涨身价,血亲之间总能互相借势的。
  桌上人人都高兴,要说不是滋味的大抵只有郁春,不过她很快也调整过来,心说二妹越出色越好,她是郁夏的大姐,到时候和高家说亲也有底气。
  饭桌上总不缺谈资,郁大伯还在说这两天大队上都在羡慕他们家,家里人走哪儿都风光,家里有个会读书的真好。郁夏不搭腔,就听着,郁爸叹一口气:“二妹出息大,我心里也舒坦,就是我和她妈没本事,怕拖累她……”
  “什么拖累不拖累?食堂里头米饭几分钱,素菜一毛,荤菜四毛,一学期也就能吃几十块。报名费书本费也用不了多少,咱们公社高中一年才三块钱。”
  郁爸瞅他哥一眼:“那可是大学,大学能和高中一样?”
  “翻十倍那也才三十。就是火车票贵点,听说从咱们这头去京市硬座要好几十。”
  郁春闷头吃了一气,这会儿才插句嘴,说是三十六。
  一桌子人朝她看来:“大妹你咋知道?”
  “……”重生来的有啥不知道?可这也不能明说,郁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多嘴了,含糊应道,“先前在缫丝厂上班听说的,去沪市十九,去京市三十六。国家打击投机倒把,哪能让你轻轻松松全国跑?衣食住行里头最难就是出门,郁夏要真去首都上学,恐怕过年也回不来,去来一趟的开销能抵一学期伙食费。”
  全家上下也是唏嘘,郁妈已经提前不舍了,那考上大学了不是好几年见不着人?
  “还是别走那么远……”郁妈一张嘴就挨了婆婆的筷子头,“你闭嘴吧,啥也不懂就会耽误你闺女的前程,夏夏要真能考上首都的大学那就去!好好念,毕业之后分配个好工作,争取把你和她爸接上京,那才是招人羡慕的好日子。”
  郁夏点点头:“我好好读,也把爷和奶接上京。”
  老太太笑得好不高兴,她已经在心里估算开销了,火车票要三十六,吃饭一个月算十五,学杂费算四十,还要添置点东西,她还是保险起见准备个二百块,后头的再慢慢存,回头一学期给郁夏寄一次钱。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写这个故事我特地去求助了我爸,物价这些都是他给我说的,之前看别的文我一直以为78年之前不允许私下卖东西不允许私人养大型家畜,还是我爸告诉我,买卖一直可以做,各地都有自由市场,不过得是自产自销,不允许倒买倒卖。养猪是养二留一,一半上交国家,要是下河打了鱼这种也是自己处理,不用上交。
  物价水平是听我爸说的,我妈是农村人,我爸是城镇户口,我爸全家在水运公司工作,爷奶解放前是纤夫,我爸是开船的,跑长江一线那种。


☆、八零年,有点甜

  农村歇得早,为了省点煤油各家早早就吃了夜饭,吃饱之后或者在屋檐下编个箩筐背篓,又或者三五个聚一起闲吹牛,等到天擦黑就洗脸洗脚准备上床,鲜少有耗着煤油挑灯做夜活的。
  郁夏五点归家,跟着就去郁大伯家吃饭,因是夏半年,白天长,她吃饱饭帮忙收了碗天还没黑。郁夏还要帮着洗碗,这些事她平常做习惯了,郁妈看着没感觉,老太太一个眼刀飞来她才想起昨个儿学校领导来队上说的那些话,跟着一个激灵——
  “二妹你歇会儿,把碗放下,妈来洗。”
  “妈才是,你坐下和大伯娘聊聊天,这点活轻巧,我干了就成。”
  老太太看郁夏的眼神是欣慰,欣慰过了又瞪郁妈一眼,吓得郁妈心里一怂。她心想从二妹嘴里出来的大道理是一套套的,她没文化,说不过,就顺手抢过郁夏手里的土碗,放进盆里,端上就走。走出去老远才喊话说:“你上着学难得回来一趟,陪你奶说说话,别跟着我瞎忙活。”
  老太太这才高兴了,咕哝说学农媳妇还有点眼力劲儿,念完牵着郁夏就往外走,出院子去,外头已经有人聚一块儿聊起来了,一看见她俩就招手。
  “郁老太你过来,过来咱们说说话。”
  “你们二妹也在啊,二妹还有多久考试?学习忙不忙?”
  老太太带着郁夏出来就是显摆孙女来的,她面上看不出多得意,心里就跟刷上蜂蜜似的,美得很。果真迈开脚步往妇女们扎堆那头去,郁夏虽然几天才回来一次,三姑六婆她都认得,逐个叫了一遍,接着就老老实实跟在她奶身边,听她们聊东家长西家短,聊了半小时有多,等太阳落山,天色逐渐转暗,妇女们各自离去。郁夏将老太太送回去,那边郁妈也跟大伯娘一块儿把里外收拾干净了,母女二人才准备回自家去。
  郁夏问说要不要叫上郁毛毛,郁妈摆手:“让他玩去,等天黑了总知道回屋,倒是大妹人呢?”
  “吃完饭就没见着人,怕是先回去了。”
  郁妈又想叹气:“咱们来你大伯家吃饭,她不说帮点忙,吃好了也没打个招呼再走……二妹你别嫌妈啰嗦,妈是没文化,道理还是懂,嘴甜点坏不了事,人勤快吃不了亏。”
  乡下土路窄,郁妈在前头走,郁夏在后头跟,她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听郁妈念叨,边听边应声:“妈说得是,哪怕一时吃点亏,老话也说吃亏是福。”
  郁妈爱和郁夏聊天,因为郁夏肯听她讲,哪怕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经常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郁夏也能陪在边上笑眯眯听着。不像队上那些小姑娘小伙子,你说几句他就不耐烦,嫌你没读过书没见识,口头禅都是“行了你别废话我心里有数”。这半年大妹也像这样,前次郁妈私下问她到底咋想的,辞了工回来复习,怎么还整天四处晃悠,也没见看多少书,她只说你别管,问急了就往外跑。
  “听说你们这次考试的题目是从市里拿回来的?”
  突然说到这个,郁夏还有点反应不及,她抬头看了郁妈一眼,才说:“学校老师是这么说,妈咋问起这个?”
  “那卷子带回来了吗?我就是想让大妹看看,看她会多少题,你们再有一段时间就要考试了,我和你爸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水平。”
  “我那卷子上是写了答案的,妈你别急,等返校我问老师要一套空白卷来,学校说这套题能得两百多分就有希望过最低录取线,要是差得不多还有时间猛抓一把。”
  郁妈搓了搓手:“那当然好,就是你们老师肯给你?”
  “妈别多想,这不是大事。”已经考过的卷子能有啥用?拿去蹲坑都怕把屁股擦黑了。
  说着就到了家门口,郁妈还在掏钥匙,就发现锁挂在一边,门开了条缝,她冲里喊说:“大妹你在啊?”
  过了老大半天里头才应了一声。
  郁妈往郁春那屋去了,郁夏没跟,她去鸡圈想和小乖乖们打个招呼。先前回来就赶着去了大伯家,还没看过家里那几只努力下蛋的母鸡。这会儿天要黑了,这鸡嘛一到晚上眼神就不好,看不见什么东西,这会儿它们已经排排蹲好,听见郁夏的声音才把缩着的脖子伸长,还有两只往她这头靠过来。
  郁夏伸手顺了顺黑鸡背上滑溜的毛,那鸡乖得很,就在她小腿上蹭了蹭。
  她没在鸡圈里待多久,不一会儿就开圈门出来,那鸡偏着头目送她离开,等她走远了才慢吞吞回窝去。
  郁夏出来准备洗漱干净回屋去,以她的程度不需挑灯夜读,晚上大可以早点睡,明日早点起来。那头郁妈和郁春再一次谈崩了,母女俩怎么都说不到一块儿去。郁春觉得同她妈商量什么都没用,她妈就是个没见识的农村妇女,出大队的次数少之又少,城里是啥样更是毫不知情,同她商量不是白费口舌?你说啥她都听不明白,还得费心去解释。
  晚些时候郁毛毛回来,郁夏盯着他将自己收拾干净,这才上床准备睡了。郁家有三间卧房,郁爸郁妈占一间,姐妹俩占一间,郁毛毛独自一间。郁夏倒是没立刻入睡,她听着那头翻来翻去,想想还是多了句嘴:“大姐你是不是和妈吵嘴了?”
  郁春听到这话,拽着被子一下坐起来,看摸黑看向侧睡的郁夏,问:“你说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说咱妈是没读过啥书,新潮的想法她接受得慢,你讲那些她也不一定能听懂,不过再怎么说妈是关心你,你心里有成算,不想多说含糊带过去也好,别老同她斗嘴。总生气不好,伤身体的。”
  郁春扯扯嘴角,心想就是这样,上辈子也是,就她郁夏听话郁夏懂事郁夏什么都好,和她比起来别人连根草都不如。郁春心里明白自己问题不少,可她还是不服气,就因为姐妹俩总被人拿来比较,哪怕这个妹妹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甚至还帮了她很多回,她对郁夏也喜欢不起来。
  最偏激的时候还想过为啥世上会有这种人?她活着不是给人制造阴影的?
  郁春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感觉堵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撂下话:“谁家不是这样?我也没把妈气坏了,你别管这些好生复习吧,你学校主任昨天过来还拉着咱爸说别给你干农活,让你全力以赴备战高考。”
  “……姐你呢?妈没读过书看不出来,我能看出你复习效率不高,你又不想考了?准备回厂子上班还是咋的?”
  “也不着急去上班,我打算谈个对象,我都二十二马上二十三,我那些同学早结婚孩子都有了。”
  郁春原先不想同二妹多说,她突然回过味儿来,二妹这人道德品质高,还是和她提一嘴,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假如要是万一高猛跟她表白,她百分之百会拒了,这样等于说加上一道保险。郁春还是怕,怕无形中有只手推着大家往上辈子的轨道上去,她好不容易重生过来,怎么甘心?
  听她这么一说,郁夏也翻身坐起来:“那是好事,你早该同妈讲,妈先前看你没处对象还在担心。”
  “你说得容易。”
  “咋的?姐你看中谁了?”
  “……”郁春脸上有些臊意,闷声说,“就是高家的高猛,可我看上他有什么用,他都不拿正眼看我的。”
  郁夏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结合小电影来看,郁春真挺一言难尽的。她还在思考人生,那头没等来话的郁春又开口了:“二妹你想啥呢?还是睡着了?”
  “没啥,姐啊,这事我真没辙,你也知道我没处过对象。”
  郁春还托着头做梦呢:“要是我有你这能耐多好,整个大队就没人不喜欢你。”
  “……哪这么夸张?我又不是纸币。”
  郁春笑了一声,“就当是为了姐,二妹你好好复习,考出个好成绩。你要是能上首都念大学,咱家在队上的地位就高了,说亲才容易。”
  “那你咋不努力一把?你自己考上不是更好?”
  这一刀插得真准,郁春摸了摸犯疼的胸口,心说我这不是考不上吗!上辈子是参加过高考,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考题一道也记不住,高中学的那些知识更是叫菜米油盐磨了个彻彻底底,这么短时间内要重学还要达到录取线怎么可能?
  郁春还没缓过劲来,郁夏又躺回床上去,闭上眼之前她应了一声:“也不是为你,我是为自己,为自己也要考出去。姐你比我大几岁,吃的米多,人生经历也多,左右做决定之前你想好,做了决定也和爸妈说一声,我不劝你。”人要钻死胡同,劝也劝不住。
  姐妹俩就聊到这儿,各自睡了,第二天郁夏起了个大早,穿齐整之后到院子里活动了一番,接着把鸡喂了,还想帮着多做点活就让郁妈逮了个正着。
  “天大亮了二妹你看书去,领导说了让你有时间多看书!”
  这些事做顺手了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郁夏看她妈忙进忙出,但凡想去帮忙都会被撵,重复好几次她才认命。天知道学校主任干什么来?他骑个自行车来一趟容易,随便说几句都快被当成圣旨了。
  郁夏明白学校方面对她的期待,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有真材实料不怕考,自信能稳定发挥……可哪怕她已经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年级第一不可动摇,班主任以及各科任老师还是没彻底放心,隔三岔五还想给开个小灶。
  得,想这些也没用,既然不让干活,也只能读书。
  那就读呗,哪怕都能把知识点背下来了,再看看也不是坏事。
  五月就是在升温以及枯燥的复习中度过的,在学校,课余活动几乎已经没有了,整个年级可以说进入到备战状态,气氛非常紧张。成绩差很多的早不抱希望,他们只求混个毕业证。那些不上不下的都急出火,还有人嘴上撩起泡来。
  只要一下课,郁夏的课桌前就会瞬间围满人,都是请她帮忙讲题的。郁夏也不吝啬,给人讲解同时也是巩固的过程,同学们拿过来问的许多题目的确是容易考也容易错的类型。
  同时也是这个月,郁夏彻底明白了郁春的水平,就这种程度,会早早放弃真不奇怪。
  郁妈来问了一回,郁春不停在旁边使眼色,郁夏觉得头疼,斟酌过后说:“大姐高中毕业都有几年了,水平落后比较多,虽然在家复习了一段时间,离录取线还是有点距离。”
  哪怕心有准备,郁妈在听说之后还是受了打击,倒是郁爸,看她在哪儿失魂落魄不等郁夏来劝,一把将人拉走,夫妻俩私下谈了一回,照郁爸所说,大妹心性不定,真考上了也不一定能读出什么名堂,再说,家里这条件……
  “学校领导都说二妹一定能上,咱家供一个大学生都得靠妈出力,要是考出去两个,日子咋过得下去?”
  也对哦,一着急把这茬忘了,出去读书开销大呢,这么说,大妹回厂子上班然后好生处个对象也挺好的。
  想到这里,郁妈又不明白了:“当家的你说,大妹水平这么差,她辞工回来干啥呢?”
  郁爸哪知道郁春发什么疯?他要是想得明白至于天天为这闺女犯愁?
  在郁春的事情上,家里暂时达成了一致,不过眼下缫丝厂不缺人,她要回去接着干恐怕得等等机会。虽然说也可以去找找其他机会,不过因为越来越临近高考的关系,全家都把重心挪到郁夏身上,准备等她这边出了结果再说其他。
  郁夏也没辜负全家、全生产队、全校老师的期待,她去县里参加的考试,考完回来的时候别人愁眉苦脸,只她一身轻松,都不用问就知道发挥不错。
  学校老师定了定心,又等了一段时间,就听说全市第一名出在他们永安公社。都不用再追问下去,就他们这片除了郁夏还有谁有那能耐?
  于是乎,前次给郁夏添了不少麻烦的主任又来了,蹬着他那辆自行车第一时间来给老郁家报喜。
  郁爸听说以后傻愣在原地,愣了半天,旁边郁妈笑得眉不见眼。老爷子老太太双手合十念叨起来,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来了=w=
  是这样的,那时候大学生有补助,但是农村人真的不知道,毕竟他们没见过大学生,消息很闭塞。
  上辈子郁春其实也有补助,但家里人都不清楚,她不怎么说,说得太明白就不好伸手问老太太要钱。


☆、八零年,有点甜

  主任还在郁夏他们生产队,他被一群闻风赶来的妇女围住了,妇女们扯着嗓子问呢,问队上录取了几个?自家孩子录上没有?
  这个时候,公社高中的校长接到确切消息,全市第一名的确是本校的郁夏同学,她总分将近三百九,而满分是多少呢?是四百分。这个成绩没加英语,英语嘛……考是考了,只有填报相关专业的时候才会作为参考,不计入总分。
  市里的领导将话筒夹在肩膀上,边说边搓手:“她这个成绩很有竞争力,说不准还能一举拿下省状元。我听说郁夏同学把理科的选做题全答上了,还不止,英语这科得了满分!你们学校师资力量很不错嘛,竟然培养出这样的人才,大大的给本市长了脸!”
  市里领导不知道的是,校长已经懵了。
  三百九十分,吓唬谁啊?让他们公社高中的老师去考也拿不到这个成绩啊!还选做题,就拿数学举例,选做题那都涉及微积分了,学校老师懂个屁的微积分。
  还有她的满分英语,在这个年代真的惊人。这么说吧,哪怕高中开设了英语科目,一到这堂课总是很乱,学生们咿咿呀呀吵个不停,老师板起脸想训一句,就听见底下人扯着嗓子喊:我是花国人,不说外国语!
  因为这个风气,同学们英语能考二三十那都是多的,上头的领导也明白这个情况,他跟着感慨了两句,顺口问说:“你们学校这个郁夏同学报的什么志愿来着?京大还是清大?啥系?”
  校长想了想:“她第一志愿京市医学院,第二志愿第一军医大学,第三志愿……”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市领导真要疯了。
  因为是盲报志愿,估高或者估低分数都是常有的,所以上头才让填写三个志愿,并且根据最终成绩可能会有调配。
  比如像郁夏这种情况,她理科得了满分,假如填低了志愿,看上她的一流学府可以将人要过去,不一定要从那三个志愿上录取。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她报了医科院校,国家又说了,要优先保证医科、师范、农业这些院校的招生,让他们为国家输送人才。
  郁夏填的也是国家重点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医学院,等于说基本没有调配的可能。
  “可惜了,她能上清大的!”
  校长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要是他们公社高中能有人录上清大,来年不知道多少人抢着入学。
  不过又一想,市状元都出在这儿了,录去什么学校好像也没差,市里领导都说郁夏同学很有可能是省状元呢!
  省状元!全省第一名!那是多大的荣耀?
  校长心里头火热,试探着问说啥时候能有个确切消息?
  电话那头乐了:“你当我们不急?我们比你还急!已经让人打听去了,省里还没消息!你听我说,你挂了电话就往郁夏同学家里去,同她爸妈打个招呼,让他们准备准备,市状元也好,省状元也罢,都会有报社记者来采访,咨询她的学习经验,也要拍一拍家庭环境。”
  这么说校长就想起来,半年前那次冬季高考就是这样,过年那阵子报纸上用很大版面刊登了省状元的情况,那报纸他们学校的老师都传阅了,主要是想看看上头有没有讲复习方法考试经验,看的时候还有人嘀咕,说能这么上一回报才真是光宗耀祖!听说省报、市报、地方报抢着去采访他,采访内容在全省都登了。
  “你们学校也是,尤其是郁夏同学的班主任,让他准备个稿子,该吹就吹,该润色的润色一下。”
  等于是官方暗示你多说优点,校长都懂,心想不用我提醒她班主任也知道咋吹,他班主任最会吹郁夏,那一套套的学校其他老师耳朵都听起茧了。
  看校长逐一应了,那头说省里有消息再通知他就挂断了电话,校长独自一人美了半天,才想起找人问:“谁去郁家报喜了?回来了没?”
  “主任去了,还没回来。”
  校长一琢磨,也踩上他那台自行车:“安排个人守着电话,有最新消息就去郁夏她们生产队找我,我也过去一趟。”
  本来学校应该放假了,是因为到了该出成绩的时候,老师们待不住,都自发赶来等消息。先前主任急急吼吼出去,那是去给人报喜的,听上头说全市第一名出在他们学校,他们学校唯一有可能的不就是郁夏么?那这会儿校长又去干啥?
  那位老师心里琢磨着,嘴上也问出来了。
  校长都准备踩上自行车出发,听到这话又停了一下,说:“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本市第一名的确是我校的郁夏同学,领导说接着会有记者过来,我去同她父母打个招呼,你也告诉老周一声,让他打个稿子。他是郁夏同学的班主任,说不准会有记者找他。”
  听到这话,那人都蒙了,眼看着校长已经骑出去十好几米,他扯着嗓子问说:“……那郁夏同学考了多少分?”
  “三百九,将近三百九!”
  那老师灵魂都要出窍,过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校长的交代,准备小跑去找郁夏的班主任,结果周老师听到校长回那一嗓子,已经跟了出来。
  “什么三百九?谁考了三百九?”
  方才缓过劲儿来的那位满是羡慕说:“还有谁?不就是你班的郁夏!校长说接上头领导通知,她的确就是全市第一名,说这回要出大风头,让你这个班主任准备准备。对了还有,校长让咱们听着电话,省里还没消息。”
  他们做老师的心照不宣,这节骨眼,省里能有什么消息?不就是省状元的归属!
  省状元啊……“假如郁夏同学当上省状元,我就是省状元的班主任!我咋那么厉害呢?”
  其他老师本就羡慕坏了,看他这傻样跟着就一胳膊肘顶去:“是啊,你多厉害啊,你捡大便宜了!”
  也不止是周老师,他们公社高中都捡大便宜了,从今往后声名大噪,来年笃定能收到更多有潜力的学生。
  那头校长将自行车骑成了飞车,就连不太平整的乡道也阻拦不了他那颗火热的心,他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红星大队飞到郁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郁夏同学以及她的家人。
  校长不是红星大队的人,从前也没来过郁家,他一进生产队就抓瞎,正想情人带路,就遇上两位迈开步子往前走的社员,骑近一点就从他们嘴里听到了郁夏的名字。
  “前头的老乡等等!!”
  那两个社员回头一看,就看到穿着白衬衫满头大汗的校长同志,他们没认出这是谁,只是看穿着觉得像公社干部,就停下脚步问他有什么事。
  校长顺手擦了擦汗:“我听你们说到郁夏,是不是也要去老郁家?能否给我带个路?”
  “行啊,咱一块儿。”
  “这位同志你是公社上的?”
  校长推着车同他们并排走,听到这话摆摆手:“我是郁夏他们高中的校长,过去给他家报喜的。”
  那敢情好!竟然遇上正主了!两个社员又问了一长串,问他郁夏是不是考了头名?是不是要去大城市上学了?这节骨眼校长就爱听这种问题,有人问他才有机会吹嘘,他跟着就回了一大段,说是成绩已经出来了,录取通知书可能还要等半个月,不过郁夏肯定能录上第一志愿,她跟着就要准备去首都上学了。
  祖国的首都对南方农村来说太遥远了,两个社员听了都满怀憧憬——
  “首都啊,那真是好地方!老郁家走大运了!”
  “不知道上那儿读书要多少钱,郁夏这孩子太能耐,郁学农要犯愁了!”
  听到这话,校长又是一乐:“犯愁?郁夏考了全市第一名,她家里哪怕一穷二白也能上学,不仅不花钱,还能赚钱呢!”
  两人一惊,“这话咋说?”
  “头年冬天那次高考老乡们知道吧?市状元领了好几份奖金,市里、县里、公社上、大队上甚至于说生产队上都对他进行了表彰,加起来是不小的一笔钱,再有国家也会帮助家庭十分困难的大学生,这些款项加起来,足够支撑到大学毕业,毕业之后包分配工作,所以说,只要能考上,你就不用愁!”
  三人边走边说,说得差不多地方也到了,给带路的两个社员三观重塑,真没想到考上大学非但不花钱还能赚钱。
  早先家里孩子学习不好他们还想着混个高中毕业证就行,有那个就能去厂子里找个工作,早点参加工作挺好,能早挣钱!
  结果呢,公社高中的校长给他们上了一课,告诉他们以前认为的那些都是错的。郁学农非但不会犯愁,他马上就要发达了!
  其实呢,校长说的只是郁夏的个人情况,普通大学生哪来那么多奖金?哪怕国家补助一部分,自己多少还是要花钱的。要是没考上大学,录取的是大专或者中专,那开销还要大些。
  不过呢,叫他们误会了挺好,至少能从今天起重视孩子的教育问题,有家长重视才能多考出去一些。
  校长感谢了给他带路的老乡,推着自行车往人扎堆的地方去,他还在人群里寻觅主任的身影,主任就先把他看到了。
  主任赶紧迎上前来,替他将自行车停在一边,问说:“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接到市里的确切消息,过来给郁夏同学报喜。”
  郁夏在屋里头陪三姑六婆说话呢,就看见郁毛毛滑溜进屋来,正想招手让他过来坐,就听见郁毛毛说:“姐啊,你学校校长来咱家了,就在外头。”
  坐在一旁的郁妈惊得站了起来,催说:“二妹你快去看看。”
  郁夏倒是没慌,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出去,出去就见着红光满面的校长,校长正同阿爷说呢:“老人家你听我说,你们郁夏真是有大出息了!市里的领导给我打电话说,她考了将近三百九十分,是我们市第一名!说不准还是全省第一名呢!”
  “真的?”
  “我特地赶来给你家报喜,还能哄你不成?”
  “那她能上什么大学?”
  校长拍拍郁爷爷的手:“老人家你放心,她第一志愿铁定能录上,她这个成绩,全国哪所学校都上得。”
  郁爷爷眼眶都红了,从屋里跟出来的老太太也差不多,哪怕刚才就让主任喂了颗定心丸,这会儿听校长一说,又更放心一些。
  全国哪所学校都能去,这得多优秀呢?
  郁家人腰板挺得笔直,几房亲戚都得意呢,至于乡亲们则羡慕死郁学农了,早先就知道他闺女能耐,今儿才知道还不是一般能耐!全市第一名?还有可能是全省第一?她这分数得有多高?
  就有人问了一嘴,校长耐着性子回了:“满分四百,咱们省最低录取分数线也就二百出头,郁夏同学考了三百九,你说多高?”
  乡亲们一方面给郁夏这成绩跪了,同时心里越发不解,四百分的题,考二百就能录上,自家那个考完回来还说没啥希望,咋的他连二百都没有?人家郁夏能考三百九,他怎么连二百都没有呢?!
  校长同郁爷爷说完就看到屋檐下的郁夏,郁夏早先没去打断长辈说话,发现校长注意到她了才上前去叫人。校长这才想起他走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市里的领导说,成绩出来之后跟着就会有记者到生产队来采访你,让你做好准备。”
  说着他还看了看郁爸和郁爷爷:“郁夏同学的亲属也是重点采访对象,说不准还会问到乡亲们,采访内容是要登报的。”
  郁爸听说有记者要来采访他,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得亏郁大伯手脚快,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郁爷爷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这怂货!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就是和郁妈结婚,生出郁夏来!郁夏比别家儿子还强,强出不少,才多大就要上报纸了,上了报纸那不是全县都能看到?
  他想到这儿,又听见校长说:“郁夏同学是全市第一名,她的采访稿是要登上市里报纸的,假如说省第一名也是她,那全省都能看到她的相片都能阅读到她的事迹。”
  随着校长这句话,郁爸、郁大伯、郁爷爷齐刷刷软了腿。
  这回好了,谁也别嫌谁。
  老太太得意呢,她给夏夏裁那身新衣裳就要派上用场了。
  至于乡亲们,都准备盯着点,看有生面孔过来就往前凑一凑,没准就是市里的记者,搞不好还能问到他们!郁夏的事他们也知道,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趁着校长和主任都在,老太太说了,等郁夏收到录取通知书他们家就要办席,到时候请学校老师来,乡亲们也来,都来热闹热闹!
  “那敢情好,定了日子通知一声,咱们好好喝它两碗!”
  “酒要喝,肉要吃,让社员们都沾沾你家郁夏的光,吃了你家的状元饭,来年也能上大学!”
  “缺了啥说一声,人手不够让我婆娘过来帮忙!”
  “……”
  对生产队来说,这天真比过年还热闹,一个个都吆喝上了,陈素芳也在凑热闹的妇女里头,她心里打了个转,准备回去下两网,看看能不能打上两条红尾大鲤鱼给郁家送来。
  想到这里的还不止她,好些个妇女都盘算上了,看自家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是提只公鸡来或者提一篮子鸡蛋,还是拿两包糖再割块肉?不然拿红纸包几块钱好了,郁夏考出去了,要出去读好几年,郁家正是花钱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歌也分快慢,这本书定的基调是舒缓的,后面也就是这个步调,感觉不合胃口趁早撤离啊=v=


☆、八零年,有点甜

  市里领导说是打听去了,也没那么快出结果,这年头数据库不完善,统计高考成绩以及后续的录取工作都要经历一个相当繁琐的过程,再加上这两届考生人数超乎想象的多,省里也是一团乱,负责合计的专员忙得焦头烂额。
  这就苦了利益相关的几方,市里领导坐不住,县里领导吃饭睡觉都在惦记,更别提公社上……从来没什么存在感的永安公社可算盼来一次露脸的机会,谁不希望自己能上光荣榜?他们公社考出去一个郁夏,来年能拿上不少指标,尤其是教育这块儿的。
  别看拿奖金的是郁夏本人,考出个状元对永安公社是大大的有利,郁夏同学的成功自然也离不开学校老师以及公社干部的关心帮助,相关人员都能跟着长脸。
  要说淡定一些的还是老郁家,用老太太的话说,结果咋样从出考场就定了,你答得好就能上,答不好急死没用。这道理搁在郁夏身上也是一样的,状元是谁早定了,等几天总有个准话,干着什么急?
  看大儿子坐不住,老太太还说他:“郁学工你坐下,走来走去都快给我晃晕了!夏夏她校长不是说试卷是遮了名字的?阅卷老师想干点啥也干不了。他们阅卷那地方还有武警同志端着钢/枪监督工作,谁敢拆开来看名字打分?拖出去就能把你枪毙了!所以说,那省状元只要该是咱家的它就跑不了,要是长脚跑了总归是别处还有比夏夏考的更好的。”
  老太太淡定得很,市状元已经超出全家的预估了,等于说飞来横福,要知道他们头几天考虑的还是能不能录上志愿。
  郁夏就在旁边,听她奶说完还劝呢:“奶就别说大伯了,大伯是在为我着急呢!不过也的确不用太担心,这套卷子没那么容易,要超过我那个分数相当有难度,我把握挺大的。”
  大伯娘听着这话也舒坦,心说也就是二妹,换个人考到她这个分数鼻孔都朝天上去了,哪还知道体谅人呢?
  “二妹说的是,省里还没消息,学工心不放不下……”
  郁大伯特别有理,听他媳妇儿这么说还振振有词顶回去:“是个人都放心不下!咱省有多少市就有多少市状元,那省状元就一个!”
  本来老太太已经让郁夏哄高兴了,听到这话就要抄家伙揍这个皮痒的大儿子:“你这口气还不小,咱们市里多少人参考你知道不?市状元你还不当回事了!”
  郁大贵本来在走神,看他们母子斗起嘴才喊了个停:“行了老婆子,咱家喜事临门,这种时候还吵闹个啥?学工你也是,你妈脾气是暴,她说得也对。有些话关上门在家里讲没啥,出去还是要谦虚,看看半年前你还不明白?一个生产队能录上几个人?难说没有心里酸的,这阵子谁也别昏头,说话做事谨慎点。别人怎么夸咱夏夏都不打紧,你们不许膨胀,能当上市状元已经光宗耀祖了,别一副贪心不足的样子。”
  这么一说破,郁大伯也拐过弯来,连忙点头:“爸我记住了。”
  说着他还看了旁边闷不吭声的郁学农一眼,心想到底是老二稳得住,自己还是做哥哥的,这方面大大不如。
  天知道,被他夸赞的郁学农根本就是被校长和主任炸成烟花了,这会儿还飘飘然神游天外呢。
  “对了,大妹呢?怎么没看到大妹?前头咱家挤了那么多人也没见她帮忙端个茶倒个水拿个瓜子。”
  说到这个郁妈都疏忽了,婆婆朝她看来,她也茫然的看回去。
  还是郁毛毛眼尖,举手说:“这个我知道!二姐学校那个主任过来的时候大姐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她不也是公社高中毕业的?以前的老师来了也没上去打个招呼?她咋回事?”
  郁妈心里发苦,不知道该咋说,倒是大伯娘旁观者清,嘀咕说:“怕是看二妹前程好,自个儿又没个着落,心里不舒坦。”
  大伯娘不怎么看得上这个侄女,别的不说,因为自家条件好一些,学工看兄弟日子过得磕巴,哪怕没直接给钱给物经常也把学农一家喊来吃饭。自家不缺这一口,照应兄弟也没啥,这个二弟妹虽然木讷了点,手脚勤快不讨人嫌,郁夏更别说,唯独郁春,真就好像去别人家做客似的,从来不会帮点忙,坐下吃,吃完放下筷子就走,经常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都是小事,大伯娘是不至于同她计较,多几次对这个侄女总归喜欢不起来。可又轮不到她说什么,一则自家孩子都教不过来,二则她郁春也是有爸妈的。
  大伯娘一个嘴快,说完郁大伯就踢了她一脚,还使了个眼色过来。
  眼瞧着气氛尴尬了,他立马岔开话题:“都是小事,妈你看咱家席面怎么摆?备几个菜?”
  说到正事,老太太果真就把郁春忘了,她合计一番:“鸡鸭鱼那几样得上齐活,小菜也凑几个,分量要弄足。”
  郁妈皱眉:“那得花多少钱?”
  “谁也不会空手来吃,总得随礼,合计下来也没那么大开销。学农媳妇我知道你穷怕了,平常抠一点没啥,这酒席不能省。退一万步讲你闺女至少是全市第一名,这放在哪家都是大喜事,乡亲们等着沾光,咱家啥动静没有像什么话?”
  道理都懂,可是……
  “这不是还要供夏夏读书?她第一志愿填的首都的学校,那可是首都,物价听说高得很。”
  老太太也懒得再说,就摆摆手:“行了,酒席的事你别管,这怎么说都是整个郁家的大事,还是学工媳妇来操办,地里有的地里出,地里没有就出去买,钱问我拿。”
  大伯娘应得痛快,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定张罗好,不给家里丢人,又笑眯眯看向郁妈:“我娘家姐妹烧一手好菜,到时候叫她过来帮忙,弟妹你是夏夏的妈,到那天就负责招呼乡亲们。”
  老太太看大媳妇相当满意,她点点头,又转向郁学工:“老大你抽空跑趟县里,把夏夏这个情况告诉老三,让他提前同领导打个招呼,先请好假,到那天不要缺席。”
  说到这儿老爷子也补了一句:“顺便打几斤酒,到时总得喝上两杯。”
  郁学工都记住了,应说:“赶早不赶晚,我明天就去,把咱家的大喜事说给三弟听,让他高兴高兴。”
  几人商量到天擦黑,郁夏和郁毛毛陪着将老爷子老太太送回大伯那头,回来洗洗准备睡了,白日里发生了不少事,累啊。
  这一夜,郁夏睡得喷香,能考多少分她心里有数,这个结果也不意外,从头到尾她可说是最稳得住的一个。其他人就没怎么睡好,多数是兴奋得睡不着,就连老爷子老太太回去还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更别提郁爸郁妈。
  郁春一方面高兴事情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在走,郁夏报了医科大学,学医比学其他时间还要久,自家这个情况她轻易回不来,等于说她去了首都再要见面都得是几年后,不用担心她和高猛会擦出火花。
  同时她心里也有失落,二妹太优秀了,比上辈子都还要出色,她跟着就要去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读书,读完几年本科没准跟着进修,进修几年出来就进大医院,熬一熬没准能成什么主任医师……医疗体系的事郁春不怎么懂,她只是想起来后世老百姓抢着挂专家号看病求医的场景,真是大清早就去排队,晚一点都轮不到你,医院挤得就跟菜市场似的。
  她心里有点触动,想着自己占有先机,是不是该做点啥。又记起上辈子做什么亏什么的惨痛经历,觉得还是先搞定高猛,结婚之后让高猛去打拼,她帮着管钱或者出点子都成。
  高猛一定能发财的,他上辈子就是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
  郁春就跟煎鸡蛋似的,翻来翻去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因为睡得晚,她第二天起得也晚,收拾妥帖之后出去转了一圈,发觉队上热闹极了。
  郁夏倒是没往外跑,想着收到录取通知之后跟着就要上首都,这段时间她想多陪陪家人,就帮郁妈生火做饭帮着洗衣裳喂鸡。
  本来嘛,紧张的复习阶段早就过去了,她做点事也影响不到什么,让村里人撞见又说:“你家郁夏多金贵,这都要去京市上大学了,你咋还让她做这些?”
  郁妈仿佛又要被说动了,看情况不对,郁夏赶紧插了句嘴:“哪就金贵了?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对了,杨婶你家兰子怎么说?”
  说到这个,那妇女就叹口气:“说是考坏了。”
  “不然再复习一年?我看兰子还成,就是从国家宣布恢复高考到报名参加考试这中间太短,她又不是应届,自己复习难免不系统,再加把油来年没准也能考上。你家条件好,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看杨婶心动了,郁夏又说,“先前我也忙着复习没太多时间想别的,考完回来得闲了我想了想,作为生产队的一员,我考得还成,但也不能只看到自己这点成绩,也要想想怎么才能帮助到邻里乡亲。我准备整理一套复习资料,拟一拟主要考点,争取在上京之前弄好,拿给队长保管,杨婶你回头让兰子誊抄一份,照那个来,要过录取线其实也没那么难……”
  这年头不像后世,复习资料铺天盖地,模拟试卷能让你做到手软,天天熬夜都做不完。这复习资料大城里兴许有,一来贵,二来不一定好使。不过就算这样也是一经发售一抢而空,农村人哪怕有钱也买不来。
  如果说前半截只是让杨婶有些心动,听了后半截她都要烧起来了,简直热血沸腾!
  本来嘛,她们多少有点嫉妒老郁家,只是藏在心里没说,郁夏来这一手,那嫉妒就变成了羡慕和赞赏。
  瞧瞧人家郁夏,懂事不说,这心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像有些人自己好了巴望着别人都坏,她还惦记着拉拔乡亲们。
  别人的复习资料可能不值当什么,她不同,她可是高考状元!是全市第一名!说不准还是全省第一!四百分的卷子她能考三百九,她的学习经验多宝贵呢!
  杨婶心里喜得,都忘了自己出来是干啥,连忙点头说好好好。
  “我让兰子再复习一年,争取明年考出去!考出去多好?那可是大学生,比进厂子当女工可要强了百倍千倍!”
  就有几个妇女落后两步,也听了个正着,她们小跑着赶上来——
  “也给国强抄一份,我让他再学一年!”
  “我们芳芳也是!”
  “还有我们建平,我们建平也是明年参加高考!”
  建平妈说完就挨了其他几个妇女的怼:“你们建平明年应届,有学校老师指导复习,还要什么资料?先给我们抄!在家复习那不是抓瞎?没点参考资料咋行?”
  “那我们建平就不用资料了?校长都说了,让学校老师去考也考不出三百九十分!”
  “……”
  看她们拌起嘴来,郁夏笑了笑,拉着郁妈往池塘边去,母女俩一块儿去洗衣服。
  郁妈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要不要劝劝?万一打起来了?”
  郁夏心说阿奶总说她妈呆,的确是呆,这哪能打起来?这是有希望有盼头甜蜜的争执!而且嘛,复习资料合一起挺厚,却可以拆开来,每人拿几页抄完互相交换,耽误不了什么。凡事有个变通,总不能真让一个人抄完了再传给下一个。
  看郁妈是认真在担心,郁夏笑道:“妈你别管了,咱们生产队这些婶子闲着没事啥都能争一争,人家有分寸呢。”
  这么说也是,乡下老娘们嘴皮子利索,一个说不好就能吵起来,等你去劝,她争都争完了。
  “那个复习资料,二妹你弄着累不?”
  郁夏说没啥,知识点她熟得很,闭上眼都能列出来,做这个事对她来说只是费时间,左右在上京之前也没别的事可干,能帮上乡亲们是好事一件。
  再说,学医的路漫长,她要北上好多年,就如今这个交通条件回家一趟不容易。假使这份复习资料能帮上乡亲们,让队上多考出去一些,让乡亲们记她一个好,往后有事搭把手帮衬一下自家,这样就很好了。
  说到底郁夏还是不放心,郁爸郁妈都是老实人,心里丁点花花肠子也没有的,郁毛毛又还不懂事,大姐想法清奇,看着不太靠得住。
  当天,郁大伯家就听说了这事,还不止,应说全生产队都听说了,只要满足条件能参加高考的都准备明年加把劲,郁夏作为高考状元都肯帮忙整理复习资料了,他们为啥不试试?
  退一万步讲,哪怕明年也没录上,不过耽误一年而已,要是有幸录上了,人生不就改变了吗?
  乡亲们都排队来感谢郁大贵感谢郁学农,说他家会教闺女,郁夏良心好,自己出息了还知道帮助乡亲们,这样的好人老天爷都要保佑她!
  郁爷爷也高兴,他这辈子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没干出什么值得夸赞的大事,直到最近这几天。
  老爷子老太太都为这个孙女感到骄傲:“咱们做人一不能自私二不能忘本,既然夏夏都说不费事,几十年的老乡亲,能帮就帮,这时候伸一把手,没准能影响人家一辈子,人家永远记你的好,这是功德。”
  晚些时候,生产队的干部也来了一趟,来了个整整齐齐,队长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汉子当着郁爷爷的面都抹起眼泪来,还给他弯腰鞠躬。
  那头郁妈同郁春商量来着,问她要不要也复习一年,先前夏夏忙着准备考试顾不上,如今考完了,叫她帮着补一补。
  郁春摇头,往后二十年做生意的才能发财,没听说读书读成亿万富翁的,她现在就想摘下高猛,不想受这个罪。
  “要是还考不上,那不是白耽误一年?二妹也是,吃饱了撑的整理什么复习资料,顾好自己得了,管别人家闲事干嘛?”
  得亏这话没叫郁爸听见,不然真要给她一巴掌。
  生产队上比头天喜报传来还高兴,本来想着吃席那天拿红纸包三块钱的,都悄悄改成了十块钱。妇女们平时能有多抠就有多抠,这会儿全大方起来了,想着到那天早点过去,提着鸡鸭鹅过去。郁夏家条件不好没关系,大家都帮衬一把,乡亲们帮她办席。
  队上的干部也在商量准备点什么奖励郁夏,真是好姑娘啊,觉悟像她这么高的翻遍整个公社也找不出几个来。
  换个人来自己好了巴不得别人不好,这样才好显摆,让别人长长久久羡慕她。
  郁家把郁夏教得好,郁学农看着不开窍,只会闷头干活,这闺女真是没话说。没见队上那些牙尖嘴利的老婆子说到她都要竖个大拇指,从来没半句不好的话。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省里传出消息来了,全省第一名果真就是他们永安公社红星大队的郁夏。
  省、市、县三级领导都在赶来的路上,来干啥呢?来表彰省高考状元,给她发奖金,鼓励她继续努力,学好了为国家做贡献。
  公社以及大队上的干部已经去接人了,接来的还不只是领导,还有赶来拍照采访抢新闻的报社记者。
  听说领导来了,郁家上下都换上最体面的衣裳,郁爸还在琢磨待会儿要说点啥,远远就瞧见黑压压的来访队伍,腿软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天,省里的领导还不止带了用牛皮纸信封装的三百块奖金,顺便也把京市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了过来。
  郁夏勇夺全省第一名,省里给她发了三百,市里两百,县里一百,公社上五十,大队以及生产队就实在一些,没给钱,给的钢笔、毛毯、开水瓶之类,都是结实耐用的好东西,农村没票轻易买不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周一了,不要熬夜看完早点睡哦,冬天一到晚上多坐一会儿都冷得很=v=

☆、八零年,有点甜

  领导们说了一箩筐的废话,总结下来就是“郁夏同学很好,这分数给本省长脸了,拿出去和其他省的比较都是高的”,又说她这个全满分的理科让首都那边许多高校招生办看了都眼红,如今国家大力发展第二产业,最缺的就是理工科人才,她天分实在好,太值得培养了。
  别说围在旁边听热闹的社员们,就连报社记者都挺意外:“还有这出?先前都没听您说起。”
  领导心想我不要脸面的?这种牛总归要到人多的地方来吹!
  大家伙儿都好奇,催说然后呢。
  “然后啊……京市医学院也不是吃素的,半年前那次冬季高考全国最优秀的人才基本都让清大京大招去了,好不容易有个这么拔尖的同学三个志愿全报了医科,第一志愿还就是他们学校,京医大招生办哪肯放人?他们效率从没这么高过,赶着发了录取通知。”
  省里的领导指了指郁夏手里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就这个,是投递到我省的第一份录取通知书,别的都还在等消息。”
  社员们就爱听这些,平常总弯下干农活的背脊挺得笔直笔直,郁家二妹真是给全生产队长脸了。
  这年头,农村学生要谋出路不容易。就说高考,假如说同省份同录取线两个考生同分了,优先录取城里的。再说城里还有各种技校,培养专业技术人才,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蓝领,这种学校因为录取分数很低,根本不招收农村学生,要报考就得是非农业户口……因为类似种种限制,农村孩子要走出去就一条路,参加高考,考过录取分数线,能过录取线哪怕上不去大学本科,总能上个大专之类,也比耗在乡下地里刨食来得强。
  “领导我就想问问,咱们夏夏去京市上学一年要花多少钱?学费多少?书本费多少?生活费要准备多少?”
  不用去看,这是郁妈问的,自家穷,她心里最记挂的就是开销。偏这事就连公社高中的老师也只知道个大概,太具体的说不清楚,只知道国家重视人才,你能考上就能让你读完四年,哪怕家里穷也有补助措施。
  不能怪人家,在公社上教书的想也知道不可能上过大学。头年冬季高考又太仓促,他们全公社一个大学本科都没录上,统共就走了两个大专两个中专。
  大专生的待遇和大学生能一样啊?
  郁妈这个问题特别现实,也是大家伙儿都关心的,领导听了不嫌烦,耐着性子给说明了一通——
  “咱们国家正面临人才断层,各行各业急需要人才,大学生显得尤为珍贵,不仅毕业以后包分配岗位,上学期间也有诸多照顾。首先呢,大学生是不用交学费的,也不交书本费,只需要准备生活开销。假如农村学子家庭贫困,就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可以申请困难补助,特困生每个月能领十八块钱,一般贫困也能领十三,这个钱是国家资助你的,不需要还,你只要好好读书毕业之后为咱们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这样就对得起国家对你的帮扶了!”
  一段话下来,全场哗然。
  不交任何费用国家还反过来给发钱?有这种好事卧槽啊!!!
  先前放任家里孩子由着他们荒废学业的悔得肠子都青了,说痛心疾首也不为过,这种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以后简直缓不过劲儿来,脾气暴躁的真忍不住想冲回去揍人!
  那死孩子,还说什么没考上才好,没考上能给家里省钱,考出去一个多大开销?
  结果呢,听听人家领导说的!
  只要考上大学就等于走上康庄大道了,什么开销?啥费用不交每个月给十几块还不够你花用?这要是不够你还能是去读书的?
  啥都不说了,明年复习一年,这之前先揍他一顿!
  要说全场震惊也不对,郁夏是挺意外的,她知道这年头人才稀缺,但没想到国家给的福利这么好,好得超乎想象了。
  至于郁春就很淡定,这些事她知道,上辈子她上的大学很一般,不是什么重点,福利还是享受到了,国家对大学生一视同仁,最多不过拨给重点大学的奖金和补助多一些。
  要说真是命运的巧合,上辈子郁夏是优秀,也没优秀到各大院校抢着要的地步。公社高中教育水平有限,她在这一片分数高,放去市里兴许都排不上。就算这样,在很难才能考出去一个的农村,她属于顶顶争气了。
  当时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郁夏想去读,但是家里条件差,郁爸断着腿得有好长时间不能下地,郁妈就是抹眼泪一个人顶不起家,郁毛毛人还小……在郁春不让步的情况下,郁夏上后山哭了一场,回身就把通知书撕了,撕了也是怕自己回头又后悔,不想留余地。
  那时候没有领导来发奖金,对上大学这回事他们也抓瞎,当时郁春倒是说了两句好听的,大概是说连她那份一起努力,读出名堂来一定拉拔妹子,然后就收拾包袱带着钱出了门。
  郁春上了四年大学,开销不少,一来她好脸面,心里有点小虚荣,二来是入学没多久就喜欢上同校一个男同学,对方是城里的,家里条件不错,郁春为了让他注意到自己也用了很多精力在收拾打扮上。
  当时为了省一张火车票,郁春是独身一人去的学校,家里没陪。本来,在她了解到大学的真实情况之后可以写信回来告诉妹子,让郁夏复习一年,来年再考,不用担心开销。那会儿郁夏还没同高猛谈恋爱,也没结婚,无需考虑家庭……
  她的确犹豫过,犹豫过要不要说,后来想到说了要在从家里拿钱就不容易,郁夏要是学习好年年拿奖学金她更尴尬,所以就黑了心。
  得有四年时间,大队上只考出郁春那么一个本科,直到第五年才考出第二个,这时候,事情就兜不住了。人家老娘找上郁妈,问她国家政策这么好,当初咋不让郁夏去读?郁夏那孩子最聪明,她真是被耽误了。
  郁妈气病了一场,回头逼问郁春,郁春还说政策年年都在变,之前高考总分四百,现在都改六百分了!还让她妈少听点挑拨,人家是没事找事扎她心来的。
  这个情况郁夏也知道,乍一听说肯定气愤,气过了就释然了。那时她已经有家庭,刚结婚的时候同婆婆有些摩擦,后来互相包容嘛,也就融洽了。她生活挺好,不管还能不能考都没想过丢下丈夫去进修。
  八十年代政策放开之后,高家投入了一笔钱,包下生产队上的大池塘养起鱼来。当时做这个的不多,鱼养成之后拉进县里很好卖,他们在两三年间又发了一笔。
  这点子其实是高猛瞎琢磨的,怎么操作是郁夏看着农业书籍一点点摸索的,做成之后,高猛觉得两兄弟全扑在这上头多余了,就从赚的钱里头抽出一笔作为启动资金,养鱼这个活直接让给他哥,跟着就带郁夏进城去做起别的生意。
  从农村进城里打拼,哪怕手里捏着一笔钱,总也要吃苦头吃教训,那会儿大小事是高猛出面,账目之类是郁夏盯着,生活也是郁夏在张罗。高猛在外头受了气 ,好几回都不想干了,干啥搁外头装孙子活受罪?回家看到老婆忙里忙外又忍下来,他这辈子好运都用在娶媳妇上,娶回这么个好老婆,咋能叫她吃苦受罪呢?
  说是机遇遍地的年代,发家之路也是有很多坎坷的,受过委屈,吃过苦头,经受过诱惑,之后才有城里的厂房城里的别墅。
  要说上辈子的郁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可以说是老天爷总心疼这种踏实勤勉的好孩子,哪怕在这里受了挫折,转身也有机遇。
  郁春呢,后来不顺意的生活也算是为她浮躁虚荣黑心肝买了单。她上大学的时候挂过好几科,好在补考通过了,这才拿到学位证。哪怕有学位证,因为教授不喜欢她,后来给分配工作的时候她那个岗位就不咋的好。
  看着那些学习好讨教授喜欢的去了好岗位,她能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因为不甘心做事难免带上怨气,当时是没有随便开除的说法,只不过就这个工作态度和效率,升职加薪没你份,干十年还是个小职员……后来越来越多的大学生步入社会,各行各业就不缺人了,又赶上郁春工作没做好,犯了不小的错,她跟着就被开除了。
  ……
  这些故事是小电影里没讲的,毕竟在那里头女八号没多少戏份,不多的几个镜头都锁定在八十年代末,当时郁夏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她作为久别重逢的高中同学帮助了遇到困难的女主角,也是从女主角的口中,观众才认识了她,这个认识也就是简单的人生概括,并没有细节。
  郁夏什么也不知道,她伸手扶着喜极而泣的郁妈,郁妈还在说呢:“国家好啊!社会主义好啊!”
  这种镜头就是报社记者需要的,他们赶紧抓拍了两张,省里领导想起来又提醒了说:“你们回头算算郁夏同学一学期要多少口粮,把口粮装上,拿去县里,凭录取通知书兑换全国粮票,拿粮票上京,到学校之后,再用粮票换饭票,拿饭票上食堂吃饭。”
  郁家人听得仔细,他们原先以为带上衣物就行了,顶多多备点钱,结果还有这些门道。
  领导还提醒说,咱们祖国首都样样都好,就是冬天冷得很,别的都能省,御寒衣物不能省,你以为咬咬牙就撑过去了,反过来想,冻僵了影响学习效率,得不偿失。建议有条件的最好备件羽绒服,不然也弄个厚棉衣。
  老太太抢着问:“那羽绒服上哪儿买?”
  “咱们南方冬天不咋的冷,落雪天都不多,羽绒服少见,你买到的拿去首都也顶不住,这个要去当地的百货商场,羽绒服比较贵,得要六七十一件。”
  能不贵吗?
  羽绒制品也就是最近这些年才有的,量少啊,原本他也不该同农村学生说这个,还是因为郁夏是省状元,手上捏着一笔奖金,对她来说负担得起。
  既然负担得起,买一件就有必要,羽绒服穿着是真暖和,穿上身不受冻才能更好的学习嘛。
  那衣服领导也见过,分里外两层,保暖的是里子,里子不用洗可以穿一冬,外衣脏了只需要把外衣剥下来洗干净。又因为做工好结实耐穿,买来能穿很多年,真的合算。
  都是郁夏够优秀,上头领导把能想到的全提醒了一遍,还好心告诉他们早点去买火车票,否则当心没座。再有就是火车上挤,什么人都有,千万注意行李和财物。
  郁夏都记住了,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和领导们拍了一张合照,又回答了报社记者的问题,送这一行人出去的时候还特别感谢了领导的关心,要不是他们提醒,自家啥也不知道,真是抓瞎。
  郁爸郁妈心里压的大石头已经挪开了,把人送走之后回去的脚步都轻快不少,老爷子老太太也高兴,本来还想着读书费钱,办酒席只要过得去,能省还是要省。
  现在好了,夏夏手里捏着奖金,那个是她凭本事得来的,就让她带去首都买什么羽绒服。家里办席靠她养猪攒那笔钱就够了,绰绰有余。
  “既然录取通知书到了,就明天办席,高家的你看能打上鱼不?”
  陈素芳拍拍胸脯:“我这就让高奎跟他爸下网去,郁老太你只管放心!”
  “那行,就麻烦你当家的。”
  “说啥呢?乡里乡亲有什么麻不麻烦?”她们家红红明年高考,还要指望郁夏的复习资料,这点忙咋能不帮?
  本来,高家条件好,陈素芳也没想着一定要高红红考出去,管她读成啥样以后总归差不了。还是刚才让领导洗了脑,大学生那可是国家养的,这待遇实在太好,哪里是厂里的女工能比的?这么看还是要考大学!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全生产队包括其他生产队来凑热闹的都一样。家里条件好的不用说,条件差点咬咬牙也拼一把,万一考上了呢?
  老太太喊住几个手艺好的妇女,请她们明天来帮忙,就怕自家这么几个人张罗不过来,又说可能还要借点碗盆桌椅。
  “说了就中!多大点儿事?”
  “就是嘛,这可是办状元席,你不开口咱也要来帮忙的!”
  “状元席啊,还真没吃过!”
  老太太牙豁子都笑出来了,方方面面都说到了她就拉着郁夏回屋,想仔细看看录取通知书长啥样。乡亲们有眼力劲儿,没跟进屋,倒是自家几个亲戚跟了,还催着郁夏开信封看看,上头领导奖励她啥。
  “是钱吧?不知道装了多少。”
  这种事也没必要瞒,你瞒着给人瞎猜反而要传出夸张的谣言,这么一想,她就当着几个亲戚面把信封拆了,将里头的票子取出来点了点,四个信封加一块儿统共六百五十块钱。
  那几个亲戚瞪成了牛眼:“咋这么多?”
  还有人咽了咽口水,真羡慕坏了。
  郁夏又把多的装回去,取了二百递给老太太,老太太跟着就要推回去:“这钱你自己拿着,到京市还要买那什么羽绒服,要添置的不少,给我干啥?我一个农村老太婆有几个花钱的时候?”
  郁夏坚持:“没地方使就存起来,想吃口啥就拿去买。我想着自己带二百五十块上京,奶拿二百,这里头有一百是给爷的;妈拿二百,拿着供家里周转。”
  “那你咋够?”
  “人家没这笔奖金都能读,我咋不够?我非但够,还能有剩呢!您没听省里的领导说大学生是国家养的?读书不花钱!”
  郁夏这么说,老太太才收了,跟着她妈也收了二百。边上几个亲戚真是羡慕。别人家闺女出息不说,良心好孝心也好,从不叫人担心,还变着法给家里挣脸面。
  回头看看自家的,心里想的是啥时候能添件新衣裳吃口肉,多大的人还不懂事,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妈有件八十年代买的羽绒服,说是买成二百八十块钱,年年穿到现在还没坏,就是样式落后了穿不出街=v=


☆、八零年,有点甜

  陈素芳回头就同大儿子说了下网的事,让他多整几条大鱼给郁家送去,又不忘记提醒他:“郁家那头要是拿钱给你,别傻不愣登接了,我听说队上那些又是送鸡又是送鸭,那还是他们辛辛苦苦养的,平时自家都舍不得杀来吃,咱家要是收了这个钱像什么话?”
  高奎明白这个道理,嘴上还是回了一句:“那鱼不也是咱家辛辛苦苦打的,到妈嘴里还分出高低贵贱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挨了个土豆:“说了别跟你兄弟学!猛子整天吊儿郎当的就够我操心,你也这样?”
  “这不是开玩笑说,妈你别气。”
  陈素芳刮他一眼,摆手让他忙去,看老大拿上网子出去了才扭头问高红红说:“看到你二哥没?又上哪儿野去了?”
  刚念叨完就听到里屋有动静,穿着白背心顶着鸡窝头的高猛没精没神的走了出来,他拖了个凳子到陈素芳身边坐下,支着头看她洗土豆,嘴里抱怨说:“不是你说让我老实搁家里待着别出去鬼混,我今儿个还没出去,咋的又摊上事儿了?”
  倒是没想到他人在家:“你人在家咋没点动静?”
  “这不是在睡觉吗。”
  还别说,平常高猛总和他那几个朋友四处晃荡,难得有一天老实呆在家里,陈素芳这当妈的都挺不习惯。她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瞅儿子一眼,瞅得高猛眉心都拧起来了:“妈你有话就说。”
  既然高猛主动提出来了,陈素芳就丢下土豆,在围腰上擦了擦手,转身面朝高猛坐。她先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不烫啊。”
  “我又没病当然不烫了。”
  “你没病咋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该咋说?
  哪怕早就想通了,眼看着通知书下来,郁夏就要北上学习,他这心里不还是有点难受吗?这两天干啥都不得力,狐朋狗友来约他都不想出门。怎么说都是头一回喜欢上,还不许人伤感两天?
  可这种话他又没脸挑明说,就顺手从旁边桌上摸了个黄桃,搁衣服上擦了擦,顺嘴啃了一口。
  “每个月还不许反常两天?妈你别搁这儿瞎想。”
  儿子是从自个儿肚皮里爬出来的,陈素芳能不知道他?她狐疑的盯着高猛,问说:“你该不是还惦记郁家二妹?”
  高猛:“……”
  就这样,明摆着是说中了,陈素芳心里真的累:“我说儿子,不是妈嫌弃你,你这事真没指望。这么说吧,我要是郁夏她妈有这么个闺女咋样也得把人嫁去首都享福,哪能随随便便在乡里找?那闺女已经被京医大录取了,领导都说那是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她五年学完毕业就能分配去大医院上班,和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高红红听着满是同情看了她哥一眼,郁家两个姐妹之中,谁都喜欢郁夏,这很正常……喜欢归喜欢,这事就跟她妈说的一样,没成算。
  她看得出来,郁夏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压根没想过找对象的事,就算要找好了,她做什么急着在乡里寻?到校之后找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不好吗?这样至少学历相当,有文化的人和没文化的人处对象也是很辛苦的,倒不说谁贵谁贱,主要想法和眼界差太多,真说不到一块儿去。
  想想看,两人坐一桌吃饭,一个聊我国的医疗卫生现状,聊疑难病症的攻克,聊医学领域的最新成就……另一个听了半天,压根不明白你在说啥,你说生病要上卫生所上医院,他说拖两天不就好了,干啥费那个钱?这还能过日子?这过不了!
  亲妈亲妹能想到的高猛会想不到?
  他啃完手里的黄桃,将桃核顺手丢出大门口去,在他妈搓土豆的桶里洗了洗手,这才往头上抓了一把,略显烦躁的说:“我就是喜欢她,也没想着能和她结婚,妈你就让我难受两天,等郁夏上学去了我就把她忘了!”
  这么说还像点话,陈素芳点点头:“那行,那咱们就说好了,等你回头把她忘了,再试着和郁春处处看。”
  得亏桃子已经啃完,否则高猛笃定要让汁水呛着。
  就连高红红都无奈了:“妈!!!你怎么就铁了心非郁春不可?郁春给你灌啥迷魂药了?”
  “这事红红你别管,你只要记得复习资料弄好之后赶紧借来抄一份,别落到后头去了。”
  “资料归资料,妈你说说,郁春到底哪里好?”
  陈素芳想了想,回说:“她哪怕方方面面都比不上郁夏,可你也得看看你哥的情况,你哥在外人眼里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人家配他那还是糟蹋了。你没听领导说?郁家要发了,郁春看着是没大出息,可也没什么大毛病,她还有个争气的妹子,等郁夏大学毕业进了大医院上班不得照应姐姐?谁家兄弟姐妹不是这样的?”
  高猛回顶一句:“咱家穷到这地步了?”
  陈素芳又刮他一眼:“话不是这么说,你娶了郁春妈也能放心点,至少不会摊上拎不清的极品亲家。她妹有出息,给你添不了麻烦,她弟也让郁夏管得挺好,看着有些调皮,规矩是懂的。你娶了郁春,岳父岳母小姨子小舅子都好相处,这不是挺好?”
  陈素芳就想着选老婆之前先得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你有多大能耐,安心想结婚就别老盯着最拔尖的,拔尖的哪个心气不高?能看上你?
  高猛让他妈呛了一通,捂着胸口心想:是啊,挺好的。
  他觉得他妈分析得特别到位,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唯独只漏了一点——
  郁春她爸她妈她弟她妹人都不错,但她自己不行啊!
  这个话题真没法继续,高猛装聋不接茬,由他妈说去。陈素芳又念了几句发现儿子压根没在听,伸手就拧上他耳朵:“这些事以后再说,明儿个你好生收拾收拾,中午记得上郁家吃席去!”
  说着陈素芳还瞅了瞅他身上穿的背心,还有那条松垮垮的牛仔裤:“这些都给我脱了,穿奎子的衬衫,规规矩矩穿上凉鞋不许趿拖鞋。”
  “妈!妈我求你,饶了我吧!”
  “咱是去吃席,又不是去受罪。就明儿个,主角是郁夏,咱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穷讲究什么?”
  陈素芳懒得跟他废话,捡起洗土豆的活接着干,边干边说:“左右你听我的,要是不听往后别从我这儿拿钱!”
  高猛:“……”
  一出手就拿捏出七寸,真不愧是亲妈。
  行!不就是衬衫长裤配凉鞋吗?我穿!
  高猛让他妈说了个头昏脑涨,等差不多了,陈素芳又盯上旁边的高红红,话里让她和郁夏搞好关系,趁着人还没上京多走动,问问她是什么专业的回头还能写信交流。
  “小夏姐上大学多忙,哪有时间回我的信?”
  高红红这么一说,陈素芳就头疼:“你一个,奎子一个,咋就丁点都不像我?千里迢迢写信上京市当然不能只讲废话,你也说说咱们生产队的情况,说说郁家如何。郁夏一个人在外求学心里最放不下的不就是那一家子,你写到点子上,她看了高兴呢,她咋不回?”
  都说跟好人学好人,陈素芳就指望高红红能向郁夏看齐,顶好跟她一样考个好分数,也去大城市上学。
  不止是高家,这一天,全生产队,甚至整个大队都在说郁夏的事。尤其队上的知青,来得早的到红星大队都有十来年了,晚的也有两三年,摸着胸口说他们都不大看得起乡下土妞,哪怕有人同乡下土妞处着对象,那也没多认真,都想着通过高考或者参加招工回城去呢,哪会安心在乡下成家?
  哪怕郁夏生得俊,学习好,在公社高中名列前茅……他们也没真正把人看在眼里。
  公社高中的教学水平能同县里市里相比?她不就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常年稳坐第一名咋了?说不定这一届全都考不上呢?
  绝大多数知青是这么想的,尤其女知青,结果却是一耳光扇过来。就郁家那个郁夏,他们觉得没见过世面坐井观天沾沾自喜贻笑大方的郁夏……她竟然考了全省第一名!
  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全来了!
  京大清大这些全国最顶尖的高校还抢着要她!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她一个乡下土妞她凭什么?
  因为心里不平衡,有女知青把自己给气病了,还有个别模样不错的男知青,一不当心就动了歪心思,想说距离她出发还有段时间,不如去勾勾看。
  想得很美,现实很残酷。
  郁夏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整理复习资料上,她极少往外跑,知青们蹲哪儿都等不来人,还差点因为探头探脑被揪住挨了批评。
  那是后话,这当口,社员们一方面回味着领导的话,摩拳擦掌准备抢复习资料,让自家孩子再努力一把;另一方面提着鸡鸡鸭鸭去老郁家,这不是要办好多桌?郁家养的杀完了也不一定够吃,还得乡亲们出力。
  老太太正想拿钱给大媳妇,让她去队上收,人家就送上门来了,提着往他家鸡圈里丢,还不收钱,你非要给大家伙儿就一句话:“郁夏心里装着乡亲们,乡亲们能不想着她?”
  “对了,郁老太我听说你家二妹拿了六百多块钱的奖金,分了二百出来说是孝敬你的?”
  说起这个老太太就得意,正要点头,在旁边喝叶子茶的郁大贵就嚷嚷起来:“谁说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那两百块钱里头有一百是给老头子我的!咋就都成老太婆的了?”
  说完他自个儿还乐起来:“夏夏说了,让我拿去买茶叶打酒想咋花咋花,她以后还要挣大钱给我花!”
  看他这样乡亲们就想一脚踹过去,真气死人了!
  不过谁让人家孙女争气?该他得意。
  郁大贵陆陆续续又吹了几波牛,眼瞧着天要黑了,乡道上有个步履匆匆的身影,郁学兵听说省里领导今天来了,又听说明天他家就要办席,赶紧找上厂里管人事的主任说明情况。
  主任早先听他说了,家里侄女考得好,要办席,说不定那天要请假。
  这种情况当然得批!他就对郁学兵说,日子定了来打个招呼就能回去,让他安心上工,不用着急。
  结果还没多久,郁学兵又来了,说酒席就办在明天,今天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已经往他家去了。
  这时候,主任才知道他侄女还不是一般的考得好!
  “假肯定批,别急,来说说你侄女考了多少?报的什么大学?”
  说到这个郁学兵就盖不住的得意:“刚才我妈让人给我传话来,说夏夏她确定考了全省第一名,分数好像是三百九,报的京市医学院,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了。”
  人事主任都傻眼了,他还念叨呢:“我还得打酒回去,再给夏夏包五十块钱,人争气,我这个做小叔的总不能吝啬,得奖励她。”
  人事主任还没缓过劲儿来,他亲戚里头也有参加高考的,回来都说题目难,不会做,估计悬乎。怎么到人家那儿轻轻松松三百九?郁学兵还是农村的,他侄女是农村丫头。
  郁小叔理解不了人事主任的忧伤,拿到批假的条子他就回宿舍换了身体面一点的衣裳,高高兴兴买东西去了,回去的时候两手都是沉甸甸的。
  老太太还在院里跟人闲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仔细一打量,是学兵回来了,她跟着就笑咧了嘴。
  郁学兵还在感动,感动于亲妈对自己的惦记,结果他妈几步上前将他手里提的东西接过手,掂着沉甸甸的,她低头瞅了两眼,没看明白都有些啥,又抬起头来问说:“让你买的都买上了?没漏掉啥?”
  “妈我饿着肚子赶回家来,你也不说先给我吃口热饭……”
  老太太努了努嘴让他自个儿上灶间看去,提着手里的包袱准备回屋瞧瞧都有些啥。郁学兵看着他妈远去的背影,半天才迈开沉重的脚步往灶间去。
  还没到灶间,他一进屋就看到在为明天办席做准备的大哥大嫂,郁学工真不愧是郁老太亲生的,乍一看见有段时间没见着的三弟他张嘴就问:“咋空着手回来了?让你买的东西呢?”
  郁学兵:“……大哥你就没关心关心我?”
  郁学工看向自家小弟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包容:“老三啊,咱们做事情要分轻重,等明天办完席我再慢慢关心你,所以说让你买的东西呢?”
  因为得到了全生产队的帮助,哪怕席面开了十桌,也没出现张罗不过来的情况,手艺好的婶子都抢着帮忙,老郁家灶台不够用没关系,隔壁几家也把火烧起来,多几个灶台总归忙活得开。
  郁家的状元席得到乡亲们一致的肯定,吃完都竖大拇指,大肉不少!油水很多!分量忒足!除了本生产队的人,大队上也来了些凑热闹的,没桌椅不打紧,他端个碗蹲在旁边也能吃。
  当然来的人也上道,要不拿包糖,要不包几块钱,就想蹭个喜气。
  公社高中那边来了一桌人,都是学校的领导和教郁夏的老师,他们送的礼就比乡亲们上档次一些,要不是钢笔就是看着就很金贵的本子,上头还写了作为师长对郁夏同学的祝福和期许,都希望她继续努力,希望她到京医大之后依然是最优秀的那个,继续给公社高中争脸。
  “很多年后,郁夏同学要是当上了首都那边大医院的医生,给首长们看病,这也是咱们这些老师的光荣。虽然吧,这个成绩大多是靠你自身努力,学校其实没帮上什么。”
  郁夏就坐在旁边,喝着白水听她班主任说,这或许是老师们最后一次的教诲,她听得相当认真,等班主任讲完了,她才认认真真回道:“周老师您别这样说,我这个成绩离不开老师们的帮助,再说高考考了第一名也就是有个不错的开始,以后还要继续努力。”
  因为有老师们在,生产队上的庄稼汉就没见拼命劝酒,都怕酒后失德,他们还是想在自家孩子学校的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
  郁学农作为状元她爸,喝得比别人多了一些,看他说话都不大清楚,郁夏就和郁毛毛一起把人扶进屋躺着,他爸还说要去招呼客人,让郁夏给劝住了。
  喝醉了能招呼个啥?老郁家还有这么多男丁,堂兄弟堂叔伯都在,咋就招呼不过来了?
  再说,宾客们第一是想同郁夏本人聊聊,听她说说昨天领导来发奖说说考试的事。
  郁夏正在一旁同人说话,只见这一整天都没啥存在感的大姐郁春走了过来,她脸色不大好,凑过来就小声说了一句:“咱舅来了,你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让夏夏坐上火车去学校,男主是有的,人在京市,别的不多说=v=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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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年,有点甜

  乍一听说舅舅来了,郁夏也是一愣,接着恍然想起,穿过来得有大半年,爸这头三亲六戚都见过,哪怕走动不多也喊得上名,妈那头的是没什么印象,听也没听家里人提起。
  有些事平常没注意,仔细一琢磨就感觉不对,郁夏想起来,甭管是前次主任来家或者昨个儿领导发奖,奶都托人跑了县城给小叔递话,倒是没谁想起来通知舅舅。
  郁夏心里打了个转,冲她姐点头说“这就来”,然后回身打了个招呼——
  “婶子们吃糖吃花生,接着聊,我去那头看看。”
  几个妇女连忙点头,看郁夏起身往那头走,杨婶儿又叫了她一声:“郁夏你也别慌,今儿这种日子,你舅要是敢闹起来,他讨不了好!咱生产队难得办一回状元席,咋能叫人搅和了?”
  又有人附和杨婶儿的话,说来闹事也得看看踩在谁家地头上,本生产队的人还能在家门口让外人欺负了?
  郁夏原先就感觉来者不善,一听这话,又加了两分戒心,看来妈和她娘家真有故事,还是撕破脸人人都知道那种。
  她含糊应了一声,朝郁春指的那头去,就看见郁妈红着眼眶在招呼人,跟前还有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堆着笑脸同她说话,那庄稼汉也不是独身一人,他旁边跟着个干瘦的妇女,还带着三个娃,有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两个半人高的小子,这俩闻着肉香流口水呢。
  郁夏走近点就听见那女人抱怨说:“小妹你咋回事?咱们饿着肚子走了半天路过来给你闺女道喜,你也不说招呼我们坐下吃席。我和你哥饿着肚皮就算了,你外甥这样你不心疼?”
  说着又怪郁家这头没提前通知,他家老大老二都在外头,赶不回来呢。
  郁妈脸都涨红了,回说:“二妹五岁那年我家没饭吃差点饿死了,去你家借粮你是咋说的?这都十几年没往来你过来干啥?”
  一听这话,郁夏赶紧撵了两步,叫一声妈,又笑眯眯叫了声舅舅舅妈,“有些年没见过差点没认出来,舅舅过来道喜再晚也不嫌迟,妈你去灶间热几个菜,这边我来招呼就行,我陪咱舅说说话。”
  看郁妈站着不动,郁夏又推了推她:“让郁毛毛倒几碗水来,别渴着咱舅。”
  郁妈是真不明白闺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她说就不该给这一家子热菜,热什么菜?倒了也不给这一家子糟蹋!
  要说也是老黄历了,郁夏的姥爷没得早,是她姥姥将一儿两女拉拔大的,郁妈最小,本来上头还有个姐,她姐机灵,眼瞧着家里破门破窗没指望,到岁数就处了对象,麻溜的把自己嫁了。后来又哄着她男人搬了两次家,和娘家这头断了联系。
  郁夏这个大姨嫁出去之后没两年,她姥姥病了,家里穷就硬拖着,拖着拖着病死了。她姥姥前脚蹬腿,她舅妈哄着她舅后脚就要把妹子撵出门,说家里穷养不起。好在郁妈运气不差,勤劳善良让郁爸看上了眼,把人娶到老郁家来。
  两人结婚之后,陆续生了郁春和郁夏,过了几年又怀上郁毛毛,那是六五年,这个家真的穷,不止他家,郁大伯家那会儿也磕巴,当时两家都是一堆不能下地挣工分的毛孩子,个个张嘴等着吃饭,分那点粮食根本不够。郁妈厚着脸皮回了趟娘家,说问她哥借点粮,周转过来一定还,被人直接撵出门去。
  郁妈在娘家门口给她哥跪下了,结果是她嫂子出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事没事别回娘家打秋风。
  就那回,两家彻底撕破脸,后头十几年没往来。郁家这头孩子们陆续长大了日子越过越宽裕,尤其是郁大伯家,最近几年工分挣得多日子红红火火,也就忘了当年那笔烂账,权当没这门亲戚。谁知道他们还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还是在家里办状元席的时候。
  这些旧事,就连郁春都只是模糊记得,郁春对她舅的坏印象倒不是因为当初借粮,而是上辈子她考上大学之后,这一家子没少恶心她。
  一家子懒汉,社会的蛀虫!败类!人渣!
  这就是为啥看见人一来她立马躲开,怕躲不过被迫上前去招呼,她第一时间去搬了郁夏过来。
  郁夏啥也不知道,但她眼不瞎,看见了写在这一家子脸上的贪婪。
  郁妈怕闺女被坑,还想在旁边盯着;郁夏才怕她妈留下来被忽悠,哄着她进了屋。看郁妈走远了,她跟着吆喝了一声:“大伯,你人呢?”
  郁学工还在闲磕牙,听郁夏叫他赶紧伸长脖子应了一声:“二妹喊我干啥?”
  “我舅过来吃席,我爸这不是喝多了吗?麻烦大伯来陪陪。”
  她这一嗓子下去,还没走的都听见了,齐刷刷朝郁夏舅舅看去。郁妈娘家那点事,生产队里谁不知道?真没想到啊,这一家子还有脸上门!
  郁大伯也喝了两杯,是没醉,话比平时多一些,他想起来郁夏舅舅是谁以后,跟着就撇撇嘴,小声咕哝说:“还招呼他干啥?让他滚蛋。”
  说是这么说,人还是站了起来,朝郁夏那头走了过去。
  让他招呼,他招呼了,虽然脸色不大好看。郁夏舅舅脸皮也厚,只当自己瞎了没看到郁家人眼中的不善,他专心和好脾气的外甥女搭话:“夏啊,你这么出息你姥姥姥爷地下有知不知道多高兴!舅想着,也让你妹去考大学,你给她补补咋样?”
  她舅妈还说:“也让富刚富强留下,沾沾省状元的光!”
  ……
  听他俩说了半天,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就是让带来这三个孩儿全留在郁家,吃郁家的饭。
  郁大伯都让这一家子的厚脸皮给惊着了,郁夏还笑得出来,她笑着看向正在往兜里装瓜子的两个表弟,应说:“本来是好,可我最近忙着整理复习资料,怕顾不上表弟表妹。”
  多数乡亲还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假如说郁夏同她舅这一家子推攘起来,不用说,大家伙儿肯定帮郁夏。可现在一没打二没吵,人还笑眯眯的,别人看着就得了,能说啥呢?
  本来是这样没错,偏偏郁夏提到了复习资料。
  提到复习资料,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那事关全生产队,但凡家里有即将高考或者准备复习一年再考的……全都紧张起来。
  这要是真让郁夏她舅把三个孩子留下,那还了得?
  给她表妹补课不耽误事?
  盯着她表弟不让人调皮捣蛋不费功夫?
  都说复习资料很厚,本来就要赶着才能弄完,这么一打岔等暑期过了没弄完,那影响的不是全生产队的前程?
  不行!绝对不行!
  立刻就有妇女同志一把架住她舅妈:“他们大老爷们说自己的,咱女同志别搁那跟前杵着,过来吃糖吃瓜子啊。”
  生产队长也带着两个干部来找郁夏他舅搭话,几个人轮番轰炸说得他舅插不进嘴,喘气的功夫还冲郁夏摆了摆手:“夏夏你去灶间看看,你妈咋还没把菜热上?热好了赶紧端来。”
  “他舅咱们说到哪儿了?对对,你们生产队也在忙秋收呢吧,今年收成咋样啊?分完粮能剩多少?”
  “你们队上考出去几个?去哪个学校了?”
  “……”
  干部们这会儿才想明白,郁夏她咋能笑眯眯招呼她舅,她怎么笑得出来?这不是家里摆席么,这种日子没得说跟人翻脸的。
  状元席就和百岁宴是一个性质,哪怕素不相识的上门来蹭喜气也得大方点给人添双筷子,没有把来客往外赶这一说。
  不过这个郁夏啊,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要是直接翻脸把人往外赶,哪怕给赶走了,叫人传出去也不中听。一来也不是谁都知道她家的老黄历,二来晚辈对上长辈本就吃亏,总会有人说那他就算做得再不对也是你舅!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再加上郁夏考了省状元,录上了首都的大学,这会儿风头正盛,树大招风。
  看看她这一手,说到底就只赔了顿饭,半点没吃亏不说,还让人高看一眼。
  从现在到她弄好复习资料那天,他舅怕是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不会有,乡亲们变着法就能把人给拦截了,就怕打秋风的耽误正事。
  等高考状元的风头过去,郁夏北上苦读,她舅再找上门来郁老太就能收拾了他,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眼力劲儿好的都在暗自点头,也不知道老郁家是怎么教的,自家孩子要是有这么灵光,那还操心个什么劲儿?
  那头郁夏进灶间去之前还招呼来着,说这就去催一催,上几个菜来边吃边聊,让老舅饿着肚子像什么话。
  她舅从头到尾没品出郁夏的套路,还觉得这外甥女倒是不错,比她妈大气多了。她妈刚才看着亲哥哥也不见热情点,还想撵人,郁夏她舅本来就不大要脸,差点就吵起来了,还是郁夏来得快,三言两语化解了一场闹剧。
  郁夏穿过平常吃饭那屋往灶间走,过去就看到正在烧火的大伯娘以及拿着锅铲热菜的郁妈。郁春也在,她拿了把瓜子在一旁磕着,边磕边同郁妈抱怨老舅一家。
  “我还记得,当初咱家断粮,差点就饿死了,老舅也能狠心见死不救,得有十二三年没走动,听说二妹考上首都的大学还有领导来咱家发奖,他找上门来了!我呸!厚脸皮!”
  郁春骂完就听到门边有动静,一扭头就见着郁夏,她赶紧催问说:“外头咋样了?人走了没?”
  “没呢,我进来看看菜热好没。”
  听到这话,郁春头皮都要炸了:“他真有脸吃咱家的饭!!!你咋没赶他走呢?”
  “不说咱家在办席,闹开了难看,只说我今儿个要是骂他一句,他明天就能找上报社记者,告诉人家省状元空有才学无品无德。我还没去学校报道,闹起来万一生了变数呢?”
  郁春不以为然:“领导都说咱们国家正缺人才,他还能把你的录取通知闹没了?”
  郁夏按了按太阳穴,说:“生产队上人人都能帮我证明,他的确没那能耐把我上大学的资格闹没了,只是本来可以敷衍过去的,撕开了你不嫌闹心?让咱家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写上报纸给人当茶余饭后的笑料有意思?”
  看她妈竖着耳朵在听,郁夏就多说了两句:“就这种情况,给他吃口饭好言好语把人送走就成,以后他要是再来,你挑好听的话说,说到正事不点头不答应就行了,他不动手咱们也客客气气的,他要是想生抢要闹事,出门吆喝一声乡亲们抄着家伙就来,说理也是他不对。”
  看郁妈将菜装了碗,郁夏伸手接过,端出去之前还说呢:“只要妈你别想起来又抹眼泪,或者过两天心软了,老舅搞这点事都不是事,四两拨千斤就能打发了。”
  看郁夏端着菜出去了,郁春还在失神,连瓜子都忘记磕了。
  心说这妹子还真是做富商太太的料,身上一股子圆滑劲儿。又想起全家、全校、全生产队提到郁夏就是夸……郁春早先就感觉怪虚伪的,郁夏这一席话将她那点想法坐实了。
  果不其然,这妹子从来都在装,她就会装乖扮巧糊弄人!
  郁春又叹口气,自己就是太直,重生一回也拧不过来,直肠子容易吃亏啊!
  那头郁妈又热了几个菜,忙完还对烧火的大嫂说:“我脾气上来差点就坏了事,幸好二妹把我打发到灶间来,我这一把年纪还没二妹想得明白。”
  大伯娘也跟着劝了两句。是啊,哪怕现在比几年前风气正了,这种小人能不得罪死还是别得罪死,惹上了除非你能下狠心并且有那能耐把人摁死,否则真的麻烦。
  左右不在一个大队,隔得老远他也不能天天来。人来了要吃口饭就给他吃呗,一口饭还能把家底吃穷了?
  正如生产队干部想的那样,当日,郁夏他老舅回了家才一拍脑门,忘记正事了。
  他过去第一是想把这三个半大不小的娃丢在妹子家,吃她家的饭,省自家口粮。第二就是想问问奖金,领导给了多少钱,借点来花花。他出门之前把词儿都想好了,就连怎么哭怎么闹都打过腹稿。各种可能的状况都想过,唯独没料到他竟然忘了开口!
  这也是干部们的功劳,劝他喝,拉着他聊天,吃好喝好之后一大群人热情的将他送走,走出去老远还有人在挥手呢。
  他喝了点酒飘飘然的哪还记得什么,回头想起来,准备过两天再去,结果每回还没进郁夏他们生产队,就能遇上各种闲杂人等,要不拖着他说话,要不让他搭把手帮个忙,连郁家门口都走不去。
  这些情况,郁夏哪怕没亲眼看到,猜也猜到了,她不慌不忙整理着复习资料,提前几天就弄好了,却没急着送去队长家。
  她同家里说好自己独自上京,买了火车票,接着照领导说的拿录取通知书去换了全国粮票……家里怕她不够吃,真扛了不少粮食去换。这不是秋收嘛,新粮已经分到了,分了不少,家里不缺吃。
  郁妈将换来的粮票和大张的钱用薄膜裹一层缝在郁夏出门准备穿的那件衣裳里头,缝得死死的,让她到校之后再拆开。又拿了几张零钱过来,让她带着以防万一。就不说万一火车上有个什么情况,到京市不还得坐汽车吗?火车站又不是挨着学校建的。
  郁夏看她妈忙进忙出,想搭把手,让她妈轰出去老远。
  “你都要去京市上学了,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妈啥也不懂,就只能帮你做这么多,你还不让。”
  让!让还不行吗!
  郁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妈穿针引线。
  郁毛毛也学着靠她旁边,眼泪汪汪说:“阿姐你还没走我就已经在想你了!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就加把劲好好念书,以后也考到首都来。”
  郁毛毛红着眼眶重重的点头:“我以后也考京市的学校,把爸妈也接过去,咱们一家还在一块儿!……不过那还要好多年,阿姐你到了学校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是,等姐姐到了学校安顿下来就给阿毛写信,告诉你坐火车是什么感觉,咱们祖国的首都又是什么样子。”
  “……”
  听他们姐弟说着话,郁妈又想抹眼泪,她前半辈子命苦,好在苦尽甘来了。
  郁夏有注意到她妈的小动作,没说破,也没去安慰什么,看得出来她这是在高兴呢。
  安抚了郁毛毛,哄好了郁妈,后来两天郁夏着重去大伯家陪伴奶奶,日子在不舍之中头也不回的过去,很快就到了发车那天。郁夏拒绝了她妈手上的毛毯和开水瓶,只装了一包行李,里头主要是带去学校的换洗衣物,还有一支钢笔一个本子并一本书,当然也没忘记录取通知以及带上京的档案资料。
  她另外还在手上提了个布口袋,里头装了个铝制水壶、有十个煮鸡蛋外加二十来个白馒头、还带了一瓶切碎用尖椒炒过的咸菜。
  这是小叔建议的,说在火车上简单对付一下,水呢尽量少喝两口,北上路途遥远,火车要开好多天,车厢里又挤,跑厕所不方便。
  郁夏离开生产队的那天,阳光十分灿烂,像是抬头就能看到她锦绣辉煌的前程。这天全生产队都来送了,临走前队长还在感谢她,谁也没想到她能在短短一个假期里整理出那么厚一叠的复习资料。哪怕学问不够看不太懂,也能读出她的用心。
  除了乡里乡亲,老郁家那几只下蛋母鸡也难过了两天。
  郁夏带着全家的期许乘上北上的火车,她运气不错,邻座同样是北上读书的大学新生,她们的座位还在靠车厢尽头的地方,要挤出去上厕所相对容易。
  这趟旅程真的很漫长,长到对座的同志把腿都坐肿了,长到挨着几个将能聊的天聊了个遍。
  还有在报纸上看过省状元的,一早就觉得郁夏眼熟,反复瞅了好几眼,终于想起前阵子刊登在各大报纸头版的黑白照片。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同学,你是不是我们省那个高考状元郁夏?你是郁夏!”
  因为太兴奋,对方音调拔得很高,而高考状元这个关键词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整节车厢的齐刷刷看了过来。
  “骗人的吧?这女娃娃是我们省的状元?”
  “咋的?你瞧不起妇女?毛/主/席说过咱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种时候就别吵了!谁给说说那真是高考状元?”
  还真有不少人看过那张报纸,甚至有人反复看多好几遍,那会儿感慨说考第一名的女同志长得好看,长成这样还比谁都能读书,她可真是得天独厚。
  现在,本省的状元就坐在他们面前,还别说,比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更好看!咋看都不像农村姑娘!
  “我的个乖乖!还真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舅舅只是个小角色,给夏夏造成不了任何麻烦。一来智商碾压,二来夏夏以后是在京市落户的,他舅还有那能耐北上几千里路来打秋风?出门之前不得想想万一靠不上呢?
  郁春这一章躲开了,后面恐怕躲不开。
  她老舅靠不上郁夏,不得就近找她?
  咱们生活中也有这种极品亲戚,你要说他也干不出什么大事,就是像苍蝇一样烦人。


☆、八零年,有点甜

  郁夏差点没承受住他们的热情,再一次回答了走道那头身着深蓝色工装三十岁上下男同志的问话之后,她从包里取出那本带来解闷的名著小说,耐着性子看了起来。
  翻了得有七八页,邻座的女同学拿胳膊肘撞了撞她:“你是一个人上首都?家里没送?”
  郁夏顺手将笔夹在书里,把书合拢搁在大腿上,这才侧过头应她:“火车票贵,我家里贫困,送不起。”
  别说主动搭话那人,就连对面几个都挺意外。在他们看来,郁夏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这岁数的女同志最要脸面,换个人怎么也该会说爸妈事忙走不开,像她这么坦诚倒是不多见。
  也因为她太坦诚,问话的反倒不好意思,那女同学挠了挠头,说:“我就是想说咱都是一个人上京,不如轮流睡觉,随时有一个醒着也方便看行李。出门前我妈说火车上挺乱的,不仔细点容易丢东西。”
  郁夏点头:“我还精神,要不你先睡?”
  上大学啊,多大的事!对方从出发前一晚就兴奋,兴奋到这会儿早撑不住了,听郁夏答应了她就露了个笑脸,指了指座位底下那一包,又指了指上头货架:“这两个都是我的,麻烦你盯着点,等我睡醒了也帮你看包。”
  郁夏回她一个笑脸,准备打开书页接着往后翻,又听她说:“我叫戴玉兰,是双桥县城的,去京市上师范大学。”
  “你好,我叫郁夏,录的京市医学院。”
  交换了名字就算认识了,戴玉兰仰头靠着椅背睡过去,看她睡着了,郁夏翻书的动作都放轻许多,她一边读着做消遣的小说,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姑娘性子真是太直了点。郁夏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家里贫困就是免得贼惦记,明着告诉你我穷,只带了一包旧衣裳,费老大劲偷到手了也不值什么。边上这姑娘就不同,她这样千防万防反而引人注意,偷儿就爱找这种人下手。
  不过既然答应下来,戴玉兰睡过去这几小时里,郁夏将她的包看的好好的,别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低头看书,只要有人往那边货架伸手,她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中间就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没来得及干啥就发现郁夏笑眯眯看过来,做贼嘛总归还是心虚,他又故作镇定把手缩回去了。
  旁边戴玉兰睡醒之后第一时间抬头去看货架,又低头瞧了瞧椅子底下,看行李都在才松了口气。
  她接着就去洗了把脸,又上了个厕所,回来换郁夏去上厕所,等郁夏从厕所回来,还特别提醒戴玉兰:“我有点困了,待会儿就麻烦你看着,火车行驶过程中问题不大,停站的时候上下人多,你多注意一点。”至于先前疑似差点遭贼她倒是没明说,本来也就是看着像,对方又没下手。
  她俩交换睡了几次,都没出事,眼看再有半天就要到终点站,戴玉兰已经坐不住了,她恨不得同自己的梦想一起从车窗里飞出去。郁夏想着到校以后还有的忙,赶着睡了一波,就这一波,出了状况。
  她是让一声惊呼吵醒的,揉了揉眼把身子坐直,就发觉戴玉兰煞白个脸,抬头一看,上头那帆布大包没了。
  郁夏原本还有点迷糊,这下彻底清醒过来,问她咋回事,戴玉兰情绪很崩溃,像是没听见似的。还是对面的男同志说:“刚才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同她搭话,两人聊了一会儿,回头那包就不见了。”
  “……那妇女呢?”
  “刚才那站下车了吧。”
  郁夏想了想,起身去找了一下负责这两节车厢的乘务员,说她邻座的大学生行李丢了,又大致描述了一下那包的颜色材质大小,绝望的是……乘务员还真有印象,说前头那站就有个拿那种包的小平头下车。
  本来这事同郁夏没多大干系,就是看戴玉兰已经傻眼了,她才帮着问一下,想着要是人还没下车没准能追回来。会独身上京想也知道家里条件不会太好,哪怕这年头大学生读书不费钱,丢那么大一包东西能不心疼?
  不过到底是萍水相逢,她把情况说给乘务员听了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负责任的乘务员也跟了过来,既然有专人管,郁夏就没再多事。
  而戴玉兰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从乘务员过来她就一直在说明自己的情况,说她虽然是县城里的但是家里条件也不好,她那包里不仅装了床单被套之类,还有开水瓶,还有饭盒,有好些都是没票不好买的东西……这也就算了,她学籍档案也搁那里头放着,丢了可咋办呢?
  看这个架势,不找回来她是不会罢休,郁夏没再多嘴,本来丢东西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对这事也是一问三不知,能提醒的都提醒了,能帮的也帮了,只能说那贼偷聪明,前头一直忍着没下手,眼看快到终点站,你疏于防范才设了个套,抱孩子的妇女十有八/九是打掩护的同伙。
  背着行李下火车的时候,郁夏还想着得亏自己没穿新衣服,再有她脸皮也厚,坐这一趟整节车厢都知道了……知道S省高考状元学习虽然好,模样也标志,其实是个乡下土妞,家里穷得很呢。
  郁夏从出站口出来,就发现火车站前的广场热闹得很,每到新生报到的时候就是赚外快的大好时机,家里有自行车的把自行车都骑了过来,说是一块钱一趟,保证送你到校门口,为了赚钱,他们什么辙儿都想得出来。
  做这种生意的一般会去找那种穿着崭新眼神里怀揣着梦想的青年,这种很大概率是好忽悠的新生。郁夏就稳,她背的行李不少,但是整个人不慌不忙不着急,一路走出去都没人往她跟前凑。她是准备去找公交汽车站,再跟人问问看坐哪站能到京医大,就撞上后头一班列车也到了,出来的人里头正好就有同校的。
  那是两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同学,看着像二十几岁,一高一矮普通模样,他俩正在说呢:“不知道我们医大这学期招了多少新生,新生里头有多少漂亮学妹。”
  漂亮学妹啊,那就是学长们的执念与追求!也是他们遇上其他学校男生时吹嘘的本钱!
  瘦高个刚说完,就被旁边那个奚落了一脸:“想要漂亮学妹你报什么医科?像我们综合大学文理都有,女同学在数量上就赢了。”
  “光有数量管啥用?”
  “……那你们数量都没有呢,上回跟你去转了一圈,简直就跟进了和尚庙一样。”
  瘦高个不服:“我们临床医学系女同学是不多,学药剂啊护理啊卫生管理教育的还是有不少。”
  哪怕他这么说,边上那哥们儿还是不以为然,擅长理工科的女同学原先就不多,还要考上京医大,那分数线是不比京大清大,也真不低!有这几个先决条件卡着,信他说的才怪了。
  漂亮的女同学啊,那得去文学院去教育学院去外语学院找!
  那矮胖矮胖的都打算好了,等他到宿舍之后要和同寝室的讲个笑话:京医大有美女学妹……
  就这时候,有个悦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他俩齐刷刷一扭头,就看见一个背着硕大帆布双肩包头上一层薄汗的女同志。她看起来非常年轻,顶多也就二十,皮肤白白的,人瘦瘦的,扎着一束马尾脸蛋怪好看。
  那女同学笑盈盈说:“请问你是不是京医大的师兄?”
  瘦高个不愧是和尚庙出身,美女当前还没反应过来,矮的那个已经伸手要接她行李了:“妹子你背着这么大个包沉不沉,来我帮你拿着,咱边走边说!”
  郁夏连忙摆手:“不用了,你这两手也不空呢。”
  那矮个子反应贼快,一把将提在手上的行李塞给傻站着的瘦高个,跟着就把郁夏那一大包背上了自个儿肩头:“对了妹子你是哪个学校的来着?带这么一大包是新生报到?京市地盘老大,没人领着你转个晕头转向也找不到路,这样……相逢就是有缘,哥送你去!”
  郁夏都让他逗乐了,抿唇笑道:“这样也太麻烦你。”
  那矮个子还在说不麻烦不麻烦,郁夏就指了指旁边的瘦高个,“我跟这位师兄一块儿就行,不好意思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师兄也是去京医大?”
  暂停一下!等等!
  这个也是什么意思?
  那矮个子满脸惊讶:“妹子你该不会是去他们医大报道的?”
  郁夏噙着笑意点点头:“是啊,我是S省考来的。”
  “学啥?”
  “五年制临床医学。”
  真是晴天霹雳啊我去!
  早先还听兄弟说他们系的女同学比大熊猫还珍贵,这运气真好,这就叫他俩撞上了!还是个模样这么俏的!
  那矮个子冲高个儿兄弟挤了挤眼,还不吝啬给他一个羡慕的眼神,然而高个子并没有感到欣慰……他脸上带着笑,泪往心里流。
  苍天啊!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咋不是他们这届的?她咋没早半年入学呢?
  漂亮学妹是好,再好能好过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天天都能一起上课,没事帮着占个座打个水带个饭讲个题,期末考试之前还能一起复习啥的,一来二去感情不就培养上了!等毕业之后一起进医院工作也行,接着进修也行,人生规划一致,志趣相投,这多完美!
  可惜啊,真是可惜了。
  痛心之余,他也没忘记安慰自己:这班火车订得好!漂亮学妹一出站就让他遇见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还想着学长学妹也挺好,他俩一个专业,他先入学,回头妹子有不会的他保准能说得明明白白讲得清清楚楚,怎么也比她班上的男同学强。
  这兄弟还在做美梦呢!他压根没料到郁夏高考成绩是全省第一,也没料到之后五年她一直稳坐专业第一名的位置。
  你说有不会的能帮着讲解?基本上她不会的也就只有教授才能说个明白。教授们也乐意与她探讨医学上的问题,郁夏实实在在是个好苗子,她不仅聪慧,并且踏实勤勉不骄不躁,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儿看了就让人放心,是做医生的料,很值得用心培养。
  不过这些事,瘦高个是万万想不到的,他快速调整过来,一边带路一边热情的讲解京市的特色与景点,告诉郁夏哪几处有时间一定要去转转,哪儿的东西便宜好吃。
  郁夏认真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聊着天公共汽车站就到了。
  她转头看了那矮个子一眼:“师兄你是什么学校的?与我们同路?”
  高个子正要拆他台,就挨了一脚猛踩:“同路!咋不同路!当然同路!”说着他最先爬上车去,还帮郁夏给了几毛的公车钱,郁夏慢一步上去,坐稳之后将硬币递给矮个子。
  矮个子才将背着的包放下,缓了口气,就看到递到跟前的硬币,他摆摆手:“你刚来学校,花钱的地方多呢,妹子你收回去。”
  才坐稳的瘦高个也点点头:“就是嘛,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客气啥!”
  是啊,都认识这么久了,足足半小时啊!
  ……
  本来以为从京市火车站到京医大距离挺远,到地方才发现其实比她想象中近多了,公交车开这一路她顺便欣赏了七十年代末的祖国首都。很原始,很淳朴,有一股浓郁的历史气息,和千年后大不一样。
  京医大也比那些综合性大学小了不少,或许是来得早,进出校门的并不多。
  高个子师兄将郁夏领到新生报名处,看她做好登记,过完手续,有个小插曲是帮着登记的年轻老师盯着郁夏看了好几眼,那眼神直白得让等在旁边的两个咬牙切齿。
  啊呸,年轻老师就是不靠谱,来个漂亮点的女同学就稳不住!
  天知道,人家虽然惊讶于郁夏姣好的容貌,更多关注的还是她省状元的来头。是看了录取通知书来登记的是S省的郁夏,才有后来那几次打量。全校教职工都知道郁夏同学是这届最优秀的学生,也是很受校方重视准备大力培养的一个。
  她的高考成绩让语文拖了点分,的确没考上全国第一,不过也没差多少,距离非常接近。而她这个高考成绩超过本校录取线太多太多,也将其他同学远远甩到了身后。
  校方本来是想开学就给她发奖金的,考虑到S省那边肯定已经发过钱,商量之后准备在其他方面给她一些便利。
  从南边上首都距离那么远,火车上又挤又乱,郁夏同学能带的行李应该有限。上头领导想到她可能还要为添置生活用品发愁,就把奖金改成了一全套的棉被、枕头、床单,还有条厚实的毛毯并一条毛巾被,这些都整整齐齐锁在她寝室的柜子里,钥匙让楼下阿姨保管着。她那张床下还有两个搪瓷盆,床边有一个容量挺大的开水瓶。
  早先就讲了,京医大女同学不多,女生楼住宿并不紧张,最多也就是六人一间,还有不少四人的,比起男生楼八人十人挤一块儿再舒适不过了。
  郁夏就分在四人间,怕学生报道之后起争执,她们的铺位也是事先就分好的,郁夏在二楼的二零五宿舍,最里头靠窗那张床。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隔壁职业技术学校搞了一整天活动,让我有种在迪厅码字的赶脚。
  新鲜出炉的更新,看完赶紧去睡,宝宝们晚安(:3[▓▓]


☆、八零年,有点甜

  眼看着女生楼快到了,瘦高个师兄才想起来推销自己:“咱们学校不算大,有些地方找起来还是费劲,回头抽个时间我带师妹你转一圈,给你介绍介绍,以后有什么困难也都可以找我,我毕竟早来半年,京市这一片都踩熟了。”
  看他紧张得脖子都红了,郁夏扑哧就笑出来:“那以后还要麻烦师兄,师兄你是哪栋宿舍楼的?叫什么名?”
  瘦高个才想起来,从火车站出来到现在,他竟然都没认真介绍过自己!
  “我是G省人,叫许东升。”
  矮个子也趁机插了句嘴:“还有我,我叫罗勇,我俩是一个地方的人,上学期来报道在火车上认识的。”
  郁夏颔首,问说:“罗师兄上的什么学校?”
  “我上人民大学,法学系的。”
  “离我们京医大远不?”
  许东升耿直,正想说是没那么远,但也不近。半年前他和罗勇在火车上认识,互相都觉得对胃口,就留了联系方式也走动过。反正乘车也要点时间,走路还没试过。
  结果他才要张嘴,就挨了罗勇一胳膊肘,那矮矬子上回还抱怨大老远过来就逛了遍和尚庙,这会儿竟然改口了!
  听听他说的——
  “这点距离算啥?我隔三岔五就过来找老许,下回叫上师妹咱一道儿下馆子!”
  郁夏想了想,应说:“师兄们帮我不少忙,该由我请,今儿个恐怕忙不过来,回头咱们约个时间,不过怕是只能吃食堂,我没票。”
  两个男同志还要推辞,就已经到女生宿舍楼下了,郁夏接过罗勇抢过去背的帆布大包,再次冲他俩道谢,挥了挥手迈开步子往楼里去。许、罗二人盯着郁夏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人。
  走了两步,许东升想起来自己帮矮矬子提了一路的行李,他气啊!一把将包塞回罗勇怀里:“兄弟你行啊!苦力让我干了,殷勤让你献了!你对得起我?”
  罗勇一拳头锤在他胸口:“咱俩谁跟谁,干啥分那么清楚?看看,我这不还把你送到学校了?”
  许东升半点没被安慰到,他更气了:“你那是送我?你还能不是讨好郁师妹来的?这回就算了,姓罗的你回去勾搭自个儿学校的女同学去,别把手往我们医大伸!我告诉你,别说美女,哪怕只是个普通的女同学在我校那也是稀缺资源,是大熊猫,能让你们外校的狼染指了?”
  罗勇还是笑眯眯的:“好说好说,那我回学校去了,下回师妹请吃食堂你别忘了通知我!姓许的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咱俩会搭这班列车返校是不是我的功劳?”
  是啊,还真是。
  是你他娘的磨磨蹭蹭才拖到今天,否则还能提前两日。只因闲在家里也没事做,许东升早想返校来泡图书馆,趁开学前多看点书来着。
  ……
  他们哥俩你一言我一语怼得热闹,郁夏呢,进女生楼之后她一眼就看到旁边的管理员办公室,里头有个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拿着扫帚在扫地,郁夏走到半人高的窗台前,喊了声:“阿姨你好。”
  中年妇女直起身一看,跟着就放下扫帚迎上前来。
  “看你挺面生的,带这么多行李是新生报到?”
  “我是临床一班的郁夏,S省来的,麻烦阿姨您看看给分的哪间宿舍?”
  别人或许记不住,郁夏她知道啊!舍管阿姨顺手取了名册,翻到临床一班,在郁夏的名字后头打一个勾,接着开抽屉找了两把钥匙从窗口递出来。
  “来我给你说,你分的二零五,最里头靠窗的铺位。这两把钥匙呢,大的开宿舍门,小的开你那柜子。”说到柜子,阿姨还看了一眼郁夏随身携带的行李,就这个分量,估计真让上头领导说中了,她没带被褥这类不好拿的。
  “郁夏同学你是第一名录进来的,上头领导准备了一整套床上用品做奖励,东西就锁在柜子里。还有床底那两个盆,床头那个大红色牡丹花的开水瓶,都是学校发给你的,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边。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女生楼这边是由我和另外一位同志交换值班。”
  郁夏是真没想到学校这么贴心,床单被褥开水瓶放在后世不值当什么,学生们只要带上钱随便到超市都能买,现在不同,现在是七八年夏天,国内政策还没放开,影响未来发展方向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都还在准备当中,那是年底的事了。
  基本上除了农民自家产出的东西,其他都需要票,郁夏出门之前,郁妈帮着她收拾行李,真恨不得把一切能用的都带上……可她一个人搬不走啊。还是郁小叔见识广,就说这些票证一般都有限制使用期限,过期作废,所以说,那些空有票没有钱的人家会拿自家的票出去卖,价钱也不高,这个只要跟当地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上哪儿买去。
  还不止,郁学兵还偷偷把郁夏拉到一边告诉她,大学生拿录取通知书换的是全国粮票,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珍贵很多,因为拿到哪儿都能用,发行的数量也少。
  到京市之后,可以拿全国粮票跟人换地方粮票,换的比例大,如果换1:1那对方就得另外补钱,这么过一遍再拿地方粮票去学校换饭票,能赚一点。
  这种事郁夏当真是头一回听说,她压根没想到换个票还有这么多门道。
  郁小叔就说,这是他从厂里听来的,派去外地出公差的干事员就这么搞,赚那一点对他们来说不多,到穷学生手里能添好几样小件了。她小叔知道郁夏带了不少钱在身上,提这么两句也就是让她注意一下,有机会就换,这是白赚的。
  郁夏都记住了,心想要是碰巧能撞上换全国粮票的就换,没撞上就别费那劲,初来乍到麻烦不少,不能为这事把其他搞得一团乱。
  听舍管阿姨交代清楚,郁夏挺感动的,这个时代可能是有很多不便,人情味儿却比后世浓郁很多。
  “这真是好消息,因为路途实在遥远,我又是独身一人上京,能带的东西有限。这下太棒了,学校完全解决了我的难题,谢谢领导,也谢谢阿姨关心。”
  舍管阿姨就和在校园里打扫清洁卫生的一样,属于员工之中最基层的那种,也就是后勤人员,他们在学校里是被漠视的一群人。
  教授们地位尊崇,学生们是天之骄子,他们后勤人员虽然也有编制,不过呢要是做得不好,后头多的是人排队等着顶替你的位置。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在调节矛盾处理各种问题的时候她们是小心再小心,反而同学们不怎么把舍管阿姨看在眼里,进出大门或者在楼道里遇上会打招呼的都不多。
  真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客气的学生,人家还是全校第一名考进来。
  平时吧,舍管阿姨是有问必答,你不问她也不会多嘴。同郁夏说话这个心里一舒坦,同她讲了不少事。
  比如说二零五宿舍斜对面就是盥洗室,洗脸洗衣裳都在那儿,厕所要到走廊另一边,从郁夏她们宿舍过去得多走几步路,“不过也有好处,这厕所吧,哪怕打扫的勤也难免会有味儿,隔远点夏天好过些。”
  郁夏边听边点头:“是这个理。”
  看她背着个大包站这儿听,舍管阿姨还心疼起来,她打开门让郁夏进来坐着,将包卸在脚边,还递了个水杯过去:“你听我讲,你待会儿上楼去先把东西放好,也不急着收拾,跟着把饭票换了。这会儿还早,排不了多长的队,去晚了难说。”
  说着还给指了指食堂的位置,就在食堂里头,专门开了一个窗口给换票的,“粮票换成饭票要补点钱,不过也不多,你别忘了带。”
  “开水房在我们女生楼后面,早中晚都会开放一段时间,到时候阿姨把时间贴在公告板上,到点儿排队打。”
  “学校后门那边有一个小卖部,里面卖一些小型日用品,这是专门开设来给学生们提供方便的,不需要票,像肥皂、牙膏这类消耗品就去那头买。”
  “还有洗澡呢,得上公共澡堂……”
  阿姨真是超额在完成舍管员的任务,她方方面面都关照到了,让千里迢迢北上读书的郁小夏感受到了首都人民的热情和温暖。
  等说够了,阿姨还挺不好意思:“你才来报道我就说这么多,怕是把你说晕了,那这样,你先上楼去收拾收拾,也歇口气。对了,闺女你带水壶没有?我给你满一壶热水,这还没到点儿你打不上。”
  郁夏就从挂在胳膊肘上的布口袋里取出铝制水壶,阿姨接过去还给涮了涮,提起开水瓶给她倒了一壶。
  “阿姨我们啥时候领书?学生证上哪儿办啊?”
  舍管阿姨替她拧上壶盖,递还过去,跟着回答说:“书是班上统一发,到时候有人通知你。学生证也是一样的,过几天应该有人带你们去拍照。那个办下来之前都是用录取通知证明身份,你要出校或者办什么事别忘了带上。”
  ……
  这么一通聊下来,开学要注意的方方面面郁夏心里都有数了,眼看着又有女同学进宿舍楼,她同王阿姨打了个招呼就背起大包上二楼去,过去二零五一看,门关着,还没人来呢。
  郁夏拿钥匙将门打开,走到最里头那张床前,她顺手把口袋放在桌上,把包袱搁地上,歇了口气,顺便打量起这间要住好几年的宿舍来。
  这条件比起后世相当简陋,和同时代的农村相较却已经很好了。屋里摆着四张床,宽大概一米,桌子是四人共用一张,长条状的,带四个能挂锁的抽屉。每个铺位又各自配了个柜子,郁夏将略小那把钥匙取出来,打开柜子一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具体是些什么一眼看去真没瞧明白,只能看出有棉被有毛毯有床单,最顶上是个枕头。
  床单被套什么一水儿的全是天蓝色,没有印花,郁夏将床单铺在棕垫上,四面压好,放上枕头,棉被和毛毯就由它放在柜子里,她把毛巾被取出来放在枕头上。
  这样叠过之后,柜子里就剩下了一点空间,这点空间可以用来放冬天的衣服,她把柜子里头压了又压,将暂时用不到的全锁进去,降温之前都不用动它。这阵子要穿的就留在背包里头,先凑合着放在床下。
  带来那两条毛巾搁她那抽屉里,还有个塑料口袋里装着牙膏牙刷肥皂之类的,也规整好一并放进去。
  她先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之后从门后面找到一把崭新的扫帚,将宿舍清扫一遍,再拿抹布将桌面窗台这些地方擦上一遍。这些活过去这半年郁夏都做惯了,动作麻利得很。
  同宿舍另外三个人来得晚一些,有一个是当天傍晚,还有第二天第三天来的。
  四人之中走得最远就是S市来的郁夏,其他三个全是北方人,甚至第三天那个还是本市的,也因为是本市的,她比别人有多几分优越感,来的时候有爸妈陪着,本人就坐在床上吃水果,送她来那几个忙进忙出还不忘记询问同宿舍其他人的情况。
  “我们娟子是学护理的,你们三位同学都是哪个系啊?”
  因为知道她是本地人,哪怕看着不好相处,另外两个也压下心里那点排斥,端起笑脸迎人。
  “那可巧了,阿姨我也是学护理的。”
  “我是药剂。”
  另两人都搭了腔,一屋子人就齐刷刷朝郁夏看来,郁夏本来在给家里写信,这时也搁下笔,侧过身来笑道:“我是临床一班的。”
  对方显然没想到,诧异地说:“小姑娘很不怕吃苦嘛,这科怕是没几个女同学会报。”
  郁夏就笑笑。
  结果她妈又问:“你高考多少分?我闺女考了三百二。”
  宿舍里其他两个都没听懂,郁夏听懂了。
  这个李文娟是京市本地人,上本地的大学就很占便宜,她的录取线和外地学生不一样的。本来,护理专业划的线就比基础医学临床医学之类的矮一些,她这个分数在录取进护理专业的本地考生里头可能不低。李文娟她妈看着和善,骨子里挺傲的,尤其在面对郁夏的时候。
  这也是郁夏没想明白的一点,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明明刚才认识,也就才打了个招呼而已。
  想不明白她也懒得想,既然问到了,郁夏就笑眯眯回说:“阿姨你问我啊,我考了三百八十九。”
  天儿就是这么被聊死的,李文娟她妈后来夸了郁夏两句,面子做到了,心里咋想就得是自己才知道。
  既然没人再拖着她说话,郁夏就闷头接着写信去,她直接忽略掉可能不太好相处的室友,重点和家里人提到首都人民的亲切和善,无论是同校师兄或者楼下的舍管阿姨都是好人,帮她很多。
  郁夏闷头写了好几张纸,没注意到李文娟她妈走之前还和闺女说,让闺女小心着点,学临床那个不简单。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闺女谈了对象千万别介绍给室友,低调一点,免得让乡下来的狐狸精勾去了。
  李文娟她妈是有故事的人,不过呢,她也太小看乡下来的狐狸精了。
  人家郁夏同学也是很挑的,不是谁都看得上!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时城里姑娘是比农村姑娘要自信要傲一些,我妈说她们那会儿就傻,啥都不懂啥底气都没有。不过我们郁小夏不好忽悠也不好坑!
  剁手节,大家重点保护钱包哈哈哈哈=v=

☆、八零年,有点甜

  系里开课之前,郁夏就将那封写了满满几页纸的书信寄了出去,她在收信人那栏上填了她爸郁学农的名字,又特地挑了张印着天/安/门城楼的邮票。
  半个月后,这封信晃晃悠悠递到老家的邮局,邮递员一看,好家伙!还是从京市的大学寄出来的,他也没耽搁,跨上军绿色的帆布包蹬着自行车就往红星大队去了,这封信当天就送到生产队上,队长接过来一看,跟着放下手里的茶水杯,说要去一趟郁家。
  “是老郁家的信啊?”
  生产队长应了一声:“不就是郁夏寄回来的。”
  “那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啥?”
  “我跟着听个热闹。”
  这都九月半了,地里的活比秋收那阵子少了许多,社员们也闲了不少。就拿这会儿来说,郁学农就坐在院子里劈蔑,想编个筐,他穿着件洗得泛黄的背心,顶着秋老虎干得热火朝天,刚把底下那面编好,就听到有人喊他。
  “郁学农!郁学农你听到没有?你家二妹来信了!”
  队长这一嗓门是真响亮,隔着几块田的距离另一头的郁大伯家都听见了。郁爸还愣着,在那头剁猪草的老太太一精神,她搁下菜刀利索的站起来,跟着在围腰上擦了擦手,往声音传来那方走了两步,扯着嗓子喊说:“是不是夏夏写信回来了?”
  队长转过身去回了个是,老太太赶紧回屋:“老头子你别歇了,跟我去学农家,夏夏来信了。”
  郁大贵才从地里回来,才缓了口气就听到这话,他端着搪瓷盅子就追出来。老头老太太一前一后往老二家赶,过去刚好,郁妈拿了把剪子在拆信。
  “学农媳妇你慢点,别把信给剪坏了!”
  “行了,老婆子你别念叨了,快拿出来看看,看里头写了啥!”
  看他们一家子紧张成这样,队长还安慰说:“信是从京市医学院寄出来的,说明你家二妹已经顺利抵达,应该是报平安的家书。”
  队长话音刚落,郁妈也将信封拆开了,她从里取出挺厚一叠信纸,取出来一看,最面上还是一版邮票。老太太已经凑到她旁边去了,跟着瞅了瞅,邮票小了点,她没咋看明白。
  “学农媳妇你眼神好,你看看,这是哪位领导人?”
  郁妈生在乡下长在乡下,没上过什么学也没看过报纸,要说领导人的名字她知道,能对上样子的真不多。她瞅了两眼也不敢确定,正好郁春从屋里听见外头吵吵闹闹,跟出来看情况,就被郁妈叫住了——
  “大妹你来看看,把二妹写的家书读给你爷你奶听听。”
  郁春从她妈手里接过信纸和邮票,她先看了看邮票:“这是朱/德委员长纪念邮票,一版四联的,面值八分,不值什么。”郁春心说既然到了京市,有钱买这种发行量大不值钱的邮票,不会找找全国山河一片红?那个放到几十年后一枚能卖几百万,弄上一版吃喝不愁。
  她又想起来,二妹怕是听都没听过“一片红”,她将邮票抛到脑后,准备读信。
  正要张嘴呢,垫在信纸下面那版邮票就被老太太抽走了。
  “是委员长纪念邮票啊!给我收着,这可是夏夏从京市寄回来的!”
  被打断的郁春扭头看向她奶,结果就挨了喷:“还傻愣着干啥,读信啊!”
  郁春挨了说,低下头就念起来:“……我已经顺利抵达学校,办好入学以及入住登记,在宿舍楼给家里写信……”
  这封信开头是对全家的问候,跟着将她北上求学这一路的经历讲了一遍,有在火车上的趣事,也重点写到几位好心人。又讲了从南边一路北上透过车窗看到的景象,祖国的山水地貌,景致风光。到京市之后,所见所闻更是同老家大大的不同,在京市随处可见宽阔的街道,还有近年来陆续建起的楼房,踏上这片土地感觉空气都新鲜不少,天也是蔚蓝蓝一片……
  家信嘛,都是拣高兴的说,是有夸大的地方,不过同三十年后比起来,现在的京市环境是还不错。
  郁夏又说她运气好,出火车站就撞见同校的师兄,有师兄带路,一切都挺顺利的。
  “许师兄说,我们就读的京市医学院并不是太大,学生人数也不多,但我觉得这学校已经很大了,教学楼非常漂亮,图书馆藏书丰富,宿舍楼里条件很好。因为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录取进来,学校方面奖励了我一套床上用品,棉被毛毯之类的都有,还有一个开水瓶两个搪瓷盆,我在学校什么也不缺,家里不用担心。”
  “……”
  这真是一封道道地地的家信,她考虑到家里所有担心的点,把每一点都说到了,力求让家人安心。
  比如说她宿舍那个李文娟同志,人可能不坏,但不好相处也是真的。这些郁夏就没提,她重点讲到李文娟同志是京市本地的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她都知道,说学校这样的安排很体量外地学生。
  她爷她奶她爸她妈听着还挺美的,想想可不是么,你初来乍到,有个本地人带着就是方便,要买什么要去什么地方她都能给指个路,寝室里有一个这样的存在省太多事了。
  事实上呢,郁夏同本宿舍的三人相处不深,毕竟不是一个系,平时上下课都不在一块儿,每天读的书琢磨的问题也不同,也就是晚上回来能闲聊几句。更多的时候她回来都见不着那几个室友,人家去别的宿舍窜门子去了,比如李文娟就有她的小团体,同进同出的几个都是本地人,她们生活环境差不多,也能聊到一块儿去。
  就像男同学会不自觉注意到身边的姑娘一样,女同学聚在一起谈论的不外乎也是学校的男生,那些穿着好生得俊学习成绩优秀的更是焦点。
  与年年都在绝望将本校戏称为和尚庙的男同学不同的是,女同学们对这个失衡的男女比例非常满意,在这个比例下,只要稍微努点力就能处到一个方方面面都不差的对象。
  昨个儿李文娟回宿舍来看郁夏不知从哪儿弄来几节铁丝,拿钳子拧巴拧巴就做成衣架,她当时都看傻眼了:“你倒是能耐,还能想到这法子,铁丝又是从那儿弄的?”
  “上一届的师兄给的,钳子也是问他们借的。”
  “……还有人带这个入学?”
  “本地的嘛,说是家里有人在钢铁厂工作,铜丝铁丝他那儿都有。”
  李文娟就奇了:“你不是一心扑在学习上,对男同学都不多看一眼?我们聊起来也不见你搭话。”
  郁夏想了想:“我们系课业繁重一些,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不太会注意其他事,但也不像你讲的那么夸张。”
  都说到这儿了,李文娟就多了句嘴:“那你喜欢咋样的男同学?你看谁好?有看对眼的吗?”
  郁夏当真琢磨了一会儿:“我还没喜欢过谁,真不知道自己喜欢啥样的……”
  李文娟耐着性子和她聊了半天,就是想知道郁夏看上谁了,最好别和她目标重叠,要是和其他人重叠那就有好戏看了。
  临床一班这个郁夏,她自己可能不清楚,她在校内太出名了。学习一等一的好,模样一等一的俏,虽然是农村来的看着还真是一点儿不土,穿个白衬衫扎个马尾辫都是扑面而来的青春靓丽……她给其他女同学带来了很大威胁,同性之中崇拜她的也有,羡慕嫉妒更多。尤其大家发现楼下两个阿姨对她都格外好,有时候能撞见阿姨在关心她,说她太瘦了多吃点,又说早晚挺冷的,让她晨起多穿一件薄外套。
  还不止阿姨,教授们才是心都偏了,上课爱问她问题,下课还额外给她布置作业给推荐参考读物,给她讲题的时候既和蔼又耐心。
  别的女同学是尽量同室友搞好关系,避免自己成为被排挤的那个,郁夏和室友走得不远不近,倒是在短短一个月内将教授、舍管阿姨、学校食堂打饭的大妈一网打尽了,班上男同学都说郁夏同学个性是真好,从没见她生过气,学校里妈妈辈奶奶辈的都喜欢她,这种姑娘娶回去那真是幸福了!
  就拧衣架这回,李文娟耐着性子和她说了半天,结果啥有用的信息也没得到,回头又有男同学来找她,问:“你和郁夏同学是一个宿舍的?你知道她想找啥样的对象?”
  被异性拦下来结果是和她打听别人的事,李文娟气都气死了,她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别问了人家看不上你,她挑的很,眼光高着呢!”
  本来以为对方怎么也该恼羞成怒,回头就该帮着抹黑郁夏,说她一个农村土妞爱慕虚荣,结果呢,结果差点让李文娟原地爆炸!
  对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说:“郁夏同学不仅长得漂亮又踏实勤勉,心里好人善良,她眼光高一点是应该的!这位师妹你和郁夏同学还是室友,你咋不跟她学学?你这脾气也太差了。”
  那男同学留下这句良心建议,跟着又给李文娟道了个谢,然后转身就走。留下李文娟好像被雷劈过,半天没缓过劲儿,脑子里轰隆隆似有火车开过,他最后那句不停在耳边炸响——
  你咋不跟她学学?你这脾气也太差了!
  太差了!
  太差了!
  太差了!
  李文娟刚去食堂打了饭,想端回宿舍吃,被这一句气得不轻,顺手把不锈钢饭盒都砸了。
  她砸完就被打旁边路过的教授逮个正着。
  “那边的女同学!说的就是你!你还是堂堂大学生,咋能这么糟蹋粮食?糟蹋粮食不说还随地乱倒饭菜给清洁工人制造麻烦!你是哪个专业?几班的?叫什么名字?算了,你跟我走一趟吧!”
  满满的一盒饭啊,有菜有肉的一盒饭啊,就这么给糟蹋了。李文娟事后还心疼呢,就那一盒得五毛钱,她一口没吃上不说,被教授抓住教育了一个多小时,回来还饿着肚子。
  得亏她有点眼力劲儿,没犟着,跟着就承认了错误。就这样还被要求写了一千字的检讨书,好在没扣分没公开批评。
  李文娟单方面迁怒起郁夏,被她惦记的郁夏在干啥呢?她在职工楼后面撸猫。
  前次从后门出去寄信,她路过职工楼,这两栋楼是近两年才建起来的,分配给教授做宿舍。她从那儿路过正好撞见两只猫猫在打架,都凶得很呢,换个人来笃定要绕开走,就怕给疯猫挠上,郁夏往前走了几步,就地一蹲,冲猫咪伸出手来,那两只跟着就扑到她跟前撒娇来了。
  那次她还给两只猫咪上了堂思想教育课,教它俩握手言和,说好了以后不许打架,又承诺会经常去看它们。
  说是经常,每周也就去两回,一般是周四和周日的下午。她过去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猫咪就枕着她大腿晒太阳。
  这两只猫在职工楼这边很出名,以前隔三岔五就要打一架,搞得主人头疼不已,最近竟然和平共处了!基本上还是互相看不惯,就是见到就装瞎,不动手了。
  因为心中纳罕,两家的铲屎官就偷偷观察了猫咪的一举一动,终于发现了改变的根源。
  这周四,刘教授家的猫从家里偷了一颗糖,叼在嘴里跑出去了;唐教授家的猫趴在茶几边上伸出爪子去够红彤彤的大苹果,险些砸了自己一头!
  它俩搞了一连串的小动作,跟着就拨开没关紧的门缝跑出去,蹲在路口那边等,过了一会儿,那边走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同学。两位教授装作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的样子,看那漂亮的小姑娘蹲下来一左一右抱起两只疯狂撒娇的猫咪崽子,抱着它们坐到旁边的长椅上,给挠下巴,给摸背毛,还问它们这几天乖不乖,打没打架……
  那两只脾气比天大的猫主子到她手里就是一副狗腿样,问它什么还会配合着喵喵喵。
  刘教授揉了揉眼睛:我怕是还没睡醒!
  旁边唐教授已经面无表情转身回屋躺下了:这是在做梦!
  就那次,他俩还委屈了半天,我平时跟伺候大爷一样伺候你,你呢,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咋到那女同学手里猫脸都不要了?
  不过也就只委屈了半天,后来他俩就把这事当笑话说给其他同事听了,到郁夏过来那天,不经意就有人过来偷瞄,看过之后就乐了。
  “是她啊!她是临床一班的郁夏,是这届最优秀的学生!”
  “还不止勤奋会读书,这个女同学方方面面都很出色,咱学校的教职工没一个不喜欢她,食堂那边打菜的大妈说,她一见着这姑娘就恨不得多给她舀一勺,要抑制住这种冲动还不容易。”
  “你这算啥,咱们学校那个齐教授你知道吧?”
  “教生理学那个齐惠桐教授?她咋了?”
  “……想想朱玉霞院长,再想想谢超敏医生,她想干啥你猜不到?”
  差点忘了那一家子!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真那么巧,教生理学那个齐慧桐教授她夫家那边所有媳妇儿全是医务工作者。药学院那个朱玉霞院长是她婆婆,谢超敏医生是她嫂子,她家还有做护士的简直列举不过来。你要说他们是医学世家也不对,她家里的男人没一个学医。
  齐慧桐只有一儿一女,闺女不用她操心自己就处上对象了,就那个儿子……要说能耐是真能耐,人在计算机这个正在起步的新兴领域堪称鬼才。别看这小子还在读研,别家研究生是让教授带着做项目,他反过来带着教授们做项目。
  就是周围全是些中年教授秃瓢大叔,不说年轻漂亮的女同志,能接触到的连个女的都没有。
  齐慧桐说他好几次,他就跟聋了没听见似的,不响应,不接茬,不配合,你要和他发脾气那对不起这个月不回来了人住在研究生宿舍去。
  打感情牌不好使,经济管制也不好使,这儿子到底咋回事?当妈的急都急死了!
  因为儿子不主动,当妈的就想着给他介绍一个,齐慧桐先前已经努力过两回,结果都是人间惨剧。这次新生到校,她一看见郁夏就赞了一声这姑娘模样好,后续了解过后更是隔三岔五就和自家男人说她父母咋能教出这么好的闺女?谁家娶着她都是积了德!就是小了点,她是应届毕业生参加高考,如今也就十八。
  “要我说,郁夏同学配咱儿子那是糟蹋她了,不过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咱儿子打光棍不是?我准备昧着良心给撮合一下!”
  她丈夫想说你生的儿子你还不了解?要是随便撮合就能成,那还用得着整日操心?
  再说了,人家郁同学还是祖国的花朵,又娇又嫩的,她就算优秀,十分优秀,优秀到全校教职工谁见了都喜欢,食堂打饭的都恨不得多给半勺肉,你个当教授的咋能带头辣手摧花?咱儿子会不会疼人你心里没点数?
  他还没说出来,齐慧桐就拿胳膊肘往旁边撞了撞:“那也是你儿子,别傻坐着,你还看啥报纸呢?来帮我出出主意!你说咋才能让他俩见上一面呢?”                        
  作者有话要说:  荷包彻底瘪了,更新来了=v=


☆、八零年,有点甜

  齐教授还不是随便说说,她把这事放心上了,回身还反省了前几次的作风,觉得是不能强按牛头硬喝水,得看看郁夏同学是个什么反应,还有乔越这头中不中。
  乔越就是齐惠桐和她先生乔建国生的刺头儿子,如今二十三,从几年前就在为国家做项目,具体研究些什么做爸妈的也不清楚,大概听说是计算机相关。
  乔家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这一家子还都没有去海外留学的经历,家底清白。前头几年那场浩劫也没牵连上他们,不仅没牵连上,他家三代人为国家建设出了大力,尤其是乔越,别看他话不多,平常总一副困倦模样,专业能力属于国内最顶尖,根据上头的说法,我国在电子计算机这块儿能不能超英赶美重点还要看这小伙子。
  电子计算机啊……齐惠桐不会用,但她见过,也听老公和儿子说了,说再过几年计算机就会逐步进入大学校园,它能让学习变得简单,它的运算能力对科研工作者来说更是不可缺的。
  齐惠桐仿佛听明白了,又不是很懂,不过有一点她知道:乔越这兔崽子比他们做爸妈的都能耐,他出息大得很呢。
  出息大有时候也不见得尽是好事,就拿乔越来说,哪怕国家没强制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在研究所里待着,他自己也愿意扑在项目上,哪怕到休息日,顶多也就是回家吃顿饭,让他妈念烦了就去书店看看,再不然去什刹海转上一圈。
  乔越这生活说单调也不过分,除了在专业领域要求超高,他其他方面都很凑合。说是研究生在读,就拿上了工程师级别的工资,每个月有二百来块钱,算上津贴以及科研奖金,这数字能翻一倍。乔越每个月到手四百来块钱,其中一半给他妈存着,剩下一半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比如说经常要买点书,还有下馆子点菜也是一笔开销。
  乔越在某些方面顽固得可以。
  他有点轻微洁癖,偏食,还有个拿咖啡当水喝的毛病,二十几岁的人还任性得很……这个样子也难怪齐惠桐着急。
  乔建国看她坐那儿冥思苦想还劝来着:“当初咱俩处对象之前妈也说我要打光棍,其实就是没遇上看对眼的,等到遇上了他自然也就开窍了!”
  齐惠桐扭头朝旁边看去,她丈夫戴着个眼镜头也不抬的看报纸,边看边在那儿说风凉话。齐慧桐登时气乐了,她一把将报纸抽走:“那你说说,就咱儿子这样,周围别说女同志,连个母猫都没有,他能跟谁看对眼?”
  “……”乔建国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让你不记教训!爸从前就说过,在研究所你是领导,回到家老婆才是领导。领导说话你就听着,她说错了你要指正那也得委婉一些,她不要面子的?
  想起老爷子的教诲,乔建国立马认怂,他赶紧从齐惠桐手里接过报纸,也不看了顺手把它放到旁边,跟着从茶几上端起水杯,递到她手里:“来,喝口水咱们慢慢说,你别上火啊。我那么讲也是不想看你操心,乔越多大的人了?凡事哪用你来受累?”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我不受累谁受累?”说到这儿齐惠桐就更来气,“我说你这个当爸的咋就那么稳得住呢?你儿子整天就知道做项目做项目,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是很重要,那结婚就不重要了?这么几年下来他那项目就没个收尾的时候,上一个完了下一个继续,就这么耗着要耗到啥时候去?”
  乔建国赶紧给她拍背:“别着急!老婆你别着急!这周乔越回来我替你教训他……”
  “谁让你骂咱儿子?咱儿子除了不开窍之外哪儿不好?我让你帮着出出主意你还想把他骂得一两个月不回家?!!!”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乔建国好怄啊!
  “那老婆你说,我都配合还不行吗?”
  齐惠桐点点头,这就对了:“之前听小越说他最近不太忙?”
  “好像前一阶段差不多了,后面的还不着急。”
  “那好,就下周四,你给他研究所打电话,让他回家来帮我找个文件送学校去。”
  乔建国问:“那他要是让我送呢?”
  “你个当爸的连儿子都使唤不动?甭管咋说,你让他来我办公室!正好郁夏同学是临床一班的学委,让她走一趟也容易,我想着叫他俩见个面,看能不能看对眼。”
  听她讲完,乔建国同志摸着良心说,自家爱人真是操心太多。不过想想前头两次闹的笑话,这回还真算含蓄的,不就是创造个机会在办公室里“偶遇”一下么?“偶遇”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就他看来还是感觉希望不大,不过万一呢?万一要是看对眼了,以后他老婆齐惠桐同志也能少操点心。
  他俩背着乔越把前前后后都打算好了,齐惠桐想着郁夏那么好的姑娘她儿子咋能不喜欢?他一定喜欢!只要双方都有好感,医大这边有她这个当妈的看着,放心!
  哪个男同学要是给郁夏写情书,回头堂堂课点名让他回答问题!
  读书不努力,净想着处对象!啥时候全科优秀了再想处对象的事,处对象也不能耽误学习!
  郁夏同学作为本届公认最优秀的一个,有人喜欢再自然不过了,只是男同学们一定想不到,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不在男生宿舍楼里,在教职工那头。
  齐教授是病得最严重的一个。
  类似她这种想法的还有别人,谁家没个岁数差不多的儿子呢?儿子不合适那还有侄子和外甥!
  你说郁夏同学是优秀,也不至于这样……
  至于!咋不至于?
  在京市各大高校里头,学习好的女同学即便不多,也没少过。而她还不只是学习好,方方面面都太出色。模样就不说了,尤其是个性以及待人接物,谁娶回去那是真享福,家里就不可能吵起来,她一定是贤妻良母。
  ……
  下个周四,齐慧桐让人给郁夏传话,叫她下午三点左右来趟办公室。郁夏猜测教授是有临时安排,吃过午饭看了会儿书就准时过去了。她在齐教授的办公室里待了二十分钟,感觉事情说完了就准备打个招呼出去,一来不耽误教授的工作,二来周四下午是她撸猫的时间。
  齐惠桐正在心里抱怨自家爱人不靠谱,心想儿子咋还不来,看她要走就和蔼的问:“郁夏同学觉得目前的教学进度怎样?跟得上吗?班上同学又有什么反馈?”
  郁夏逐一应答下来,齐惠桐又说:“要是遇上有不明白的你尽管过来问我,还有一些问题咱们可以共同探讨。”
  之前在公社高中就是这样,老师们对郁夏一直很好,十分关照,她没觉得很奇怪,笑着应说:“谢谢教授关心,我目前没遇到棘手的问题,以后有困难再来麻烦您……那您忙吧,没事我就回去了。”
  齐惠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郁夏从她办公室里退了出去,她静坐了一会儿,又听到有敲门声,说了声请进,就看到中分头牛仔裤配白衬衣的糟心儿子推开门进来,他左手揣进兜里,右臂夹着个牛皮纸袋。
  乔越这模样真的不差,不止是不差,跟那些电影明星也有得一比,就是啥时候见了都跟没睡醒似的,瞧着懒懒散散的,齐惠桐看见就忍不住想说他:“让你少喝点咖啡,晚上别熬夜,你又不听!你学人家收拾收拾,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多俊一小伙子!”
  乔越只当没听见,一路走到他妈办公桌前,不慌不忙将牛皮纸袋放下,然后双手撑在桌沿边,皱眉问:“妈你又在搞什么?”
  齐惠桐心虚的看向窗台那边,还不忘记嘴硬说:“不就是让你帮忙送个文件来?我出门的时候把它忘在家里了,待会儿要用,你爸又走不开……对了,儿子你咋这么慢呢?”
  乔越的反应就跟他妈刚才一模一样,他跟着扭头看向窗台的方向,说:“不是给你送来了,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就回去了。”
  齐惠桐真是憋着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重点是送文件吗?
  重点是三点钟过来!三点钟过来!
  你到是看看表,这都几点了?
  齐惠桐也不能再叫郁夏过来一次,这么刻意乔越能不明白?让他提前明白了不得转身就走?
  “也没啥事,你都过来了晚上跟妈一起吃,别急着走啊。正好,咱聊聊。”
  乔越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聊什么?聊你上次带我去国营饭店吃饭,结果是约了人去那头相亲?还是聊你上上次让人在京市另一头上班的女同志特地坐车到我研究所,‘顺便’替你送一袋橙子过来?……我说妈,你今天该不会也有什么安排?”
  齐惠桐一下就泄了气,有个聪明过头的儿子真是糟心:“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行了,你走,赶紧走,我看了你就生气!”
  听他妈这么说,乔越就从裤兜里摸出个钱夹,从里拿出两百块钱:“这个月的二百,妈你不想看我那我周末就不回去了。”兔崽子还真是放下钱就走,走出办公室还在琢磨今天这出,总觉得要是三点准时过来一定有故事。
  这么说还得感谢在职工楼下遇到那两只凶巴巴的猫,他看见那两只垂头丧气的蹲在长椅上,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还没看几眼,那两只蠢猫就上前来凶他。
  乔越要走,那猫就挂在他牛仔裤上,他停下来,那猫又杀气腾腾的喵喵喵。
  他从办公室出来又习惯性的要走职工楼那边,那边近,突然想起那两只病得不轻的猫,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转身换另一条路走了。
  也亏他临时改了道,否则回去的路上就能见到两只乖乖巧巧的猫咪趴在郁夏纤细修长的大腿上,猫下巴在大腿上蹭啊蹭,边蹭边撒娇。
  郁夏边给小猫顺毛,一边好脾气解释:“是我不好,今天来晚了,别生气好不好?就原谅我一次。”
  她说着摊开手心平放到猫咪面前,其中一只在她指头上舔了舔,另一只抬起爪爪搭了上来。
  “喵~”
  作者有话要说:  乔妹儿就是男主。
  表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很萌这对,不喜欢的真不用特别告诉我,告诉我也不会换=3=


☆、八零年,有点甜

  精心安排的“偶遇”就这么泡了汤,齐惠桐结结实实胸闷了一下午,再想到儿子这周末不回家,她心里就更怄了。
  她当晚就同爱人抱怨说:“咱这儿子真是讨债来的!我这么急着安排他们见一面是为了啥?还不是怕小姑娘一不当心就和我校那些男同学看对眼了,老话多说凡事赶早不赶晚。”
  乔建国边给她削苹果边安慰说:“你就当小越没看上……”
  这话又捅马蜂窝了——
  “就郁夏同学这样的他也能看不上?你不知道我捣鼓这事的时候心里还打鼓呢,你说咱儿子模样是不赖,前程也不差,可就那木头样儿……我看了都感觉悬乎,生怕人家瞧不上他!结果他还给我掉链子,说好的三点钟准时到,三点半过后才见着人!”
  乔建国也不敢随便接茬了,他缩了缩脖子接着给苹果削皮,心里想着自家爱人就是这样,她心不坏,就是刀子嘴外加急脾气。原先她有机会去医院工作的,就是性子不大沉稳,她自己心里有数,也怕做不好,慎重考虑之后才选择走上教书育人这条路。
  虽然说人民教师同样需要好脾气好耐性,不过因为大学已经脱离了小初高那种手把手教的模式,能考上京医大的学习能力以及自觉性都不差,鲜少能气着教授,这工作倒也适合她。
  这么想着,乔建国就闭上嘴听爱人抱怨,跟着他还记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妈也是这样。
  就那会儿结婚比现在早,你在周围难得找到一个二十几岁还没处对象的。
  所以说,别管家里什么成分,做爸妈的又是什么文化水平,在催婚这件事上,都是一样一样的。要乔建国说,爱人心里着急没错,小越不配合也能理解。
  “……老乔你听没听我说?你也帮我分析分析,咱儿子到底是咋想的?他现在一心扑在做项目上,不考虑终身大事,可这要是不提上日程,等他想考虑的时候上哪儿找合适的对象?”
  乔建国削完最后一刀,将苹果递到齐惠桐手里,让她啃着,自个儿放下刀子擦了擦手,然后才说:“以乔越的个性,你这么搞一定不成。不然你平常多多关照郁夏同学,一来二去关系拉近了,冬至请她来咱家吃饺子。一来师出有名,二来同桌吃饭要聊几句也容易,比你贸然将人喊去办公室强得多。你看现在也十月份了,到冬至也就还有两个多月,这点时间你等不住?”
  乔惠桐啃着苹果,听到这儿一下来劲儿了:“老乔有你的!这法子我看行!正好人家千里迢迢北上读书,在京市无亲无戚,一个人过节多孤单!”
  看她乐呵起来,乔建国暗自松了口气,自家爱人对这事如此上心,他猜想那女同学可能是很优秀,要是两个年轻人互相都有感觉那当然好,做长辈的乐见其成。就算不来电,请学生来家吃饭也不过分。
  这天以后,乔惠桐真是扳起手指头数着过日子,她恐怕没想到,不用等冬至两个年轻人就已经见上面了。
  就是那个周末,乔越可以休息半天,他又事先说好不回家,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去转转,这一转就转到新华书店。
  他想着随便看看,就沿着书架走了一圈,快走到头听到有人在说话,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过分清脆,也不显得低沉,就是感觉婉转雅致悦耳动听。
  乔越原先没放在心上,他目光在书架上逡巡,那声音就不停往他耳朵里钻。
  还不止,那一句句再正直不过的对话就像羽毛小刷子挠过来,乔越背身站在书架后头,他经历了一系列艰难的抗争,最终冲动战胜了一切。乔越看也没看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跟着就往声音传来的柜台走,甫一绕过书架,他就看到声音的主人站在距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
  白衬衫,薄外套,搭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下是双蓝色的胶底布鞋……她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乌黑长发柔顺的淌在背后。
  乔越眼神不自觉往她身上飘,偏偏面上一派正直,看起来既沉稳又镇定,就是耳朵尖有点泛红。等他走到柜台前,就听到最后一句:“那就麻烦店长留意一下,过两周我再来。”说完人转身走出书店,乔越只注意到她侧脸非常精致,好看极了,皮肤虽然不是欺霜赛雪的白,映着深秋暖阳也跟剥壳的鸡蛋差不多。
  他以前真没特别注意过哪个异性,今儿这么一开窍,就跟老房子着火似的,心里都烧起来,一轮公式定理背下来也没给它浇灭。
  动心是一秒钟的事,乔越出来转了一圈,就栽了个彻彻底底。他将手里的书放在柜台上,状似不经意问说:“刚才那女同志订了什么书?”
  店长回说英语词典,乔越挑眉:“店里不是有货?”
  “我拿给她看了,她说不好使,想订一本词汇量更大的。好像说是买回去对照着看外国文献,要包括专业词汇才行。”
  乔越本来就是随便问问,说到这儿他又多了句嘴:“哪个专业?”
  “说是医疗卫生。”
  乔越:“……”
  医疗卫生?
  那还真是缘分啊。
  乔越想起来,他妈也在重学英语,听说是京医大图书馆弄来一批外国著作,是全英文版。齐惠桐女士干劲十足的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啥进展,仿佛已经放弃了,她好像还弄了本医学专业英语词典来看,那词典现在就放在家里的书架上积灰。
  乔越想着今天就算了,下周再回去一趟。
  他还在走神,就听见书店店长说:“红宝书一本,八毛,同志你买不买的?”
  乔越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本红彤彤的领导人语录,他有一瞬间的僵硬,接着面不改色从钱夹里取出一块钱来。
  等他付过钱从书店出来,也没了再转转的心思,跟着就搭车回去研究所。一起做项目的看他这么早回来还诧异,再一看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崭新崭新的红宝书。
  “小乔同志你大老远出去买这个?”
  “咱不是对领导人语录有看法,领导人说的话当然都是金玉良言,可就是这个,上头年年给发,从语录到生平到选集,所里谁不是人手一套?”
  乔越原先准备绕过同事,听到这话就停下来,还扭过头去盯着人家看了半天,看得人头皮发麻,生怕这小子一个抽风又立个新项来逼死大家。
  就有人咽了咽唾沫:“多翻翻领导人语录挺好,回头我也再买一本去,强化记忆!”
  “说得好!乔越同志不仅专业能力强,这觉悟也比大伙儿高!”
  “不是说今晚煮火锅吃?走走走,咱买点菜去!”
  “乔越你吃了没?要不要一块儿?我多买点!”
  看他们恨不得跪下来说祖宗我错了,乔越竟然心情颇好,他勾了勾嘴角:“你们去吧,我不用。”
  这一个下午,乔越脑子里都是书店那抹倩影。
  是的没错,被他惦记的正是京医大的郁夏同学。
  所谓缘分天定,哪怕周四那天阴差阳错没见上,乔越到底还是逃不脱。为儿子瞎操心的齐惠桐教授还不知道有这一出,她要是知道,真得大笑出来。
  前人告诉你要听妈妈的话,现在知道了吧。还说你妈我瞎胡闹,你就不胡闹?兜兜转转的这不还是回到原点了,到头来看上的不还是郁夏?
  这段笑料暂时还没别人知道,甚至说乔越都没想到他在书店遇见的就是他妈费尽心思想撮合的对象。
  他回来之后照了照镜子,拨了拨有段时间没剪的中分头,好像有点长了。乔越盘算着赶明去理个发,下周末回去一趟,把他妈放在书房里积灰的英语词典拿出来。
  打死他恐怕也想不到,到第二个周末那本词典已经不翼而飞了,乔越仔细找了一遍也没见着,回头听他爸说,那个让他妈拿到学校里去了。
  后来他再去新华书店,就听店长说,那个女学生前两天来过,他告诉对方没找到符合她要求的大词典,对方回说那就不用了。
  乔越皱眉:“她之后来过没有?”
  店长一听这话,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同志你问这个干啥?”
  ……
  比起乔越连连吃瘪,郁夏的生活就阳光多了。她先前去打听英语词典就是想对照着翻翻图书馆里的外国文献。郁夏日常英语能力很过关,涉及到专业,难免会有一些艰涩的词汇,有些词在普通的英语词典里都翻不到,为此郁夏还愁了两天。
  本来想耐心等等书店那边,结果偶然同齐教授提起这事,对方就说她家里有医学专业英语词典,还大方的借了出来。
  词典作为工具书,经常都要使用,借过来一两天还不了,哪怕她抓紧点对照文献将艰涩的词汇誊抄备注,也要用点功夫。郁夏原先不好意思拿,还推辞来着,齐教授反过来劝:“我那个英语水平拿着也是浪费,本来就是放那儿积灰,你用得上只管拿去,善待它就行。”
  “那就多谢您。”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你课余时间还能阅读那么多书籍文献,并且自学专业英语,作为老师我很欣慰。咱国家正缺人才,就需要这样刻苦努力的学生。”
  郁夏还同齐教授探讨了两个问题,这才拿着词典回去宿舍。
  解决了困扰自己一段时间的难题,她心里非常高兴,又盘算着书不能白拿,不如回头将自己翻译的文献给教授誊抄一份。
  在适应了大学生活的节奏之后,郁夏在完成课业之余,还给自己做了许多规划,就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方方面面的医学知识。女同志学医真的蛮辛苦,很多时候班里的男生都喊累说受不了,她好像无知无觉。
  除了饥渴的学习,每到周四以及周日郁夏雷打不动去撸猫,又因为在生活上接受了学长们许多帮助,偶尔也拼一起在食堂吃顿好的。
  郁夏用自己的步调在拥抱她的大学,她看起来尚有余力,日子过得不疾不徐,却比急匆匆赶路吃饭上课打仗似的同学们高效得多。别人啃书的时候,她完成了预习、复习、自我学习;别人在发展友谊以及处对象的时候,她在陪教授们做课余探讨,听舍管阿姨闲唠嗑。
  到十月中旬,眼瞧着有降温的苗头,楼下管生活的阿姨就偷偷塞过来一张票:“早先你不是说想买件羽绒服过冬?阿姨去看了,百货商厦里已经上了新货,有好几种,样子怪挺好看的。”
  郁夏看了看塞到自己手里的票:“您不也得添衣裳,这个给我干啥?”
  “我这么多个冬都过了,还能缺袄子穿?你才来头一年,不知道京市冬天多冷,你带那几样保准顶不住。”王阿姨比郁夏自己还操心,才刚有转冷的苗头,她已经在想数九寒冬咋过了,本地学生不用急,南边来的不做好准备一夜降温就要冻成冰坨子!
  “闺女你听我的,拿这个去买件羽绒服,你趁早去。京市穷人多,有钱的也不少,等冷起来说不准要卖断货。”                        
  作者有话要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给乔妹儿点蜡。


☆、八零年,有点甜

  郁夏到底收下了王阿姨递来的票证,再三道谢然后上了楼。这个点儿宿舍另外三个都在上课,郁夏拿钥匙开锁,进门以后还不忘记带上插销。
  她到自个儿的床沿边坐下,顺手把书搁在枕头旁边,跟着拿小点那把钥匙开了柜门,从柜子最里边翻出一个笔记本,打开封底,里头夹了个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里装有三百二十块钱,其中有二百五是上面领导发的奖金,五十是小叔奖励她考上大学,这两笔是缝在衣服里头带来京市的。另外还有二十块,是省下来的困难补助。
  京医大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划了三档补助,分别是十八、十三以及八块。郁夏拿的就是第二档普通贫困补助,这一档只要是农村来的都能申请到。她八月底过来报道,跟着就写了申请,九月初领到第一笔,十月初又领一笔,两笔统共是二十六。郁夏将整十元装进信封里搁在柜子最里头,这个钱她没当室友面碰过,剩下一块两块的零钞、角票包括分票则放在靠柜门这边容易拿的地方。
  离家之前郁妈也准备了零钱给她路上花用,那一路其实没花什么,到校之后她统共就坐过几次公车,又从别人手里收了张票,花六块钱买了条牛仔裤来换洗。前次去新华书店还用了两块四毛,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郁夏想了想,后世的姑娘们为了美的追求穿丝袜也能过冬,她有两条牛仔裤,布料还挺厚实,配合着羽绒服足够保暖了。
  王阿姨说得很对,羽绒服是要买,除此之外还得添双胶鞋。京市这边冬天爱落雪,穿布鞋容易打滑不说,鞋子恐怕没干的时候。除去这两样,她最好还能再买个开水瓶,到数九寒冬洗脸泡脚都得兑热水,那水又不是随时都能打,每天就那几段时间开放,只备一瓶又是喝又是用铁定撑不住的。临到要用发现不够再问人借也不靠谱,你这边缺,别人也缺,谁都没多的。
  简单列出个清单,她跟着又给估了个价,羽绒服要六七十,鞋子和开水瓶便宜一些,三样算一起也得用到八十来块,考虑到这是在祖国首都,物价可能比南边稍高,她直接从信封里掐一百块出来,将钱和票一并夹进书里,其余照样放回原处。
  想了想,又将毛毯拿出来放到床上,十月初接连都是晴天,她搭着毛巾被睡觉正好,这几天是有转冷的趋势,毛毯跟着就能派上用场了。
  搬出毛毯之后,柜子里就有了空位,她将夏天那两身衣物叠好码进去,跟着搭上锁扣挂上锁头,至于夹着一百元纸币那本书则被她锁进抽屉里,后头两天课比较多,还是等周末再去百货商厦。
  郁夏这是第二回去百货商厦,看她一身打扮相当朴素,售货员本来不是挺来劲儿,直到从她嘴里听到羽绒服三个字。
  羽绒服啊,那可是冬天里最好的御寒装备,还是最近两年才搬上货柜的,先前少有听说。作为售货员,她们私下里试穿过,那是真暖和,穿上你就不想脱……然而和舒适度成正比的还有它昂贵的价格,六七十一件,一件衣服能抵全家一两个月开销。
  听说这打扮朴素的年轻姑娘要买羽绒服,本来懒懒散散磕着瓜子的售货员猛地就来了精神,她上下打量郁夏一眼:“对不起我没听清,这位同志你买什么?”
  “我要一件羽绒服,还要双胶鞋。”
  “羽绒服最便宜的六十五,你真要买?”
  看郁夏点头,她才从货架上取了两件下来:“衣服可以看,不让试穿,红的六十五,绿的七十五。”怕郁夏不明白差价出在哪儿,她还补充说明了两句,“你别看这件贵了十块钱,它是两件套,穿脏了好拆洗,六十五那件少个套子。”
  “有没有其他颜色?”
  售货员说没有,郁夏瞧着这孔雀绿是扎眼一些,颜色也还经典耐看,她想想自己皮肤白也衬得起,就点头让售货员包起来。
  “同志你说还要双胶鞋?要短颈还是高腰的?”
  口头说哪能知道鞋子长啥样,郁夏就让她指来看看,因为刚刚做成一笔大生意,售货员对她耐心挺好,她冲玻璃柜台最底下指了指:“就那两种,鞋底鞋面都差不多,一个鞋脖子长,一个短。颜色有三种,土黄的,军绿的还有迷彩的,你慢慢看,看好了我给你拿去。”
  郁夏蹲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短的那个是真短,不穿袜子的话整个脚踝都露在外面,另一双差不多有短靴的长度,她果断拿了双高腰的,挑的是更耐脏的迷彩色。
  这双鞋十五,羽绒服七十五,两样加起来一百就去了九十。她先前还想着多攒点钱,再争取一下奖学金,这样手头宽裕了,每年能买张票回去一趟。
  来一趟百货商厦才发现钱是真的不禁用,郁夏只得在心里告诉自己,回去要更努力学习,她得对得起家里的殷切希望、学校的期待以及舍管阿姨的关心,这百十块钱不能白花了。
  回去这一路她还在琢磨,因为从齐教授那里借来了专业词典,她这边每天能翻译好几篇文献资料,就想问问教授看有没有渠道将这些翻译的东西推销出去,这样她能赚个辛苦费,也能让国内的医学工作者以及医科学生看到这些好不容易引进回来的了不起的资料。
  郁夏原先还没这么迫切,也是羽绒服加胶鞋害的,她等不及想飞回学校去,回去同齐教授打听看看这事成不成。
  记得没错的话,这几年国家也很缺翻译,哪怕各大高校都在加紧培养英语专业人才,可人才的培养总是需要时间。
  再说,日常英语和医学专业英语之间也存在着鸿沟,郁夏能这么快啃下来还要得益于她的来历,她的英语压根不是在公社高中学的,她本来就会,还是很会的那种。
  隔着一千年的时光,词组结构语法等等方面是有变化,但她也不是今天才过来,这么长时间,基本也习惯了吃透了。
  郁夏琢磨了一路,在经过距离学校两个路口的自由市场时才想起来她能买上羽绒服还得感谢王阿姨,这么想着,她就拐了个弯转进市场里头,去称了点青枣。
  那枣是本地农民挑进城来卖的,个头不算大,尝着甜,价钱也不贵。郁夏称了两斤,想着经过宿舍楼下的时候匀一半给王阿姨。
  结果呢,她前脚迈进宿舍楼,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反倒先让人给叫住了,王阿姨坐在管理员办公室里冲她招手:“闺女你来,这儿有封你老家寄来的信,刚送到还没多会儿。”
  郁夏赶了两步过去,她顺手将衣服搁在一边,接过信封一看,上头写着永安公社红星大队郁学农寄。
  “是我爸寄来的。”她笑着把信收起来,准备回宿舍去慢慢看,跟着将那兜子青枣搁窗台上,“我刚才去百货商厦了,回来顺便称了点儿枣,吃着还行,阿姨你匀一些去。”
  能在京医大做后勤人员,家里条件都不会差,一般还要有点门路,王阿姨不缺这口,倒是郁夏,难得称点水果还想着她,是个好闺女。
  她这么想,就顺着拿了三五颗,看动作这么斯文郁夏还不满意,她一手提着袋子另一手往桌面上抓了几大把,接着不给王阿姨还回来的机会,提上羽绒服就准备上楼。迈出去一步之后又想起来,笑道:“这衣裳等降温了我再穿给您瞅瞅,买的时候人家只让报尺码,不给试,也不知道中不中看。”
  说到这个王阿姨就忘了那几把青枣,她上下打量郁夏好几眼,满是赞许说:“闺女生得俊,穿啥都好看,用不着试!”
  郁夏听过笑容更真:“那您忙着,我瞧瞧我爸信里写了啥,待会儿再下来陪您说话。”
  信里写了啥?还不就是那些吗。
  她拆开信封看里头有三页纸,瞅那字迹是郁毛毛的,他开头第一句就写了:“阿姐我是你弟,你寄回家的书信已经收到了,奶让大姐念了整整三遍,听过瘾之后将信收起来,连夹在里头那版委员长纪念邮票一起,锁在她那屋的柜子里头……”
  这开头就把郁夏逗乐了,她来京市之后忙着学习,只每晚睡觉之前才会想起家里。这会儿又想起来当初备战高考的情形,比起大步流星迎接新时代的祖国首都,落后的南方农村也有属于它的美丽。离家两个多月了,想起来还是挺不舍的。
  郁夏又接着往下读,郁毛毛在信里说,爸妈爷奶大伯小叔反正全家都挺好,就是大姐还没找到工作,看她也不着急。
  “家里那几只下蛋母鸡前段时间有点反常,喂什么都不爱吃,下蛋也不如之前来得勤。大姐说正好杀来吃肉,回头另养几只,妈舍不得,说那是你手把手照看的,说母鸡是舍不得你。阿姐你也别太担心,那鸡就反常了几天,现在又正常了,还是跟以前一样下蛋。”
  “对了还有,奶让我告诉你她养那四头猪长势很好,到过年一准能卖好价钱!奶说了,让你缺什么就买,在外求学别委屈自己,钱要是不够花就写信来说,咱立马给汇过去。”
  “阿姐你交给队长的复习资料在这一片都抢疯了,好多准备参加下届高考的排队来抄,队长从八月底头疼到现在,隔三岔五就在调解,生怕社员们争破头打起来。那个资料公社高中的校长看了,说非常好,还说就照这个复习,只要能吃透,保准能考出去。”
  “……”
  郁毛毛陆续写了不少事,都挺琐碎,郁夏一点点看下来,脸上的笑容没消失过。
  她看得正投入,宿舍门让人一把推开,两个学护理的前后进来,看郁夏人在宿舍正觉得奇怪,就注意到床上那件孔雀绿的羽绒服。
  “新的?你买衣服去了?”
  郁夏暂时搁下手里的家书,回头看她们一眼:“这不是要降温了?我听说京市的冬天冷得很,没件厚衣服不好过冬。”
  “你来报道没带棉袄?羽绒服多贵啊。”李文娟背身坐下了,她没说啥,另一个走到郁夏这头,还伸手来摸了摸衣服面料,摸够以后又是一阵羡慕,“这衣服真好,诶,对了,你不是每个月还领困难补助,咋有钱买这个?”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公社上和大队上都发了奖励,我妈想着人离乡贱,就一分没留全给我带上了,今天买这两样就花了个精光。”
  听说是两样对方还楞了一下,她再一看,床底下还放了双崭新的高腰胶鞋。
  “这鞋也不便宜吧?”
  郁夏摊了摊手:“贵也没法,总得要买,到落雪天布鞋怎么穿得出去?”
  “你就把钱全砸这上头了?我听说别人领了补助还想着省一些寄回家呢。”
  郁夏懒得琢磨她这话是几个意思,想了想将羽绒服压扁,塞进柜子里锁上,锁上之后才回说:“我正准备同教授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个活干,在外读书要添置的必需品不少,我家在南边,隔着几千里路,不像你们离得近缺点啥都方便回去拿。”
  她说着将信里最后两段看完,看妈和奶都让郁毛毛问她那什么羽绒服买了没,郁夏就准备趁热回一封过去,告诉他们羽绒服已经买到,还买了双胶鞋又添了个开水瓶,已做好过冬准备,请家里放心。
  第二封家书寄出去之后,郁夏才想起去齐教授的办公室,让她帮忙参详参详,看自己翻译的外国文献行不行,能不能靠这个赚点收入。
  别人或许不清楚,京医大的教授大概知道各省给状元的奖金额度,她原先想着郁夏应该不缺钱花,没想到对方在琢磨这事:“你翻译这个很专业,要肯定是有人要的,估摸还能开个不错的价钱……老师还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生活上有困难,有困难可以说出来,学校方面不会坐视不管,老师们也会帮你解决。”
  郁夏摇摇头:“您也知道我家是农村的,家里还有兄弟,我想着自己尚有余力,就想赚点钱寄回去补贴他们。”
  看齐教授还在犹豫,郁夏放软了声音说:“这些书我平时也在看的,不是单纯为了赚钱,学业方面您也可以放心,不会落下。”
  她都这么说,齐教授才松了口:“那行吧,你把这几篇翻译的稿子放这儿,我给你问问去。郁夏你想补贴家里是没错,也别太逼迫自己,学习不能落下是一方面,也要注意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乔妹儿:真羡慕我妈天天都能见我老婆→_→


☆、八零年,有点甜

  过了两天,郁夏下课回来偶然撞见舍友说起羽绒服的事,那口气酸溜溜的,她心里就多了几分戒备。当天下午,她又去找了齐教授,问先前提那件事有没有谱。
  郁夏还是沉稳持重的样子,齐惠桐却感觉她对这事十分上心,甚至多少还有点急切。
  齐惠桐起身将办公室门带上,让郁夏搬了凳子到旁边坐,问她:“老师还是那话,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我怎么讲也比你多吃了三十年的饭,遇上事也能帮着参谋参谋。”
  “其实也不是多大个事,学校方面应该知道,我高考成绩侥幸不错,运气好拿了省市县几级奖金,加起来有五六百块。双亲想着S市距离首都远,来报道的时候就没让我拿太多东西,给带了二三百块钱,原先想着过冬的厚棉衣并床单被褥都过来买,遇上校方解决了我生活方面的难题,我就只是修修补补简单添了两样。”
  齐惠桐边听她说边点头,还问这有什么问题?
  “国家不是给高等院校发放了困难补助吗?我来报道时辅导员让我申请了,是第二档,每个月十三块钱。我已经领过两次,原先听说农村学生都能拿这个钱,就没多想,这次添了件羽绒服,寝室里好像有点意见。”
  说到这里,齐惠桐明白了。
  这就是女生楼的通病,经常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负责调解的舍管员每回说起都无奈得很。
  齐惠桐将她这个情况一琢磨,宽慰说:“辅导员让你申请那就了解过你家的情况,困难补助全校的农村学生都有,这个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郁夏听齐教授说完,回道:“我心里想着,一来我已经拿了国家赠予的奖金,额度不小;二来假如翻译这个活能顺利接下来,我个人就具备一定的经济能力,的确不应该占着这个名额。听说班里也有城市户口但家庭条件特别差的,总说补助不好拿,把我那个让出来给真正需要的人也很应该。”
  除了这两点以外,郁夏也觉得她要是继续领这个钱,被举报是迟早的事。哪怕学校方面坚持说只要是农村学生都可以享受困难补助,闹开来还是难看。
  郁夏估算过这年头翻译员的收入水平,觉得凭自己踏踏实实赚钱也够开销并且还能补贴家里,没必要为这个闹得不可开交,闹起来耽误事,退一步还能换个好名声。
  再有,别人或许觉得考上大学享受国家补助是非常自豪的事情,郁夏觉得自力更生少给别人添麻烦才是正确的做法。
  上头给她发奖金,那个她该拿,她不羞愧。
  明明可以靠自己努力过得好,非得贴着国家,这种不说可耻,也没啥值得骄傲的,要是习惯了有便宜就占对未来发展也没好处。
  郁夏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给齐教授听了,对方触动还蛮大的,恢复高考之后学校招了两届新生,像她这样的倒是头一例,别人不管家里条件如何打破头也想抢一个名额,对比下来,这孩子简直省心。踏实、勤勉、自立、自强……这些饱受推崇的美好品德她好像生来就拥有,甭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招人疼的好姑娘。
  对郁夏越是欣赏,想起自家那长着反骨的儿子她就越来气。
  齐惠桐暂时将撮合这两个小年轻的事情抛到一边,想了想自己打听来的行情,准备在价钱上多帮忙争取一下,这样郁夏每个月翻译几篇文献,日常开销的确是够了。
  “既然你都想好了,我就不多说什么,早先你提那个事已经有谱了,那边看过非常满意,正在商量定价,过两天我安排你们见一面,把条件当面说好。”
  郁夏悬着那颗心就彻底放下来,她连声向齐教授道谢,又说回头第一笔钱下来定要请教授吃饭,多谢教授借出那本词典,也多谢她费心帮忙。
  齐惠桐原先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她打了个转儿——
  “那我就厚着脸皮蹭你一顿,等你收到第一笔钱,咱去自由市场买点菜,到我家去烧饭吃!”
  “行啊,到时候您可别抢着付菜钱。”
  齐惠桐应说:“不和你抢。”心里盘算着非但不和你抢,还要厚着脸皮把乔越那小子骗回家,这次多好的机会!至于菜钱的问题,要是他俩能处上对象,往后多的是机会补贴回去,顶好让小越将每个月那二百交给他未来媳妇管着。
  ……
  从齐慧桐的办公室出来,郁夏直接去找了辅导员,把自己的情况说给辅导员听了。大概就是说京市这边开销也没她原先想的那么大,高考之后上头发给她的奖金其实都还没用完,领着国家的困难补助她问心有愧。
  听到这儿,辅导员还着急了:“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奖金总有用完的时候,你还得在校读几年,困难补助这个名额让出去容易,以后想拿回来就难了!”
  辅导员怕她一时冲动搞得以后为生活犯愁,说不准还会影响学习,那样多可惜。
  你说说,不就是一个月十三块钱吗?
  领这个钱的学生里头也有不那么贫困的,没听说谁受到过良心的谴责,郁夏同学这道德素质也高得过分了!
  辅导员都这么劝了,郁夏还是坚持,又说自己英语水平不错,齐教授替她介绍了一个翻译外国文献的活,收入不少,她是真心希望能将这个名额让给没拿到补助的其他同学。
  “同寝的室友也说条件明明过得去却厚着脸皮占用补助名额可耻,我是农村来的,不知道城里学生申请补助不易,现在知道了,让出来还不晚。请老师帮着安排一下,看咱班哪位同学没申请到的,正好把我这个让给他。”
  既然要做这个事,总归得做得漂漂亮亮的,郁夏捡着体面话说,几句下来就将辅导员感动得稀里哗啦。
  临床医学开了两个班,两个班是一个辅导员管着,辅导员斟酌之后找了个城里户口但是家里负累重又没批下二等补助的男同学来,将郁夏依靠自身努力解决了生活上的困难,决定让出困难补助的事情告诉他,问他愿不愿意接受。
  乍一听说,对方都懵了,多问了两句才知道郁夏去接了翻译医学文献的活。男同学羞愧于他没想到凭自身努力去渡过难关,先前还在为困难补助的事情而抱怨,想到这些他脸都烧红成一片。
  还是辅导员劝说郁夏同学接的那个工作不是谁都做得了,让他不必想太多:“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需要这个二等补助就大方点接受,这五年好好学习,毕业之后回报国家。”
  听了这话,那男同学才点头应下,辅导员拿了个表让他回去填上,赶明交过来,他回去的时候整个眼眶都是红的,同寝室的同学见了赶紧过来关心,问他出了什么事,还是家里有什么情况。他就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说给几个哥们听。
  “先前女生楼那边还有人说郁夏同学不好,说她假清高独来独往不合群,依我看她们就是嫉妒,嫉妒郁夏同学成绩好,成绩好不说模样也标志,还讨教授们喜欢。”
  “独来独往还不是因为同寝只有她是学临床的,咱们专业课多,学习压力重,就这样她还能接活赚钱解决生活困难,铁娘子也就这样了!”
  这男同学一番感慨,说完就挨了室友一脚踹:“什么铁娘子?人家那脾气还不够软和?”
  “十三块钱,那可是十三块钱啊,说让就让了!要是我,只要国家愿意补贴,就算啥也不缺至少能拿去吃顿好的!”这兄弟说完就发现同寝的兄弟全是一脸鄙夷,他跟着就跳了脚,“除了郁夏同学有那觉悟,谁不是跟我一样的?”
  男同学也一样多嘴,前后不过半天,这事儿就在男生楼这边传遍了,至少临床两个班都听说了,还有人不信去找那个据说顶替了郁夏同学二等困难补助的求证,果然看到辅导员发给他那张信息表。
  还真不是瞎吹,这事儿是真的!
  这事在男生楼引起了不小的震荡,也有那么零星两个感慨说败家婆娘娶不得,感慨完毕迎接他们的就是一长排看傻逼的眼神。
  也不撒泡尿照照,啥玩意儿还肖想人家郁夏同学?人家优秀成那样哪有给你嫌弃的?
  再说,娶个行事大气的老婆不比抠抠搜搜的强多了?
  这些后续郁夏并没有关注,她已经得到准确的说法,也见过对方的负责人,确定了价钱以及交稿方式,跟着带回对方希望她翻译的文献闷头努力起来。
  另一边,同样不知道这事的苗燕偷偷找到临床两个班的辅导员,检举郁夏家里条件好还占用国家下放的困难补助名额。她才开了个头辅导员就皱起眉,她以为这个皱眉的动作是给郁夏的,还来了劲儿,扯着口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说郁夏占用一个名额,人家真正有困难的就少一个名额。还说就前段时间,她还去百货商厦买了羽绒服和胶鞋,两样加一起九十块钱呢!
  苗燕是郁夏寝室里另一个同学,就是跟李文娟一起学护理的那个,她家里条件不好不坏,本来在面对农村来的郁夏有一些优越感在,因为胶鞋外加羽绒服,她心态崩了。
  尤其听李文娟说那衣服要七十五,鞋子也得十几块……苗燕一个冲动就跑来找了临床专业的辅导员。
  头一回干这种事,她心里有些打鼓,不过这都起了头,只得硬着头皮说啊:“我和郁夏是同宿舍的,她还不止穿新衣服新鞋,就连床单被套枕头包括开水瓶都是崭新的,这种作风哪能享受困难补助呢?”
  辅导员听她说完,跟着就笑了。
  他早先就想着郁夏会推辞补助一定有别的契机,并不单单是因为齐教授帮忙找了个翻译的活,结果是这么回事。
  倒是个聪明姑娘,和她比起来,这个来举报的室友真是又蠢又毒。
  辅导员端起茶盅喝一口水,说:“郁夏同学那一整套床上用品是校方作为奖励发给她的,奖励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录取进来。添置其余物品的钱是他们省发下来的奖金,郁夏同学高考成绩S省第一你们不知道吗?高考分数下来之后,清大以及京大都抢着要她,她的录取通知书都是省里管教育的领导亲自送到她家去的。”
  说到这里,辅导员还嫌不够:“除此之外,郁夏同学已经凭自身努力找到一份翻译医学文献的工作,前段时间她就推辞了国家补助,那个名额已经让给其他同学了,这一点你也不知道?”
  苗燕这才慌了手脚,她就是一时让嫉妒蒙了眼,咋会想到这些?
  床单被套是学校发的?她还是S省高考状元领了一大笔奖金?困难补助是校方调查之后主动为为她申请的,她本人靠自己解决了难题,已经推辞了?……
  这怎么可能?!!!
  辅导员已经板起脸来,严厉谴责了她这种行为,并且表示会上报给护理系。
  “我这不是不知道吗?我不知道啊!谁让她不说?”
  这位辅导员是专管临床两个班的,既然事情已经说明白,就懒得同她废话,只是比了个请出去的手势:“你们宿舍四个同学里面只有郁夏同学是南边来的,她千里迢迢来京市上学不易,你们非但不关照帮助她还闹出这种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会如实将情况反馈给你的辅导员,请她找你谈谈。”
  咋会只是谈谈?
  干出这种背后插刀的事,苗燕这个同学道德品质大有问题,护理专业的辅导员同她谈过以后给记了个过,在她的哭求之下才没公开通报批评,私下里严厉的告诫了她。
  “能考上京医大的都是国之栋梁,你最好别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未来搭上,真走到那一步一方面是国家的损失,也是对自己不负责。”
  护理系内部处理了这次的检举事件,而另一头,教临床那几门专业课的老师也发起了一项建议,建议给学生们多一些动力,在国家级、校级奖学金的基础上设立一个学院奖金。
  国家和学校级别的奖金是一年一发,学院奖可以按学期发,给钱也行,发东西也不错。
  这个奖金就是因郁夏而起,好些个教授都心疼她,就想变着法给她提供一些方便,为她减轻负担。
  你说翻译医学文献报酬颇丰?
  哪那么容易呢?那玩意儿不费劲的?
  既然她困难补助不要了,多发点奖金总行,京医大受国家重点扶持,非但不穷,条件还挺好,多设一项奖学金不痛不痒的。
  十月下旬,院里就宣布设立学院奖,对这个,郁夏当然是志在必得。也就是那前后,她完成了第一次交稿,领到了翻译工作的第一笔钱,跟着就找上齐教授,问她啥时候有空,吃饭去。
  齐惠桐与她约在本周末,郁夏问齐教授家住哪里,说买上菜过去。她就笑了:“我家离学校还不近,咱们定个点儿,你在学校门口等着,我接你来。”
  “我都行,您看几点方便?”
  “那就上午九点。”
  齐惠桐算了算车程,让儿子八点半从研究所出来,坐公交车来京医大接人,半个钟头正好。两个年轻人去买菜,爱吃什么买什么,一路上还能随便聊聊增加感情,简直完美。
  当晚,她就给乔越拨了个电话,开门见山让他周日九点去京医大门口接人:“那是你妈我最重要的学生,人家大老远上京市读书,你可千万把人给我平安接回。”
  电话那头乔越回说:“我这周末有事……”
  他还没说完就挨了怼:“每回都这么说,是不是地球缺了你就不转了?让你回来一趟咋那么难?”
  齐惠桐说着,就听见乔建国同志在旁边嘀咕:还不是让你逼的?
  她一个眼刀朝爱人飞去,接着对电话那头的乔越说:“这周末你给我接人去,对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学,名字叫郁夏,是我们学校临床一班的!你替我把人接回来,上次你说替你同事打听的那个医学专业英语词典妈给你弄一本去!”
  乔越:“……”
  听那头没动静了,齐惠桐跟着就是一拍板:“那行,就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V,届时奉上万字更新。
  今晚准备熬夜写文,明中午十二点之前会更,能写完就一次放出,写不完也先更一章给你们解解馋。
  重点就是这些,宝宝们早点睡,明天不见不散。

☆、第19章 八零年,有点甜

  因为没课的关系,这周日郁夏睡到七点多, 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发现气温又稍稍降下一些, 她想了想, 还是穿上昨晚放在枕头旁边的衬衣, 接着套上牛仔裤, 这才下地去开柜门取出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取出来也不急着往身上披, 而是弯下腰提起开水瓶往搪瓷盆里倒了两指深的水。
  郁夏先将搪瓷盆端去斜对面的盥洗室,又倒回来拿上毛巾以及牙膏牙刷漱口杯。
  没课的时候忍不住睡懒觉的女同学不少, 照常在大清早出门自习的也多,因为这两类人各占了半壁江山, 这个点盥洗室竟然没几个人。
  郁夏过去的时候正好遇见隔壁二零六的洗好脸出来,看她这会儿才起,对方还挺意外:“都这点儿了, 你咋没去图书馆没去自习室?”
  “我今天有事出校。”
  对方听罢挤了挤眼:“那你是去吃饭?去借书?还是去见对象?”
  郁夏顺手将头发扎起, 又往搪瓷盆里兑了冷水,摸着差不多了再满上漱口杯。挤牙膏的同时她抽空回答了隔壁女同学的问题:“我这都快忙成陀螺了, 哪有功夫去处对象?”
  看她不欲多谈, 那女同学也没深究, 只是想了想郁夏在校内的高人气, 点点头说:“也是, 就这事吧, 任谁着急你也不用着急。”
  郁夏没再多做解释,只顾着闷头洗漱,她心里琢磨着进大学之后大家都爱拿处对象的事挤兑人, 一说到就恨不得闹你个大红脸。郁夏挺稳得住,她也不是天生冷淡,就是活到今天把多数时间都奉献给猫猫狗狗了,别说一见钟情,就连怦然心动也没有过。
  有时想起来还挺好奇,蛮想尝尝那滋味。
  洗漱这会儿她没停过胡思乱想,收拾干净回到宿舍才发现刚才还坐在床边的苗燕人已经不在宿舍了,整个二零五宿舍只余两人,一个就是刚从盥洗室回来的郁夏,还有靠坐在床头的万巧巧。
  万巧巧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拢着薄被看郁夏三两下就将一头乌黑发丝绑成搭在胸前的单侧粗麻花辫,绑好之后她适当松了松辫子,接着勾小指理顺颊边那两缕发丝。
  这还是万巧巧头一次见郁夏绑麻花辫,看着手法没啥不同,到她身上瞧着偏不一样!
  别人绑成这样看着中规中矩,既不丑,也不出挑。
  搁她身上就格外清新自然,扑面而来全是美,美得还贼上档次。
  在京医大里,人人都知道郁夏好看,就是没想到她不过稍加收拾还能好看出新高度来。万巧巧看她不慌不忙编好发,接着就要穿外套,才想起来问:“你也有约?”
  郁夏一边穿鞋一边回问她:“这么说你不也是?”
  万巧巧顺手打开柜门拿了个洗干净的苹果出来,她寻摸着下嘴的最佳位置,同时含糊应道:“哪能啊?是苗燕儿,她好像谈了一个,人是娟子介绍的。”
  郁夏本来就是顺口一问,她对别人的私事没多少好奇心,尤其和苗燕又不咋熟。
  那头万巧巧知道得也很有限,郁夏不搭腔,她也没接着说,就继续闷头啃苹果,等她啃完,郁夏已经从头到脚收拾得妥妥帖帖。看了一眼柜子和抽屉,都锁得好好的,接着摸了摸衣兜,钥匙、钱以及饭票都在,郁夏同万巧巧打过招呼就出了寝室。
  她去食堂买了个饼,啃完也才八点二十,想着距约定的时间还早,郁夏还去公告以及宣传栏那边转了一圈。将那上头张贴的内容看过一遍,就准备动身去校门口了。
  约的是九点不假,提前一些过去总没错。
  要说跑腿接人这个活,乔越原先不大乐意,可谁让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让亲妈齐惠桐女士一把揪住命门,听说跑趟京医大把人接回自家就能换来一本专业词典,乔越就没再挣扎,默许了这事。
  第二天一早,他还打电话确认了对方的学院系别班级姓名,顺带问她长什么样。齐惠桐就在电话那头回他一句:“郁夏同学向来守时,你到时间准时去京医大门口,最好看那个一定是她。”
  乔越是见过世面的,平常也听研究所的同事讨论说哪个女同志漂亮,明星画报他看过,要说觉得惊艳的也就只有新华书店偶遇的词典妹。当时连正脸都没看见,起初是让声音煞到,一绕过书架那美好侧颜就撞入他脑海,这都有段时间了,还时常浮现。
  那次以后,他几乎每周末都去新华书店,有心想问问老板,结果一问三不知。乔越也在帮着打听词典的事,听说除非是有渠道,否则这种书不好拿,书店也不大会进这种货,因为真的很难卖。
  得了这话,他就盘算着让齐惠桐女士帮帮忙,又因为尚未迎来第二次见面,这事儿并不是那么着急。
  乔越想过,有没有可能对方就在他奶他妈任教的京医大进修,又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整个京市那么多高等院校,几乎每一所都开设了医科,想想真不太会有那么巧的事。
  换个红三或者官二,心里记挂着这么个人,翻遍京市也要给她找出来。乔越一来伸不出那么长的手,二来没那么闲,再有他心里多少还有那么点浪漫的情怀,想信一回缘分。
  没想到上天当真眷顾他,将寻觅多时却不得的对象就这么送到他面前。
  乔越乘公车来到京医大,这周日分明是个阴天,他甫一下车眼前就好似划过一道长虹,周围所有人都是灰色的布景板,就那女孩儿绚丽多姿五彩斑斓。负责任的说,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炸出一片烟火,都忘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来干什么。
  乔越看起来还是一派镇定,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腿,迈开步子就要往那方去。
  才走了两步,他就听到一声招呼:“郁夏同学你怎么在这儿?哦,对了,咱们准备去吃顿好的,顺便溜达一圈,你一块儿不?”
  那是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男同学,他说着还拿胳膊肘撞了撞边上那人:“别客气,让曹哥请咱下馆子!吃肉去!”
  这下打旁边路过的都将目光投向打扮时兴的曹哥,看这样还真像是有钱人家的,要不是干部家庭也得是父母双职工。被大家注视的曹哥清了清嗓子,准备亲自上前去邀请京医大之花,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就发现被人超过去了,有个穿着烟灰色夹克外套长得跟小白脸似的年轻男人径直走到郁夏跟前。
  “我来接你,上午九点,学校门口。”
  暗号对完,乔越那耳朵尖又泛红了,别看他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心跳扑通扑通,速度快得控制不了。还不止,他那颗聪明脑袋这会儿晕乎得很,什么代码程式任务指令全一键格式化了,就剩一个郁夏,她跟顽固的电脑病毒一样,杀不死清不掉,稳稳地在乔越脑子里扎了根。
  乔越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缓慢而迟钝,只有郁夏在他眼前格外清晰。
  她意外的表情非常可爱,纤长的眼睫好像蝴蝶翅膀,乔越还在她的瞳孔里看到属于自己的倒影,傻瓜一样的倒影。
  对乔越而言,从他开口到听见郁夏的回应,这中间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看在别人眼里却只不过片刻。郁夏听明白过来他是替齐惠桐教授接人来的,就点点头。她示意乔越略等一等,转头看向几步开外的曹姓炮灰:“师兄们吃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诶,等等……”
  姓曹的反应过来人都走远了,郁夏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说:“我是齐教授的学生,临床一班的,叫郁夏。”
  “我是乔越,乔木的乔,飞越的越。”
  这一句话就听出来了,他不太善于言谈,这么聊下去也挺尴尬,郁夏就接过话茬,问:“你和齐教授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妈。”
  四字回答让郁夏噗嗤一声就笑开来,乔越没明白他说错什么了,皱眉朝旁边看来。郁夏别过去头整理好面部表情,接着又转回来,调侃他说:“齐教授口中那个方方面面都优秀的儿子就是你啊?”
  乔越直觉这话怪怪的,就问郁夏:“我妈是这么说?”
  郁夏伸手在发梢处卷了卷,笑道:“也说了点别的,但不能告诉你。”
  这么几句下来,气氛不像先前那么奇怪,相处也自然很多。郁夏才问他家在哪边,有多远,最近的市场又在哪儿,“齐教授可能没同你说清楚,我这边托教授的福接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刚领了第一笔薪水,说好要请吃饭,地点约在你家,我负责买菜。你要是赶时间给我写个地址也行,要是不急,咱们中午一起吃饭?”
  才过去一晚,嘴硬说忙不开没时间帮忙接人的小伙子就改了口,他一点儿也不勉强的点头,说:“我没什么好忙的。”
  郁夏多少有些明白乔越的个性。她在心里画了个等式,“我不忙”就等于“菜一起买,饭一起吃”。
  早先听齐教授抱怨过两回,说这儿子模样俊前程也好,就是个犟脾气,个性不太好搞。今儿个接触过后,郁夏觉得他这就是口是心非吧……用句多年后的流行话说:我这么牛逼我不要面子的?
  因为听说乔越已经在为国家做项目了,她早先以为对方比自己大不少,今儿个一看,还挺年轻,感觉也就二十出头,那个性有点可爱。
  用这个词来形容乔越或许不是那么合适,他那张脸怎么看都是大写的英俊。可郁夏就有这种感觉,他心里明明想要,嘴上偏说不要,别扭的样子真是可爱死了。
  之后在自由市场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不止一次试图带郁夏远离摆着胡萝卜和菜椒的摊位,被发现搞这种小动作还故作镇定说:“这边的莴笋不错。”
  “莴笋的确不错,我觉得菜椒也新鲜,咱买两个?”
  郁夏转头看过来,乔越又妥协了,闷声闷气说:“那就买两个。”
  对郁夏来说,买两个等于买一些,之后乔越眼睁睁看她蹲到箩筐前,眨眼之间就往秤盘上捡了四五个绿油油的胖椒,并且她还在继续挑拣。伴随着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乔越不由得胃里泛酸,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伸出罪恶之手,留下两个小的,把大的给拨回筐里。
  乔越顺利完成了作案,没来得及得意,就给逮了个现行。
  郁夏饶有兴味瞅着他,只差没把“这么任性你还是个宝宝”写在脸上。
  在她的注视之下,乔越别开头,又伸手将落回框子里那俩胖椒捡了回来。
  是的没错,就是那两个,原封不动,分毫不差。
  她忍笑忍得很辛苦,“好了同志,你称一称有多重。”
  自由市场这边,卖的东西都是农家自产自销,来卖菜椒的就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她一边给郁夏看斤两,还调侃说:“你先生陪你来买菜?小两口感情真好!”
  旁边卖白萝卜的也接了一句:“可不是,两个都这么俊生个娃不知道多好看!姑娘你也别只盯着菜椒,来看看我家种的萝卜,又大又甜,腌着炒着烧着炖着你想咋吃都行!”
  郁夏还想解释说不是那样,乔越就指着旁边摊位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这也买两个?”
  他这么一打岔,郁夏就没在那误会上多做纠结,她跟过去看了看旁边摊位的萝卜,是还不错,买两个做烧肉或者炖排骨都挺好。郁夏准备付了买菜椒的钱就过来挑,一回头乔越已经给了,还把深受他嫌弃那一兜子菜椒提到手上。
  郁夏扶额:“说好了今天我请。”
  “……那你下次请我吃京医大食堂作为弥补好了。”
  这要是让齐惠桐听见,真得感叹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有点洁癖还挑嘴的儿子能吃食堂?
  郁夏也琢磨着,他到了食堂打好饭该不会还要把菜椒胡萝卜之类的一点点全挑出来?
  走着神呢,乔越已经跟到旁边摊位来蹲下,他伸出食指在白胖子上戳了戳,扭头问:“萝卜要不要?”
  “挑两个,你提着可以,不许抢着付钱。”
  摸着良心讲,齐惠桐让乔越过来接人就是想变相撮合一下,也看看他俩来不来电。她恐怕想不到,两人相处得真不错,打小就很有原则看着菜椒直接绕道走的儿子妥协了个彻底,他不仅把菜椒提在手里,还耐着性子听郁夏用别致婉转的声音科普说这个营养多丰富,一点儿都不觉得烦。
  本来吧,让齐惠桐过来一趟,有个十几分钟就能把菜买齐了,换成他俩,搁市场里转悠了半小时有多。
  因为是去别人家,郁夏心里也没底,难免会感觉买少了不够吃,又想着左右降温了,菜都放得住,稍微多出一点也没关系。
  至于乔越是真没什么经验,郁夏问什么他都说好,做什么他都爱吃,这两人凑一块儿,出市场就发觉买多了。
  小菜就得有好几样,又买了排骨割了肉,还称了一兜苹果一兜枣。乔越原先想一块儿接过去,郁夏说要分担,他就匀了两样轻巧的出来。
  另一边,齐惠桐也是大清早就收拾起来,她家住着小四合院,院子是自建的,有点年头,瞧着半新半旧的。因为一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父子二人还是科研人员,他家有资格分配楼房,不过这么多年都住惯了,这小四合院是齐惠桐精心打理的,谁也舍不得搬。
  齐惠桐把屋里屋外仔细扫过,又拧湿帕子将桌面窗台这些都擦过一遍,看看时间也才九点多。
  她将抹布收起来,跟着坐到正在看报纸的乔建国身边:“老乔你说咱儿子接到人没有?该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不是说最好看那个就是郁同学?只要你没乱讲,能出啥事儿?”
  齐惠桐一拍扶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郁夏真就是我们京医大学生里头最中看的一个,只夸样貌我还觉得亏了她,人家方方面面都好!你想想,要不是这闺女实在优秀,我能变着法让他俩见上面?你也别总给我泼冷水,什么要是看不上眼再优秀也白搭!你就不能想想好的?我觉得两个年轻人很登对,说不准就看对眼了!”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担心,乔越这小子要说模样说学历说前程都不差,就是性格太难搞,偏偏两人处对象个性合不合是最重要的。
  该怎么说?
  尽人事听天命呗。
  乔越要是有那个心思,今儿个见了自己就知道追去。要是没那个心思,当妈的也尽力了,由他作,就看他后不后悔。
  这时候,齐惠桐万万没想到她儿子已经充分暴露了自己,乔越在自由市场里头蠢得就跟个二哈似的,平时撸猫撸狗撸顺手的郁夏同志偏偏还就吃他这套。
  作者有话要说:  乔妹儿:你真可爱。
  夏妞儿:你更可爱!
  #
  先更一章,晚点还有5K,我吃过午饭再写。

☆、第20章 八零年,有点甜

  差不多十点前后,快坐不住的齐惠桐终于听见了开院门的声音, 她蹭一下站起来, 出屋一看, 只见儿子左手苹果右手肉, 提着两大包立在门边, 他眼神落在后进院子的郁夏身上。
  这小子极少直白的表露喜好, 平常高不高兴都是那样,这也是齐惠桐着急想给他寻摸个好姑娘的一大原因。
  就不说综合性大学里文科班上能说会道的男同学, 只说京医大好了,小伙子们追起女生都不含蓄, 人家喜不喜欢全摆在脸上让你看得明明白白,要是双方都有意转身就能处出一对,过段时间来看, 学校里哪还有多少单身?女同学们要不是铁了心不想找, 谁身边没个人?
  看人家,不见得最聪明, 也不见得毕业之后就能得到国家重用, 在娶媳妇儿谈恋爱的问题上却领先乔越一大截。
  幸亏没让人知道他先前拒绝过什么, 否则真跑不了要被套麻袋。
  齐惠桐有这样的自信, 她昨个儿从校园里路过还听人谈起郁夏, 话里没一个词是不好的, 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
  早些时候,齐惠桐这心还七上八下的,这会儿见着人就放下一半来。乔越肯陪着逛自由市场, 还买了这么多东西,里头甚至有他不爱吃的菜椒……这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这时候,郁夏也注意到齐教授人在院子里,她赶紧招呼说:“我在市场里挑花了眼,老师等着急了吗?”
  说着她还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来您家中,原本应该带上伴手礼的,我看来看去都没挑好,就买了两样水果。”
  齐惠桐嗔她一眼:“你还是学生呢,破什么费?”
  说着她伸手接过郁夏提那两样,又朝傻儿子那侧飞了个眼刀:“杵这儿干啥?还不把菜提厨房去?”
  乔越不想去厨房,只想和词典妹妹……哦不,他只想和郁夏呆一块儿。
  他心里委屈巴巴,还是听妈的话将肉和蔬菜提进厨房放下,出来就看齐惠桐女士亲亲热热牵着郁夏的手,正把乔建国同志介绍给她。
  乔爸一脸欣赏看着爱人这个礼貌得体的学生,这模样的确不赖,穿着打扮却还是朴素的,自进门之后也没表现出瑟缩和怯懦,一直都是落落大方,周身气质温柔娴静也很给人好感。
  乔建国转过身去就暗自点头,这姑娘的确出挑,非常优秀。
  齐惠桐将郁夏引到沙发旁边,招呼她坐下,看傻儿子终于跟进屋就喊他过来:“乔越你过来,帮妈招呼一下郁夏,我去把汤煲上,米饭蒸上,菜也要拌一拌。”
  郁夏哪有脸闲在这儿等开饭?她才坐下又跟着站起来:“乔越同志提了一路的东西,累了吧?老师您让他歇会儿,我跟您进厨房去打打下手。”
  “用不着,这都是我做习惯的。”
  几乎是同时,乔越说:“我不累,我身体棒棒的。”
  齐惠桐&乔建国:……
  这是我儿子?
  这是我那个一言不合就冷场,问他三句也不见得会回一句的儿子?
  他是给人掉包了吧!
  郁夏最终还是进厨房去帮了忙,哪怕来者是客,干坐着等开饭的客人也太没眼力劲了。齐惠桐在处理排骨,郁夏就在旁边切肉备用,看她伸手去提刀齐惠桐还不放心呢,结果郁夏那刀工还挺娴熟,看着像是经常做的。
  “你在家是不是经常做饭?”
  “您也知道我是S省农村的,家里有三个小孩,上面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小几岁的兄弟。我爸妈要下地挣工分养活全家,像烧饭喂鸡洗衣裳这些活就得我们来干。”
  齐惠桐想起正在外省进修的闺女,这么一对比,乔曼真是再幸福不过了。她正想感慨一句,就发现门口让人遮了光,回头一看,那死倔死倔的臭小子就跟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门边,齐惠桐乐了,问他:“你跟来干啥?”
  乔越一本正经的骗他妈:“爸让我过来看看,这边要不要帮忙?”
  齐惠桐原想说不用,他长这么大没干过什么家务活,进厨房那不是添乱来的?就这时,她看到了搁在一旁的菜椒,其实就刚才,这对师生已经将中午的菜色讨论好了,她们准备拿白萝卜炖一锅排骨汤,做个莴笋炒肉,再配两个时蔬,说的是醋溜白菜加菠菜炒蛋。
  乔越不爱吃菜椒,她们本来没准备做,齐惠桐想着等臭小子回研究所了家里再拿菜椒炒个肉,她和爱人都挺喜欢。
  这会儿瞧他心心念念跟过来,还扛起老乔的大旗主动说要帮忙,齐惠桐就想逗一逗他。
  “那行吧,你把菜椒洗洗,洗干净切丝儿备用。”
  乔越明摆着就是套近乎来的,他妈也真狠,平常催着说你看哪个姑娘好去追啊!还说什么妈都支持你,妈一定能当个好婆婆!……关键时刻她就是这么支持的???
  乔越顶多犹豫了半秒钟,就在“好的”和“那还是算了”之间,选择好的,跟着挤进厨房帮忙。
  他将搪瓷盆清洗两遍,接着放进半盆水,满脸严肃和绿油油肥嘟嘟的菜椒做起斗争。这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齐惠桐一愣一愣的,乔越面对菜椒的态度和在研究所里做项目也差不多了,甚至比做项目还紧张。
  这滑稽的一幕郁夏自然也没错过,她努力忍着不要笑出来,并在乔越无从下手的时候给他指点。
  “你洗得够干净了,别再换水,把菜椒放在那里。”
  “放那儿就行,待会儿我来切吧。”
  “诶你是不是把那几个全洗了?炒个肉而已,这有点多。”
  郁夏过一会儿搭个腔,她说什么乔越都听着,不仅听着还跟着反省:“那今天先给你切,我再学学”、“你不是爱吃这个?多炒一点没关系。”
  齐惠桐就在正面战场上,被塞了满满一嘴狗粮。
  她这个凡事以自己为中心,基本不为别人考虑,智商超高情商极低经常让人尴尬得下不来台的儿子竟然学会体贴人了!
  听听他说的!
  他还准备回去学学切菜椒的正确姿势,还说什么你喜欢就多炒一点,我没关系……
  那一瞬间,齐惠桐就感觉未来老婆才是真的,妈恐怕是假的。
  乔越还在问郁夏为什么喜欢菜椒,郁夏切完最后一刀,将肉丝装进碗里备用,一边清洗菜板一边回说:“我倒是没有特别喜欢,只是以前饿怕了,饿过饭就不敢挑食。”
  乔越眉心都皱起来,又问她:“农村不是一块儿种地统一分粮?咋还饿肚子呢?”
  “就是因为记分员看不过来,你抢着干分那么多粮,偷懒也分那么多,大家积极性不高,都是能躲则躲,说去解个手就能耽搁半天,这样地里收成能好?每年交完公粮剩下就不多,秋收之后分下来的粮食一般只够吃半年,年底的工分钱工分粮我家几乎没有,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会儿家里特别困难,饿得没法只能去挖芭蕉树根,就那个也有人抢。”
  郁夏说这些距离乔越真是太遥远了,他想了想,哪怕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们家也没吃过什么苦头。这样一对比,再想到饿肚子饿到不敢挑嘴的郁夏,他这心都揪起来。
  听他俩聊这么沉重的话题,齐惠桐赶紧帮着调节气氛:“先吃苦后享福,郁夏你也别去想以前那些不愉快的,想想以后,以后总会越来越好。”
  乔越也跟着点头,他像是下了重大决定似的,拿起一个正在沥水的菜椒说:“菜椒也挺好。”比芭蕉树根好多了。
  对它从来都是排斥和拒绝的乔越同志下定决心准备试试,既然郁夏都能吃,他也能!
  看儿子又是给郁夏递剪子又是替她放水淘菜,往常绑也绑不来厨房,今儿个心甘情愿不说忙完之后他还意犹未尽。想想以前回来立刻钻进书房到饭点才会准时出现在桌上的臭小子,齐惠桐真得感慨一句:婚姻是最好的学校,老婆才是人生导师。
  她原先没少为乔越担心,今儿一看,全是多余。
  中午这顿饭险些乐死齐惠桐,郁夏这个人平常不麻烦,比如说桌上没汤她不会抱怨什么,在有汤的情况下,吃饭之前她会选择先喝半碗。
  看郁夏舀汤,乔越也往他那碗里舀了两勺。
  看郁夏喝完吃菜,他就跟着吃菜。
  郁夏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菜椒,这时候乔越露出了苦大仇深的表情,他在接下来的两秒钟之内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好像下重大决定一样伸出沉甸甸的筷子……
  得有好几次,齐惠桐差点笑出声来,她憋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家傻儿子施展出一系列蹩脚的招数,你说说,长着一张光风霁月的脸,要前途有前途,要才华有才华,追个女同志咋就这么捉急?
  齐惠桐抽空打量过郁夏,她猜测以小姑娘敏锐应该已经读出乔越的意思了,就是不知道她怎么看。
  怎么看?
  乔越的心思根本就是明明白白的,郁夏倒是没去分析合不合适,能走多远,她问了问自己的内心,觉得并不是无动于衷,乔越在传递心意的时候,她是愉悦的,乐在其中,并且欣然接受。
  既然这样,还深思熟虑什么呢?
  喜不喜欢都是发自肺腑的事情,不是能靠理智掌控的。
  郁夏心想顺其自然,她吃饱喝足帮着将碗盘收进厨房,还想要洗,就被齐惠桐赶了出去:“让乔越带你去书房看看,咱家别处都没看头,那书房还拿得出手,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出去转转也行,去旁边公园走走,或者看场电影都不赖。”
  出来上大学是该踏实奋进,同时作为不满二十的年轻女孩儿,也该好好享受青春。书要好好读,恋爱也可以谈起来,回头爱情/事业双丰收,那才令人称羡。
  郁夏就顺着齐教授的意思去书房看了看,乔家的藏书的确不少,文学作品有,理工科资料也多,又因为家里媳妇儿都是学医的,医学书籍占了差不多整面书架。郁夏在房里转了一圈,乔越闷不吭声跟着,看她驻足才会帮着介绍。
  要是平时,郁夏笃定已经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了,今天她沉不下来,至少这会儿没心思看什么书,她的心思几乎全放在落后一步的乔越身上。
  又走了几步,到背光的转角,郁夏回过身来直视乔越。
  被喜欢的姑娘直喇喇盯着看,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是刺激,尤其乔越还是个情商低到爆炸零经验的工科男。
  郁夏甫一转过身来,他呼吸就急促一点。
  郁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手脚都无处安放,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直到郁夏双眼都带上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这时候乔越感觉自己就像升到半空中的热气球,整个人飘啊飘啊踩不到实处。
  “你知道吗?齐教授偶尔会同我说起你。”
  “说什么?”
  “她说儿子一门心思想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心里除了科研就是项目,以后搞不好会和计算机结婚。”
  乔越:“……”
  看他有心想解释又嘴笨不知道该咋说,郁夏扑哧就笑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是不是喜欢我?”
  被被被、被发现了!
  这回就不是耳朵尖泛红,而是通红通红,乔越就像是煮熟之后蜷缩起来的虾子,他整个冒着热气,平日里堪比计算机的聪明大脑彻底瘫痪,完全不起作用。
  看这反应,郁夏笑得更欢,她上前半步将本来就很近的距离拉得更近一点,她扬起头迎面直视乔越,这张脸笑起来灿若朝霞。
  乔越心跳噗通噗通在加快。
  恍惚之间,他注意到郁夏宛若娇花的唇瓣上下碰了碰:“我见到你很高兴,且期待与你有更深入的交流和往来。”
  郁夏说完就在心里读秒。
  一、二、三,他傻着;
  四、五、六,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七、八、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低头朝面前的美丽姑娘看来。
  郁夏扶额,无奈的看着这傻子:“你是没听懂吗?还要我接着说?”
  紧接着她就被揽进一个温暖的干燥的怀抱,呼吸之间都带上了淡淡的洗衣粉芳香。
  乔越开心得想飞起来,就这会儿你给他一颗卫星,他能单手托运上太空。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想起来问说:“郁夏同志你愿意做我女朋友,与我一起为明天努力奋斗吗?”
  “我愿意啊。”
  拥有了女朋友的乔越简直就像一只开心到爆炸的哈士奇崽子,他牵着郁夏就不撒手,起初是说最近立了个新项目可能会有一点点忙,不过他尽量平时把事做完,周末会空出时间来。又问郁夏宿舍楼里有没有装电话机,郁夏摇头,“那你有事就找我妈去,给我带话也找她。”
  郁夏就笑吟吟看着他,问说:“那要是像‘宝宝我想你了’这种话,也让齐教授带吗?”
  脸上还看不出,乔越那耳朵已经绯红一片了,他忍着害羞认真想了想这种可能,接着从烟灰色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钱夹朝郁夏递去:“那你要是真的很想我,就找个地方给我打电话好了。”
  噗……
  这个新上任的男朋友在郁夏心里已经比哈士奇还要可爱了。她接过钱夹,照原样塞回乔越的衣服内袋里:“那我忍忍好了,我存起来周末一块儿说给你听,打电话费钱费事儿。”
  乔越总感觉哪里不对,研究所的同事们谈恋爱好像不是这样的。他想了想又没个所以然,就点点头说:“我也会想你的。”
  郁夏问他:“那你说我是谁啊?”
  “是女朋友。”
  “你女朋友又是谁啊?”
  “是夏夏。”
  ……
  等他俩从书房里出来,整个小四合院里都弥漫着浓郁的狗粮气息,齐惠桐看儿子牵着人家姑娘的手,这神速的进展着实让她一惊。
  乔越在郁夏面前原形毕露,在他爸妈那头倒是很稳得住,还一派镇定的说:“妈我带夏夏出去走走,待会儿直接送她回校。”
  齐惠桐都懵了,顺着应了一声,直到他俩走出去老远,远得瞧不见人了,她才猛然回头看向乔建国:“老乔你看到没有?刚才那个不是我在做梦?咱儿子这就把人追到手了?”
  乔建国也在咋舌:“这效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不愧是我儿子!”
  齐惠桐就没他这么乐观。
  “我觉得这事情不像我俩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在这儿瞎猜有啥用?等乔越回来再问他不就行了?”
  “等他回来不得是下周?”
  “那你给他打电话啊!”
  作者有话要说:  开V万更达成√
  这对CP写起来特别开心,就是有一种互补的匹配,常识欠缺但是努力想帮女票分担的乔妹儿棒棒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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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八零年,有点甜

  乔越看起来是挺镇定,当着他爸妈的面丝毫不露怯, 可郁夏感觉出来了, 他整个人紧绷着, 眼神略微有点飘忽……该咋说呢, 这模样很像拱了自家嫩白菜的猪崽子, 更像背着主人闯了祸心虚成一片的哈士奇。
  走出他家小四合院之前, 郁夏没给拆台,也就是拽了乔越一下, 让他等等,接着停下来同齐教授打了个招呼。
  齐教授也很配合, 叮嘱乔越咋接来的人也别忘了照原样送回去,郁夏才来京市两个月,地盘没踩熟呢。
  这种事, 谁家对象能忘了?更别说狗崽子这种生物是最喜欢做标记宣誓主权的, 一贯不爱配合亲妈安排的乔越难得听话,他答应得好好的, 然后把郁夏带出门。
  刚一出门, 郁夏就忍不住笑倒在他肩头上, 乔越一脸疑惑看过来, 正想问什么事笑这么开心, 郁夏勾勾手指让他低下来一些, 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宝宝你这么心虚啊。”
  乔越轰的一下就要烧起来,郁夏也不敢逗得太过火,笑够了就抬起他手腕看了看表:“我晚上想看几页书, 计划五点以前回去,现在才过一点半。”
  “那咱们去公园转转?”
  郁夏倒是没所谓去哪儿,她勾着乔越的臂弯顺从的跟在旁边,倒是乔越,边往前走,还闷声闷气说:“我妈回家来说过你好几次,她说临床一班的郁夏同学不仅踏实勤奋成绩优异,而且温柔善良进退有度……”
  这些话的确都是齐惠桐说过的,也是乔越刚从他的“回收站”里提取出来的。原先没把郁夏同词典妹妹对上号,就觉得他妈话里话外水分太重,现在对上号了,怎么好像还是水分太重?
  乔越将心思全摆在脸上,郁夏看一眼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就顺势接过话茬:“是不是感觉我和齐教授说得不太一样?觉得应该要含蓄典雅稳重矜持一些?”
  “夏夏你别多想,我不是这意思。”不是说应该含蓄矜持什么,就是有点意外,不过他喜欢这样的女朋友。
  郁夏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两人从胡同里拐出去,穿过一条窄街,走向不远处的小公园。
  她一边走还认真想了想,说:“人有很多面的,在老师同学面前和在男朋友面前当然不一样,难道你希望是一样的吗?”
  “像这样就很好,”乔越怕她不信,还自爆了一桩丑事,“其实今天以前我就见过你,头一次见就喜欢,真的,光听见声音就很喜欢了。”
  这倒是挺意外的,郁夏直视他问:“我们之前有见过?”
  “……”乔越抬起手摸了摸鼻梁,“前段时间在新华书店,我听见你问老板订词典,那时我在书架后头,连你的正脸都没看见就被吸引了,后来还像傻子一样掐着周末去了几回。”
  和乔越待在一起的时候郁夏总是控制不住想要笑出来,男朋友这种既别扭又坦率的个性真可爱,听他说话心里就软乎乎的。
  郁夏把玩着乔越修长好看的手指,压一压指腹戳一戳骨节,玩够了才说:“我在校门口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没太多感觉,在自由市场就觉得很可爱了,后来在厨房看你明明什么都不会还努力想帮忙,就觉得被这样一个男孩子全心全意宠爱的滋味一定很美。”郁夏还记得他用这双手捧着胖椒认真清洗的样子,他好看得像一幅画。
  在说穿之前,郁夏其实犹豫过,有一瞬间问过自己的感觉。
  她答不上来,但有一点很确定——
  看出乔越喜欢自己的时候,她心里酝酿出隐秘的雀跃,且隐隐期待着什么。这颗心分明已经做出选择,并不需要大脑来协助分析。
  说这段话的时候,郁夏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乔越跟她一起笑成了个傻子,他悄悄扣住女友的五指,轻轻握了握。
  这两个恋爱新手当真在公园里磨了一下午,直到被送回学校,郁夏翻出课本做预习之前回忆了他家旁边小公园的样子,发现什么都没记住,她只顾着看乔越去了。
  @
  临床一班郁夏疑似恋爱的消息在眨眼之间就传遍了京医大校园,这则绯闻得到了好几波人的认证,乔越大大方方将女友送到宿舍楼前,放她上去以前还往郁夏怀里塞了两个袋子,一袋装了几颗雪梨,一袋是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郁夏也没推辞,她将东西抱在怀里,想说让乔越赶紧回研究所,结果就翻过来被叮嘱了一脸。
  “每年这会儿京市都会迎来降温,力度还会越来越大,冷就加衣服,你就是学医的别把自己闹感冒了,尤其早晚,听到了没?”
  郁夏点头。
  乔越又说:“高兴的事要同我说,遇上困难也要说,别闷头瞎捣鼓。”
  郁夏接着点头。
  “那我这就走了,你上去吧。”
  郁夏乖乖听完他叮嘱,看他满脸不舍,就笑了:“你说这些自己也得做到才行!不要挑嘴,好好吃饭;不要只顾着闷头做项目,好好休息;不要去看别人家的漂亮姑娘,要想我。”
  郁夏说完抱了抱他,跟着就进了女生楼,乔越都泡上蜜了,心想你最美,我妈虽然爱唠叨,也是美女,别家姑娘是圆是扁没注意过。
  他俩这番举动让好些人撞见了,还有人故意往乔越跟前凑,借机瞅瞅本校第一红人郁夏找了个咋样的男朋友。
  男同学们看过难免气短,这小子条件一准不差,他穿那件烟灰色的夹克衫百货商场有卖,比羽绒服还贵;还有他手腕上那块表,咋说也得二三百块钱。他又长着女孩儿都喜欢的脸,又帅又有钱你拿什么比?对郁夏有点意思的男同学只得酸溜溜说一句:没想到她也是这么肤浅的,钱和脸还能比才华重要?
  这人一边说还摇头叹气呢,看走眼了,真是看走眼了。
  这等自我感觉良好、认为你不和我在一起就是重外在重物质的傻缺还没念叨几句,就被长脑子的怼了回去。
  “那你咋就看上郁夏了?不也是看人家第一名并且长得好看吗?”
  没等傻缺反驳,又有人说:“药学院的第一名也是个女同学吧,家里条件和郁夏差不多,同样优秀,那你咋没看上她呢?就许你以貌取人?”
  那说酸话的脸都涨成猪肝色,他还想反驳说自己第一看的成绩,郁夏这不是全校第一名吗?
  又有人说了:“难不成你就认识整个京市的高材生?你咋知道他一定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就因为人家有钱并且长得帅?说不准人家甩你几条街,比你优秀多了!”
  自我感觉良好的当然不止这一两个,女生楼这边也是一样的。有人羡慕就有人嫉妒恨,还有人说那男的长的是好看,别的谁知道呢?你说他这一身行头不便宜?那就不能是借的?
  遇上这种人,你不需要和她争辩任何东西,左右时间会说明一切,以后她就会知道人和人的差距在哪里。
  类似那种话郁夏也听到过,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心说抹黑别人就能让你找到优越感的话,你高兴就好。倒是说酸话的人,发现郁夏人就在旁边并且听了个正着,顿时一脸尴尬,眼看都要下不来台了,郁夏还笑眯眯说:“多谢你夸我对象好看,你眼光还挺不错的。”
  她们二零五宿舍,万巧巧一天没出门,在楼道里听说有个男的送郁夏回来她就趴窗边去看了。妈呀,那就跟画报上的男明星一样,好看死了。郁夏和他面对面站一起的时候美得真就跟一幅画似的,后来郁夏回到宿舍,她就凑上前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刚才那个是你对象?你对象长得怪好看的!”
  “他是京市本地人?做啥的?”
  “你不是整天都在读书?咋还能认识这种帅哥呢?”
  万巧巧也不是真的指望郁夏逐个回答,她就是半问半感慨。不懂,真的不懂,为啥会有人长得好看、学习好、讨教授喜欢、大一就找到工作并且处上这么拿得出手的对象?
  老天爷,你怕是没睡醒啊!
  这不公平!
  她倒在床上哀嚎了一声:“郁夏同学我真羡慕你!!!”
  郁夏开始没接茬,等她说够了才将装着糖炒栗子的纸袋打开,她将袋子往万巧巧跟前举了举:“你吃吗?”
  看对方抓了一小把,郁夏才说:“你只要努力以后不会比我差,美好明天又不是羡慕出来的。”
  郁夏一脸平静的剥着栗子:“我家在农村,前几年兄弟姐妹都小,做不了活还等着张嘴吃饭,那时候差点就饿死了,这条件有什么好羡慕?”
  这话对万巧巧有没有触动郁夏就不知道了,她希望是有的。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郁夏就说想看看书,她估摸着今晚寝室清净不了,想等六点钟能打开水了先把两个开水瓶灌满,然后拿上东西到自习室去。
  事情果然让她料中了,没等她提上开水瓶出去,二零五寝室就来了好几波人,都是来八卦乔越的。
  后来她出去路过管理员办公室,就被王阿姨给叫住了:“哎哟我刚才到岗就听说你处对象了?是不是真的?闺女你过来,同阿姨讲讲对方是个什么情况,家里条件如何,我看他衬不衬你!”
  郁夏猜测就乔越那样,哪怕他妈在本校任教,学校这边认识他的也不会多。和他妈相熟的几个可能知道,后勤组这边怕是只听说过齐教授有个挺出息的儿子。
  知道王阿姨是真关心自己,郁夏就没藏着掖着,她凑近了小声说:“我就告诉您,他是工程师级别,给国家做项目的。”
  王阿姨听着心放下一半:“是本市的?”
  “不仅是本市的,您还认识他家里人。”
  “……啥?”
  “他妈就是齐惠桐教授。”
  行了,不用说了,这案子破了!本校教职工都听说齐教授喜欢郁夏,不仅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疼爱,还恨不得把学生变成儿媳妇,直言自己一定是好婆婆,和媳妇没丁点摩擦和代沟的那种。
  还有人调侃她,如今这些年轻人不好撮合,你个当妈的喜欢没用,要他们自己看对眼才行。
  本来以为就算齐教授的儿子真能和郁夏处到一块儿,那也得有个漫长的过程,万万没想到进展这么神速。
  “可惜我换班来晚了,没见上齐教授的儿子。”
  王阿姨悬着的心放下不少。郁夏孤身一人到京市上学,她这么优秀,又好看,后勤组的大家还担心过,生怕小姑娘一个看走眼被人渣骗了。既然处这个对象是齐教授的儿子,那大家伙儿都能放下心,至少不会有骗财骗色的事。
  至于两个年轻人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这就不是别人能帮上忙的,感情这回事,得靠自己经营。
  王阿姨一方面为郁夏感到高兴,也不忘记提醒她继续努力,不要为处对象耽误了学习,“学校开明,允许自由恋爱,校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闹出丑闻,阿姨相信你这么聪明会保护自己。赶紧把开水瓶提上去,该看书看书去吧。”
  郁夏心里怪感动的,她应了一声,跟着将开水瓶提回宿舍,放好之后装作没看见有话说的室友,拿上书本就出了门。
  万巧巧还好一点,苗燕这种爱说酸话的郁夏一贯不爱招惹,怕往来多了摊上麻烦事。至于李文娟,她俩气场不太合,从开学报道之后就少有往来。
  多一个男朋友对郁夏没太大影响,她还是照原有的步调在努力学习,教授们听说她处对象本来还有点担心,甚至有人去批评了齐惠桐同志,说她这手脚快过头了,怎么也该等两年再说。
  齐惠桐冤啊,她发誓没在郁夏这边煽动过,平时就是正常的师生往来,本来希望年轻人接触接触,感情需要温床来慢慢滋生,要是互相都不认识就硬邦邦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这不合适啊。
  她本来以为,现在先认识一下,要是有点苗头,以后让乔越慢慢加火……结果谁能想到呢?那臭小子一见面就把她可爱的学生拐跑了,他俩这速度简直快成了闪电,眨眼之间牵手成功。
  儿子二十三岁有多,终于有女朋友了,还是方方面面都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当妈的高兴。
  同时她也捏了把汗,就怕乔越影响到郁夏的前程。
  根据平常的观察,很多女同学处上对象之后就一心扑在谈情说爱上,逐渐荒废学业,入校时明明个顶个的优秀,竟然要补考才能通过,这种情况当老师的看了闹心。
  你要说禁止恋爱吧,那也不行。
  像郁夏这种应届考上大学的真不多,同年级的学生,十八十九的有,二十六七的也有,不让处对象那不是坑人吗?齐惠桐对外没说啥,心里还是懊恼,她希望郁夏能摆正姿态,兼顾到两边,啥都不落下。这一次郁夏还是没令人失望……哪怕谈上恋爱她还是最优秀的,学习十分专注,踏实勤奋,并没有任何懈怠。
  或许应该说,她不仅没有懈怠,反而比先前还要努力,就希望自己方方面面都能更进一步,希望变得更好。
  乔越同她一块儿的时候虽然总犯蠢,他在这个年纪就能扛起计算机领域的大旗,出色程度不言而喻,是得更加努力才行。
  郁夏努力学习的时候,乔越也挺努力的,他努力将工作挤压到前六天做完,希望能空出周日去陪伴女友。
  谈着恋爱自然不能跟从前一样,他还准备好生收拾收拾自己,有机会就去宣誓一下主权。得让京医大那些男同学知道郁夏她有对象,他对象可好看可有出息可会疼人了……相当男小三你做梦!
  同事们也发现了乔越的反常,他不仅注意起个人形象,并且一到饭点儿就苦大仇深的消灭菜椒。
  是的,研究所上上下下都知道乔越不吃胡萝卜不吃菜椒,他不吃的东西多了去,但凡是他不吃的统统列入研究所小食堂的黑名单。
  到这周,别的还是看不见,菜椒却悄悄出现在了大家的饭盒里。本来以为是换了个大师傅,他们还在担心乔越一个不痛快这大师傅干完今天就要走,万万没想到,他主动点了菜椒炒肉,一口一口吃得非常认真。
  事后有人嘀咕说,吃个饭而已,轻松一点嘛,怎么还吃出责任感和仪式感了?他仿佛是在完成最高领导交付的重要使命一样。
  这位同事一定没想到他随口一讲就正中靶心。
  可不就是最高领导下达的指令么?
  就上周日,最高领导进女生楼之前说了,让乔越同志不要挑食好好吃饭。
  最高领导本人在干什么呢?
  她在琢磨要不要写信把处对象的事同家里说说,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等等,等两人的关系更稳定一些,最好是多攒点钱放假回家亲口同爸妈讲。
  有些事情在信上写不明白,藏着不说还好,让他们知道闺女隔着千山万水处对象了,家里不得担心?
  @
  隔着几千里路的S市农村,一群姓郁的在院子里围成个圈,他们坐的坐站的站,等郁春给大家读京市寄来的第二封信呢。还不止郁家人,还有乡亲们跟着过来听。
  就听到郁夏说她羽绒服买了胶鞋买了开水瓶买了,钱还剩了不少,家里不用担心。
  又说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南边估计也在降温了,让爷奶多注意身体,她走之前留下那个钱,去买棉鞋买袄子来穿。
  “阿姐说她学校老师很关照她,还在帮她介绍工作,她跟着就能挣钱了!我姐既然能挣钱了,那今年杀猪能多留点肉咱自家吃不?”郁毛毛开心的扑到他奶跟前,得意忘形差点挨揍。
  “你姐是什么个性你不知道?她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遇上事就想着自己解决!”
  老太太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跟着就一拍大腿,“等杀了猪有你的肉吃,不过多的还是得卖出去,我得给夏夏存着钱!”
  听老妻说完,郁大贵补充道:“夏夏就是太懂事了,从小招人心疼!她信上说什么都好,那京市到她嘴里连个偷儿扒手都没有,还不是怕我们担心……”
  一家人齐刷刷点头,就像老爷子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看他们摩拳擦掌准备来年更努力种地,过来蹭听的乡亲们都服气了。回去还感慨说这郁夏咋能那么讨人喜欢?为了她,这一家子真够团结!
  哦,这么说也不准确,这一家子里头还是有不合群的。
  郁春就从来没为亲妹子操心过,她觉得就郁夏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最会笼络人心,想她还不如想想自己。
  郁春感觉到高猛她妈中意自己,想想陈素芳的作风,她筹谋的事十拿九稳。现在就着急等着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就今年末的事,从明年起政策逐步开放,她只想赶紧把婚结了,回头指点高猛做生意赚大钱去!
  高猛倒是对郁夏彻底死心了,差距毕竟太大,梦都做不了。他是无所谓结婚的事,就是不大愿意娶郁春这么个啰里吧嗦爱管人的回家来。
  什么做生意赚大钱?
  高猛压根没这想法。
  你说政策要开放了,问他以后有什么目标?
  抽烟喝酒烫头换个地方当混混呗。家里又不缺他一口吃,也不稀罕他劳心劳力去挣那几分钱,一家人和和美美最重要,出去奔波个啥?
  你打死郁春她也没去想过这世上没有谁是注定要发财或者注定发不起财的。高猛憋着口气是能干出个人样,假如提不起那口气不就是个乡间小混混么?
  靠自己过上好日子还能比逼迫混混上进更难?做什么想不开非要挑战地狱难度?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飞去看大侦探,今天没二更么么哒。

☆、第22章 八零年,有点甜

  后头这个周末,早上八点多乔越就等在宿舍楼下了, 这个时间刚刚好, 平常六点多就会起床的郁夏只有没课这天会多睡个把钟头, 她刚收拾妥帖, 想去食堂买个早饭, 就看到隔壁二零六的往她们宿舍探进一个头:“郁夏你看窗外!你快看看!”
  郁夏心里一跳, 猜到是怎么回事,就停下熨平床单的动作, 站直了往窗边走去,低头一看, 乔越就等在宿舍楼下。
  他倒是没傻乎乎杵在大门口前,人过来之后仔仔细细将长椅擦了两遍,就老老实实坐那儿。中间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来搭话, 问他在等谁, 哪个寝室的,要不要帮忙传话……乔越都回说不用了。他就是想见郁夏, 怕来晚了错过, 又担心请人传话可能吵着睡觉, 就坐这儿默念程式代码打发时间。
  左右搞计算机的平常就是规律并且单调, 别说等一会儿, 哪怕半天他也等得住, 只要想到夏夏人在楼上,乔越心里就美滋滋的。
  他默念到一半,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就看到从二楼某间宿舍床边朝他看来的郁夏。
  有这么个英俊的男人在楼下等,探出头来偷瞄的真不少,乔越还是一眼就注意到女友的位置,夏夏披散着头发的样子也很好看!
  看他注意到自己了,郁夏直接推开窗,冲站起来朝着边走的乔越说:“你等着,我梳个头就下来。”说着人就回屋去,将昨个儿刚洗过的头发丝儿扒顺,梳服帖了在后脑勺上扎成一把。
  平常郁夏是六点多起床,那个点儿其实蛮冷,这会儿八点多太阳都出来了,温度没那么低,她就没换外套,穿好鞋把该锁的锁上该拿的拿上跟着就下楼去了。
  看女友小跑着下来,乔越还说她呢:“我多等一会儿没关系,急什么?”
  郁夏捏了捏他修长有力的爪子,感觉有点凉,就给他捂了一下,感觉差不多了才牵着乔越往食堂去:“宝宝你吃了没有?我饿着呢,想啃个饼子。”
  “听我妈说京医大食堂的八宝粥很香,你爱喝不?”
  郁夏偏头想了想,回说:“我早上不太喝粥,那个喝完得到旁边排队洗饭盒,冻手是其一,队伍长了还会耽误上课。不知道其他专业的情况,我们临床课还蛮多,撇开今儿个不算,六天里头有四天都有早课。”
  乔越回想着研究所那边小食堂的伙食,对比女友的白面饼子菜夹馍,他这心里闷得难受,脸都皱皱的。
  看他没接茬,郁夏就扭头瞄了一眼,这个表情……乔二哈又想多了!
  他把自己当参照,自顾自心疼得不行。可要是对比早先在乡下那条件,这样已经称得上幸福美好,就算是啥也不加的白面馍馍,也是白面做的,是精细粮食。
  郁夏没在约会现场给他科普那些,没意思。本来嘛,乔越这个出身这个条件有些事不必知道,国家没指望他在吃穿上节约,就希望他们团队能更好更快的完成指标,他每一项成果都能引发圈内震荡。计算机是不可或缺的辅助工具,他这边有一丁点进展,都能给各行各业带来无数便利。
  郁夏总能把握住分寸,既让乔越感觉到被关心,又不讨嫌,还能适时的招来体贴心疼。
  两人处上之后,郁夏就发觉乔越他们母子缺乏沟通,想想自家也是,大姐很不爱听妈念叨,嫌烦,可人一到岁数她就是爱说,说完转身忘了还会重复说……作为女朋友,郁夏不能像学校老师那样摆出说教的姿态告诉乔越你这样不行,你应该多和你妈谈谈,她边啃饼子边琢磨,啃完将人领到职工楼那边,带乔越去参观撸猫基地,顺便问他有没有同齐教授讲讲两人的事。
  乔越还没接话,在附近玩耍的猫咪听到郁夏熟悉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窜了出来,它俩原先是准备扑到郁夏怀里喵喵叫,三天没见想死夏夏了!可想可想了!
  结果呢,还没扑到跟前两只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讨厌的一身狗味儿的家伙。
  “喵嗷!”
  眨眼之间,两只猫咪变得超凶,看“狗崽子”不识趣紧紧黏在郁夏身边,它们恨不得扑上去挠死这混蛋。
  “喵嗷!”
  “喵嗷!喵嗷!喵嗷!”
  这边乔越也臭着一张脸,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仿佛有个风吹草动两边立刻就能干起来,就这时候,郁夏没忍住噗哧笑了。
  先前就感觉乔越这蠢萌模样像极了哈士奇,现在还要近距离欣赏猫狗打架?
  郁夏还是心疼家养二哈,她伸手拦住想扑上去咬死乔越的猫咪崽子,一左一右给它们搂进怀里。
  “这是带来给你们认识的新朋友哦,好孩子不能这么凶。”
  “友好相处听到没有?别闹了不许撒娇,宝宝听话!”
  乔越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啪嚓碎了。
  低头瞅瞅,是心。
  从处上之后,没别人在的时候郁夏就爱叫他宝宝,听起来就很甜很宠,乔越的耳朵尖每次都红通通的,还别扭的回说:“夏夏你别这样,矜、矜持点儿。”
  说是这么说,心里想着我就是宝宝,结果,就在这个曾经给他制造过心理阴影的地方,就在这个郁夏的秘密撸猫基地,乔越遭遇到致命一击。
  我以为我是你唯一的宝宝,结果你背着我还有小三小四!
  妈个叽好气哦!
  好不容易郁夏将怀里两个小可爱安抚好了,转身一看,乔宝宝不高兴了……
  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哄着乔越在长椅上坐下,问:“怎么臭着个脸?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乔越瓮声瓮气说没有。
  郁夏抱着猫咪往他身边靠了靠,使两人肩并肩坐着,回忆说:“我第一次写信回家的时候,听舍管阿姨说从这边出去到邮局更快,就那一趟认识了这两个小可爱。它俩当时也凶凶的,还在打架,后来就相处得很好了。”
  乔越瞄了一眼在女友身上抢地盘的心机喵,并不觉得它俩有哪里相处得好。
  看他还是闷不吭声,郁夏哄着两只到旁边玩去,猫咪崽子还委屈巴巴的喵呜起来,它俩只差没流下不舍得眼泪……那小可怜模样都能心疼死广大猫奴。
  类似的套路郁夏见得太多了,一眼看穿两只在作秀争宠,她戳戳小猫咪的额头。
  那猫啪叽往旁边一倒,姿势十分妖娆,委屈的大眼睛没离开过郁夏,喵呜低咽着要夏夏亲亲才起来,还不忘记瞪乔越一眼——
  只会啃椅子腿儿的蠢狗根本斗不过美颜盛世的男神喵!
  这要是还看不出点名堂,那郁夏真愧对她的专业。
  她余光瞥见乔越和猫大眼瞪小眼,就伸手抱住他胳膊,往他肩窝上靠。
  “宝宝你气什么呢?你是在和猫咪吃醋?”
  郁夏说话的时候还抬头去看乔越的表情,两人靠得可近,温温热热的呼吸都喷到脖颈边了,乔越感觉有点痒,听郁夏用软乎乎的语气调侃他,他心里蜜罐都打翻了。
  心里美,美不说还甜津津的。
  乔越又要嘴硬,郁夏就捏他一把:“说啊,到底在闹什么?”
  “……”乔越摸摸鼻梁,“也没什么。”
  “上次给我妈送文件过来,在这边让它俩堵了个正着,拖着不让走还凶我。”
  郁夏还真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她愣了一秒,笑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送完文件特地换了条路走,就怕再遇到它们。”
  “什么时候的事?”
  乔越还想扳起手指头算一算,因为心里噗通噗通的脑子不太好使,算不过来,就说了个大概:“九月底还是十月初我忘了,是个周四,周四下午。”
  听他这么说,郁夏“诶”了一声。
  “周四怎么了?”
  “周四下午我都会来这边坐一会儿,可能刚好错过了吧。”
  郁夏想起来她那时也经常去齐教授的办公室,周四仿佛也是有的,也没想太多,还眯着眼感慨来着,说从前不觉得,回头一看处处都是缘分,竟然那么晚才认识,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回。
  旁边的乔越就僵硬了一下。
  他这周都是甜过来的,也没仔细琢磨这些前尘旧事,这会儿才转过拿到弯,心想送文件那次她妈想撮合的总不会就是夏夏吧?还有词典……
  他心里想着,嘴上还说出来了,郁夏就问他什么词典,乔越回想起自己干过的蠢事就害羞,既然女友问起,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新华书店,当时你向店长打听医学专业词典,我当时就很喜欢你,都不知道你是谁是哪个学校的就回去帮着打听。那个东西来路窄,我后来想起家里有一本,特地回去拿,结果就不见了。”
  郁夏整个笑倒在乔越身上,用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齐教授是不是告诉你她借给别人了?”
  乔越点头:“我去京医大接你那次也是,我妈想起你要过去,大清早就忙着里里外外收拾屋子,非要我过来替她接人。”
  “……怎么你不乐意?”
  “我那时也不知道来接的是你,是不大愿意,然后齐惠桐女士就用词典勾引我,说只要我跑那趟,回头再去弄一本来。”
  郁夏真的笑到胃疼:“那词典呢?后来拿到了吗?”
  乔越懵了一下。
  对哦,词典呢?
  “没拿到也无所谓吧,我妈那本不是借给你了?”
  前几天吧,极其偶尔的时候郁夏还想过,她和乔越刚认识就在一起是不是冲动了,多几次相处之后就觉得好像是做了正确的决定,他们之间差异性不小,相处起来有很契合。郁夏平常喜怒哀乐都比较浅,也就过来撸猫的时候真情实感一些,但是每次同乔越在一块儿,她就能说很多话,随便聊点什么都非常开心。
  郁夏悄悄的将这傻子放在心里更珍重的位置,她想了想,提议说:“我们之间的事,你要不要和齐教授谈谈?”
  乔越将女友的手掌同自己对在一起,他一边把玩一边说:“我有事爱同我爸讲,我妈有点麻烦。”
  “可你想想,我每周都要上齐教授的课,你不把咱们这事以及你的态度摆出来,我和你妈凑一块儿挺尴尬的。像周末,你要是上午来找我,咱俩一块儿吃中饭,那晚饭你不如回家去吃,总不能因为咱俩谈上恋爱耽误你们一家子相聚的时间。假如说你周周都耗在我这边,总不回去,你妈她慢慢就不会喜欢我了。”
  乔越本来就缺根弦,这事他或许想不到,郁夏夜里睡觉时瞎琢磨过。齐教授是真心实意喜欢自己,但这个喜欢和她对乔越的母爱总归没法比,本来这两样也不应该放上一个天平衡量。
  要是乔越因为谈恋爱变得更好,当妈的一定会很喜欢儿子的女朋友。假如他就真的有了媳妇忘了娘,那会闹得多难看不用说也知道。
  郁夏尽量平和的讲了她的顾虑,乔越又不是真傻,他听得明白,就点点头说:“我以后周六晚上回家,在家歇一夜,陪他俩吃吃饭说说话。那你周日多睡会儿,我后面晚点过来。”
  这样也好,“我听齐教授说,你家是兄妹两个,你妹人在外省,你隔得近是该多关心关心二老,你将你爸你妈全拿下,都摆平了,以后我才能大大方方去你家。咱俩要是跟地/下/游/击/队一样藏着掖着啥也不讲,我咋去你家呢?平时是没关系,遇上过节我去吧不好意思,不去吧又失礼得很。”
  听到这边,乔越还自责上了,他满是惭愧说:“我都没想到这些,作为男朋友我太失职了。”
  郁夏觉得吧,他要真是只哈士奇崽子,那毛茸茸的尾巴都该垂下去了。独处的时候郁夏是爱逗他,却没想看他低落下去:“好了不说这个了,宝宝你回头陪我去照张相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我们合照吗?”
  “合照咱俩拿着,我还想照个单人的,洗出两张年前和家信一起寄回去。我想了想,我这边虽然买得起往返的火车票,不过一来手上不算太宽裕;二来寒假短,回去一趟半数时间都得耗在路上,这不划算;还有你也知道我成绩还行,要是回去怕是天天都有人上门来问题,也陪伴不了家人。”
  “我想着买点东西给爷和奶寄去,再给我妈汇点钱,过年就在学校待着,下个暑假回家。”
  乔越心情一下就飞扬起来,喜滋滋问说:“来我家过年吗?”
  “是要去给齐教授拜年,吃顿饭就走,咱俩这样你还想让我睡你家?”
  梦是这么做的没错啊!
  乔越小声说:“以后总归要睡我家……”
  隔这么近,郁夏当然听见了,她装作没听见笑盈盈问:“你嘀咕啥?大声点儿!”
  乔越挺直腰板,正气凛然说:“我说过年之前你们宿舍楼可能会关,我那边分配了房子都装修好了空着没去住人,不然你搬过去?”
  郁夏问他你觉得合适不?
  “那我帮你租个屋,就租在我住的宿舍旁边,也方便咱俩见面。”
  过年不能回家其实是挺难受的事,乔越觉得自己不对,但他心里就就是开心。至于说明年暑假夏夏要回家,他到时候就向国家申请假期,然后厚着脸皮跟到S市去!
  郁夏因为想事情周全,觉得不合适她不会做。乔越就不同,他前程好,赚钱养家都没问题,要说优点随随便便就能数出一大堆,短板也很明显,人情世故方面就欠缺很多,倒不是傻,就是不太爱琢磨。
  这时候郁夏还不知道乔越打定主意明年要跟她回老家,要是知道,从现在起就可以准备着手同情她姐郁春了。
  乔越不是很会照顾自卑的人可怜的自尊心。
  至于郁春,别的能耐没有,论那颗爱攀比的心队上少有人及得上她。
  两人搁这边儿长椅上就坐了个把钟头,一说起来根本注意不到时间,感觉肚子有点饿了才准备去吃中饭,走之前郁夏没忘记同两只猫咪打招呼。
  听郁夏说“宝宝我回头再来看你们,好好相处不许打架”,乔越就想起上周末女朋友交代他说“不要挑食好好吃饭宝宝你要想我啊”……
  乔越当然没觉得是郁夏错了,女朋友不会错!错了也是对的!
  那就是这两只臭猫的问题,就它俩,一点儿不矜持,一点儿不洁身自好,就会学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勾引夏夏。
  好气哦!
  乔越把自己气成个河豚,还偷偷在心里发誓说以后家里一定不养任何宠物,不管是猫猫狗狗都不要。公的、能动的、会卖萌撒娇争宠的只要他就够了!
  中饭是出去吃的,乔越领郁夏去国营饭店体验了一把,他俩点了一荤一素一汤,因为分量不大,填饱肚子也刚好,没有剩下。
  吃饱之后两人沿着街边走了几步,郁夏问他这周回去过没有,乔越摇头。
  才刚处上对象,一到周末就飞来京医大了,咋想得起回家?
  郁夏想了想说:“我下周要交稿子,手上还有好多页没翻,想趁周末多做一点。”
  “那我陪你。”
  “我也高兴你陪我,可你在旁边我真能安心做事?我恐怕心思都飞了。宝宝你回去一趟吧,回去陪你爸妈聊聊,下周你不得陪我去照相什么的?我想着彻底冷下来之前就给他照好,等到天寒地冻的时候一身臃肿拍出来多难看。”
  郁夏就是想劝他回家,周日一天假,前半天陪了女朋友,后半天不得回家看看爸妈?
  那话从她嘴里过一遍,你就听不出灌鸡汤的味道,反正乔越觉得很有道理,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要是夏夏在旁边,他也无心工作。
  那就回家去?
  仔细想想回家一趟是很有必要,齐惠桐女士从前总嫌弃他不会来事儿,还说他做人迟钝,这么下去不和显示器在一起也得和主机结婚。他现在有女朋友了,还是这么温柔这么漂亮叫人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的女朋友……不得回去显摆显摆?
  乔越欣然接受了郁夏的提议,将她送回女生楼去,跟着提醒了一大堆,才高高兴兴回了自家的小四合院。
  齐惠桐是真没想到今儿还能见到这小子:“你才刚处上对象,不去和女朋友培养感情咋还回来了?家里又没备你的饭,你回来干啥啊?”
  说是这么说,一周才见儿子一次,齐惠桐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接着就要去给他洗苹果,又问他臭小子吃了没有。
  “我上午去京医大了,中午跟夏夏吃的,她说下周要交翻译稿,今天准备多做一点,就让我回家来了。”
  齐惠桐心想她才交了稿子,咋下周又要?正想说那头不靠谱这么压榨人……话到嘴边她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以后再去看坐在那边沙发上啃苹果的傻小子,不自觉就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乔越不当心看到他妈的表情,咕哝说:“妈你笑成这样渗人得很。”
  “诶我说你一周才回来一趟,就会气我,能不能说点中听的?”
  要中听的?
  乔越跟着改口:“我的意思是妈你笑得很好看,就是看了挺怕人的。”
  齐惠桐:……
  “对了妈我问你,你们学校宿舍楼过年关不?我记得好像要关?”
  “等各学院都放了,宿舍楼跟着就关,总不能让舍管员空守在那头,”一边说齐惠桐还看了儿子一眼,“你问这干啥?”
  “夏夏说S市到首都太远,坐火车费时寒假又短她不准备回去,想在学校待着。”
  齐惠桐点点头,她早先就想到郁夏不会每学期都回家:“让她来咱家她一定不乐意,你俩刚处上这也不适合。这样我推荐她去医院学习,别的同学可能不行,郁夏在医学这块儿虽然才入门,跟着看一看学一学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年前医院忙得很,有给她做的活。到时候你去租一间屋,就说是医院给安排的,她学习这段时间就住那头。”
  听着是不错,可放假不让她好好休息?还安排去医院学习?“我俩还能有时间相处不?”
  齐惠桐挪了挪位置,坐到乔越身边去:“郁夏家里是什么条件?她从农村考出来,千里迢迢上京市读书是要给自己争口气的。你俩处对象我乐见其成,你也不能耽误人家闺女。是!你能挣钱!你出息!人家那天分也不比你差,明明可以全优毕业推荐去大医院做个治病救人的医生,让你耽误了你亏心不?”
  “再说了,你过年那会儿就敢说一定有假?搞不好比郁夏还忙!处对象这种事,也不是说天天都要腻在一起,现在一起奋斗不是挺好的?往后日子长得很呢。”
  齐惠桐一边教育儿子一边拿了个大苹果准备削,苹果在手上转了两圈,都转出一溜薄薄的皮,傻小子还在琢磨。
  她就拿胳膊肘撞了撞乔越:“上周你跑得太快,都没讲讲人是怎么追到手的,今儿个回来得正好,来给妈说说。”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都是晚上写文,这两天努力在往白天靠,还有点不习惯嘿!

☆、第23章 八零年,有点甜

  乔越果真陪郁夏去了照相馆,这会儿已经是十一月份了, 京市的十一月挺冷, 哪怕羽绒服还没上身, 街面上过往行人已经穿上袄子。郁夏出来之前也穿上了她那身靛青色棉袄, 因为是去拍照, 她没敢多添衣裳, 看人从楼道里出来乔越伸手去牵她,才牵上就感觉郁夏指尖凉凉的, 乔越拧起眉心看她:“怎么没多穿点儿?”
  郁夏主动将双手搁他手心里,让乔越捧着暖暖。
  那滋味儿该咋说?就好像双手靠着小火炉一样。乔越性子看着古怪, 不相熟的他都不咋搭理,对外人堪称冷漠,身上火倒是旺, 郁夏舒服的眯了眯眼, 才回说:“我在老家时就这样,也没觉得多冷, 手脚就是凉。”
  乔越坚持认为冷就该多穿一件, 郁夏懒得同他讲理, 将右手收回来揣进兜里, 左手给乔越握住, 说:“你就成心想让我裹成个粽子上照相馆!那单人照丑就丑了, 寄回家也不会挨嫌,你倒是想想,我一身臃肿跟你站一块儿合照, 照出来能看不?”
  郁夏就是故意逗他,想靠插科打诨把这事蒙混过去,别跟两傻子似的杵在女生楼下讨论加衣服的问题。
  京市冬天是冷,这也才十一月,没到呵气成霜滴水成冰的时候。
  万万没想到,乔越还底气十足的反驳说:“咋不能看了?”
  “……回头那照片洗出来,你这挺拔好看的,我搁旁边站着跟头熊一样,这要是不幸给你同事朋友看见了,人家不得嫌弃我?”说着郁夏当真想了想那场景,笑道,“我厚脸皮,不怕他们笑话,隔这么远人家说啥也传不到我耳朵里,那你呢,他们不得说你眼瘸?京市那么多美女,你挑来捡去就相中这么个土妞。”
  郁夏边说边往前迈步子,乔越不知不觉就让她给带走了,回过神来人都出了京医大校园。
  他还说呢:“夏夏你好看,你别多想。”
  乔越觉得吧,眼不瞎的都能看出他女朋友多好,万一要是遇上眼瞎的非要奚落两句,那就没办法了……乔越这人就是任性,要保证他的工作效率首先得有愉快的心情,那就只能把带来不愉快的家伙从研究所里清扫出去。
  在这件事上,上头的立场也很明确,这个研究所里最重要的就是乔越,他属于国宝级的工程师,其他人加一块儿不抵他重要,他在所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用谁一句话,不用谁也是一句话。早先就说好了,上头只等他这边交出成果,至于节奏和进程全看乔越掌控,任你是天王老子也别插手进来。见着这种大佬的女朋友……或女朋友照片,该吹还是该使劲吹你心里没数?
  郁夏还真不知道她对象这么能耐,而乔越呢,在夸了女友一轮之后,他把话题绕回去,郁夏就一脸促狭朝他看来:“你看看咱们走到哪儿了?再倒回去不嫌累啊?”
  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乔越经常顾不上时间地点,眼里就只有郁夏,他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出了校门,并且走出挺远一段了。
  “都说只是手脚容易凉,咱们走着路脚下自然暖和,你给我捂一捂这手不就热了吗?”郁夏反过来牵着他的爪子往他衣服口袋里揣,揣稳以后挺得意说,“这不就好了。”
  照相馆就在学校附近,过两个路口就到,拍照对这个时代来说非常简单,就是日常打扮黑白照片,布景什么的也没有,修图更不存在。从进去到出来,统共就花了十来分钟,郁夏拍了张单人的半身像,接着同乔越合影一张,告诉老板说都加洗一份,拿了个凭证就出来了。
  乔越问郁夏要不要去百货商厦转转:“你不是还想给家里买点东西?”
  “那个学期末再买也行。”
  “都出来了咱看看去呗?”
  郁夏倒是坦白,直说身上只带了零钱。
  乔越听了还有点小得意,喜滋滋说:“我有钱,我带了好几百!”
  郁夏:“……”
  “你带这么多钱出来干啥?等人来偷?”
  那点得意就变成委屈巴巴,乔越咕哝说:“以前领了工资都不知道怎么花,现在好了,给女朋友花!”
  他说完就发现旁边人不走了,郁夏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我虽然不清楚你是什么级别的工资,但也知道你能挣钱。咱俩处着对象,坐个公车吃碗面称两斤水果这个钱我不和你抢,该分清的还是得分清楚。你得知道,我不是因为独身上京日子难过想找个人照顾我才跟你在一起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给你买东西……”
  瞧他这样,郁夏又心软了,牵起乔越就往公交站点去。
  乔越一边走还试探着问:“夏夏你不生气了?”
  郁夏是又好气又好笑,顺手捏他一把,说:“我这边勤快点多翻译几篇文献是能挣不少,可负累也多,这钱除了自己开销还得寄回家里。咱俩要是处上对象就混着用钱,这对你不公平,我也干不出这么厚脸皮的事。”
  乔越想插嘴,郁夏给他打断了:“你听我说,咱俩要是顺顺利利的,以后走到那一步,我爸我妈成了你爸你妈,那我什么都不同你争,咱俩一块儿孝顺两家的老人。现在还是男女朋友,这些分清楚一点好,我给我爷奶买东西不能花你的钱,给我妈汇款也不能让你来垫,要是真让你出了,我不好意思寄回去,信上也不知道该咋说。”
  她还晃了晃乔越,软声细语说:“我是我们公社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我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家里收到有脸也光荣。要是告诉他们是处了对象,对象供我开销,人家说着难听,也带坏队上的风气。”
  乔越真没想过这个,他心里就没同郁夏分彼此,觉得咱俩处着对象呢,回头还要结婚,我给我老婆花钱天经地义。
  他这会儿想了想,郁夏是S市农村出来的,虽然家里条件不好,可自身优秀,她是有傲骨的。
  你要说家里出了大事急需要钱,请对象帮忙没关系。可所谓救急不救穷,日常这些大大小小的开销全推给对方她做不出。
  乔越接受她这个说法,只是不由得更心疼一些,齐惠桐女士总夸临床一班的郁夏有分寸会处事,处上对象之后乔越就知道,夏夏也不是天生就这样,她是让自家那条件给逼出来的。
  你没后台没凭仗没依靠,要是搞砸了很难有翻身的机会,这样难免想得多一些,自然做得比谁都好。
  乔越心里是真的酸,他不由得转头去看穿着靛青色薄袄身形依然纤弱的女友,交握的手都握紧了一些。
  “那就不去百货商厦,夏夏你想去哪儿?”
  郁夏瞪他一眼:“怎么不去?我说咱俩该分还是要分清楚,你转身就变成葛朗台一毛不拔了是不是?这才十一月我这爪子就冰冰凉凉了,你这男朋友就没想送双手套给我?”
  “……”
  乔越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是个蠢东西,就比如这会儿,他好一阵懵圈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心里就美了。
  走,买手套去!
  百货商厦里又进了不少新货,郁夏跟乔越进来,售货员看见她就感觉眼熟,仔细一琢磨——
  嗨呀!这不是先前买过羽绒服的那个漂亮姑娘!
  “妹子你今儿个想添点儿啥?我们柜台又上了毛裤还有皮靴,要不要看看?”
  郁夏也认出对方来了,就回了个招呼,说今儿个没想添大件,过来是想看看手套。
  “手套有!有军用那种里头全是毛的,也有露指的,你想看看哪种?”
  乔越想说都来一双,挑挑颜色就完了。
  郁夏已经先一步开口:“那麻烦大姐把军用那个拿给我看看。”
  那售货员也点头来着:“要是想保暖,还是捂得严严实实的好,虽然笨重一点,是真暖和。半指这个是羊毛织的,你在屋里头戴上写字还凑合,出门不咋顶事儿。”
  她说着就把手套取出来给郁夏看了,郁夏摸了摸,军用这种布料就和军棉衣用的一样,里头衬着毛,捂上说不准还要发热。她比了比大小,觉得差不多就仰头去看乔越,“我觉得挺好,你看呢?”
  女朋友说好那还看个啥?你还敢唱反调不成?当然是给票给钱把东西买回家去!
  乔越麻溜的付了账,走之前还不死心,嘀咕说:“夏夏不然我再送你一条围巾呗,我看那毛裤那皮靴也不错……”
  还没嘀咕完他就让郁夏给拖了出去。
  就不该让那半步,这情商超低的笨蛋还学会得寸进尺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郁夏想了想,那毛皮鞋看着是不错,这两个月再攒点钱,年前看能不能买两双给家里寄回去。
  S市的冬天虽然也冷,同祖国首都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在不烧炕不供暖这个前提下,南边穿件夹袄就能对付,青壮年至少是冻不坏的。郁夏才出来几个月,要买一全套她没那条件,哪怕已经尽力在挣,估摸着也就只够给爷奶买个鞋再给妈汇点钱。
  她心里也想给爸妈买东西,可不敢,要是给爷奶爸妈都寄了,大伯小叔没收到恐怕会不高兴,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再一想她妈爱攒钱,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买东买西买多了她还难受。就不如汇点钱让她过个好年,只要有钱缺啥自个儿买去,左右今年一过改革的春风就吹起来,政策也会逐步开放,再往后做买卖就不叫投机倒把了。
  郁夏回忆着她爷奶的鞋码,心里想着那双摆在柜台里土黄/色的翻皮皮鞋,她准备元旦再来看看,明年春节在一月二十八,要是攒的钱够,月初买上,二十几天总能寄到,过年正合适穿。
  郁夏盘算好了,乔越也想起来:“夏夏你上周不是让我回家去把咱俩的事同我妈谈一谈?”
  “谈了吗?齐教授怎么说?”
  “我妈非让我告诉她是怎么把你追到手的……”
  说到这里,乔越那声调都低下去了,反而郁夏一乐,她偏头朝身侧看去,问说:“你咋回她?”
  “我告诉她其实也不难,我这头还没来得及正式去追,夏夏就问说乔越你是不是喜欢我?我刚点头,她就说那好我俩试试看呗。”
  郁夏:“……”
  虽然进行了一点艺术加工,整体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就算是这样,你就这么坦率照实说了?!郁夏听完就叹一口气,心够累的。
  倒是乔越,没得到回应还反过来问:“你咋不问了?”
  “问啥?”
  “问我妈咋说!”
  郁夏回身捧着乔越的脸:“那你妈咋说?”
  乔越脸都热了,他又有点得意:“她嫌弃我那天讨好你的手段太拙劣,说同桌吃饭都没眼看,又说没想到你竟然能看上这样的……夏夏你说,我这样不挺好的?”
  是挺好的,二得可爱。
  郁夏含糊应他一声,又问:“齐教授没觉得我一个女孩子主动提起交往的事不矜持?”
  乔越抬手在她脸颊上戳了戳:“我妈说你在学校里老多人喜欢,条件比我家好的能数出一把,还说真没看出夏夏你看上我哪点,夸我好命来着。”乔越也觉得自己好命,喜欢的人正好也看上了自己这还不够好命?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算了,想撮合他俩的明明是齐惠桐女士本尊,咋一转身她还不敢相信了。
  乔越又说还是他爸英明,夸他不愧是乔建国的儿子,看上了立刻就行动,有机会抓住就不放手!
  看他一身轻松,郁夏心想这关是过了,之后的种种也证明她和齐教授之间的确没有因为关系上的突然改变而变得尴尬。
  在讨论学术问题或者当着外人面的时候,两人之间客气一些。没别人的时候就随意很多,齐教授总让她周末多跟乔越回去,家里热汤热饭不比上食堂强?又让她遇上难题千万要讲,宿舍那边要是有矛盾或者出了什么事也明明白白说,生活上缺点啥别藏着掖着直接提出来……有些事情对大老远上学的孩子们来讲挺麻烦,换个人随手就能办了,没必要闷着为难自己。
  郁夏对乔越他妈妈齐惠桐教授是非常感激的,自入学以来,齐教授帮她很多,她能找到一份赚钱的活计是托教授的福。因对方的帮助,郁夏的大学生活变得顺畅,遇上难解的问题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求教,遇上困惑的事情也能从对方那边得到一些指点和开解。
  十一月中旬,齐教授还特地提醒她,说这几天身上不对,恐怕要闹天儿了,让郁夏注意添衣裳。
  紧接着,京市果然迎来了今年的初雪,这场雪飘飘扬扬下了两天,郁夏从南边带来的棉袄随之功成身退,还不到十二月,她已经穿上了羽绒服,不写字的时候那双军绿色的手套就没脱过。
  楼下的王阿姨看她这一身行头还算齐整,就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跟着她又想起来问说,周二周三这两天要不要帮忙打饭?
  会这么问主要是因为郁夏周二周三上午满课,教学楼离食堂还不近,等她下课一路赶去食堂,那队伍已经老长了,排到她就只能打上最底下那层饭菜,打饭盒里都快凉了,到嘴里不剩什么热气儿。
  郁夏有点意动,王阿姨跟着就让她去上课之前把饭盒以及饭票拿过来,要吃什么最好写个条子,下课之后就不用赶去食堂排队,直接回来就行。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
  “你看我哪天不是打回来坐办公室里吃?带一份有啥麻烦?”王阿姨还想着打好之后拿回来把饭盒泡一半在开水里头,这样能保温。京市这冬天是真冷,冷起来饭菜凉得太快了。
  郁夏真觉得她运道好,从来都能遇上好人,住集体宿舍麻烦事是不少,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不愉快也常有,但是带给她的还是温暖更多。
  因为不是一个系,二零五那几个一开始还没发现楼下舍管阿姨替郁夏打饭这事。是临床一班另一个女同学,她洗脸或者洗衣服的时候总爱跟人唠两句,老抱怨说每周总有两天吃不上热饭。下课之后跟打仗似的赶回来,到食堂一看,就剩点残羹冷炙……
  “那菜啊,都冷透了,咋吃得下去?我这两天一到中午就啃白面饼子,都快把自己啃成个饼子了!”
  苗燕也在盥洗室了,顺口问说:“你和郁夏是一个班吧?咋她就能吃上热饭?”
  那女生倒是没多想,摆摆手说:“还能咋的?请人带的呗,郁夏不是处上对象了?”
  苗燕心说他对象又不是咱们学校的!那到底是谁给她带饭呢?
  因为举报那个事,苗燕被辅导员记了过,哪怕没公开批评,这事对她的打击不小,她心里是很仇视郁夏的。
  偏郁夏学习好,讨教授喜欢,平常往来也拿不到错处,很让她难受了一段时间。
  现在,终于让她拿到把柄了。
  也就是隔天,二楼几个宿舍就传出谣言,大概是说不知道谁那么痴情一片,这郁夏都处对象了,还给她打水带饭。
  苗燕这回聪明了一把,她就起了个引导作用,从头到尾没说出任何需要负责的话,搞这个事也就想给自己出口气,她因为郁夏被记过,郁夏本人好像毫不知情,还一副励志姐的模样,一个个对她推崇得很。
  都说她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是没穷了志气,她能想到通过翻译文献赚取报酬来解决生活上的困难,并把补贴让给其他同学这道德品质简直高尚。
  高尚啥啊?
  叫苗燕看来,她那“报酬”指不定是谁给的,不就是长得好看出了个有钱的对象么。
  苗燕就是想膈应郁夏一把,赶上郁夏在盥洗室兑了温水洗贴身衣物,她同班那姑娘沉不住气,问:“就咱们周二周三上午不是满课?我下课之后就赶去食堂排队,还是吃不上口热饭,郁夏你让谁带的饭?”
  这也没啥不能说 ,郁夏手上动作不停,回说:“我拜托王阿姨帮忙打的,也就那两天。”
  “……啥?王阿姨?”
  郁夏点点头说:“就是咱们楼的王阿姨,工作负责不说人真是太好了。”
  万巧巧从盥洗室外头经过,拿着草纸去另一头蹲坑,就听到这段。她听过抹黑郁夏那段谣言,因为不想惹上事,没帮忙解释,也没嘴碎跟着讨论,她装作不知情。
  听到郁夏这话真忍不住笑了。
  人家暗讽她有对象了还不安分,搞了半天是楼下舍管阿姨帮忙带的。这些女同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到底是谁告诉他们赶着给美女帮忙的只能是男同学?
  这次风波还没起来,就平息了,传播谣言这种事没闹大当然好,苗燕气啊!她就不明白郁夏这人咋就这么邪门!真是见鬼了!
  而郁夏呢,真没把心思放在这些闲杂人等身上,她算了算这学期已经过半,想着学期末忙,要写论文还有各种考试,就提前复习起来,争取不用等到最后那几天跟打仗似的啃书。
  当然她也没忘记给家里写信,十一月中旬,郁夏寄出去一封家书,里头提到降温的事,说京市下雪了,她因为有胶鞋还有羽绒服,踩着雪出门也不打滑,身上还特别温暖。又费了点笔墨刻画京市的雪景,说这学期已经过半,她感觉匆忙也充实,相信学期末拿到的成绩单不会让家里失望。
  郁夏没忘记询问老家的情况,问S市降温了没有,家里好不好。
  这时候,她已经拿到洗出来的照片了,只是没随信附上,准备等下次、过年那次和包裹一并寄出,给家里一个惊喜。
  前次跟乔越去拍那两张照片,单人的看着中规中矩,合照就很甜了,拍照的时候郁夏双手环抱着乔越的胳膊,靠着他笑得像个傻子。
  这张照片被郁夏夹在笔记本里,至于乔越,他还特地去商场买了个玻璃相框,将照片嵌好,放在单人宿舍的床头边,天天回来都要拿着看看。
  十一月的家信,到十二月份,郁爸才终于收到了,他照样是第一时间将老爷子老太太请来,全家在堂屋坐好以后,让郁春读信。信里是没写什么爆炸新闻,家里人听着就是高兴,老太太让郁春多读了一遍,这都是她的习惯了。
  “这次回信过去把你的事同夏夏说一说呗,春儿啊,你和高猛说好了吧?婚事定了?”
  说到这个郁春心里就高兴,是啊,她努力这么长时间,三不五时去讨好陈素芳,终于把高猛给摆平了。
  高猛好像还是有点不情不愿,不过前阵子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外头跟人打起来,把隔壁生产队的打进卫生所了,听说还转了县里的医院,高家为了把事情摆平赔了一二百块钱。
  问他为啥事儿打起来他也不说,说不说不重要,反正他妈陈素芳忍不了,非要他赶紧定下婚事,娶个懂事的婆娘回来。
  陈素芳就指了郁春。
  以前吧,高猛还和他妈犟着,闹这么久他自己也泄气了,想着左右就是那么回事,娶谁不是娶,结婚之后也是一样过日子,咋的还能叫个女人骑到头上?
  琢磨了两晚上,他就应了。
  高猛答应不是因为他对郁春有改观,就是死心了,你爱咋的咋的。
  至于郁春,她倒是干劲满满,觉得最困难的一步终于迈出去,好日子跟着就要来了。
  马上,再有两年高家就能发笔小财,再有个七八年高猛就能成大老板!她不就是阔太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y▽ ̄)~*
  给大家讲一下更新,咱们晚饭这个点的更新是每天的固定更新,假如我更新之后晚上又写了,会定时在第二天早上,这篇半夜不更,熬夜码字压力大,拖着等更也难受,这样对大家都比较好。
  所以有加更的话都在早上,早上没有那就没有。

☆、第24章 八零年,有点甜

  从S市老家回过来的这封信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郁夏的步调,她真没想到郁春恒心这样好, 当真与高猛处到一块儿去了。未来的确是自己的选择, 料想到这样做不合适一家子能劝就劝了, 可说了一回两回她不愿意听, 那能怎么着?
  就有那种人, 认死了谁也拽不回来, 不撞个头破血流就不知道后悔。执着是成功需要的品质,她却称不上是执着, 是执念还差不多。
  郁夏大概猜到郁春是怎么回事,正因为猜到了, 才不免扼腕叹息。
  不是谁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你好命拥有了,结果就是从前一条岔路上拐回来, 走上另一条岔路。
  郁夏想不到郁春和高猛能把日子过成啥样, 小电影里透露出的东西实在太少,她不知道高猛是做什么起家,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为时常登上报纸以及杂志版面的企业家, 既然已经这样了, 也就只能希望他未来一如前世的好, 让郁春如愿过上好日子。
  会这么想倒不是说姐妹一场真心祝福, 还是希望爸妈少操点心。要是她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妈三不五时就得担心一场。
  还有高猛那个妈,是会来事儿的,给她做媳妇恐怕没那么简单。
  郁夏读完信就胡思乱想了一通, 想到后头自个儿都笑了。隔这么远穷操心也没用,既然信上说订婚酒摆在腊月间,人回去是没可能,礼总是要到的。
  这种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还没任何表示,实在说不过去。
  收到信都已经是十二月初,农历才到冬月,郁夏算了算,这周就去买东西,跟着就寄回家,应该赶得上给郁春道喜。
  京市的百货商厦品种齐全,只要有钱有票你想买啥都有,郁夏有钱,她把准备汇给郁妈的钱挪出来,先给郁春买上订婚礼,想着回头赶着再翻译一些,还是能照原定计划汇钱回去。钱倒是好说,这个票……她斟酌之后还是去问了齐教授。
  像乔越他们家,领的各类票证决计不少,甚至于说放到作废都用不完。本来,乔家有是乔家的事,同她没啥干系。郁夏要给郁春买个体面的订婚礼就少不了要票,她没票,就只能私下里拿钱问有票的人买,这么做按说是不允许的,可你有钱没票,他有票没钱,这不就一拍即合!私下做这交易的还不少。
  郁夏早先也跟人买过票,不过现在同乔越处上对象,明知道对方手里有票放着作废也用不完,做女朋友的宁肯私下买去也不开口。
  这分得也太清了,俨然没把他当自己人。
  如此一思量,她就去了齐教授的办公室,把家姐年前订婚,她这边存了钱想买件礼物寄回家但苦于没票这个情况说了。
  齐教授让她坐旁边来,听她讲完还说呢:“我早先就想着,你大老远过来读书怕是弄不到票,早该来找老师帮忙,结果你闷不吭声想法子自个儿全给办妥了,我这边备的票一张没用上。”
  郁夏满是意外,跟着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入学以来,您帮我太多,我想着能自个儿处理的就自个儿处理了,不能只为图个方便事事都来麻烦您。就不说以前,现在我同乔越处着对象,开这个口都怪不好意思的……”
  女同志面皮薄无可厚非,齐惠桐搁她手背上拍了拍:“那行,再两天就是周末,我让小越把上头发给他那些票都带上,叫他领你去百货商厦转转!”
  郁夏正要道谢,齐惠桐又提醒她几句,说是到学期末要复习功课就挺紧张,翻译那个活慢点做也没关系,别累着自个儿。
  “您别担心,我平时就有在复习,期末考试问题不大,”跟着还抿唇笑道,“咱学院设立的奖学金,我是有心要争取。”
  这孩子……真是太会压榨自己了。
  看她主意大,齐惠桐就不再多劝,她想着等周六那天乔越回家来,同他好生唠唠,那兔崽子恐怕不知道郁夏这时间安排得多满。写论文做实验复习功课已经占了很多时间,她没停止过阅读医学著作,还有翻译文献那个活,除此之外还处了个麻烦得不得了的对象!
  是的,齐惠桐对自家儿子不是一般二般的嫌弃,他项目做得的确好,除此之外别的优点都不突出。
  无论是身为教授或者男朋友的妈,有些话由齐惠桐来说都不合适。
  她想让乔越去劝劝郁夏,当然就乔越那个口才,反被说服的可能性更大,劝不住至少也多关心,周末出去不会给买罐奶粉称点水果?
  当晚,齐惠桐就给儿子打了通电话,让他周六晚上回家,还问他想吃点啥。
  乔越想着他最近几个礼拜周六都回去了,咋的齐女士还特地打这么个电话来?
  “妈你别卖关子,家里出啥事儿呢?”
  “……不会说话就闭嘴!咱家好好的,能出啥事?”
  “那行吧,我挂电话了。”
  “乔越你急啥?我还没说完呢,就郁夏她姐年前订婚,她这边要买点礼物寄回去,说是有钱没票,你这周回来把上头发给你的票都揣上,钱也带上,到时候她万一要是不凑手,你该垫就垫。”
  想着女朋友终于学会使唤自己了,乔越心里挺美,问说:“是不是夏夏托你给我带话来?”
  ——“你想多了。”
  乔越那脸跟着就垮下来:“哦,那你咋知道的?”
  “郁夏今儿个来我办公室,把这个情况说了,还说不好意思问我有没有票。我有啊,我学校那边就一大把,那我能当场就给她吗?哪怕是有这个冲动关键时刻我还是忍住了!”齐惠桐语重心长对电话那头说,“儿子啊,妈这是在给你塑造形象!”
  感觉被亲妈喂了狗粮的乔越一脸冷漠:“妈你塑造出什么形象了?”
  作为过来人,齐惠桐跟着就教育了乔越一通:“就你这么不会体贴人的,能给人家女同志多少安全感?由你这么胡搞瞎搞你俩这关系啥时候才能稳定的更进一步?我给你说,谈朋友的时候看有没有感觉,要谈婚论嫁那就得把条件考虑上。认识郁夏的都相信她能把一个家操持起来,就你……怕是那个给家里扯后腿的。我要是人家女方的妈,你这性子我心里能不咯噔一下?要让人家安心跟你过日子,那你不得拿出点本事来,不会人情世故总得会挣钱养家吧?拿什么待遇领多少工资你得寻着机会透露给人家知道!”
  这也是肺腑之言,齐惠桐膝下不是一儿一女吗?
  她是担心乔越这个猪脑子多一些,乔曼那边也不是完全能放下。她是处上对象了,前头过节人家还提着东西登门拜访过,小伙子看着周周正正的,就是不知道他家里是个啥情况。
  闺女嫁出去要和姑嫂公婆处一辈子,齐惠桐总希望女婿家里简单一点,乔曼是要强的个性,偏偏心性单纯,要是婆家不和睦,她玩不转的。
  齐惠桐想着自个儿嫁闺女都要考虑这么多,人家不也是一样的?郁夏家里条件略差一些,又怎么着?家里穷就不能挑剔女婿了?
  乔越别的都好,就是没啥眼力劲儿,还经常一开口就噎死人,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计算机工程师那头衔以及国家给的工资待遇了。
  既然是优势,不得亮给人家看看,的让郁家那边知道,哪怕这家伙完全不通事故人情,他也有能耐让郁夏过上好日子。
  城里的房子他有,还有嫁闺女都要的三大件,别说三大件,十三大件也给得起。
  看在这份上,未来亲家总不会嫌弃这小子少根筋。
  有些话在电话里头不好说,齐惠桐又提醒他周六早点回来,跟着就挂断了。挂断之后想起来儿子处对象这事好像还没说给闺女知道,她又拨了乔曼留下的号码,母女二人聊了几句。
  乔建国这阵子也忙,他回来的时候齐惠桐两通电话打完,晚饭也做好了。
  “老乔啊,你说郁夏她把处对象这事告诉家里没有?”
  “临床不是念五年,她这一年都没满,要谈结婚还早,你急啥?”
  齐惠桐戳了戳碗里的米粒儿,皱眉说:“她要是没讲,那是不是对我们小越不放心?要是讲了,那小越也该抽个时间陪她回去一趟,总得给人家爹妈看看闺女找了个啥样的对象。”
  乔建国听完乐了:“我说齐惠桐同志,你是当妈的操心过了!我听你说过不止一回,郁夏同学最会拿捏分寸,该什么时候把咱儿子带回去她心里有数。至于说不放心……要是真不放心那也是小越做得不好,上回我看了,人家姑娘不错,你就别管他们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个儿磨合去,没准咱儿子方方面面还能提高。”
  听丈夫这么说,齐惠桐也感觉自己想多了。
  “我这年纪上来了就是啰嗦,就郁夏没怨言,每回给小越小曼打电话他俩都不耐烦听。”
  乔建国往嘴里塞一口肉,点点头说:“换我我也不爱听,你那一套一套的我都会背了!”
  也就是这周六,齐惠桐才发觉儿子的耐心没她想的那么差,乔越回来之后,母子二人聊了一通,这一聊就聊了快两个钟头。主要是齐惠桐说,说的就是郁夏在学校的情况,她是能挣钱,翻译文献的工作她做得很好,每个点都恰到好处,用词十分精准,可这个活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尤其听说郁夏交稿又快又多,不难想象她私下赶了多少工。
  “她拿这个钱,怕是一分也没花在自己身上,谁家有这么个闺女,真是累世修来的福气。”
  乔越和他妈没啥共鸣,他想着这么好的姑娘咋就没投个更好的胎?为啥非要让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吃那么多苦呢?
  别人听说这些事迹想的是郁夏争气,她有出息,乔越十分心疼。想到自个儿每周末去京医大,一去就耽搁她半天,她也不着急,不催促,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样子,看着不疾不徐的……乔越才知道她那么忙,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忙,照齐女士所说,她回去怕是赶了不少工。
  知道这些以后,乔越就想说要不要克制一下,不能压缩一周一次这个约会的频率,也给她省出点时间。
  当周,他就准备试试看。
  乔越陪郁夏买好准备寄回去送给郁春的大红披肩,两人一起吃了午饭,郁夏满含笑意看过来,问他还想去哪儿转转,乔越心里想着跟你在一块儿上公园吹冷风都行!那冷风都是蜂蜜味儿的!说出来就变成:“不然我送你回校?”
  郁夏是真没想到,问说:“你是不是研究所挺忙的?要是真那么忙,也不用挤出时间陪我。”
  “不是,你别多想。”乔越苦着个脸,憋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听我妈讲你课程压力大,再有个把月又是期末考了,要复习,还要翻译那什么文献……我过来耽搁你半天,你回头还得熬夜赶工,我是巴不得一周七天都在一块儿,可夏夏你太辛苦了。”
  郁夏是真的被感动到了,她将自个儿埋进乔越怀里,把头搁他肩窝上,闷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宿舍要熄灯的,哪有熬夜赶工这回事?宝宝你别瞎想。”
  “……那你敢说我没耽误你?”
  看他较起劲来,郁夏抬起头直视他,认真回说:“要说一点儿没影响也是骗人,既然挪出时间来约会,事后肯定要加点班。你也知道我学习能力不错,这种程度还是游刃有余的。”
  乔越仔细看了看郁夏的气色,是还不错,眼底也不见青黑,他原先揪着的心放开一些:“夏夏你别为了给家里汇钱往死里压榨自己好不好?我不知道你家是个什么情况,你出来上学非但没给家里添任何负担,还能买东西寄回去,已经很难得了。”
  要乔越说,家里既然有个就要结婚的姐,她得废成啥样才叫夏夏背上这么重的担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郁夏牵着乔越往旁边的街心公园走,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说话,“我虽然写信回去说学校一切都好,啥也不用他们操心,可我妈就是爱着急的个性,铁定觉得我是报喜不报忧,她那头指不定还省吃俭用想着要给我汇钱,我奶也是一样。我想着这段时间辛苦一点,多挣几笔,正好过年不回家就给爷奶买点东西给我妈汇百十块钱。他们看到东西拿到钱总该相信我说的,知道我这边的确宽裕,以后也少忧心。”
  乔越品品挺有道理的,他还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跟着提议说:“不然我等你专心忙完这阵子?”
  郁夏抬手捏了捏他线条利落的俊脸,问:“你忍得住不过来?”
  “我尽量忍住。”
  看他心里委屈巴巴的还要故作大方,郁夏没忍住就漾出笑意来:“你真不想我?”
  “想的。”可想可想了。
  他每周末从京医大回来就一个念头——又要等七天才能见面真漫长。等到了周六那天,想着马上就能牵女朋友的小手,他一整天心情都美得很,哪怕同事犯点错误大多也能逃过一劫。
  可想而知,乔越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那话。
  郁夏心里有蜜在淌,她捧着乔越的脸颊说:“你过来是要耽搁小半天,你不过来,那我得花更多时间去想你。想我这么好看这么聪明有本事的男朋友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呀,是不是被外头的狐狸精勾走了……”
  郁夏那声音又娇又软好像带着钩子,哪怕处了一个多月,乔越让她一逗还是红了耳尖,他心里高兴死了,还端起来一本正经说:“只有夏夏,没有狐狸精。那既然是这样,我下周还来找你。”
  乔越说起政策马上要变了,今年一过,全国就将迎来改革,以后小摊小贩会逐渐多起来,买什么都方便。农村的变化可能还要大些,等土地下放到各家各户,往后就不是给集体种地,是给自己种地,这样只要肯干就能吃饱饭。
  这事郁夏心里有数,就是不知道土地啥时候能放下去,她就问了一句。
  因为女朋友是农村出来的,乔越倒是有打听过,据说政策下来之后还要搞实验基地,弄出具体措施,运转都没问题才会推向全国。这样推行到S市恐怕要等个两年,不过就夏夏往家里汇钱这个力度,早两年晚两年都苦不了她家里。
  在一起之后,乔越是加倍在心疼女友,看她巴心巴肺对家里人,是没拦着不让,就是希望那一家子对得起她。
  你提着灯笼也难找出这么温柔善良的好姑娘,她就该被世界温柔以待。
  乔越看着郁夏写了封简信,信上没多说什么,就是陈明自己没法赶回家吃订婚酒,只能提前送上贺礼,祝郁春幸福。
  信和红披肩就是当日寄出的,乔越陪她去了趟邮局,把单子填了,重量称了,钱交了,走出来才问说:“回头还要来一回?”
  “等我下个月初把给爷奶的东西买上,是要再来一回。”
  郁夏总觉得他又犯蠢了,明知故问来着,结果就听见乔越说:“那我还陪你,我给你拎东西。”
  乔越很爱陪郁夏出来,这要让齐惠桐女士知道又该收拾这区别对待的臭小子!当妈的让他跟着上商场,他忙,他不,他宁肯给钱给票也不想走那几步路。换成是女朋友,领他出去转上半天也没见喊累,只要人家误会他和郁夏是一对年轻夫妻他就高兴得很。最逗的是,乔越还特别扭,他心里高兴死了,脸上还是没多少表情,就是飘啊飘的眼神能泄露出真实情感来。
  给郁春那条大红披肩花色和样式都不复杂,却是羊毛的,买得挺贵。披肩和那封简信在路上走了得有半个月,在十二月下旬才送到县邮局,邮递员给红星大队送了邮单,这回不是给郁学农了,这回那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郁春收”。
  郁春拿着单子去了趟高家,想让高猛骑自行车载她去县里,高猛人不在家。
  倒是陈素芳多嘴问了一句,问她去县里干啥呢?
  郁春回说她妹寄包裹回来了,“指名给我的,我想着天这么冷就像让猛哥骑自行车载一程。”
  虽然儿子是松了口,这订婚酒还没摆,陈素芳也不敢太折腾他,就没出去找人:“猛子早先就出去了,这样,你等等,我让奎子婆娘载你进城。”说着陈素芳就喊了一声,高奎那婆娘原先在灶间做活,听到动静赶紧出来,一问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行,那自行车我骑得挺溜,我载郁春妹子过去。”
  骑车进城是比走路快多了,前后个把小时她俩就回到生产队上,这时候郁妈已经站在院子里等半天了,看着人赶紧招呼她回来:“春儿啊,二妹给你寄啥了?”
  郁春倒是好言好语感谢了高奎婆娘,看人骑着车回高家去了,转过身来才撇撇嘴,她顺手就将包裹塞郁妈怀里:“这么轻飘飘的能是啥好东西?二妹在学校不好好读书瞎折腾啥?还累得我跑一趟县里。”
  她这么说,郁妈就不高兴:“别管是啥,这是二妹从京市千里迢迢寄来给你的……”
  “行了,妈你别说了,想知道里头是啥你拆开看呗。”
  郁妈拿剪子小心翼翼拆了线,将封得严严实实的编织袋打开,发现里头还包了一层,拿出来一看,是条大红色的羊绒披肩,她往郁春身上比了比,这颜色衬得人皮肤老白,好看得很。
  东西拿出来之后,发现里头还有叠起来的一页纸,郁妈赶紧取出来递到郁春手上:“你看看二妹是不是写了啥?”
  郁春看了一眼她妈手里的羊绒披肩,样式虽然中规中矩,这颜色的确喜气,吃订婚酒那天披上正合适。她跟着才接过信纸,展开一看——
  “是二妹写的,说她没法回来吃我的酒。”
  “那披肩呢?这得多贵啊?”
  “这上面没写价钱,说是她上百货商厦买来送我的订婚礼物。”
  郁妈眉头都皱起来了,闺女在外求学本来就不容易,咋还往家里寄这么好的东西?“谁不知道你二妹在京市读书,回不来也没法子,还送什么礼?亲姐妹客气啥?”
  这话郁春不爱听,她从郁妈手里拿过羊绒披肩,转身就要回屋。心说学校又是补贴又是奖金,她还找了份工,能缺得了钱?
  亲姐姐一辈子就订一次婚,人不到随个礼不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高猛结局是好的。
  郁春会有报应的。
  夏夏对这个姐其实也不像对爷奶爸妈一样掏心掏肺,伤不了心,淡定啊宝宝们。

☆、第25章 八零年,有点甜

  收到包裹这事,郁大伯他们起先还不知情, 是从高家的火砖房前路过听陈素芳提了一嘴:“你们家郁夏真是不得了!出去读书还想着家里, 不是寄信就是寄东西回来……”
  郁大伯扛着个锄头往回走, 他是掐着点回去吃饭, 听陈素芳这么说就停下来:“咋回事?夏夏寄包裹回来了?没听说啊!”
  陈素芳原先坐在院里, 见他搭腔就站起来, 往靠小路那边走了两步,比手划脚把事情讲了一遍。郁大伯这才弄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是特别寄给郁春的,前头才到, 高奎婆娘载郁春跑了趟县邮局拿回来的。
  “那寄的是啥?”
  他这么问,陈素芳就乐了:“郁老大你倒是逗,我哪知道你们家郁夏给寄了啥!”
  郁大伯一拍脑门, 真是糊涂了, 他跟着同陈素芳打了个招呼,加快脚步回家去, 看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做鞋垫, 就问说:“听高家婆娘说二妹寄包裹回来了, 寄了啥妈你给我说说!这大老远上京市读书多不容易, 家里还没给她汇钱, 她还想着咱们。”
  郁大伯跟着就想夸郁夏懂事, 话还没出口,发觉他妈脸色不对。
  “郁学工你说啥?”
  “……”
  “妈你不知道啊?大春儿先前去了县邮局,说是去领二妹寄回来的包裹。”
  郁大伯说完就感觉怀里多了个篓子, 低头一看,里头是两双厚实的棉鞋垫,一双已经做好了,另一双还差点儿。
  这鞋垫他妈从降温就开始做,天天挤出时间来做,再有两天就能收针。早先郁大伯还问过,问他妈咋想起来做这个,这才知道鞋垫是给二妹的。还不止,老太太还计划早点把年猪杀了,熏两挂腊肉一并寄去。家里劝她肉这个东西不好寄,她偏不听,非说二妹在外头吃口肉不容易,还说熏好的腊肉有啥不方便寄?京市那么冷,听人家说要来年二三月间才会逐渐升温,肉寄过去放得住!
  猪是老太太养的,老太太又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一个,要说也就郁大贵压得住她,偏这回郁大贵也很支持,大家劝说别寄肉那么麻烦,汇钱过去,缺啥拿钱去买,还差点挨了揍!
  “夏夏手里什么票都没有,捏着钱顶啥用?再说了!你没见过县里排长队抢着割肉那阵仗?还有,她住在学校宿舍,生猪肉割回去咋吃?还能自己开火不成?”
  “那您这个腊肉不也要煮?”
  郁大伯跟着又挨了一下,“腊肉煮熟了随便切一切放凉也能吃,每顿往碗里埋上几片又不费事,切薄点捂一捂就热了。”
  让老太太逮着骂了一顿之后,郁学工跟着打通任督二脉,说这腊肉大块大块的还不好收拾,不如灌腊肠,容易拿捏分量,每天切个小半截就能解馋,灌瘦一点放冷了也好吃。
  将这话往心里过一遍,老太太想着还真是那么回事,正好自家杀猪,猪小肠多着,做腊肠虽然费点事,夏夏收拾起来容易,直接熏腊肉是简单,她拿到不好收拾。
  “你这猪脑子倒是还能想点事!”
  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再有两天郁大伯家就要准备杀猪,一来郁春摆订婚酒要上大肉,最主要还是给夏夏的腊肠,做那个要点时间。最近这段时间老太太这心里想着不是鞋垫就是腊肉,她还找上老二媳妇,说自己年前要往京市寄包裹,问她这个当妈的有没有给夏夏做点啥,一块儿寄走。
  郁妈做了,因为听领导说京市的冬天特别冷,从郁夏离家她就想给做双厚实的棉鞋。这双鞋她统共做了两个多月,前些时候就完成了,摸着挺暖和,她拿给郁春看了,想说跟着就寄出去,结果让郁春泼了冷水。
  “妈你费这个劲干啥?你折腾两个多月,做出来这个二妹会穿?花色土不说,京市得有半个冬天都在下雪,不下雪的时候地面也有积雪,你这个千层底鞋能穿出门?出门不得湿透了?”
  郁妈心里本来火热得很,她迫不及待想寄出去,因为从来都是二妹为家里做事,家里没帮过她什么……她出门带的衣裳都有多半是老太太给做的,还有几件以前大妹穿过,大妹裁了新衣裳,旧的给二妹接着穿。这些事,郁妈想起来也好受,家里条件就那样,二妹性子软和,啥都能让,一直以来就是她吃亏。现在家里好一些了,当妈的能挤出时间来给她做点啥,结果还白费功夫。
  剃头挑子一头热,那鞋做是做好了,二妹她用不上啊。
  郁妈听了郁春的,原先都不准备糟蹋邮费了,老太太提起,她就鼓起勇气把心里的纠结讲了出来,还问说:“妈你给参谋参谋,那棉鞋我寄还是不寄?”
  老太太都快让郁学农这傻子媳妇气死了:“别管她穿不穿得上,那是你当妈的心意,大过年的夏夏一人在京市,她能不想家?她能好受?你给做一双鞋她收到起码心里熨帖,再说谁告诉你北方就不穿棉鞋了?出门穿不上回家还穿不上?样式老土怎么了?你家大妹爱攀比,二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郁春就是个胡搞瞎搞的傻货,她说什么你也信?你这是比她还蠢!”
  老太太平常不爱操心孙辈,这娃谁生的谁养,她能把三个儿子平平顺顺拉拔大就不容易了。
  要说孙子孙女里头,让老太太手把手操心的也就是郁夏,郁夏和她亲,又是不争不抢的性子,看了心疼。
  老太太以前说过老二媳妇,让她一碗水端平,别总委屈一个,老二媳妇答应得好好的,每回家里有个什么事,郁春要占强,郁夏没所谓,她看两闺女没闹起来就提不起那口气管。一回两回都这样,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骂都懒得骂她,左右你家让夏夏吃了亏,我掏腰包给她补上。
  郁妈有老长时间没当真挨过婆婆骂,这双棉鞋让她找回了那熟悉的感觉,从第一句出来,她就缩了缩脖子,听着听着泪珠子就滚下来。
  “我也没去过京市,哪能想到呢……”
  “就你这样的妈,真去了才是添乱!哎哟我让你气的胸口疼,你就不想想,你不知道京市长什么样你家大妹就知道?她最远只到过县城,不也是个没开过眼的乡下土妞?你还把她说的当真了!”
  老太太骂人的时候郁春就在屋里,好几次忍不住想冲出去顶嘴,她到底没敢。至少在嫁出去之前她就没这个胆,哪怕老太太不怎么管三个儿子的事,这个家还是她和郁大贵说了算的。
  就那天,郁妈将棉鞋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翻着仔细看了看,丑是丑了点,做得还挺仔细,摸着也还厚实……看这个当妈的还算有心,老太太才哼一声转身走了。
  为这个事,老太太就不高兴见到郁春,听说她要和高猛订婚还嘀咕来着,说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高猛是个游手好闲混日子的,郁春和他一样,好不容易才进了缫丝厂,干了没多久就闹着要辞工,如今在家里混吃等死也没见她脸热。你说闲在家里也就算了,她连房前屋后这点活也不帮着干,好吃懒做成这样,能嫁出去真是阿弥陀佛。
  因为订婚的是郁春,老太太一点儿也不嫌弃高猛,她还纳闷呢,陈素芳精明了半辈子,咋就想不开要郁春做儿媳妇。
  本来,再忍个一年半载就能把这懒东西嫁出去,老太太也懒得计较什么,坏就坏在郁夏千里迢迢给她送了订婚礼,她就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老太太原先是好奇郁春收到啥了,过去一看,好家伙,是条大红色的羊绒披肩,伸手摸一摸,真暖和。
  不怕说实话,老太太心里想的是给她送两包糖顶天了,买什么羊绒披肩?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她这边忍着没说,郁春还穷发牢骚。
  老太太干了个啥呢?她一把抽走那披肩,抱着就往外走,这时候房里几个人都是懵的,她快走到门边了才回头说:“看不上眼你就别拿!我拿去给学工媳妇,正好她过几天要回趟娘家。”
  郁春就是嘴上嫌弃,说样式一般那也是和几十年后相比,这条披肩搁这会儿那是最时新的,这红色又正得很,谁看了不稀罕?郁春还准备摆订婚酒那天披上让人羡慕她,就让老太太一把拿走了,老太太刚走出院子就遇上跟过来的大儿媳妇,把披肩往她怀里一赛。
  郁学工那婆娘楞了一下,又低头看一眼,问:“妈这是啥呀?”
  “你说这个,这是夏夏从京市买了寄回来的,说是叫羊绒披肩!你进县里没见过?人家围在肩膀上的?”
  那可是稀罕玩意儿!大伯娘在围腰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摸了摸:“这料子咋那么舒服?这得多少钱啊?这给我的?那多不好意思,弟妹有不?”
  郁夏她大伯娘也是个能耐人,拿着就准备往肩头上比划,又嫌今儿个穿这身脏,想着回去换身干净的再试试,嘴上说什么:“妈你看我都这把岁数了,这颜色是不是不太衬我?”
  老太太看了看,要说不衬是不大衬,那总比披在不记好的白眼狼身上强多了!她摆摆手睁眼就是一句瞎话:“我看还行,过两天你不是要回娘家吃酒,给它披上。”
  她大伯娘怪不好意思的,“真难为夏夏这么惦记我……”
  “学工媳妇你真要谢就谢郁春去,该谢她不识好!这披肩是夏夏听说她要订婚,花大价钱买了寄回来的,郁春这不是看不上吗?她看不上就算了,谁还能勉强她?”
  她大伯娘听完一个趔趄,险些摔了。
  “那还是算了,这我咋能要,我成啥了?”
  老太太扭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合着你俩还都看不上?那就等学兵啥时候处了对象,我当见面礼送她对象去!”
  “……那我咋能是看不上呢?这要是给我的,那我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大伯娘添过新衣裳,那是土布的,她这辈子还是头回摸到羊绒制品,心里能不喜欢?她喜欢死了!这不是没脸同侄女抢东西!
  不过老太太都这么说了,那与其放那儿便宜老三媳妇,还不如给她!
  “既然春儿看不上,我就厚着脸皮收下来,春儿啊,大伯娘谢谢你了。”她说完就准备拿回去试试,一转身发现有几个婆娘跟出来听热闹,主动就把披肩打开给人家看,嘴上还说呢,“瞧瞧,这是夏夏买了寄回来给她姐的,没想到春儿不喜欢,非说不要,就便宜我了!”
  两个婆娘看着也眼热的很,问说这得多贵啊,又夸郁夏有心了,跟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人在屋檐下气得发抖的郁春一眼。
  “这还不喜欢?那高家的买啥才能讨她喜欢?”
  “你替高家操什么心?人家富得很呢!”
  ……
  要是换个人,临时改口也得把东西拿回来,偏偏郁春她是重生回来的,好东西她见多了,对羊绒披肩的确没那么稀罕。再有她这人既要强又好面子,尤其不乐意矮郁夏一头,听人家夸郁夏孝心好知道给家里写信寄东西,她话到嘴边改了口:“大伯娘喜欢拿着就是,这披肩老气得很,不适合我。”
  说完她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屋,那两个凑热闹的婆娘还说呢:“这个色是得长得白穿上才好看,像你们郁夏那样,干那么多活也没晒黑过,白白净净的,那穿上别提多漂亮!”
  她大伯娘听着也不生气,还摆摆手说:“她们小姑娘才挑剔这个,要我说咋都好看,多好的东西。”她大伯娘已经等不住了,就说要回去试试,两个看热闹的也说想看看,跟着就走了。
  郁妈从头到尾没插上嘴,她彻彻底底傻了眼。
  至于老太太,心说自己咋也得多活几年镇着这些不安生的,等夏夏过上好日子了不能让这些没良心的拖累她。
  郁春说了亲就准备结婚,赶紧嫁出去谋自己的营生过自己的日子,好坏赖自己,别埋怨人。
  京市那头,郁夏咋也想不到她奶还有这种操作,她也顾不上去琢磨这些。哪怕对乔越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其实是真的忙,就十二月,她交了有三篇论文,刚忙完这茬,一转身期末考试就来了。
  期末考试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周,最后一门考完,来到京医大的第一个学期就结束了。
  比起别的同学或者忐忑不安或者愁眉苦脸,郁夏状态很是不错,她对自己交上去的答卷很有把握,盘算着回去就把行李收一收,休息两天就到医院报到去。
  听说过年这阵子医院会非常忙,郁夏上次交翻译稿的时候就同对方打过招呼,下次可能要等年后。对方也说过年他们要休息,不用着急,这事也就谈妥了。
  郁夏想着有这个机会被齐教授推荐去医院开眼,很应该好好把握。同时她也希望寒假这段时间能好好补偿乔越。郁夏忙里忙外的时候乔越一直跟着操心,有时给送奶粉,有时给送汤,还送水果送核桃,生怕女友亏了自己的嘴,怕她太忙太累营养跟不上。郁夏总说不用费这些心,学校食堂饭菜挺好,同学们都一样吃的。
  乔越每回都能理直气壮回过去——
  “人家没处对象就算了,你处着对象,你对象心疼。”
  “夏夏你对自己好点,也学着依靠我。”
  因为男朋友的妈是学校的教授,郁夏想当面装闲回头加班都不行,齐惠桐女士在这个问题上和乔越就是一条心,忙点不妨事,忙过头她转身就给儿子拨电话去,回头乔越就给送饭送汤来。
  要想管住郁夏还真就只有这办法,她就是那种当面什么都答应,让你放下心回去了,转身该咋忙咋忙。回头问起来再给你撒撒娇,说我不辛苦,我不累啊,这种程度我没问题。
  或许是没到劳累的程度,不过比起同班同学,她这种强度还是让人担心,不过好在压力最大的十二月过去了,辅导员简单讲了几句,叮嘱大家假期注意人身安全,跟着就宣布放假。
  郁夏收了两套衣服,将钱夹进本子里,带着这些就下了楼。她在楼下遇到开学来报道时认识的许师兄,这位师兄一开始对郁夏还有点意思,犹豫说要不要追,看她那么优秀,学校里喜欢她的不要太多,感觉自己没啥机会就趁早放弃了。
  许师兄从女生楼外那条路经过,看到郁夏就招呼了一声,郁夏本来想看看乔越来了没有,听到那声扭头一看:“师兄好久不见了。”
  “咱可不像你那么游刃有余,复习这半个月差点把命搭进去。师妹这是准备离校了?就这点行李?”
  郁夏笑道:“就收了两身衣服,我留在京市过年,没准备回去。”
  许东升倒挺意外:“宿舍楼不是要关?”
  “教授说推荐我去医院学习,假期可以暂时住在医院的宿舍。”
  许东升旁边还跟着人了,听到这话就竖起大拇指:“哎老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郁师妹?省状元来的郁师妹?”
  许东升挺不好意思同郁夏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刘向前。”
  郁夏还是从容大方的样子,颔首招呼说:“刘师兄好,我是郁夏。”
  寒暄这两句的时候,郁夏余光瞥见乔越等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老远产生了错觉,总觉得他自然而然流露出委屈巴巴来。注意到男朋友的所在之后,郁夏同两人打了个招呼,提着行李快步朝乔越走去,乔越往前跟了两步,一手接过郁夏提着那包儿,一手牵起她的手,还不满意又瞅了许某刘某一眼,问说:“夏夏你刚和谁讲话呢?”
  “我不是跟你提过?刚到京市在火车站遇到的好心师兄。”
  “……就是他俩?”
  “高一点那个是许师兄,旁边是他同学。”
  郁夏说明的时候,乔越和许东升一个眼神交流,乔越眯了眯眼,跟着冲那边点了点头。
  感觉背后有点凉,许东升没多逗留,拽着好奇心发作的刘向前麻溜的走了。
  “老许你拽我干啥?你慢点!赶着投胎呢这是?”
  “啊呸你会不会说话!”
  “哎,你刚看到没有,郁师妹那对象,一身行头不便宜吧?”刘向前说着还回味了一下,“你说说,这美女都跟有钱长得帅的走了,我们这样才华横溢的大学高材生处个对象还不容易!”
  许东升看他一眼:“只要你别那么挑,其实也挺容易的。”
  刘向前只当没听见,又问:“早先就听说郁师妹处了对象,他对象周周来咱学校,我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你猜他多大了?是干啥的?”
  这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许东升懒得应他,倒是在心里琢磨着看不出人是做什么的,左右不大好惹,那就不像好脾气人。
  被盖章成坏脾气青年的乔越在干啥呢?他体贴的将郁夏带去自己提前租下那屋,在三楼上,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设计,面积不算太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看这设计就不像是医院宿舍,郁夏狐疑的看向他,乔越一脸紧张扭头看向窗外。
  郁夏带上门,进屋来转了一圈,发现卧室里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估摸还洗过,闻着有一点点肥皂的味道。她掂了掂被子,软得很,却挺沉,估摸得有八斤重。郁夏又去厨房看了,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新鲜菜都买好了……不用看更多,她心里有数了。
  郁夏从厨房出来,发现乔越已经提着他的行李进了卧室,他没直接打开,就将那一包放在床头柜上,放好一回身发现郁夏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我说,这屋不是医院分给我住的,是你租来的吧?”
  乔越先前还在心虚,听她问出来反而壮起胆子,到门边牵起郁夏的手,让她过来坐下。
  “医院的宿舍就跟你们学校一样,好几个人拼一间,做什么都不方便。”乔越一边说一边观察郁夏的表情,“夏夏你就住这边,这边离医院不远,来回几步路。床上这些和厨房里的碗盘是从家里拿的,只管放心用,门锁也换过了……”
  “人家房东没找你算账?”
  乔越心想那锁不换万一有人拿着钥匙来开门行不轨呢?“回头咱退房了他再换把锁就行,我给他加钱了。”
  “什么叫咱退房了?你还准备搬过来住?”
  心里当然想得很,不过这不是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要尊重女朋友。乔越低头看着身旁清丽动人的女朋友,“我不搬,我有时间就来看你。”
  郁夏原先想着,先看看宿舍条件,假如床单被套什么都没有,那跟着再回学校一趟把该搬的搬来。现在看来乔越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那就不用多拿什么。
  当晚,郁夏就歇在租屋这边,她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本来说好乔越陪她去给阿爷阿奶买翻皮皮鞋,结果乔越过来的时候还拿了张单子。
  “昨天我回宿舍之后我妈打电话来,说巧得很,我刚把你接出来宿舍那头就有你的包裹到了,是从你老家S市寄来的,让本人拿上单子去邮局取。”
  郁夏接过来一看,还真是,这上面登记的重量还不轻。
  “寄件人那栏写的我奶的名字,倒摸不清是啥。”
  乔越捏捏她垂在一边的左手,感觉有点凉,又给捂上,说:“取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我陪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XD

☆、第26章 八零年,有点甜

  包裹得有几公斤重,提着沉甸甸的, 个头倒不大。郁夏去邮局领到以后, 乔越立马接过手, 他俩乘公车回到租屋, 拆开一看, 里头还是分装的, 有一包腊肠一双棉鞋。
  棉鞋是千层底的,拿红色碎花布绷的面子, 瞧着就暖和。郁夏想着待会儿烧水来泡泡脚,泡暖和了再穿上试试, 就把棉鞋放下,将夹在包裹里的信纸拿起来。
  从老家寄来的书信多半是郁毛毛执笔,这回也不例外, 郁夏拉开椅子坐下, 展信一看,才扫了几行就噗嗤笑了。
  乔越就坐在旁边, 出于尊重, 他没凑过来一起看, 可心里总归还是痒痒, 就没忍住问说:“信上写了啥你看过笑得这么开心?”
  “想知道啊?想知道你坐过来咱们一起看啊。”
  乔越还真就站起来了, 他没把椅子往郁夏身边挪, 而是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兑蜂蜜水,夏夏你捡重点说呗。”
  几句话的功夫,郁夏已经将信扫过一边, 重点都提出来了,准备回头再仔仔细细读上一遍,这会儿没再多看。她起身跟到厨房去,看乔越拧开玻璃瓶装的蜂蜜,舀了两勺,提起开水瓶往搪瓷盅子里倒了大半杯水,他还给搅了搅,看蜂蜜都化开了才把水盅递给靠到旁边来的郁夏。
  “这水是你昨晚睡前烧的?不冷不热的兑蜂蜜正好。”
  郁夏刚抿了一口,甜津津的滋味真好,她跟着往乔越嘴边递去:“来喝两口。”
  乔越顺势尝了尝,就推开,说不爱喝甜的:“夏夏你端着慢慢喝,我喝白水就行。”
  “哎,对了,这蜂蜜我昨个儿咋没看见?”还不止,郁夏捧着水盅一边喝一边打量厨房的陈设,看着是比昨天刚来时多了几样。想起昨个儿乔越离开之前,自己匀出一把钥匙给他,让他以后过来别在门口干等着,开门进来就是,敢情这举动还方便他了……方便他偷偷运东西来!
  乔越还想把话题拧回包裹上,郁夏不接,他就一五一十交代了:“我奶你知道吧?也是你们学校的,她因为精力有限不教本科的课程,你可能没见过。她教过那些学生逢年过节就给送水果送营养品来,吃也吃不完。前几天我回去看她,走之前硬塞给我的,我不爱喝这些,就拜托郁夏同志帮忙解决了。”
  有两种职业最受人爱戴,一个是传道受业的人民教师,还有就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乔越他们家占齐了。只要想想学生们排队来看恩师那场景,营养品收到手软还真是一点儿不夸张。
  以前吧,老太太也爱给孙子塞东西,孙子多半不接。乔越说不爱吃是真的,他在研究所咖啡喝得多,像蜂蜜奶粉从来不碰,这不是想到自己交了女朋友,都说女同志喝这个好,能排毒养颜,这回他就接了。
  “夏夏你看好喝不?好喝我再去拿两瓶。”
  “人家学生给恩师提来的,你咋好意思拿?”
  “咋不好意思?这要是让我奶自己喝,哪年哪月才喝得完?这蜂蜜我不拿她也得塞给别人,不然放都能给放坏了。”乔越看她喝得差不多,就牵着人回客厅去,在沙发椅上坐下,“不说这个,你还没告诉我信上写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郁夏摇头:“那倒没有。”
  乔越将她搂在怀里,把头搁她肩上,问:“那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信上说家里杀猪了,腊肠是我大伯娘亲手灌的,也是她守着熏的,想着北边天寒地冻放得住,就给寄了一包来。那棉鞋是我妈亲手做的,鞋里塞了两双垫子,那是我奶的手笔。”
  说到这些,郁夏就挺开心,看她笑容收都收不住,乔越心里也暖:“咱们一块儿去买的披肩你姐收到没?她喜欢不?”
  “……”郁夏回过头来瞅乔越一眼,那眼神还挺哀怨的,“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乔越一懵:“那披肩你买得老贵,我当时想着翻译多少文献才能挣回这个钱,还想抢着替你出,她不喜欢?”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也称不上家丑吧,两姐妹处得一般是事实。郁夏不是很愿意把日常生活的琐事掰开来说给乔越听,有些事本来不大,从嘴里过一遍听着就不是滋味儿。但既然处着对象,有些事他迟早也是要知道的,郁夏想了想,斟酌着开了口——
  “我们姐妹无论是性格或者追求相差都蛮大的,喜好也是。你看到那信是我弟写的,我奶让他告诉我,有事没事少给我姐买东西,就比如那披肩她就不是很喜欢,拿到手后跟着就转赠给我大伯娘了。我奶说我大伯娘喜欢得很,披她身上是挺糟蹋东西,好歹没白瞎钱。”
  乔越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那不是卖得最好的款式,她真不喜欢?”
  郁夏想了想郁春那个性,又想了想老太太一贯的作风……
  说郁春看不上恐怕也有水分,她猜想郁春是心里喜欢矫情说了反话,结果把自个儿坑进去了。阿奶会让郁毛毛那么写就是想让她知道披肩的归属,要是不知道,不当心说起来容易尴尬。
  只要东西送到了,她作为亲妹子不失礼,后面怎么处理郁夏不是很上心,在她这儿事情已经翻篇了,倒是乔越,可心疼买披肩那钱,忍不住就在心里给郁春盖了个傻子的戳。
  咋就有这么讨厌的人?
  你妹赶多少工才能挣回这钱你心里没数?
  还有点良心都干不出甩脸色这个事!
  乔越还没见过郁春,就已经很不喜欢这个人了。他唯一存了点念想,告诉自己对方或许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这人是好是坏总得见过才能评价。
  郁夏看他沉浸在披肩事件里头,就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宝宝你去厨房给我烧点水呗,我想泡泡脚,然后试试我妈做的棉鞋。这鞋走出去估计够呛,在屋里穿着挺好的。”
  就一句话的功夫,乔越已经把郁春抛脑后去了,他让郁夏往旁边坐过去,跟着就要进厨房去烧水,去之前还让郁夏在沙发上坐好,等着就行。
  郁夏也没真的坐那儿干等,她将腊肠提进厨房里放着,准备待会儿看在什么位置拉根线,给它挂起来。将腊肠放好之后,又洗了个手,从碗柜里取出个盘子,拿了个大苹果来削。
  那边乔越将水烧开,倒进盆里,舀了小半瓢冷水调温,调好之后给端去客厅挨沙发放好,郁夏也将苹果削皮去核切到方便入口的大小,还拿了个叉子一并递给乔越,让他旁边吃去。
  这苹果嘛,乔越吃得多了,他还是头一回吃出幸福感来。
  郁夏双脚踩在热水里,舒服得想要喟叹,还准备夸乔越这水烧得好,一转头就看他端着个小盘认认真真吃苹果,看着真是乖巧极了。
  郁夏一转头乔越就注意到了,郁夏盯着他看了半天,让乔越无端紧张起来:“夏夏你看我干嘛?”
  “你好看啊。”
  后来郁夏终于穿上了郁妈亲手做的棉鞋,在把乔越逗得手足无措之后。那双鞋用的布料或许并不算好,但因为是想着远上北方求学的闺女做的,一针一线都很精细,穿上舒服得很。老太太缝的鞋垫也好,胶鞋本来不太保暖,塞个厚实的棉鞋垫在里头就安逸多了。
  至于腊肠,分量实在有点多,郁夏想了想,从里头分出两份来,一份让乔越提回他家去,还有一份她拿报纸包了几层,趁着学校的后勤组还没放假,走一趟给王阿姨送去了。
  郁夏也没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放下东西就走,走之前没忘记祝她过个好年。
  看闺女走远了,王阿姨掀开报纸看了一眼,哎哟,咋是腊肠啊?粗粗一看得有七八节,她照原样包回去,准备还给郁夏,留着自个儿慢慢吃多好,结果追出去已经见不着人了。
  想起昨个儿是收到一个邮单,从S省寄给郁夏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王阿姨真是,说不上这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栋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没几个真正尊重过她们后勤人员,就郁夏肯听她说,经常来唠唠,收到老家寄来的年货还不忘记匀点给她。
  这闺女啊,咋就不是自家的呢?
  要是自家的,不得给她疼上天去!
  @
  郁夏休息了两三天,就照齐教授说的去医院报道了。医院那边已经知道她的情况,也拿到她教授的推荐以及平常的成绩单,看得出来小姑娘的确很优秀,只是才大一就来医院学习是不是太早了?
  被问到这个,齐教授又提了她的个人情况,郁夏家在S市农村,不方便回去,就想借这个机会磨砺以及提高自己。
  “恢复高考以后,我们学校招了两届学生,郁夏是最优秀的一个,你去问,我校随便哪个教职工对她都是赞不绝口。等她毕业了恐怕得有不少医院抢着要,老唐你可想好了,让这姑娘跟着你们学习,学习出好感来,以后没准能顺势分去你们那头。”
  齐惠桐是这么说的,还真把人说动了。
  小姑娘学医的时间的确还短,要让她干别的不行,就熟悉一下医院的环境,感受一下氛围,激发一下对这个专业的热爱。让她去住院部就挺好,专业的活干不了,至少能帮着安抚患者情绪,给做做心理辅导,还有那种儿女都不在身边大过年还住在医院的病患,陪人聊聊天也成啊。
  郁夏过来之后,唐主任就把大致的安排说给她听了,怕堂堂京医大高材生心里不屑他还说呢,大概就是别的活你做不了,这个听起来简单,要做好不容易,算是对脾气和耐心的考验以及锻炼。
  要是能安抚好病号,让他相信院方,安心接受治疗,这样配合度起来了,对医院和患者都好,治愈的机会更大,康复也快。
  “就推荐你来的齐教授,她当年和我一起去医院实习,她专业成绩比我好,能力比我强,就是耐心差,这个活差点逼死她。发觉做不了,真做不了,她最终才走上了教书育人这条路。”
  “我们医院啊,住院部那边有不少倔脾气的老头子老太太,你去磨练磨练,我真心希望你比你们齐教授强。”
  唐主任又给她发了饭票,说来学习不包住也不发工资,每天可以去食堂吃两顿饭。
  本来这是不符合流程的,院方一般只接收毕业实习生,医院这边愿意给她这个机会还是在打电话求证的时候,京医大的教授对郁夏赞不绝口,等于说联名推荐了。唐主任向上面反馈之后,得到了准许的批复,领导也想看看这位郁同学到底优秀到什么地步,想看看这种普通但是繁琐的工作到她手里能做成什么样子。
  当天,郁夏就去住院部报道,护士长指了个人带她,郁夏跟着学了两天,住院部那半壁江山就改姓了。
  本来只想出院回家不愿意配合工作的老头子老太太们就问你小郁同志人呢?
  “你问我今天感觉咋样,舒不舒服,那你让小郁过来,我和她说。”
  “小郁闺女人呢?你让她过来我接着给她说故事!说我当初一把砍刀砍翻日本狗强盗!我那个威风啊!”
  “护士同志我想喝水,但我不想喝你倒的!”
  “医生你听我说,我儿子今天提水果来了,你让小郁闺女来尝尝!”
  “……”
  医生都绝望了,回说同志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啊?那行,麻烦你把小郁同志请来,拜托她来给我尝尝味道,尝着甜你拿给我吃,尝着不甜就让我那倒霉儿子提回去。”
  好些个老头子老太太都在找郁夏,那郁夏就一个,劈成两半也顾不过来啊。护士长赶紧找人去,让郁夏安抚安抚,这边郁夏正在关心一个前两天才开了刀的大妈,听护士长一说,就和大妈打了个招呼让她好好休息,说晚点再来。
  护士长跟在郁夏后面,看她去闹腾那几个病房转了一圈,三两句话就把人哄好了,先前对她冷眉冷眼的老头子老太太们看到郁夏笑得那个开心,拉着人闺女的手说我今天感觉不错,特别精神,说什么我儿子提了啥啥啥过来,你尝尝……
  看护士长人在门边,老太太还撵人:“护士同志你忙去吧,我这边好着呢,别搁这儿杵着。”
  就听见郁夏对人家老太太说:“只要我在这边学习一天,每天都来看您,往后可不能催人家护士帮您喊人了,这阵子住院部多忙啊。”
  这老太太在住院部是挂了名的,来头不小,脾气也不小,平常谁过来不是小心再小心,生怕那句话没说好。郁夏这么讲,护士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太太满是讨好拉着郁夏的手,还扭头过来给她道歉说:“同志对不起,以后我多注意,你忙去吧,我没事,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护士长:“……”
  不敢想象,她还能享受到这个待遇。对比一下过去吃过的苦头,心咋就那么酸呢?这是哪来的大佛降到她们住院部了?
  当天,唐主任就听说了这个情况,乍一听说他还不信,抽空去亲眼看过就加入到怀疑人生的队伍当中。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他给老朋友齐惠桐拨了个电话:“这咋回事啊?我从业这么多年没见谁有这能耐!”
  齐惠桐一听就乐了:“老唐你说说我没哄你吧,这人没给你推荐错吧,郁夏她就该做医生,不从医白瞎这能耐。我给你说,我都没琢磨明白是咋回事,左右我们学校别管是教授还是后勤组的职工,就没有不喜欢她的,食堂打饭那大姐老说看见郁夏就想给她饭盒里整两勺肉。”
  唐主任直说开眼界了,说郁同学就合适在医疗岗位上发光发热,医院很缺这种能让病患信赖的医生。
  本来医患之间应该是和谐的,双方努力去战胜病魔。但有些医生和患者就是处不好,给人治病的耐心不好,你态度稍微有点偏差,患者肯定不信任你不想让你看,你是在敷衍还是全心全意为他考虑人家患者能感觉得到。
  患者呢因为我是花钱来治病的,你这个态度我不满意,我就要说说,这不就更尴尬了。
  赶上国家正欠缺医疗卫生这方面的人才,等于说目前持证上岗这些很多是有恃无恐的,医院方面经常在会议上提到服务态度的问题,收效甚微。
  唐主任原先听齐惠桐说郁夏耐心好,跟谁都吵不起来,他还觉得这说法夸张了。
  这么一看,非但没有夸张,她说得还挺谦虚。
  又过了几天,医院里不少人都听说了过来学习的郁夏同志那段传奇的经历,慕名赶来围观的不少。他们就亲眼看见倔脾气老头对别人爱理不理见着郁夏就跟见着亲孙女一样。
  “前头听住院部的抱怨说这些老头老太太难伺候,我看不像啊!这不是挺好说话的?”
  “是啊,到她手里是挺好说话的,你换个人去试试!”
  “还别说,这女同志长得挺漂亮,就是看着面生,是刚分配来还是来我院实习的?”
  “是京医大那边推荐来学习的,听说人家才读大一,专业成绩特别好,是学校重点培养的优秀人才。”
  “咱们中午不是能休息一会儿?我撞见她了,就在儿科那一层的楼道口,我看她也是路过,正好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儿闹得厉害,只差没躺下来撒泼打滚,又哭又嚎不让打针。当时她就过去了,没听见说了啥,反正三两下就把人给搞定,转身牵进屋去打了针,打完那孩儿还抱着不让她走,人家妈也说明天过来还要这个护士。”
  “……真不是你编的故事?”
  “我要骗你是小狗,不信让儿科问去!”
  从学术气息浓郁的京医大转到医院这边,一般同学都需要时间适应,郁夏好像没怎么适应,她一过来就做得很好。
  早先说好了,让郁夏过来学习二十天,正好在除夕前一天结束,她过个年再翻翻课本等开学就行了。结果呢,二十天满了病患舍不得她,听说这闺女还是学生,跟着就准备返校,老头儿老太太还拽着医生劝他们等郁夏一毕业就把人吸收过来,多好的闺女!
  还不止,那老太太可劲儿给她塞奶粉塞水果,说这都是大过年还忙天忙地的儿子买来的,人不来买点东西他以为就行了!想看他一眼才是真的,买这些来谁吃得了呢?
  “夏夏你都拿上,多拿点回去,带学校去慢慢吃!”
  “大妈给你留个地址,以后你要是有空去看看我,遇上事要人帮忙来找我就行!”
  住院部这边,医生护士还没那么不舍,病患们恨不得开个送别会,这边郁夏从医院领导和病患这里都拿到了极高的评价,唐主任和老朋友齐惠桐说,让她以后就安排郁夏过来实习,正好顺势分配到这边。
  齐惠桐听人家夸赞郁夏就高兴,这郁夏啊,不仅是她最得意的学生,更重要还是齐越的女朋友,以后说不准就是老乔家的媳妇。和唐主任讲完电话,齐惠桐还准备去趟自由市场,再多买点东西回来,明儿个大年三十,小越说了要领郁夏过来吃饭。
  京市这边既和谐又美满,S市老家,郁学农又收到来自祖国首都的邮单,还有一张指名给郁妈的汇款单。郁学农让媳妇儿把证明身份的东西带上,两人一块儿赶去县邮局。
  因为这几个月有好几封从首都寄来给郁学农的信,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记得这个名字了,听说他就是郁学农,再一看拿来的邮单,工作人员转身去存放包裹那屋将郁夏寄回那个给找了出来,还说呢:“这寄信的是你闺女啊大哥?”
  郁学农心里挺美,笑呵呵应说:“是我闺女,前头考上了京医大,在京市读书呢。”
  “那你真是好福气!你闺女孝顺,月月都往家里写信,看看,这过年了还给寄钱和包裹。”
  郁爸收下人家的恭维,看媳妇儿那头也拿到钱了,扛上东西就往家里赶。他俩回去就看到熟悉的一幕,爸、妈、大哥、大嫂都等着呢,等着读信拆包裹。
  “老二你动作挺快啊?这就回来了!”
  “听说夏夏还给汇了钱?那孩子大老远上京市读书,不让咱们给她汇钱就算了,咋还往回寄呢?”她大伯娘今儿就披着那羊绒披肩,说着还摸了一下:“那包裹里又是啥?快拆开来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打着空调码字好容易犯困TAT

☆、第27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爸热火朝天拆着包裹,那头大伯娘冲郁妈招了招手:“弟妹你也不给咱说说, 夏夏寄了多少钱回来。”
  郁妈正想进屋去拿花生瓜子, 听大嫂问起, 就连公婆也朝她看来, 她就伸手进衣服夹层把拿手帕包着的纸币摸出来, 递到婆婆手上。
  老太太接过手, 展开一看,还是一叠崭新的十元纸币, 搓开点过一遍,整一百元。她照原样包回去, 递还给二媳妇:“你姑娘寄给你的你就收好。”
  大伯娘方才也在心里数数,这会儿一脸羡慕说:“这可是一百块钱呢!夏夏离家时也就带了二三百,到校之后得添那么多东西, 咋到学期末还能给咱寄钱呢?”
  “先前不是说在京市找到工作了?”
  “那还得上学, 能有多少时间干活?”
  老太太也在心里琢磨,夏夏该不会是省吃俭用补贴家里?她盘算着年后往京市汇去一笔, 就听见那头吆喝说“打开了”“打开了”!
  原先二老并排坐在条凳上, 一听这话就站起来:“给我看看, 寄的啥啊?”
  郁学农一看, 闺女给寄的是两个摞着的硬纸盒。
  他揭开盒盖又一看——
  “是皮鞋!”
  “妈, 是皮鞋!”
  “这还有两个信封!”
  打开头一个信封, 里头是三页纸的家书,郁学农熟门熟路找郁春,才想起来郁春跟高奎婆娘出去了:“郁毛毛你来读!”
  郁毛毛就比郁夏小个五岁, 哪怕队上读书都挺晚,他跟着也要上初中了,读信还是没问题的。比起郁春四平八稳的腔调,郁毛毛那感情就充沛很多,好几回把人逗得直乐。
  郁夏在这封信里写了几件事。
  首先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成绩要等新学期开学才会发下来,具体能得多少分不清楚,想来不会差,家里不用担心。
  其次俗话说得好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她原先真的很想回来,一来火车票不好买;二来寒假短在S市和首都之间往返要好多天,路上耽搁的时间多了,在家就待不了多久;最重要还是放假之前,她得到学校教授的推荐,有机会去京市的大医院学习,医院给包吃包住,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因为舍不得放弃,就计划暑假再回家。
  还有就是说寄回来的包裹里有两张照片两双鞋。
  照片是入冬之后不久拍的,鞋是最近去百货商厦买的,是京市最流行的翻皮皮鞋,里头衬着毛,特别暖和,爷奶一人一双穿上好过冬呢!
  又说之前提到教授给她介绍了个工作,具体内容是翻译外国的医学文献,这个不用去单位上班,按交稿数结钱,报酬挺丰厚的。
  她才做了两个月的样子,存下的钱不多,只给爷奶添了双鞋,给妈寄一百块钱是想让妈买点瓜子花生糖再张罗一桌好的,全家一起过个好年。对不起爸妈以及大伯小叔,别的东西没买,想着下学期多挣一点,暑假多买点东西回来。
  郁毛毛将整封信读完,全家心里都挺难受的,郁爸只怪自己不中用,郁妈眼眶都要红了,大伯娘赶紧拽了人一把:“生了这么孝顺一闺女,你哭啥?那些家里个个好吃懒做的才该哭!”
  郁妈心里就是堵得慌:“大嫂你不知道,咱们大队不是还考上了什么中专大专的,前头我遇上人家大专生的妈,听她说一学期给汇了两次钱,外头开销挺大的。还说既然考上了能不去读啊?咬咬牙给他供出来,好日子在后头呢!”
  “夏夏是大学生,他是大专生,大学和大专差别有那么大?咋我闺女非但不让咱寄钱,还反过来往家里弄东西呢?她这得多委屈自己?得吃了多少苦啊?”
  这事大伯娘心里门清,她的消息来路比郁妈广多了,整个永安公社所有考出去这些人里面,有本事倒过来补贴家里的还真就只有郁夏。看看她这补贴力度,就从她考上大学,家里的日子一下好了很多,压力骤然变小。
  看她俩上演苦情戏,老太太就不乐意了:“大过年的你哭啥哭?”接着她又催促老二把照片和鞋子拿过来。
  照片就装在另一个信封里,郁夏上相得很,她笑盈盈看着镜头那模样老好看了。老太太拽着照片就不撒手,拿手指在郁夏脸上摸了好几下:“瘦了!真是瘦了!你说出去读书哪有不辛苦的?”
  她刚才训了郁妈,转身自个儿就红了眼眶,还是郁大贵稳得住,跟着插了句嘴:“我看照片有两张,老婆子你分一张给老二媳妇,留一张回去慢慢看。瞧瞧皮鞋,你孙女大老远从京市买了寄回来的皮鞋!和咱们穿的布鞋草鞋胶底鞋有啥区别?”
  郁大贵还让大儿子回去给他拿了双干净袜子来,穿上袜子就要试鞋。刚把脚塞进去,那滋味儿别提了!暖和!太暖和!
  郁学工看了眼馋,心说他们生产队最富的高家穿的也就是胶筒靴,乡下地头没听说有哪个穿皮鞋。一个眼馋,郁学工就厚着脸皮往老爷子跟前凑过去了:“爸你穿上走两圈,走两圈回来也给我试试,我这辈子还没穿过皮鞋,给我沾个光开个洋荤。”
  听他这么说,郁大贵眉一竖眼一瞪:“这是夏夏买给我的,你还想抢?”
  “我就是眼馋想试试……”
  “那你要是出现觉悟上的问题试过太舒服不还给我呢?”
  郁学工真服气了:“不是,爸你听我说,我抢谁的也不能抢你的啊!”
  “这不就暴露了,你就是想抢。”
  “我的爸!我的亲爸!你看我像是这种人吗?”
  郁大贵将另一只皮鞋穿上,麻溜的把鞋带系好,就在院子里撇着外八字走了一圈,走回来还不忘记瞪大儿子一眼:“我看你就挺像的!”
  当众换鞋这种事,搁女同志身上还不大好意思,也就是看老爷子说得那么好,老太太一个顶不住也换了,换完那个暖和,那个舒服,就好像踩着棉花一样!
  “我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鞋!”
  “老爷子,你穿会儿就脱下来,平常还是穿你那胶鞋,这得多贵啊别给踩坏了!”
  老太太说完郁毛毛就插了句嘴:“鞋买回来就是给您二老穿的,您要是放那儿积灰还买来干啥?这质量好着几年也穿不坏,等穿坏了再给买新的!”
  郁毛毛说完就挨了喷:“你闭嘴!皮鞋多贵啊!这么好的鞋不得爱惜着穿?”
  “妈你别骂啊,你听我说!这话又不是我编的,是我姐她写在信上的,我姐说买这个就是给爷奶穿的,让整个冬天都穿,天天穿。”
  老太太换完鞋也学着走了一圈,喜滋滋问:“真是夏夏说的?”
  “那我还能骗您?”
  “那行,老爷子你就穿着,除了下地干活其他时间都穿着。”
  郁学工眼巴巴看着他爸脚上的皮鞋,心里委屈。他们家爷们几个鞋码差不多,经常是买一双鞋换着穿,谁要出门谁穿。没想到他爸这就变了!穿上皮鞋他就没想脱下来,试试都不给。
  从京市买了寄回来的皮鞋啊,就是好看,就是气派,就是精神。
  郁学工拿胳膊肘撞了撞自家婆娘:“你前头不是去百货商店转悠过?”
  “是啊,我去看羊绒披肩能值多少钱,就咱县里那个百货商店压根没有羊绒披肩卖,都是毛线的!你说这么好的东西,大妹咋还能看不上?”
  “……谁和你说披肩了?咱县里有皮鞋卖不?”
  大伯娘仔细想了想,回说:“皮鞋是有,管多少钱我不知道,也没看见咱爸脚上这种。”
  也就一天时间,整个生产队都听说郁夏从京市买了皮鞋寄回来,那皮鞋多好多好,这会儿就穿在郁大贵脚上。
  “你说那郁大贵!一身破袄子还给配双皮鞋!”
  “该人家得意!咱们大队考出去的不止郁夏,能往家里寄钱寄东西的就她一个。听郁家的婆娘说,她们郁夏过年本来要回来的,让老师推荐去大医院学习去了,走不了。学校老师还给郁夏介绍了工作,说是翻译洋文,能赚不少。从开学之后郁家没给她寄过钱,生活开销有国家补贴,买这买那是她自个儿挣的钱!”
  “老郁家真好命啊!”
  “也不是这么说,就说郁春吧,和郁夏是一个妈生的,她就是个蠢货。咱队上那么多闺女,哪怕谁也及不上郁夏,比郁春好的不少吧?老高家偏偏还相中了这么个好吃懒做的!”
  “要我说高老二和郁家大妹挺衬的,他俩半斤八两,凑一起合适。”
  大队上有不少人跑来看郁夏买给她爷她奶的皮鞋,还有人跟着就去了县里的百货商店,问售货员土黄色翻皮里头衬毛的那种有没有。售货员真奇了怪了:“同志啊,你说那个是毛皮鞋,咱们南边很少有卖的,再说,那个一双能顶我两个月工资,搁咱小县城里也卖不掉啊。”
  要那么贵?
  乡亲们吓都吓死了,回去还念叨呢——
  郁大贵真是好命,县里没卖的东西都穿他脚上了,我这哪年哪月才能穿上皮鞋呢?
  @
  京市这头,郁夏买了几样水果跟乔越回了他家小四合院。他们是年三十上午过去的,去得还挺早。本来乔越说晚点,郁夏前阵子在医院学习也不清闲,好不容易二十天学习结束,不得睡个懒觉?没想到他开门进来就发现女朋友在厨房里煮面条,听到动静还回头问他吃了没有?
  乔越就脱了让露气沾湿的外套,跟着近了暖烘烘的厨房,他伸手搂住郁夏的腰,下巴搁她肩头上一蹭一蹭。
  这要是再有条尾巴,真像扑在主人身上耍赖的狗子,郁夏反手捏他一把:“你外套呢?赶紧穿上别感冒了。”
  “外套湿了,穿着不好抱你。”
  郁夏从锅里将面条捞起来,舀了一勺用肉丁和咸菜熬成的臊子,将热腾腾的面碗塞乔越手里:“行了,把你外套穿好坐下吃面去,我再煮一碗,咱们吃饱了买点东西上你家。”
  乔越闻着那面条是真香,他出门之前不仅喝了咖啡,还吃了点饼干,这会儿好像已经饿了。
  还想说让郁夏先吃,看她那边又把水烧开了,乔越才动了筷子。
  看他吃了一口,郁夏回头问说:“味道怎么样?要不要加点盐?”
  乔越嘴里塞着面条不方便说话,就给竖了个大拇指,这一口咽下去了才赞她手艺好:“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这话让齐教授听到,回去就只有西北风喝了,”郁夏说完自个儿都乐了,“面条是我昨个儿回来的时候买的,你说这会开了才多久?京市的变化就这么大了,小摊小贩一下冒出不少,缺点啥出门就能买到。”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对了有个事儿我得先问问你,你家今儿个没别人吧?”
  乔越一听这话把筷子都放下了,他托着头看郁夏在厨房里忙活,嘴上调侃说:“听齐惠桐女士说,你在京医大一个学期,学校教职工说起郁夏赞不绝口;你去人家医院学习了二十天,直接给住院部的半壁江山改了姓……我女朋友这么棒,还怕见家长?”
  郁夏将第二碗面条挑起来,浇上臊子端上桌,倒是没坐下开吃,她胳膊肘撑着桌面往前一趴,伸手在乔宝宝脸上掐了一把:“你这系统升级也挺迅猛的,学会奚落人了!”
  “不是,夏夏我夸你呢。”
  郁夏坐回位置上,挑了挑碗里的面,问说:“你家今儿个到底有没有人来?”
  “我妈谁也没请。”
  “那就咱俩、你妹和你准妹夫?”
  “乔曼说她忙不开,不回来。”
  郁夏想着要是人多,就多买点东西,不用到得太早。人少的话,买点糖啊水果就成,早点过去帮忙。这大过年的,谁家都会多备几个菜,一个人下做怪辛苦的。
  他俩九点多出门,将近十点到的,一进院子就闻到鸡汤的香味儿:“哎哟这么早汤都煲上了?”郁夏同乔越爸妈问了好,将水果提进屋,稍微坐一会儿就说去厨房帮忙。这要是换个人,齐教授笃定让人坐着,等吃饭就行。是郁夏么,她们师生二人不用那么客套:“那行,让他们爷俩说说话,郁夏你来帮帮我,我俩也聊聊妇女同志的事。”
  看齐惠桐女士抢人抢得这么利索,乔越好气啊,还想送他妈一个怨念光波,郁夏捏捏他的爪子,把人给安抚下来了。
  儿子这蠢样,当爹的简直没眼看,乔建国已经能想象到他结婚之后在老婆面前是啥德行,也大概知道他是怎么个阶级地位。
  想起当初爱人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要把郁夏介绍给小越,那时自己是咋应的?仿佛是说“你儿子会不会疼人你心里没点数?你这是把人家前途一片光明的女同学往那火坑里推!”……今时今日回头来看,他着脸已经彻底肿了。
  敢情乔越从前那些不合作不上心全是因为没看上!
  这一看上不得了,啥底线啥原则全都没了!
  乔建国在关心儿子的工作进度,厨房那边,齐惠桐问郁夏说想不想知道期末成绩。
  大年三十说考试成绩,换个人能给你上演一出川剧变脸,郁夏还是稳,没让齐教授一科科报,就问是全班第几名。
  “还能是第几名?你还想考第几名?”齐惠桐拿了个小碗,舀了一勺鸡汤让郁夏尝味儿,看她边喝边点头才说,“你回头准备准备,这一等奖拿着总归要讲两句话。你们学院好像还准备推荐你入党,回头可能会联系你老家那头,了解一些情况。”
  郁夏都忘了还有入党这个事,听齐教授说起来还楞了一下。
  齐教授一直在注意她的神情,还安慰说:“院方主动推荐的这种,只要你家里成分不差,一般都能审核通过。”
  “我家几代贫农……”
  “那你放一百个心,没问题。对了郁夏,就你和小越处对象这事,你和家里提过没有?你家里支不支持?”
  郁夏放下汤碗,回头直视齐教授说:“我没敢讲。”
  齐惠桐心里一紧:“不是,为啥啊?小越他眼力劲儿是差点,老不开窍,条件总归还是拿得出手的。”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乔越很好,方方面面都好,配我绰绰有余,我盘算着以后有机会直接领他回去见我爷奶爸妈,信上说不清楚,我这边可劲儿夸他,指不定家里就想太多以为我出门在外给人骗了,哪怕说的句句实话他们也不见得会信。”
  “本来也是,您看我就是个乡下土妞,家里住的是泥胚房,我写信回去说在京市处了个对象,对象是为国家工作的,计算机工程师,自身条件好不说,家里也好……这么写谁信啊?我爸妈啊,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没听过计算机,只知道拿着鸡蛋孵小鸡。”
  齐惠桐都让她逗乐了:“在学校咋没发现你嘴皮子这么利索,明年迎新晚会是不是得排个相声?”
  “您就会打趣我!”
  “行行,咱们说正事!你的顾虑很有道理,也是我太着急,可遇上这么个不开窍的儿子,他好不容易开窍了,我要不急也不行。郁夏你看啥时候带臭小子回去?我这边得给他备点礼,总不能空手上门。”
  这问题,郁夏真没想过,她还在琢磨呢,就发觉厨房里暗了不少,回头一看,乔越立在门边,他拧着眉心盯着齐惠桐女士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谈了三个月的恋爱,急什么?着急你催乔曼去!”
  说到闺女,齐惠桐就想起乔曼说整个正月都不回来,心里就难受,心说这一儿一女咋就不像郁夏那么乖巧。
  那头郁夏擦了擦手,几步走到乔越跟前去。因为是背对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小姑娘仰着头,那声音软乎乎的:“来到京市这边,最关心我的是你,对我帮助最多的是齐教授和我们宿舍楼的王阿姨,咱俩为啥能处上对象你忘了?”
  乔越平常就是那样,他全部的好脾气好耐心都用在郁夏身上了。听女朋友这么说话,他这心里就酸,转身立马妥协:“是我不对,大过年的不该这么说话。”
  看他这样,齐惠桐都要笑死了。
  就这怂样,和乔建国有啥区别?
  这还真不用催了,郁夏跑不了是老乔家的媳妇!
  齐惠桐摆手就要轰人:“行了,厨房里的事我来做,你俩去把春联贴一贴把灯笼挂一挂。”
  郁夏还想留着,乔越牵着她就走,还说呢,以前乔曼在家的时候也没见她帮过忙,都是妈一个人做,“夏夏你难得过来一趟不想去我那屋看看?就准备耗在厨房里?”
  他俩稀里糊涂就做完了齐教授安排下来的活,跟着稀里糊涂就去了乔越那屋,稀里糊涂让他抱着坐在床沿上……屋里就是比屋外危险多了,尤其那屋不开灯光线挺暗,孤男寡女坐上一会儿就感觉呼吸都搅在一起。
  郁夏想说不然还是出去走走,就被狗崽子压床铺上亲上了。
  被扑倒的时候还慌了一下,等乔越亲上来,她差点笑场。
  这个技术真别提了……
  看乔宝宝短时间内难有突破升级,郁夏抬手揽住他后颈,带着翻了个身。她轻轻碰了碰他双唇,看着唇色挺淡,贴着倒是暖和。
  发觉自己在接吻现场走神,郁夏跟着就笑了,她伸手摸摸乔越那对敏感的耳朵,摸到发红发烫,然后捧起他英俊的脸,这么近的距离男朋友君好像更好看了。
  那头乔越等啊等,等到她轻笑出声才不满的说:“夏夏你别逗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没点破,事情是这样的,你们现在感觉不到它是个快穿文对不对,那是因为郁夏自己也不知道,她知道的时候你们才能感觉到。
  还有我是忠实的1V1拥护者,男主是一个人,具体怎么回事后面你们就知道了。
  这个世界被教的是郁春,给她整明白了这世界就结束,结束之后郁夏才知道她原来不是简单的穿越。其实已经写了一多半,你们不用那么着急,因为开头是年代文世界,走的就是年代文的风格,看起来比较舒缓,剧情是在往前滚的。

☆、第28章 八零年,有点甜

  中午是正正经经烧了几个菜,晚上煮的火锅, 四人围坐边聊边吃气氛着实温馨。
  乔越挑食, 看他这也不碰那也不吃郁夏都气乐了, 就托着头看他动筷子。被女朋友这么盯着看谁还吃得下去, 乔越那坐姿原先还挺随意, 让郁夏盯着看一会儿他就把背挺直了, 发觉那道视线一直没挪开,他想了想, 夹了颗肉丸到郁夏碗里。
  “夏夏你吃。”
  郁夏低头看一眼碗里圆滚滚的丸子,跟着就回敬了乔越好几样, 夹他碗里还笑吟吟说:“阿越你也吃。”
  乔越盯着碗里的木耳冬笋胡萝卜,还有两颗圆滚滚的香菜丸子,盯了好一会儿它也没从碗里消失, 这才慢吞吞的动起筷子。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就像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一口一口吃得非常认真。坐对面的齐女士一个没忍住就笑了, 乔越听到声抬起头来看她, 小眼神里尽是不满。
  儿子这都在抗议了, 齐惠桐就收起看热闹的表情, 拿出她医学院教授的专业素养, 转身给乔越科普了一脸。这木耳冬笋胡萝卜, 样样都是好东西,多吃点儿好。
  晚些时候,郁夏牵着乔越在家门口转了两圈, 散步消食。屋里头,乔建国同志就在沙发上摊成个饼子,看媳妇儿坐旁边打毛线还说呢:“你看看人家郁夏,就那么一笑,咱儿子稀里糊涂就把一大碗菜给吃下去了,不比你说什么维生素啊营养价值来得强?”
  齐惠桐边听边点头,听他说完把棒针一丢:“我琢磨着是该向郁夏同志学习,咱们做人总得与时俱进,下次我也指着那些给他整一碗,然后就看着他笑老乔你觉得合适不?”
  乔建国:……
  “合不合适你心里没点数?你拿你用过的筷子给他夹菜你觉得他会吃?你生的儿子你还不了解么?”
  对哦,差点忘了乔越他还有点洁癖!
  这么难搞的人让郁夏撸得平平顺顺的,一点儿脾气没有,也难怪区区二十天就让人家住院部半壁江山易了主。齐惠桐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眼光以及行动力:“你说说,要不是我下手快,咱儿子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处上对象,就他这样的,打一辈子光棍也有可能。我要不是乔越他妈,我都替郁夏同志深感委屈,别人处个对象是被关心被呵护,摊上咱家这蠢儿子,你还能指望这些?”
  乔建国表示不服,“小越这都进步老多了。”
  “是啊,我看比他爸强多了。当初咱俩处对象,你就搁你家门口扯了把野花来送我;你请我看那个电影,还是你们单位免费发的票。”
  “咱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干啥,让年轻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齐惠桐白他一眼:“放一百个心吧,年轻人手拉手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当初就是见的世面太少,就这么让你哄到手了,你还真是不如乔越!”
  被亲妈夸了一脸的乔越在干啥呢?
  他前两天费老大劲儿买了烟花棒来,给郁夏点着玩呢。旁边几家的小孩子趴在门口看得一脸羡慕,郁夏点了几根,就招手让小朋友们过来,将那一小把烟花棒分给他们了。乔越双手揣在衣兜里,看郁夏半蹲着给小孩子分烟花棒,还不忘记一个个提醒他们点火的时候小心点,别烫着手。
  分完之后那些小孩子还不肯散,大的抱郁夏的腰,小的搂她的腿,嘴上漂亮姐姐叫个不停。
  “姐姐你是乔越哥哥的女朋友吗?”
  被点名的乔宝宝直觉不妙,果然,就听见隔壁家的小胖墩说:“你别和他好,等我长大了我娶你呀!”
  小胖墩这么说,别的小朋友还齐刷刷点头:“乔越哥哥可凶了,漂亮姐姐你会被他欺负的!”
  乔越直直的看向抹黑他的胖墩儿,吓得人赶紧往郁夏身后藏。看小朋友们认真在怕他,郁夏好笑的看了乔越一眼,然后伸手捏捏胖墩儿肥嘟嘟的肉脸:“分给大家的烟花棒就是乔越哥哥买的,乔越哥哥对姐姐很好。”
  胖墩儿将圆脑袋埋在郁夏怀里,蹭了蹭,过了一会儿才探出头来对乔越说:“谢谢乔越哥哥。”
  被抢走女朋友的乔宝宝特勉强的接受了附近小孩的谢意,还在心里想:真感谢我你就拿上烟花棒一边儿玩去,别霸占我女朋友!
  看郁夏和这些麻烦小孩处得那么好,他又有点恍惚,夏夏这么温柔细心,以后铁定能当个好妈妈。
  当晚陪附近小孩闹了一场,小孩子身上带火,闹够了回去喝一碗姜汤第二天啥事儿没有,郁夏有些着凉,把乔越紧张坏了。
  他昨晚刚觉得附近的小孩也没那么讨厌,郁夏这么一感冒,才升起来那点好感值又给降了回去。玩起来就没分寸的臭小子们他果然还是喜欢不来。
  看他赌气,郁夏变着法哄了,又是保证又是撒娇才把人逗乐。
  风寒感冒都是来得快走得慢,尤其郁夏这种健康宝宝,她整个冬都没病过,乍一不好就感觉浑身难受,等差不多养好,跟着就要开学了。
  宿舍楼是提前三天开放的,到时间乔越就帮着将行李提到楼下,因为租屋这边很多东西都是他从家里搬来的,需要郁夏运回宿舍的其实不多,除了那两身衣服,乔越把蜂蜜奶粉什么的也给装上,至于碗盘棉被他准备过两天搬回家去。
  二零五宿舍还是那样,也就是个把月没住人,屋里蒙了层灰,郁夏还是来得最早的那个,她把东西放下就准备下楼找乔越去,走到楼梯口就让王阿姨给叫住了。
  “你这闺女,那腊肠留着自己吃多好,一个人在京市过年还分肉给我!”说着她就从脚边的柜子里拿了两包水果糖出来,“我儿子在糖厂上班,他过年拿了不少这个回来,我哪吃得了那么多?闺女你拿两包去。”
  郁夏推说抓一把去吃就行,王阿姨拿着就塞她怀里:“我儿子他们单位过年都给发糖,这个不值当啥,你就拿着。”
  这两包糖放在王阿姨嘴里不值当啥,拿出去卖得也不便宜,郁夏回头仔细看了,是综合口味的水果糖,用亮晶晶的糖纸包着,看就是能进商场的货。再好的东西郁夏也见过,她倒是没太稀罕,想着如今天冷放得住,过些时候往家里寄信顺便捎回去好了,一个人的确吃不了这么两大包。
  郁夏忙着准备开学,她得赶紧从放假的状态里跳出来,回归到紧张的学习状态。之前丢下的翻译工作也得重新拾起,学期之初对其他同学来说是懒散的,她却已经全情投入了。
  上学期的成绩单也张贴出来,专业第一就是郁夏,开学第一周她就领到了学院派发的一等奖金,有好几十块钱。
  一切都以最快的速度回归正轨,波折也有,郁夏返校之后就去职工楼撸猫,结果那两只猫咪都和她闹上脾气了,就跟妻子逮住外遇的丈夫一样,喵喵喵叫了好几声,超凶的!
  郁夏一看那一脸凶相就是装出来的,她转身作势要走,猫咪就委屈巴巴抱住她小腿不让人走,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湿漉漉的。
  “喵呜~”
  除乔狗子之外,这画面谁看了都得心软。
  郁夏严肃认真的反省了自己,深刻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我不对,我应该抽空来看你们!我保证以后铁定不这样了,哪怕要走也先打个报告行不?”
  她说着把手往猫咪跟前一伸,两只小猫想了想,也跟着把爪爪搭上来,这样就说好了。
  @
  比起人在京市撸猫训狗的郁夏,S市老家那头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也不过分。
  年前感觉时间还挺充裕,过了个年回来,公社高中一下就紧张了,乡亲们扳起手指头数日子,距离七九年的高考也就是四五个月的事。郁夏那个高考状元仿佛还是昨天,怎么这么快又要考了?
  这段时间经常能听到人家爸妈说:“你看看郁夏!”
  也是托他们的福,郁夏的故事已经传遍全公社了。听说人家考了第一名,省里领导到她家来发奖金,全省的报纸上都刊登了她和领导的合影。听说她被京医大录取,什么床单被套开水瓶都是学校发的,每个月还能领十几块钱。听说她老师给她介绍了个很赚钱的工作。听说她寒假还去首都的大医院学习了,人家医院的领导对她特别满意,毕业之后就准备让她过去上班!对了,她上学期又考了第一名,学校给发了几十块的奖金,还要推荐她入党……
  这还不是老郁家自己吹出去的,是公社干部说的,说京市那边来调查郁夏的家庭情况,想知道她家是什么成分。干部就问了那头,问郁夏在学校咋样,人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把公社干部给说懵了,干部老老实实告诉人家郁家几代贫农,都是本分人,没犯过事。
  那头还说呢,说他们公社会培养人才,郁夏同学在学校得到老师同学的一致认可,去医院学习期间也得到了院方的肯定,她结束学习之后医院那个主任还找过学校领导,说以后有机会让她再来学习,学好了毕业之后直接分配过去。
  和京市那头沟通过之后,公社干部回头就吹了郁夏一通,隔天郁爸扛着个锄头下地去,半道上就有人恭喜他,几句话把郁爸都给说懵了,问咋回事,人家回说:“公社干部说了,说学校那边推荐你们郁夏入党,上面在调查你家的情况。”
  郁爸吓得不轻,把地里的活都丢了,转身就去了他大哥家。
  “爸,我听说上头打电话到公社了,来问咱家的情况!”
  郁大贵就坐在院子里喝茶,边喝边看脚上的鞋,听到这话才瞅了二儿子一眼:“咱家这样有啥可问的?”
  “说是夏夏要入党,上头不得了解咱家的成分?”
  郁大贵恨不得一棒槌敲这蠢货头上:“你慌啥?咱家数代贫农,往上数从来没发过财,拖不了二妹后腿!”
  老太太在屋里做针线,听他们爷俩说话也跟着转悠出来:“你爸说的对!咱家就穷这一点最拖夏夏后腿!”
  “老婆子你又胡说八道啥?咱家前些年是穷,这不已经好多了?你这不是才给夏夏汇了钱吗?”
  “那一百块你们用着挺美,老太婆我心疼。”
  说的就是郁夏年前寄给她妈那一百,别人夸她本事大,老太太人前得意人后忧心,生怕孙女为了补贴家里苛待了自己。她琢磨了两晚,想起夏夏生在二月,就拿这个做借口,自个儿拿一百块寄了回去,说是让她吃顿好的,喜欢啥就买去。
  郁夏是周五收到信和汇款单的,过生日这事,她都忙得忘了。这会儿想起来感动是其一,跟着就坏了……
  这事,她没跟乔越说过,真没想起来。
  算算日子,她生日是过在下周,郁夏想着周末同乔越提一提,怕要是没说直接这么过去了,他得闹脾气。结果没等说出口,周日一见面,乔越就牵着她穿大街过小巷,去特偏院一胡同里吃了碗面。
  “这家有些历史了,前头不让做生意,他们被迫关了门,头年末政策一放开,又把摊子支了起来。”乔越一边说,一边低头玩手指,憋了半天才问,“夏夏你觉得怎么样?”
  郁夏捧着热腾腾的面碗,回说:“汤很鲜,面也劲道。”
  乔越听了就挺高兴的,就高兴那么一下,跟着又垂下头:“我本来想亲手做给你吃,跟我妈学了两天,老做不好,煮面比写计算机代码难太多了。”
  郁夏起初是笑,她挪了挪凳子,让自个儿靠乔越近一些,将闲着的左手搭在他手背上,捏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让你上头的领导知道我让这双足以牵动计算机革命的手替我煮面,他怕是不会给我好脸色看,”顺口调侃了一句之后,她猛的回过神来,偏着头去看有点丧气的乔越,跟着贴到他耳边小声问,“我过生日的事,宝宝你是不是知道了?”
  “听我妈说的,她那边有学/生/资/料,上面有填出生日期。”
  既然说到这里,乔越就顺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夏夏你都没告诉我,我差点就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年后不是生病吗,病好之后就开学了,我真忘了这回事,”郁夏边吃面条边回忆说,“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差,那之后真是盼着过生日,就生日当天能吃上一颗煮鸡蛋。乡下就是这样,就那天给喝碗糖水吃个蛋,条件更好的有口肉吃,不过寿就不兴送礼。我生在六零年立春当天,看日子是今天,我爸就说往后每年立春就是我生日,我过的立春。”
  乔越就挺好奇的:“那怎么会取名叫郁夏?”
  “……”
  郁夏把嘴里这口面咽下去,然后才说:“我姐是春天生的,取名叫郁春。赶巧我又生在立春这天,我爸也没啥文化,就说给取名叫郁二春。他这么提了一嘴,就让我大伯娘给打趣了,说婆娘还是原配的,你就想着第二春;那后头要是再生一个,又在春天,不得叫郁三春?我爸听着是不对,就改口说按春夏秋冬顺下来,给我取做郁夏,后头要是还有姑娘就叫郁秋。”
  这事后头说起来挺逗,当时郁妈还怄了几天气,倒不是因为大伯娘说第二春咋的咋的,是怕自己真的再生了姑娘。
  哪怕在城里,连着生闺女日子也不好过,乡下地头你进门几年没个儿子,压力别提多大。婆婆不给好脸色还是其一,平常下地干农活洗衣裳啥的人家也会说闲话,吵起架来都能骂你专生赔钱货。
  郁夏是自己争气,没好脸色也去她奶跟前转悠,嘘寒问暖的,才把老太太给拿下了。也因为她争气,公社上只要说到郁家的郁夏谁都得竖个大拇指,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哪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人人都撇嘴,说郁学农那婆娘又生了个丫头片子。
  说到名字的事,就难免想起这些,乔越也发觉她走神了,就伸手到女友跟前晃晃:“快吃面,再不吃就放冷了。”
  郁夏将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口面汤,她这边拿卫生纸擦嘴,乔越找老板结了账,等走远出去郁夏才攀着胳膊问他:“不是说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是什么?”
  看乔越不说,郁夏就伸手去摸他衣服口袋,乔越赶紧把作乱的爪子牵住,回说:“东西放在我宿舍里,没在身上。”
  “噢,你准备邀请我去你宿舍吗?”
  乔越心里紧张得很,他点点头,接着满是期待的朝身边看来:“夏夏你想去我宿舍看看吗?”
  未婚男性的单身宿舍多半没啥好期待的,但因为乔越有轻度洁癖,他的房间郁夏倒挺好奇。
  研究所配发的宿舍其实并不太远,坐公车没几站路,到地方一看,那还是个挺新的单元楼,一共五层高,乔越住在三楼上。他拿钥匙打开门,进去就感觉屋里暖烘烘的,郁夏环视了一眼,在靠窗那边看到了暖气管道。
  “早先听师兄们说新建的大学宿舍都有铺暖气管道,我还在想有供暖是什么感觉,这么舒服。”
  乔越脱了外套,接过郁夏递来的羽绒服替她挂好,才说:“这边宿舍是去年才搬过来的,冬天那会儿我就想问你周末要不要过我这儿来,又怕咱俩一个屋待着反而会影响你。”
  每周见一面的年轻情侣同屋待着你还想好好学习,那不是做梦么?郁夏凑近点将双手烤暖和了,这才回身打量乔越这屋,面积只有四五十平方,但是该有的都不缺,一个人住还挺舒服。
  一圈看下来,她就发现了搁在床头的牛皮纸盒,看郁夏注意到了,乔越主动走到床沿边坐下,伸手将盒子取过来,放在膝盖上。郁夏跟过去坐他旁边,她刚坐下,乔越就将膝盖上的牛皮纸盒往郁夏这头推了推。
  虽然嘴上说过生日不兴收礼,真正拿到对象准备的礼物还是会很期待。郁夏在乔越的注视下将盒盖打开,里头放了一双做工精巧的小牛皮鞋,适合春秋两季穿,有点像牛津鞋的款式。
  她取出一只来仔细看过,细节的确很好,穿着应该挺舒服。
  郁夏偏头问说:“这是送给我的?给我的生日礼物?”
  乔越点点头,让郁夏试试合不合脚,看她穿上了又问她喜不喜欢,问完也没给郁夏回话的时间,说上次陪她去百货商厦给老家的阿爷阿奶买毛皮鞋,当时她脚上穿的是胶鞋,乔越很想劝说别你总想着家里人,捏着钱先给自己买双暖和的穿上,旧校舍还没铺上暖气管道冬天多冷啊……他最终还是没开口,女友是什么性子认识她的谁不知道?你劝她,她就回你说不冷,没那么冷,说什么年轻抗冻。
  乔越也想过自掏腰包买一双,又没找到说辞,怕送去她不收。
  听齐女士说郁夏要过生日了,这跟着都要暖和起来,买双毛皮鞋穿不了两天,他就去买了双小牛皮鞋。
  这鞋啊,都快成乔越的执念了。
  郁夏听他说着心里真是酸,感觉眼眶都热了,还有点想哭。所有这些人里面,要说最关心她的真的就是乔越,偏他嘴笨,经常是只会做不会说。
  嘴笨的人就是比较吃亏,像齐女士至今都还认为儿子不开窍不会疼人。
  作者有话要说:  滚来给你们更新=w=

☆、第29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夏抱着鞋盒回宿舍的时候,苗燕人在门口站着, 脖子上围着条玫红纱巾, 正说呢:“这是我对象送的。”
  她把门口堵得严实, 郁夏没法, 只得请她让让, 苗燕好像才注意到有人要进去, 准备让开,又注意到郁夏抱了个牛皮纸盒, 就凑近了问说:“这拿的啥呀?”
  郁夏看了一眼苗燕脖子上的纱巾,回说:“和你一样的。”
  苗燕真还没听懂:“你这也是纱巾?一打打买的?咋这么大盒?”
  “不是, 我是说这也是我对象送的。”
  让郁夏噎了个正着,苗燕心里有些堵,就问里头装的啥?没等郁夏接腔, 她伸手揭了盒盖。隔壁二零六的同学也看见了, 是皮鞋!是一双造型别致做工精巧的皮鞋!一看就比闻着一股化纤味道的纱巾贵了不知道多少!
  就有人心痒,想拿出来看看, 又琢磨着同郁夏没那么熟, 怕她不高兴, 转而问说:“妈呀这真是你对象送的?你对象也太慷慨了, 这鞋得好几十呢吧?”
  郁夏回说不知道价钱, 又说是生日礼物。
  “原来你过生啊, 听名字还以为是夏天生的,生日礼物倒是说得过去,我还说平白无故谁给买这么贵的东西。”
  一转眼就被郁夏抢了风头, 苗燕气得不行,转身推开门就要进屋去,郁夏跟着进去,隔壁那两个女同学也进来,看她将鞋连盒子一块儿放进柜里,放好之后坐回来才说:“都知道你处了对象,就是没听说你对象是干啥的?”
  “苗燕儿也是,藏了那么久,才知道她对象是清大的研究生。”
  郁夏还真没想到,挺意外的看了苗燕一眼,苗燕自动将意外理解成震惊,还说呢:“我对象家里是没有郁夏他对象条件好,他自个儿争气,考上清大的研究生,毕业之后总还是不会差。哎,对了,郁夏你还没说,你对象是干啥的?看穿着打扮家里挺有钱的吧?”
  要说郁夏真没兴趣把自身条件家庭条件男朋友的条件摆出来和人比较,不过看这个架势,她今儿个不说肯定没完没了。搞不好跟着还会有闲言碎语,他要是正派人士,你藏着掖着做什么呢?
  这么一琢磨,郁夏就回了一句:“他是给国家做项目的,计算机工程师。”
  “要真是工程师,那工资得上百吧?”
  郁夏一摊手:“这个我真没问过。”
  “我可真羡慕你!你说你自个儿这么优秀,处个对象条件也是一等一的!咱国家那么多大学生研究生,能混成工程师的能有几个?”
  苗燕那脸都垮了半天了,听到这句再也压不住火气:“你啥意思?你是看不起我对象啊?有能耐你也找一个来看看啊!还羡慕郁夏呢,人家长成这样你羡慕不来的!”
  先前吧,苗燕拖着隔壁的明里炫耀暗里炫耀,人家心里也不是滋味儿,逮着机会不得刺她两句?看苗燕为这么点事气得口不择言,隔壁的女同学也不客气:“我们就是羡慕咋了?总比某些人气红眼来得强!不就是收了条破纱巾心里不痛快,不痛快找你对象说去,让他给你买鞋去啊!”
  二零六那两个说完转身就走,郁夏听他们吵了一通,也懒得在宿舍待了,她把柜子锁上拿了两本书提个开水瓶就要下楼。
  还没走出去就被苗燕叫住了:“你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我?笑我样样不如你还跟人吹嘘。”
  郁夏人都走到门边了,又回过身来:“人的出身是没得选的,相貌是爸妈给的,处对象也不是看条件挑的,比这些到底有啥意思?你要是打不住攀比心,咱可以比比谁更踏实谁更勤勉谁更努力谁学习好,你说不是一个学院的,没关系,咱们比排名也行。”
  苗燕原先气得都要爆炸了,她恨不得扑上去和郁夏干一架,结果呢,郁夏这几句话下来她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她单方面对别人充满敌意,对方根本不在意不关心,或者说完全看不上眼,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丧气?
  苗燕眼眶都红了:“谁不知道你高考三百九,谁不知道你是全校第一名?你还让我和你比成绩?”
  看她这样,也不是无药可救,郁夏将手里的开水瓶放下,走到苗燕床边,搁她床铺上坐下:“我也不是天生就能考三百九,一分一厘都是通过努力复习得来的。我们农村学生除非分数比城里的高,要是遇上同分只取一个,那就录不上。我家里条件差,要不是分数下来之后领导给发了奖,家里存那点钱供一个大学生就能花得精光。从S市乘火车到京市一趟就得三四十块钱,往返少说得七十,放寒假你们都回家了,我不敢回去,我拿着我的分数我的成绩请教授推荐我去医院学习。”
  郁夏说着还从兜里摸出手帕来,塞苗燕手里:“谁都会羡慕别人的好运气好条件,我也羡慕你们没生活压力可以全副身心投入大学的学习。苗燕你要是不服气,想和我比,我们比排名比成绩,别比谁好看,谁会打扮,谁这一身行头贵,谁男朋友有钱肯给花钱……”
  “咱读的是全国最好的医学院,整栋宿舍楼里谁不是各地方来的佼佼者?咱毕业之后会被分配去各大医院,多年之后行业内许多精英可能都是校友同学,我就想劝你一句你对象未来会一飞冲天或者郁郁不得志不是你能决定的,但你的未来是你自己左右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郁夏就提上开水瓶去自习室了,苗燕蒙头哭了一场。是啊,能考上京医大的谁没点骄傲?谁不拔尖?
  她咋就邪了门和郁夏死磕上了?
  郁夏学习好,郁夏优秀,那也不是一个学院一个专业的,毕业之后分配工作互不影响。苗燕不经意就想起过完年离家的时候爸妈对她的期待,她那时想赶紧返校来见男朋友,就催着家里给钱,拿了钱背上行李就走。
  她妈一路跟着目送她上火车,上车之前还想叮嘱她两句,苗燕不耐烦听,就说知道知道摆手把人打发回去了。
  想起第一学期来报道的时候自己也不像这样,啥时候变的呢?是看郁夏用着崭新的床单被套还有钱买胶鞋羽绒服?还是听说郁夏交了个方方面面都好一看就挺有钱的男朋友?
  别管是啥时候变的,她今儿个让郁夏闷头敲了一棒,猛地一回头发现自己都变成不认识的样子了。
  那之后第二天,苗燕将洗干净的手帕还给郁夏,她当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一箩筐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在心里头告诉自己才荒废了一学期还有救,是该加把劲赶上去了,哪怕到最后也比不上郁夏那傲人的成绩,至少不能白读这几年。
  郁夏也感觉寝室里的气氛好了一些,她和李文娟还是没啥交集,同苗燕以及万巧巧能说上几句话,有时她俩出校还会问要不要帮忙带点东西。
  隔壁二零六都以为郁夏和苗燕该吵翻天了,她俩总得有一个要搬出去,没想到这次事件竟然以和平的方式收了尾,有人不信邪想探苗燕的口风,却发现她一改往常下课就回宿舍吃瓜子闲聊天的作风,也跟郁夏那伙人似的,开始跑起图书馆自习室了。
  连着一两天都逮不住人,八卦的心自然就熄了。后来想起,郁夏觉得当时多嘴说那几句可能是做了件好事,对苗燕以及她自己都是。
  看苗燕这状态,应该找回一年以前夜以继日埋头啃书只为考个好大学的心境了。而自己也因祸得福,解决了一桩大麻烦,宿舍生活跟着舒心不少。
  郁夏解决掉麻烦的时候,S市老家,郁春正在给自己找麻烦,为的还是过生日这个事。
  因为听说老太太给郁夏寄了一百,说是让她自个儿去吃顿好的,喜欢啥看着买,郁春就对今年的生日抱上了不该有的期待。以前嘛,都是生日当天给煮个鸡蛋,今年二妹都拿了钱,总不能到她这儿没了,两姐妹的生日就隔了不到半个月呢!
  哪怕全家都知道,老太太是想把过年收到那一百找个由头寄回给郁夏,郁春偏就认死理了,她掰着手指头掐日子,等啊等,可算等到生日这天。
  这天郁妈起了个大早,从蛋缸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给郁春煮了碗糖水蛋。她这边做好了郁春还没起床,郁妈就给温在锅里,进屋去催了两遍。
  这年头能有碗糖水蛋吃已经不差了,偏郁春是重生的,哪怕上辈子过得不顺意,大鱼大肉也吃过不少,她还真不是太稀罕。有一口没一口把蛋吃完,剩下半碗糖水她就下了桌,郁妈看她剩这么多,还想劝她把水喝了,郁春就摆摆手:“妈我问你,今儿个我奶来过没有?”
  郁妈还真楞了一下,大妹跟她奶从来就不亲,咋的问起这个来?
  “这又没啥事,你奶过来干嘛啊?”
  “今儿个我过生!”
  是啊,没错啊,要是平常也没这么大碗的糖水蛋吃。郁妈还是没听明白,郁春就回说:“二妹过生我奶给她寄了一百块钱,就算偏心一点好了,总不能到我这儿连五十也没有?”
  这回就不只是楞了一下,郁妈结结实实给她惊着了,正想说婆婆寄钱过去那是因为夏夏她苦着自个儿也要补贴家里,人心肉长的,谁不心疼?就这个事,郁妈还惭愧呢,前头去邮局领钱的明明是她,现在得老太太拿养猪的钱去填窟窿。这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大妹咋还想着问她奶伸手呢?
  郁妈正准备说说郁春,就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她追出去一看,闺女走了老远,往她大伯家去了。
  暂且不说郁妈在后头追得多辛苦,郁春心里一把邪火烧着,憋着口气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郁夏在学校有补贴有奖金不说,她还在京市找了份工作,家里最有钱就数她了,她要什么买不起?老太太还这么偏心,大老远给她寄钱去!也不想想家里还有个孙女,这都说了亲,跟着就要准备结婚,正是缺钱花的时候。
  要结婚不得准备一身喜服?不得添制四季新衣?不得打家舍?不得陪嫁床单被套?除去这些金银首饰得添两样吧!还有压箱钱,压箱钱不给的?陈素芳最疼高猛,高家那边的聘礼不会差,郁春就怕自家一毛不拔给她把喜事生生搞砸了。
  家里现在没个动静,她想着自己总该准备起来,过生日给一百好啊,正好拿去买两套新衣裳。
  想着嫁去高家之后日子差不了,郁春就盘算着能从娘家挤一点算一点,做生意也能多点本钱。哪怕闹得不好看,以后少往来挺好,省得姐妹啊舅舅靠上她。
  当然,要是娘家这头肯掏心掏肺支持,等高猛发了财,她也愿意拉拔大家一把。
  郁春闲在家里这些时候把前前后后都想过了,就连发财之后要上哪儿去买别墅,买几套,夏天去哪儿避暑冬天去哪儿避寒都计划过了。她自信结婚之后一定能过上郁夏上辈子那样的好生活,尤其她知道哪些行当能发财,高猛那生意笃定能比上辈子更大。
  因为这样的自信,到了郁大伯家郁春也没怂,她里外转了一圈,就在窗边见着她奶,她奶腿上放了个铁盒,手里拿着二妹的照片对着光仔细看呢。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回头一看,原是郁春,就问说:“你来做啥?”
  郁春靠坐在床沿边反问:“奶你是不是忘了?今儿个我过生!”
  “你过生咋了?还要家里给你开席?”
  “不是,二妹过生你给她寄了一百块钱,到我这儿就啥也没有?我这年前刚订了婚事,不得添两身新衣裳?”
  老太太都让她逗乐了:“你想穿新衣裳?可老婆子我没欠你的!你要有那么厚的脸皮找高猛给买去啊,他是你未婚夫,给你买东西天经地义,我是你奶,我还等着你孝敬我呢!”
  郁春脸色别提多难看:“奶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就不说夏夏她贴心她孝顺,我乐意疼她。我辛辛苦苦养猪挣的钱给谁花全看我高兴,就连你爸你大伯都不敢冲我伸手,你个做孙女的管到我头上了?谁告诉你过生日能领一百块钱你找他拿去!我这儿没有,一毛钱、一分钱也没有!”
  老太太说完又接着看照片,郁春心里一把邪火烧,烧得她理智都没了,她上前一步就抢了老太太手里的照片,两把撕成碎片,“郁夏!郁夏!你们就知道郁夏!是她聪明,她学习好,她给家里挣脸了!我方方面面都及不上她咋了?我就不是你孙女?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郁妈紧赶慢赶追上来,过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她跟着就吓破胆了。
  郁春没见过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甚至在夏夏收服她之前都是又凶又恶,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你以为这几年她改了很多,就没点脾气了?
  看老太太站起身来,郁妈赶紧上前去拉郁春一把:“咋和你奶说话呢?快道歉!让你道歉听到没?”
  郁春那脾气也臭,就犟那儿,老太太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敢跟我大小声!”
  看闺女那脸上红彤彤一个巴掌印,郁妈赶紧拦在前头:“妈您别气了,我带她回去好好说她!回头让她来给您赔罪!”
  老太太轻飘飘看她一眼,接着蹲下来一张一张捡那碎片。郁妈最怕婆婆,她更怕大妹再犟下去,赶紧哄着她回家,说要钱妈这里有,妈给你拿,你找你奶干啥啊。
  这话就把马蜂窝捅了,老太太伸手指着二儿媳妇:“你手里有什么钱?你那几个钱不都是夏夏的奖金和工资,那是夏夏省吃俭用寄回来的,那钱你吃了也好喝了也罢,我都懒得管,谁让你是她妈该你享福。但你要是拿着你家二闺女的孝敬去补贴你大闺女,老婆子我头一个就不答应。没听说谁家还在上学的妹子得赚钱来补贴早就毕业了都已经定亲的大姐,有本事你今天就给她拿钱,有本事她就厚着脸皮收下,只要你们谁敢,老太婆我这就上高家问陈素芳要道理,看是谁教的,好好一闺女咋订了亲心眼就这么多了?”
  郁妈急得都哭出来了:“闹开来干嘛啊?闹开来大妹怎么嫁人?”
  郁春让老太太迎头一瓢冷水,也想到不能闹大,现在只是定亲,还没结婚呢。
  那能怎么着?忍呗!
  她捂着脸就往外冲,冲到门边还回过头来:“你们心里就只有郁夏,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都找郁夏去,别来找我!”
  老太太将最后一张碎片捡起来,抬头就喷她一脸:“放一百个心,我就是穷得要饭也不往你家门口去!”
  等郁春跑远了,老太太才瞪了郁妈一眼:“孙子辈的事我和你爸从来不爱管,早先也说过,谁生的谁教,教好教坏你都得受着,受一辈子。我这三个儿子哪怕没大出息,也不像你那大闺女,好吃懒做一心只想过好日子,还没嫁出去就看不上娘家人,看不上还变着法想把娘家的东西往她自个儿怀里搂。她觉得我对夏夏太好,你摸这良心说,咱家这红火日子是不是夏夏带来的?整个大队整个公社都羡慕咱家又是因为谁?”
  “我这把岁数,我做得对不对有老头子说,轮不到你闺女来说!真没听说谁家年轻姑娘冲亲奶奶指手画脚,她还要教我怎么做人做事!”
  看郁妈不停抹眼泪,老太太一声冷笑:“我早先就提醒过你,家里孩子多了,甭管是吃是穿还是干活都得一碗水端平,不能老亏一个。夏夏气性好,多做一点少吃一口她也不说,她不说你这当妈的就心安理得亏着她?你就没回头看看你把郁春惯成啥样了?”
  从老二结婚,这个家其实就分了,遇上大事或者喜事还是会凑一起,可郁学工郁学农这两家平常是各吃各的。二老跟着郁学工,他俩挣的工分也归在大房,因为还能下地干活就不需要郁学农赡养,他能顾好自己那一家子就行。
  郁学农就是头老黄牛,整天忙着下地挣工分,他哪有精神头去盯着闺女?三个孩子的教育问题主要是郁妈负责的,这么多年家里其实没出过大问题,郁春要强,郁夏能让,郁毛毛人小起不了什么冲突,家里穷是穷了点,也还过得去。
  郁妈一直觉得她这个当妈的已经很成功了,一个闺女在首都上大学,一个闺女同队上最有钱的高家说了亲,她心里有点自得,万万没想到今儿个能闹这一出。
  大妹当她奶的面撕了二妹的照片,跟着同她奶直接吵翻,劝也劝不回来。
  老太太也没想把事情闹得很大,闹大了让人知道郁春是嫉妒郁夏,外人看的是两姐妹的笑话,这对夏夏来说是飞来横祸,人家好好在京市上学招谁惹谁了?再有这郁春好不容易有人乐意娶,要是闹得高家反悔了,她啥时候才能嫁出去?
  老太太对郁春真没有郁妈那么好的耐心,她现在巴不得这孙女赶紧嫁了,歪成这样拧都拧不回来还留在家里祸害谁啊?留她在家里当老姑娘往后不得拖累夏夏?
  这不行!绝对不行!
  看二儿媳妇哭哭啼啼的她心里就烦,直接作势撵人:“回去好生说说你闺女,看看还能不能给她教好了,你给我记住,以后有事没事别让郁春上我这头来,我听她吵一声就脑壳疼,多听两声要折寿!”
  郁妈赶紧那衣袖去擦眼泪,擦干净了问说:“不然我把我那张照片给您拿来,妈您就原谅大春儿这回。”
  老太太真是一句也不想多说,扯着嗓子就要找大儿媳妇:“老大媳妇人呢?让你男人跑一趟县里,给我买卷胶布回来,最好是要透明的!听到没有?”
  大伯娘清早去了趟自留地,想砍两颗白菜,刚才回来,听到这声儿赶紧放下背篓进了里间,他一眼就看见铁盒盖上散着碎纸片,走近点一瞅,哎唷!这不是老太太的宝贝?这是夏夏的照片啊!
  “妈你不是最爱惜的,咋就给扯坏了?”她说着还不敢相信的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站在旁边的二弟妹,这二弟妹从来就是个和稀泥的,性子最软,她能干出这么大个事?
  老太太没和她解释:“让你去你就去,让学工进县里给我买一卷胶布……对了你那儿有钱没有?”
  “有有有!妈你等着,我这就去!”
  郁妈跟郁大伯娘一块儿从屋里出来,出来之后,做嫂子的就问她到底咋回事,郁妈起先还闷着不说,多问了两声她才带哭腔把前因后果给说了出来。
  “前头妈不是掐着夏夏过生给汇了一百块钱,还让写信说让夏夏拿钱去吃顿好的,看啥喜欢就买。春儿她想岔了……觉得她奶只给夏夏不给她,偏心眼。”
  郁妈说完大伯娘笑都笑死了。
  “我说弟妹,敢情你是今儿才知道咱妈偏心眼?”
  “咱妈就是疼夏夏,整个队上谁不知道了?你咋不想想她为什么疼夏夏?早先你进门那会儿看咱妈稀罕过哪个女娃子?还不是夏夏贴心,小时候天天往她奶跟前凑,你不给她好脸色她还是笑嘻嘻往前凑,那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咱妈能不疼她?你们家郁春干啥了?平常让她搭把手躲得比兔子还快,要钱人就来了!”
  “爸妈跟着我和学工过了这么多年,我俩都没惦记过她老人家手里那点钱,你们郁春这脸也够大的!”
  郁妈刚才收了风,听大嫂说几句又要哭出来:“她大嫂你别说了,我和你说这些你也别告诉别人,让人知道大春儿还咋嫁人啊?”
  大伯娘擦了擦手,拿了两块钱就要去找郁学工:“行行行,我保证不往外说行吧?不过就你闺女这样,她嫁人之前你要是没给教好了,糟心日子还在后头!你赶紧回去吧,回去说说她!”
  郁妈是觉得大闺女手脚不勤快,可年轻姑娘不都这样?队上像春儿这样的也不少啊,咋就这么严重了。
  只要想起刚才郁春同老太太顶嘴的架势,郁妈吓都吓死了,她回去就想同闺女说道说道,结果哪还有人呢?
  郁春大清早就跑了出去,天黑之前才回来,脸倒是消肿了,看不出有挨过巴掌的痕迹。她走在村道上,心里有点忐忑,还在想回去要面对什么,就听见高奎婆娘的声音,高奎婆娘在岔道口招呼她过去,跟着塞来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你不是过生日?这是猛子进城去给你买的!”
  郁春接过手打开一看,是一对耳环,看着不值什么,不过只要想到是高猛送的,那比啥都来得强。郁春喜滋滋收下,问:“高猛人呢?咋没自个儿送来?”
  高奎婆娘想到她会这么问,回得有模有样的:“他等你到刚才,我妈有事让他跑腿,这不就错过了吗!”
  “那谢谢你啊,”郁春拿着耳环准备回去,又让高奎婆娘叫住了,“你俩就没商量一下,啥时候扯证结婚?”
  “你们看日子呗,我都行。”
  高奎婆娘回去就把话学给她婆婆听了,陈素芳倒是挺高兴的,只要郁春同意那就早点,省得猛子临到事前又反悔了,闹起来多难看。
  “那耳环郁春她喜欢不?”
  说到这个高奎婆娘就更得意了:“我问了,那样子的便宜不说卖得也好,年轻妹儿最喜欢,妈你就别担心了。”
  陈素芳点点头,心想连未婚妻过生日都不上心的儿子,她咋能不担心?现在就指望早点把证领了把婚事办了,否则还是不安心。
  “要不是怕一步到位刺激太大猛子不同意,我就该直接给他办结婚酒了。”
  ……
  那头郁春忐忑的心情好不容易才飞扬起来,回去迎面就是她爸的黑脸。郁妈坐在角落里抹眼泪,郁爸白天挨了郁大伯一顿骂,活都丢下了等着她回来。
  “你二十几岁,就连亲事都定了,我不打你。你自个儿想想,高猛她妈为啥偏就看上你了?还不是你妹出息!”
  “想明白了自个儿去给你奶赔礼道歉,你奶愿意原谅你我就不和你计较,不然你结了婚我们姓郁的也不登你家门。”
  郁爸恐怕咋也想不到,他这番话不仅没让郁春反省,反而叫她恨上了,恨这个家里人人都偏心,恨他们冷血无情。郁春现在只想趁早飞出这个困住她的囚笼,她想和高猛进城去做生意发家致富,想过人上人的生活,好让娘家人知道不是只有她郁夏才有本事,好让她们后悔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
  抱着脱离这个家的决心,郁春在陈素芳过来找她商量日子的时候一口就答应了,另一头陈素芳也以死相逼让不着急结婚的高猛点了头,两边一沟通,跟着约好日子,后头一个月就进城去办了手续。
  证都领了,陈素芳准备去找郁妈商量看哪天办酒席,她一见着人张嘴就叫亲家,接着又是噼里啪啦一通好说,把郁妈给震懵了。
  “你说啥?你说大妹她和高猛扯证了?啥时候啊?她咋没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头两天都忍着没提郁春,就怕给你们掺了玻璃渣子。
  撒糖的时候专心撒糖,搞事的时候专心搞事。

☆、第30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春结婚这个事,郁夏是五月份才知道的。劳动节过后, 她收到老家寄来的信, 这封信照例传达了家里对她的关心, 希望她专注学业的同时也要保重身体, 异地求学实在不易, 隔那么远, 家里实在帮不了什么,能做的顶多就是不拖后腿而已。
  信上提到入党的事, 问她成了没有,还问她这学期忙不忙, 功课跟得上不;又说再有两个月高考又要到了,生产队上许多家庭都在积极备战,比如高家的高红红, 她现在早也读书晚也读书, 在校也读书回家也读书,看她这么辛苦, 陈素芳天天给炖鲫鱼汤喝, 就连郁春也能跟着分到半碗。
  既然提到郁春, 郁毛毛就说了:“三月份的时候, 咱们大姐就同高猛扯了证, 她偷偷和那边商量着办的, 没和爸妈讲,为这个事,家里还闹了一场, 爸说没这么大主意的闺女,让她收拾东西上高家去,高家上门来找咱阿爷谈话,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四月份的时候,他俩办了结婚酒,大姐就收拾东西搬去高家的火砖房住了。”
  “前阵子家里扯皮的事奶不让我写,怕我写不明白你看了闹心,说等阿姐你暑假回家来慢慢说。奶和爸都让我告诉你,你还没嫁人,不用单独给大姐准备新婚贺礼。”
  “对了,奶还让我告诉你,要是提前买了火车票,就在信里把班次和到站时间说一说,方便咱们去接你。在学校钱不凑手也记得说,奶说给你存着钱呢,她养的大肥猪价钱卖得可好了。”
  “姐啊,你都出去大半年了,咱俩从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我想你。”
  “……”
  来京大半年,这是郁夏收到信息量最大的一封信了,她拿着信默读了两遍,确定没遗漏任何一句,才将信纸叠好装回信封夹进记事本里。
  心里还纳闷,按说谁家也不会这么赶,怎么年前刚办了订婚酒,一转身就扯证了?想起郁毛毛的遣词,这背后有故事是跑不了的。这时候郁夏没想到事情同她也能扯上一丢丢关系,她猜想可能是郁春等不住了,或者家里催她找个工作啥的,她不耐烦了。
  要是家里其他人整这么大个事,保不齐郁夏真会担心一番,是郁春的话,全家上下主意最大就是她,她做每一件事怕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至少自己想明白了。
  这都二十几岁的人,哪还用得着像郁毛毛那样手把手教?就算真要教,也得是爸妈来说她,怎么都轮不到妹子出面。
  想到这里,郁夏就把分给郁春那一丢丢心思收回来,比起这个比谁都难懂的大姐,她惦记郁妈更多一些。
  给人做女朋友、做未婚妻、做媳妇儿差别是很大的,要是前两重身份,你到他家里是客,你肯搭把手人家就感觉你勤快,不是好吃懒做的,结了婚天天相处,问题难免会暴露出来。
  高猛就不像是会守着媳妇过日子的,陈素芳明摆着偏儿子,要是郁春方方面面都不出错,日子兴许不难过,高家毕竟有钱,他家饭桌上经常能见肉的。就怕她和在家时一样,婆婆下地她干看着,嫂子做饭她就站在灶间边嗑瓜子边陪你聊天,别人看你是新媳妇,一两天可能不说啥,十天半个月之后还不说?一两个月后还没意见?
  日子好坏本来是自己操持出来的,哪怕亲姐妹长大之后也是各有各的生活,谁也不用为对方负责。郁夏怕的是高家和郁家住这么近,郁春受了委屈回家来找妈,妈不得急死?
  还别说,至少有一半的事都让郁夏给料中了。
  先前说到办完酒席之后,郁春就搬去高家的火砖房里,和高猛同住一屋。本来高猛就算再混账,结了婚总该收两天心,就算郁春方方面面都不符合他的期待,幻想还是有一点的。早先听兄弟们说结婚之后就能抱着婆娘睡觉,婆娘啊和大老爷们不一样,又香又软,抱着那叫一个舒服……
  高猛活了二十几年还是个童子鸡,既然证也扯了,酒席也办了,接下来总该开荤了。
  本来要是郁春人聪明,嫁过来就把高猛笼络住,这鞋一开始穿着不合脚,时间长了还是能磨过来的。结果她新婚夜就把高猛搞了个脸黑。
  说来也该怪重生,郁春上辈子嫁过人,家庭虽然不幸,婚姻生活不少,她个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算是熟手了。高猛才开荤啊,忍不住,新婚夜就当了快枪手,他这边还尴尬呢,偷瞄了郁春一眼,发觉郁春一脸不敢相信简直惊呆了,回过神来第一句话说的是“这就完事了”?
  这不是完事了,这是完蛋了。
  本来郁春不见得是真心实意喜欢高猛这个人,高猛也不好她这口,两人凑一起原先就是悲剧。加上新婚夜这一出,高猛一翻身面朝里就准备睡了,郁春拿草纸擦了擦,跟着贴上去还想和他说话。
  “咱这都结婚了,你有啥打算别藏在心里,和我说说。”
  高猛还想着这郁春咋头一回结婚也不见害羞,要不是进去的时候听她喊疼,都忍不住想怀疑娶回来的媳妇是不是跟人睡过了。
  本来也是,要高猛说她总得有点问题吧,啥问题没有咋能跟妈一拍即合。妈那是急着娶媳妇抱孙子,郁春急啥咧?
  他心里还在犯嘀咕呢,郁春已经摆开阵势准备在新婚夜大谈未来规划。高猛提起被子想捂住耳朵赶紧睡,郁春还在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跟着你就是要过好生活的,咱俩齐心协力保准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谁看了都羡慕。”
  让她吵得睡不着,高猛就回过身来:“那你怕是跟错人了。”
  “……猛哥你别这么妄自菲薄,你相信我,你以后铁定能发大财的。”
  还是头一回有人对高猛说他一定能发财,高猛并没有深觉感动,只觉得对方失心疯了:“你该不会就为了这个嫁过来的?”
  “咱都结婚了,还说这个干嘛啊,你和我说说,你有什么打算?是怎么计划的?如今政策开放了,我想着咱俩先找门小生意来做,用个两三年把创业的本钱挣回来,再搬去市里做大买卖。”
  高猛想起别人总说郁夏积极进取,她姐郁春就是个后进分子,丝厂女工做得好好的,非要辞职,说是回来准备高考,也没见她努力,后来考试都没参加。敢情大家伙儿都看走眼了,郁春不是不上进,是她境界太高谁也跟不上。结婚当晚她就拖着丈夫聊人生,说什么两三年我们先挣它万把块钱,回头再拿着钱上市里去!
  做白日梦之前咋没想想他高猛就是个乡间混混?
  有这理想,这是嫁错人了吧?
  高猛盯着郁春看了好一会儿,还伸手过去探了探额头:“不烫啊,那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郁春眉心一拧:“我和你说正事,别闹。”
  “……是啊,别闹,想发财你最好还是换个老公。就咱家吧,不会饿着你,三天两头还能吃口肉,别的没有。”
  这恐怕就是发财之前的考验了,郁春本来差点和他争起来,想到这是终身饭票才忍下去,她尽量温和的说:“猛哥你听我的,现在改革开放了,只要出去闯,随便做啥都能发财。”
  高猛才不会听她的,假如说随便做啥都能发财,她为啥非要在乡下地头结婚,不出去发个大财再嫁给城里人?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也就骗骗傻子。
  新婚当晚没谈出个所以然,第二天高家上下围一桌吃饭,高猛出来得最晚,和他一起的就是郁春,两人都是才睡醒穿上衣裳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碗筷都已经摆上桌。
  因为昨个儿才摆了酒席,剩了好些肉菜,头天晚上陈素芳就同高奎媳妇说剩菜得赶紧吃,趁早吃完,天热起来多放两天就得坏。
  这天郁春饱了口福,一边吃她还同婆婆说高猛这都结婚了,是不是该谋个营生,总不能还和从前一样。
  高家上下一听这话,齐刷刷看向郁春,接着又瞄了高猛一眼。
  咋回事?
  猛子最终点头还是因为家里答应他说就娶个媳妇,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他不想干活就继续混着,家里不缺他一口饭吃。陈素芳真没指望过小儿子发大财,就盼着他能早点结婚给家里添个丁。
  郁春提起这事,不就奇了怪了?
  别人还在琢磨这是咋回事,高奎出声打了个圆场:“猛子肯上进咱们当然高兴,家里肯定支持,不然你们两口子先商量个说法,把意见统一一下?”
  高猛往碗里夹了两块扣肉,咬了一口才说:“大哥你别搭理这婆娘,谋什么营生?听她瞎说。我就准备吃吃喝喝混日子,妈你说给不给了?”
  陈素芳心说这才对嘛,这才是她儿子一贯的作风!她先假意斥责了高猛两句,转而对郁春说:“猛子还是太年轻了,就是贪玩,你要催着他立马就干出啥事也不现实,不然你们两口子先把儿子生了?生下来给我带着,别的后头再说。”
  高奎媳妇也说:“咱们高家搁外头去兴许排不上号,这条件在大队上还是数一数二的,不会饿着弟妹你。”
  一人一句下来,话题已经跑出去老远,一顿饭吃完高奎媳妇还说呢:“妈吃完要去自留地看看,爸和奎子要干队上分配的活,还得下河打鱼,往常啊,洗碗啥的主要是我在做,现在好了,有弟妹你帮我。弟妹你看是去洗衣裳还是留下来涮锅洗碗,你先挑,我都行。”
  “……”
  郁春总觉得事情和她预想的有点出入,没等她琢磨明白,她就已经拿着丝瓜瓤在擦碗了。
  之后半个月都是这样,老高家的氛围总是其乐融融的,家里脾气最炸的反而是正在准备高考的高红红。陈素芳和高奎婆娘平常总笑眯眯的,一句狠话没有,就她俩偏偏能让人丁点便宜占不着。别看下河打鱼的是高父和高奎,到卖鱼那会儿,收钱的就变成陈素芳,记账的是高奎婆娘,她俩卖给乡亲们有搭有送的,这账算下来不吃亏,不吃亏不说人家还觉得高家婆娘挺会做人。
  郁春一出门甭管碰见谁,都说她嫁得好,嫁去高家享福了。虽然高猛不成器,他爸他哥愿意养着他,这不也是福气。
  又听说陈素芳周周都给高红红炖鲫鱼汤,要不炖豆腐,要不炖粉条再不然切点咸菜疙瘩,她也不怕费柴火,那汤熬得雪白雪白的,高红红哪里吃得完?她就吃点肚皮肉,喝两碗汤,别的就进了其他人的嘴。
  虽然说鲫鱼刺多,这生活还是怪让人羡慕。
  郁春在外头还绷得住,回她那屋关上门脸就垮下来,高家吃得是比她娘家好点,也不像她之前想的那样隔天就有大鱼大肉。要说吃得好,也就是刚办了酒席那两天,剩下的肉菜多,虽然多半都让几个爷们吃了,她还是分到不少。那之后,每周也就能吃一两次鱼,不是整条整条的大鱼,就巴掌大刺多肉少卖不起价钱的鲫鱼。
  早先吧,郁春觉得打起来的死鱼总该是自家吃了,结果死的也不难卖,非但不难卖还有人抢,因为能算便宜。
  她现在油水没沾到很多,平白多了不少活。以前洗衣服做饭洗碗这些都是妈在干,她最多帮忙看个火或者帮忙喂个鸡。现在家里的活基本是她和高奎婆娘平分,陈素芳哪怕从自留地回来还能找到别的事情做,比如编个篮子补个衣裳。
  就算陈素芳闲在那儿,也不会帮儿媳妇搭把手,照高奎婆娘的说法,高猛就啥也不干,郁春总得帮忙分担一点,白养两个人是没啥,还要帮你洗衣服啥的就过分了,家里除了高猛两口子,谁不忙啊?
  郁春很想回去诉苦,偏她比谁都好脸面,前头和家里吵翻,啥话都放了,让她主动低头不是自扇巴掌?
  再说,诉苦有个啥用?那个妈除了跟着掉眼泪啥用没有,跟着大房的老爷子老太太兴许能帮忙,可那两个都是偏心眼,指望不上的。
  郁春将藏在衣柜最里头的玻璃瓶子取出来,拧开瓶盖,把纸币硬币全倒在床上,点了一遍。她出嫁时,郁妈本想给添一套床上用品,郁爸拦着不让,说没听说谁家闺女主意这么大,扯证都不给家里说一声,翻箱倒柜拿了证明文件偷偷就把事情办了。郁爸气到要让她滚,说要断绝关系,是郁妈劝下来的,不过也就是这样了,陪嫁没有。
  也就是那会儿,陈素芳才知道郁春啥都没和家里说,她心里也虚,可手续已经办了,再要后悔也来不及。这时候还没有离婚这个概念,十里八乡没听说过结了婚还能离的,都这样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陈素芳盘算着好歹是亲闺女,这回是她是办得不妥,气过了不还是一家人么,郁家还能真不认她?
  又想到郁夏肯定是有大出息的,她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遇上有发财的机会不得想着她姐?
  这么自我安慰之后,陈素芳挺了过来。因为郁家正在气头上,要让他们置办陪嫁做梦还差不多,高家就偷偷备了一套床上用品,让郁家过个手,再送到高家来。
  结婚吧也没规定说要下多少聘又得陪多少,只要两边能对等就行,生产队上是有人问过,高家这么富咋没给置办三大件,陈素芳回说他俩结婚之后还是住家里,像自行车家里有,再给添一台就浪费了……这么说也是,想着高家是真富不是吹出来的,酒席上的盘盘都是硬菜,基本没虚的,乡亲们也没多想,算是敷衍过去了。
  郁家松了一口气,虽然前前后后有很多不满意,好歹把郁春嫁出去了,她嫁的是大队上的富余人家,只要不瞎闹腾日子不会难过的。
  同时高家也松了口气,好歹没丢人,本来他们就没指望能靠娶媳妇赚钱。看中郁家是看中郁夏的后劲儿,不是郁家现如今这条件。
  所以说,这场婚礼过后,人人都在心里翻篇了,没翻过去的恐怕就只有郁春,就连郁妈听队上那些妇女恭维多了也稍稍放下心来。
  郁春将她的小金库翻了一遍,她在缫丝厂做工那会儿存了点钱,最近半年时不时从她妈哪里拿点分分角角的,加一起有个四五十块。这个钱郁家那头不知道,就是郁春全部的私房钱了。
  她又点了点数,心里愁啊,想着过生日的时候要是能拿到那一百多好,有个一百四投入进去至少能支个小吃摊,进城去卖烧烤卖麻辣烫都行。家里自留地种着菜,哪怕不够还能从队上便宜收点,原材料不缺。
  就四十多块钱,这事儿咋办得成?
  当晚,高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再和郁春磨合一下,郁春却没心思办事,非要拖着他说麻辣烫生意。
  这下啥性趣都没了,高猛恨不得闭上眼赶紧睡着,偏一句一句可劲儿往他耳朵里钻,他被迫听了个全程,听完翻身坐起来,说不行。
  “你这生意做不了,费油费材料不说,平常没见你烧过饭,你还想做吃食买卖?你以为县城里人人都是傻子?你说一匹白菜叶子烫一烫就能卖五分,别人吃不吃我不敢说,就我这样的败家子都不上你的当,五分钱能买颗白菜回去了。”
  郁春还想说县城里有钱人多,汤底熬好了可以重复使用的,高猛真是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把素菜搁油汤里煮,那油就让菜叶子给裹没了,你要真敢做这买卖,就有人天天去你那儿买五分钱的白菜,吃着有盐有味儿有油水,比吃肉也不差,这生意做起来,你不赔钱谁赔钱?”
  这真是迎头一瓢冷水,把郁春不多的睡意都给浇没了。
  “那咱们做烧烤!做烧烤总不费油!”
  高猛心知不听她说完睡不了觉,就让她讲讲,那烧烤又是怎么个做法,听完又是一阵无语。
  那不就是烤菜吗?烤红薯烤土豆谁家没吃过?
  你说撒点盐撒点辣椒面啥的就要卖高价,那我不会站旁边看你做,做完回去跟着学啊?
  郁春真是气都气死了:“我这么说你也不明白,那烧烤就是好吃,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吃!”
  “行,有本事你做一个来尝尝,你要真能让家里人吃了还想吃,那不用我说啥,咱妈就能跟着你干去。”
  “……这生意你还想全家一起做啊?”
  高猛一挑眉:“那不然呢?”
  “我的意思是咱俩搬进县城里去,租个屋在城里卖烧烤,大哥和爸还是打鱼,让大嫂骑自行车给咱送菜还有竹签子。”
  高猛真恨不得一板砖拍自己脑门上,真是傻子才能听她说这么多。不用说也知道她赚的钱不会充公,这么讲还不合适,这买卖也就是赔本的命,生意没做起来就想着租房子搬进城,郁家两姐妹真别提了,郁夏有多聪明她姐就有多蠢。
  “行了,你别说了,睡觉。”
  郁春哪肯啊,就要伸手去摇晃他,高猛背过身去打呼装死,任她说什么都不搭理。村里混混都知道挣钱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倒是会做白日梦。
  你说县城里有钱人多,舍得花钱的也多!没错,你说得很对!可你有那手艺让人家心甘情愿掏钱吗?平常连口饭都没见烧过,还想卖吃的。
  ……
  京市这边,郁夏在知道家里一切都好,爸妈爷奶大伯小叔都不用担心之后,就强迫自己不去惦记郁春的事。
  隔着千山万水怎么琢磨都是白搭,到底是咋个情况回去就知道了。
  她胡思乱想了半天,很快就调整过来,接着就回到正轨上。这一学期对郁夏来说容易了很多,首先学校附近她都踩熟了,就算走远点,甭管是去邮局去百货商厦或者书店都没问题。其次呢,虽然专业课程加了难度,比起前一学期反而容易很多,通过半年的刻苦研读,郁夏可以说半只脚步入了医学殿堂,有一定基础之后,深入学习反而没那么吃力。她已经整理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这样在应付几门课程的时候更显得游刃有余。
  再说翻译这个工作,刚开始还是挺辛苦的,有很多生涩词汇需要查询,很多句式需要反复推敲才能整理成最专业的医学术语。她一开始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这上面,不仅是翻译,还要记忆这些新遇到的单词,郁夏对自己的要求是,每个词只查询一次,第二次看见就得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她的确做到了,这几个月她积累了大量的专业词汇,再去看那些医学文献就感觉并没有多大难度,翻译起来既快速又流畅,最后呈现出来的文稿显得非常专业很禁得起推敲。
  翻译同样多的内容,她现在用不到过去一半的时间,加上学习效率的提高,这一学期骤然轻松不少,不像头年末那么疲惫,郁夏进入到一种轻松赚钱的状态。
  本来,郁夏很想汇笔钱回家,没来得及,就收到老太太偷偷寄来的信,这封信不是郁毛毛写的,是老太太特地进县里让小儿子代笔写的,叮嘱郁夏别可劲儿往家里汇钱,哪怕在京市的确赚了点钱捏在自个儿手里就行,再不然回家的时候多买点东西,千万别一笔一笔寄回来,乡下地头吃的都是地里产,没地方花,就怕郁妈看小闺女在外头挣钱太容易,转身偷偷补贴老大,谁还能天天盯着她?她要是偷偷给了你咋知道?
  这种信郁学兵这个当叔叔的都没脸写,他还想润色一下,结果眼珠子一转就让亲妈看穿了,非不让改。
  “我说啥你就写啥!你告诉夏夏‘奶知道你不在乎,可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没完没了,想孝敬爸妈直接买东西别给钱,给再多钱那都是孝敬郁春了,用不到你爸妈身上,你妈她平常抠得很’……”
  看小儿子傻愣着不动笔,老太太还拍了他一下:“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写啊!”
  “不是,妈,我这么写合适不?”
  “夏夏是什么个性你不知道?她还能泄咱的底?就算有个万一你二哥二嫂知道了,我保证你二哥不会把你怎么着,你二嫂心里要是委屈找我说理来!每一句都是老太婆我亲口说的,和你有啥关系?”
  “别废话了,赶紧写!告诉夏夏家里现在啥都好,她爷她爸她妈都有钱,我最有钱,不用她寄。让她先紧着自己,人在祖国的首都还是捯饬捯饬自己,还没处对象呢咋能穿得跟老婆子我一样朴素?”
  “郁学兵我告诉你,我虽然不认字,等夏夏回来了我要和她对口风的,你千万把这个事给我写明白,别整委婉含蓄那套,就得让夏夏知道她妈容易心软,是个糊涂蛋,手上有百十块钱就得了,拿多了要出事!就郁春啊,别让她尝到甜头,尝到甜头就甩不脱,以后有啥事儿都得找亲妹子去!”
  郁学兵快让亲妈给逼死了,他厚着脸皮写完这封信,写完都感觉脸热得厉害。那头郁夏晚半个月收到,起初也觉得懵,越看这个语气就越觉得熟悉,跟着扑哧就笑出来。
  当时乔越人就在旁边,都傻眼了。
  他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心里还是好奇,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眼信息量够大!
  本来乔越还在犹豫,这个暑假要不要当真厚着脸皮跟夏夏回家,这一眼让他下定决心,要是不跟上夏夏回去被欺负了呢?早就觉得她家古里古怪的,要乔越说,他就没感觉郁家那头多心疼夏夏,只知道女朋友忙天忙地挣钱补贴家里。
  原来未来大姨子是个立不住的,岳母还有点糊涂?
  奶奶倒是不错,乔越琢磨着回去整两样好东西给奶奶带去,谁心疼夏夏就得孝敬谁。
  你说人在首都赚钱容易,要乔越说是挺容易,一个月工资加补助外带津贴就好几百,能买一大堆东西,可我挣钱容易是我的事。我吃了喝了打水漂了我乐意,你对我不好凭啥给你花?
  恐怕连齐女士都没想到,他儿子看起来蠢,心里明白着。
  会赚钱的谁也不是冤大头,能给国家做项目的都不是傻子。乔越对自家人是不太计较,面对郁夏的时候更是恨不得给她多花一点,换个人来那真是一分一毫都能给你算个明明白白的。
  乔越就想挑明说,说他想跟着一块儿回去,处了这么长时间对象总该见见人,这条件也不是拿不出手。怕郁夏犹豫,他还措了个词:“夏夏你要回去两个月呢,那我呢?我要是想你了咋办?”
  本来乔越是想铺垫一下,然后说你带我一块儿去呗?
  结果呢,没等他铺垫,郁夏就问说:“宝宝你暑假忙不忙?你要是能请假陪我一块儿回去呗,我觉得咱俩处得挺好,个性啊方方面面都很合拍,你家我去过了,你家人我也见过,该我带你回去看看我爷我奶我爸我妈……”
  乔越懵了好一会儿,郁夏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软乎乎的问:“怎么你不乐意啊?”
  他这才回过神,捏着女朋友白生生的手:“我乐意!我高兴呢!”
  六月份,乔越就给上头打报告说要请假,他又把订车票的活揽下来,还向齐女士问过京医大啥时候考完放假。
  这边郁夏也在进行第一学年最后的复习,她和乔越说好了,考完上他家吃个饭,再去百货商厦买东西,之后就不耽搁,直接回S市去。
  作者有话要说:  带了一下剧情,明天让夏夏带乔宝宝回家。
  第二学期我省略了没有去写,因为上学这部分内容呈现出来都差不多,顺着夏夏的时间线一点点写的话剧情的重复率太高,你们想看男女主撒糖的也不用着急,就不说这个世界都还没完,就算这个世界完了,以后每个世界都要撒糖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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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八零年,有点甜

  乔越跟着就回去了一趟,告诉他妈说这暑假不在家里待, 说向上面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看他那样回来就是有话要说, 唯独没想到是说这个, 齐惠桐还楞了一下, 她指了指旁边沙发让乔越坐下, 问说:“为啥请假?”
  “我解决个人问题。”
  “嘿!你还个人问题?人家郁夏还在读大学, 都没毕业呢你能有什么个人问题?”
  说到这个,乔越把心里的得意都带到脸上了, 别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神里全是笑, 正准备同家里分享那个好消息,只见齐女士提起开水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语重心长说:“你又准备折腾啥?得, 我管你折腾啥, 啥时候请郁夏来咱家吃饭啊!就最近几个月附近这些老街坊一碰头就问我,说你儿子那女朋友呢?我问咋回事, 他们告诉我说家里孩儿都说乔越哥哥的女朋友人可好了长得可漂亮!街坊邻居心里好奇, 想见见!”
  齐惠桐不知道的是, 小朋友们回去说得过分多了, 说的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郁夏就是那花, 牛粪是谁不言而喻……
  别看乔越在这头生活了老长时间,他特别不讨小孩子们喜欢,至少到年前都是人见人怕, 偏他自个儿都糊涂,不知道是做了啥猫嫌狗厌成这样。
  听齐惠桐唠叨起来,坐那头翻报纸的乔建国同志赶紧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乔越说点啥。
  乔越和他爸还有点共鸣,赶紧就截了齐女士的话:“妈你不是想知道我解决啥个人问题?”
  “你倒是说啊,啥问题?”
  “其实也没啥,暑假不是放两个月?夏夏准备回家去,问我要不要跟她一块儿走趟S市,说想领我去给她爸妈爷奶瞅瞅。”
  “……”
  齐女士一个没坐稳,跟着就要往地下滑,端在手里的玻璃杯跟着一荡,水都洒出来不少。
  她也顾不得仔细去擦,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顺手在打湿的地方拍了拍,忙不迭同儿子确认说:“你没哄我?”
  乔越和她一个对视。
  母子之间难得还有点感应!齐女士品出来了,这还真不是开玩笑的,想想也是,乔越啥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妈就盼着这一天,可算让我给盼到了!那敢情好,你回头好生捯饬捯饬,这阵子别熬夜了,少喝点你那个咖啡,去人家家里还是有点精气神!”
  “老乔你还看啥报纸啊,没听见儿子说的?咱儿子新女婿上门,你这当爸的就不给出出主意?你倒是同他讲讲当初咱俩处对象的时候你第一回上我家是咋个心情!”
  乔建国认真回想了一下:“我那个心情啊,非常激动,我一路哆嗦着进了你妈她们家门,你姥爷招呼我坐下,我连椅子都没找着,一屁股差点坐地上去,见岳父岳母那压力可比做项目大多了……”
  他还想叨叨两句,就挨了齐惠桐一脚踹:“能说点积极向上的不?对了你也帮我想想,看准备点啥让小越提着去郁夏家里。”
  齐惠桐真是太高兴了,一个人搁那儿自言自语,这不刚说完又一拍大腿:“算了,我和你们爷俩说啥都不好使,我给妈打电话去。”
  齐惠桐嘴里这个妈指的是乔越他奶,也就是同样在京医大任教的朱玉霞女士。她说着还真去拨通了电话,婆媳二人聊了得有半个小时,你问小越要去她女朋友家,正式去见人家家长,该提点啥?一般就是烟酒茶,区别只在档次。
  老乔家因为媳妇儿都是医务工作者,家里不抽烟的,朱玉霞就说拿两瓶好酒两罐好茶,再提点营养品,什么蜂皇浆之类……这些在他们家都是现成的,全有,还是上上品,外头轻易买不到的好货,让小越提去女朋友家足够了。
  “小越他妈你别看这数出来没几样,照你说的,大老远去南边的S市提太多东西不方便,你只想着小越要准备礼物,咋没想想人家闺女老长时间回去一趟,她就不买点东西?她怕是买得更多!他俩一个赛一个的多,这咋运得过去?”
  “蜂皇浆你上我这头来拿,茶和酒上老头子那头挑去,他孙子头一回上女朋友家他不得出力?”
  齐惠桐就听见老爷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说老婆子你又坏我!咋说也关系到小越的人生大事,我有那么小气?
  老爷子还在那头问说:“啥时候也把那闺女带来给咱看看,你们婆媳都说好,建国也说不错,就我还没看过!”
  ……
  乔越回来这趟,一方面是通知家里,另一方面就是想让他妈给参谋参谋,哪怕不算新女婿上门,至少也是头一次正式上女朋友家拜访,得提点东西。
  该提点啥,提多少合适,乔越心里一点儿没谱,本来想同夏夏商量,回头一琢磨,夏夏也没经验啊。再说夏夏这不是忙着准备期末考试吗,这学期的成绩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这涉及到国家以及校级奖学金的归属。
  学医本来就辛苦,郁夏又想着这次回去得把礼物买齐,爷奶爸妈大伯小叔等等,至少血亲一个都别落下。尤其听奶奶说要尽孝心你买东西,别往家里塞钱,家里一个赛一个的节省,钱捏在手上最后也不知道便宜谁了……郁夏想想是这个道理。
  她给郁妈再多钱,郁妈也享不了福,就存着钱亏待自己。
  拐过这个弯,郁夏就准备留出一百在旁边,这是往返车票加日常周转,别的拿去好好买点东西。
  那场影响花国未来几十年走势的会议开完以后,买东西都比头年容易一些,很多日用品已不需要票,但是贵重以及稀缺物品还是要的,给家里买东西的钱是郁夏自个儿攒的,涉及到票,是乔越给她弄的,弄好一看……还真让乔越奶奶说中了,郁夏自个儿没几样行李,却要带回去不少东西。除她那一堆,还有老乔家准备的上门礼。
  两罐茶、两瓶酒、两大瓶蜂皇浆,还不止呢,乔越还给整了好几样保健品,都是经过药学院院长朱玉霞女士认证,全是好东西,给郁家二老的。
  临床两个班是六月底放的,最后一门考完之后,乔越领着郁夏回去吃了顿饭,还陪她去撸了个猫,接着买齐清单上罗列的东西,他俩忙活到七月六号上了火车,两张硬卧。
  这趟回去可比头年过来报道舒服多了,郁夏穿T恤衫上的车,下火车之前才去厕所换了衬衫,她把衬衫松松的扎进牛仔裤里,牛仔裤是直筒的,挽到九分长,脚上踩的是双回力鞋。
  这双鞋穿了有两个月,京市升温之后才去买的。冬天那双胶鞋脖子长,穿着捂脚,而乔越当生日礼物送她那双小牛皮鞋郁夏一直很爱惜,没想着天天蹬在脚上风里来雨里去的糟蹋。这双回力鞋上脚就很舒服,比胶鞋轻巧,走路也松快。
  收拾妥帖之后,郁夏对着火车上的镜子照了照,拆了马尾辫重新梳过才回到自己那铺。
  到S市火车站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乔越已经紧张起来了,他端端正正坐在铺面上,双手握成拳头搁在大腿上,郁夏从厕所回来就看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跟着就笑倒在乔越肩上。
  “这么紧张啊?”
  “……夏夏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不紧张吗?”
  郁夏仔细回想了一遍:“那次咱俩根本没在处对象,我不过是去教授家拜访,紧张什么?”
  听他这么说,乔越把拳头攥得更紧些,郁夏一根根手指给他掰开,同他十指交握,说:“我事先没告诉我爸我妈我爷我奶,就怕他们知道你家条件好掏空家底来给我充脸面。家里疼我,要是听说我要带男朋友回去,他们怕给我丢脸真干得出这事来。可我就是农村出来的,我家住的泥胚房,是茅草盖的顶,像样的家具没有,你上我家去,晚上睡稻草席铺的木板床,出门就是一脚黄泥……这一路我心里也忐忑,我知道你爱干净,可乡下地方收拾得再干净也就是那样,我们大队还没通电到户,白天屋里就不亮堂,晚上还得点油灯。”
  说这话的时候,郁夏一脸认真,她起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后来转头去看乔越。
  “你这辈子可能都没住过那么差的屋,可那就是我的家,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家。”
  她这样子,乔越看着就堵心,想说点啥,郁夏就将头搁在他肩上,咬字清晰的说:“我找的男朋友,我处的对象,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甭管我家啥样你都不会嫌弃,可我这心还是放不下来,我怕你和我爸他们说不上话,也怕你住着难受待着委屈。”
  就这么几段下来,乔越完全忘了该紧张的本来是他,也忘了那种丑女婿头回见岳父岳母的心态……他还拍胸脯保证呢,说一定和郁爸郁妈好好相处,又说领导人都讲过农村这片天地大有可为,可惜了他没下过乡,还得感谢郁夏同志给这个机会让他去体验一把。
  要说讲究吧,乔越是个爱讲究的人,不过他讲究也分人分场合,齐女士都说他在郁夏跟前连点原则也没有,从来都是好好好,所以还担心什么呢?
  乔越是没去过郁夏家里,他想了想,南方农村和北方农村能有那么大差别?条件就算再差一点,不也就那样。
  只要想到过了郁夏他爸妈爷奶这关他俩就等于彻底过了明路,乔越哪还能注意到条件艰苦不艰苦?他琢磨着怎么才能把人哄高兴了。
  “夏夏你再同我说说,你爸你妈都喜欢啥?都是什么个性?”
  “都和你说多少遍了……”
  “那你再说一次,反正还有一会儿到站你说说呗。”
  郁夏简直拿他没法:“我爸妈都是最本分不过的乡下人,我爸话不多,每天就扛着锄头下地去挣一家的口粮;屋里屋外的事是我妈在做,我妈她性子软,爱唠叨。要我说吧,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刻意去迎合谁,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前程好,工作努力,人老实,对我也好,能挑出什么错?就咱俩的条件摆出来,谁不得羡慕我好命?要不是好命咋能让你搁手心里疼!”
  乔越很爱听这种话,听着心里就美,嘴上还说:“夏夏你好,就招人疼。我妈说了,我是他儿子她才乐意看咱俩处对象,你要是她闺女,她才不要我这种棒槌女婿……”
  整节卧铺车厢都飘着一股腻死人的甜味儿,对面铺的大姐这会儿人醒着,听他们这么聊下来,忍不住就露出了慈母的微笑。
  “小姑娘小伙子多登对,担心啥呢?眼不瞎都看得出你喜欢他,他喜欢你,感情这么好谁那么没眼力劲儿棒打鸳鸯?”
  乔越让郁夏逗习惯了,已经有点免疫力,但那只是在郁夏面前,让对面铺的大姐这么一调侃,他又害羞了。他害羞起来还一派淡定,也就旁边郁夏注意到了,别人看都看不出。
  很快,火车就停在了S市的月台,乔越抢着沉甸甸的往自个儿手上提,把轻巧的留给郁夏。
  出火车站,进斜对面的汽车站,买上两张去县城的车票,跟着又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到县城之后,郁夏领着乔越先去了一趟她小叔做工的厂子。
  给工厂看门的大爷一看是两个俊俏后生,还给了个笑脸,问说同志有什么事?来找谁?
  郁夏上前一步,回说:“大爷你好,我找郁学兵。”
  “你和郁学兵啥关系?”
  “我叫郁夏,是他侄女。”
  说到郁学兵那个有出息的侄女,厂里没人不知道,老大爷本来就看她面善,这会儿更是来劲儿了,招呼他俩把东西放下,仔细看了两眼:“你就是郁学兵那个在京市上大学的侄女?你放假回来了?咋没听他说呢?对了……这小伙子又是谁啊?”
  乔越终于能插句嘴:“我是夏夏她对象。”
  老大爷那个有劲儿啊,他赶紧把人安顿在保安室,让人坐下歇口气,跟着就进了厂子里头,他往工作间一探头:“郁学兵!郁学兵在不?”
  郁小叔还在琢磨待会儿去食堂是吃素还是破费点吃口肉,就听见看门大爷喊他。
  他连忙丢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应说:“在呢?谁来找我了?是不是我大哥?”
  老大爷笑得活似菊花开了,还催促说:“赶紧的,你快去看看吧!来的不是你大哥,是你在京市上大学那个侄女!她提着大包小包带对象回家来了!”
  “……”郁学兵结结实实懵了一会儿,半天才问,“啥?您说谁来找我?”
  “你侄女,郁夏!”
  原来没听错啊,刚才好像是听到看门大爷说夏夏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和男朋友回来了……郁学兵哪还有心思做工,他跟着就去找主任,想说请假的事,既然夏夏回来了,那他做小叔的不得跟着一块儿回家去?
  刚才那话人人都听见了,郁学兵还没开口呢,主任已经猜到他要说啥:“要请假啊?去吧,请一天两天都行,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这段时间厂子不咋的忙,请假的一般都能批,反正多上多挣钱,少上少算钱,谁也不亏。
  郁学兵同主任道了谢,跟着就往保安室赶,他都有一年没见着夏夏,还有夏夏处对象的事……先前回家咋没听说呢?
  坐不住的还不只是郁学兵,他那些工友借口说坐久了腰酸背疼脖子僵,都举手打报告请求休息几分钟。他们就是想跟上去看热闹,主任想着把人拘着心思也飞了,都好奇看就看吧,就暂停了作业,允许休息十分钟。
  就有胆子大的边活动脖子边反手捶背边往外走,胆子小的吊在后头探了个头。真正看到郁夏,厂子里这些工人真是眼前一亮。要说吧郁学兵吹他侄女都是家常便饭了,闲唠嗑的时候就说“夏夏她生来就不一样,长得白净,模样周正,一看就聪明”,还说什么“学校老师讲那些知识,别家孩儿你提着耳朵灌都灌不进去,夏夏一听就明白”,录取通知书下来那段时间就不说了,后来人去京市上学去了,隔段时间寄封信回家,只要家里收到信,他回来又能说几句“夏夏她是专业第一名,拿一等奖学金的,学校还推荐她入党”、“除了出门带了点钱,家里没管过她,她有补助有奖金还在京市找了工作,人家大医院抢着要她”……
  郁学兵比两个兄弟小不少,老太太三十七八才怀上他,要说他也就比郁春大个几岁,因为做了工人,平常归家的时间不多,老太太哪怕心里为他终身大事着急,也催不过来。
  就这种二十几岁的光棍,对象还没处,让他挂在嘴边翻来覆去说的也就是这个有出息的侄女。因为吹的次数太多,他那些工友谁都知道郁夏的事迹,没想到今儿个竟然见着人了!更没想到人家小姑娘比郁学兵说的还要好得多!
  长得是白净,城里白净的姑娘不少,这么漂亮的少见!
  看她这打扮,也就是白衬衫配牛仔裤搭回力鞋,在城里头这么穿的不算少,能穿得这么洋气的少之又少,简单朴素的几样到她身上咋就那么好看呢?
  人好看,笑起来更甜,多看两眼都甜到心里去了。
  “郁学兵,这就是你侄女儿啊?”
  “哎哟小姑娘真漂亮!”
  郁学兵还没同侄女寒暄两句,就让一群厚脸皮给打断了,他回过头去轰人,让那些闲的蛋疼的去去去,回去做工去。人家偏不走,看了看放在保安室那一堆东西,说:“你这都请了假,是准备跟你侄女一块儿回去?咱们县里到你家是没那么远,你脚程快,走回去也就四十分钟,你侄女带着对象提着大包小包跟你走?”
  听到对象这个词,郁学兵又看了一眼站在夏夏身后的男青年,中分头,个儿挺高,生得也俊,穿那一身和夏夏很搭调,就是看着不大阳光。听夏夏介绍说是京市人,叫乔越,郁学兵总感觉他瞧着眼熟,这会儿想起来了,就很像前头看的露天电影里头国/民/党那特/务,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子。
  郁夏没仔细介绍,郁学兵还不知道人乔越同志是为国家做项目的,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工程师。
  不过呢,虽然人看着有点像黑白电影里头那个特/务,郁学兵对他的印象还不坏,小伙子条件应该挺好,看着不像有些人那么傲,还肯大老远陪夏夏回家,诚意够够的。
  他没来得及深想,就被工友打断了,听工友那么一说,想想也是:“对了,老张你是不是说过?你认识一个蹬货三轮的?”
  “就解放路那边,开春不是摆了个水果摊子,卖水果那个就有辆货三轮,你和他说,给快把钱让走一趟,一准成!”
  郁学兵道了声谢,他那工友还说,一般没人坐那个,都宁肯自己费点劲,一块钱能吃顿饭了。
  “我走习惯了是没啥,夏夏难得回来一趟,让她陪我走路,我回去不得给骂个臭头?”
  “也是!要是我家考出这么个大学生,我也不让她走路,不就是一块钱么!奢侈一回怎么了?”
  郁学兵摆摆手,领着郁夏和乔越往解放路去,他心里也紧张,一边走一边在裤子上擦手,手心里的汗把大腿那一块儿都打湿了。走出去十好几步郁学兵才想起来:“夏夏你找个背阴的地方等我一会儿,我回趟宿舍,你看我出来上工也没带钱。”
  郁夏哪肯让他多跑一趟:“叔啊,我有钱!我正想说咱去市场割点肉,晚上烧两个好菜来吃。”
  郁学兵还是拉不下脸,就招呼郁夏过来点儿,小声说:“这不是你头一回带对象回来,我总得给他包个红包?我这做叔叔的两手空空还让你掏钱,像啥话?”
  “叔你别忙活了,你这刚从车间出来,咱还能看不出?阿越能和你计较这个?”看他紧张得,郁夏还说了个笑话,“您想想,现在是阿越到咱家来,请我爸我妈允许我和他处对象,该是他表现的时候,您紧张个啥?”
  乔越站在三步开外,他都听见了,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郁学兵正想让侄女儿小点声,就看见乔越那傻样……
  “行吧,那我过几天给他补上!看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去市场,市场那边去晚了买不上好肉!”
  “诶,对了,夏夏你咋还提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来给叔,叔帮你拿着。”
  郁学兵说完把郁夏手里那两包不算很重的东西抢了过去,郁夏就看着自己眨眼之间两手空空,小叔和男朋友则是两手不空。
  索性县城并不大,拐过一个路口再走几步就是市场,这个市场以前挺冷清的,也就逢集才能热闹一下,逢集的时候,各乡的农民会背着自家地里出产的东西来换点钱。头年末政策开放之后,就有了专门做买卖的,才过这么点时间,市场还没彻底盘活,不过也算初具规模了,现在你全天过来都有人在摆摊,卖肉固定只有一两家,卖菜的还不少。
  郁夏本来担心夏天难买到新鲜肉,过去一看,摊主应该是新鲜收了一头猪,肉还挺好。她让人切了一刀三线肉,又要了半扇排骨,老板称完一报数,乔越就跟培训过似的,他把东西换到一只手提着,跟着就去摸钱夹。
  郁夏第一时间倒是没和他抢,赶紧将他换到一只手提着的包袱分过去些,生怕给他压坏了。
  其实早先就想帮着分担,郁夏几次要伸手,都看见乔宝宝在逞强,给她各种使眼色,打定主意要让郁小叔看看他肯干活,有眼力劲儿,靠得住……
  看他手都勒红了,郁夏顾不得帮他绷形象,她这边帮着提东西,郁小叔一扭头就看到乔越钱夹里那一叠票子,又给吓了一跳。
  乔越等猪肉铺老板找补的时候,郁学兵贴近了悄悄问郁夏说:“夏夏你老实告诉我,你对象他做什么的?”
  就这音量,乔越已经听见了,他配合着装做没听见,接着郁夏轻笑一声,回说:“叔啊,阿越他是计算机工程师,给国家做项目,是吃皇粮的。”
  ……
  在老郁家,郁学兵都算是有见识的,他在县城嘛,咋说都比地里刨食的两个兄弟稳得住些,饶是如此,他也给惊着了。
  工程师他知道啊,这不各行各业都是按等级发工资,工程师已经是级别很高的那种,一个月至少是上百块钱。
  妈呀!夏夏出去读了一年,咋就找了个这么能耐的对象回来?
  偏她还没说一声,就这么把人领回来了,待会儿不得吓死全家?也不知道二哥二嫂稳不稳得住!
  郁学农当然稳不住,这不是七月间吗,差不多就是秋收的时间了,有经验的老农天天去田边看,说再等两天,等稻子更饱满一些就抢收。公社已经接到上头文件,今年秋收过后全县就要下放土地,这是最后一次为集体干活,来年就是给自家种地了。
  这些天,郁学农一方面惦记着闺女啥时候回来,一方面惦记田里,希望老天爷给面子,别在这当口变天。
  今儿个生产队上又开了会,刚结束,他正要往回走,就听见郁毛毛疯了似的喊他:“爸!爸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啊!”
  郁学农扯着嗓子应了一声,问他啥事。
  “我姐!我姐她回来了!”
  起初郁学农还没反应过来,意识到郁毛毛嘴里的姐是指郁夏,他拔腿就往家里跑,落后几步的郁学工和郁大贵也追着他跑,边跑还边问说:“夏夏就回来了?咋没接到信呢?也不知道她这一年胖了还是瘦了,长变没有!”
  瞎嘀咕的是郁学工,郁大贵听着还应了一句:“胖点好,要是瘦了你妈不知道该怎么难受!”
  三人当中哪怕岁数最大的郁大贵也就六十多,在乡下地头他这岁数还精干得很,没多会儿爷仨就追到家门口,只见三儿子也回来了,老太太人也在院子里,还有郁妈和大伯娘。
  老太太左手拉着郁夏,右手拉着个瞧着眼生的男青年,看她高兴得很。郁妈跟在后头一脸紧张,她大伯娘还好点,嘴皮子没闲下来过,不知道在说啥。
  爷仨还在好奇呢,家里人也注意到他们回来了,老太太立马招呼说:“老头子你快来看!夏夏回来了,还领着她对象一块儿回来了!你看看,多俊的小伙子!”
  郁大贵脚下一打滑,差点给摔着,他还只是差点,郁学农是真一屁股坐下去了。
  郁妈赶紧去扶他:“她爸你稳重点,二妹她对象头一回来,你别给她丢人。”
  说着郁妈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挺尴尬的问说:“二妹你也真是,咋不提前打个招呼?”
  乔越先前只来得及跟着叫了声奶,一句话没说上,这会儿赶紧把顺手放下的东西提起来,交到跟过来的郁大贵手里:“爷爷好,我是夏夏她对象,特地陪她回家来。”
  郁大贵知道他递来的是见面礼,就没推辞,利索的接了,还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写的字儿不认识,看东西差不了,怕是城里的好货。
  他把东西接过去,让郁夏他爸自个儿提着,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婆子你还傻站着干啥?”
  老太太刚才只顾着高兴去了,这会儿想起来,招呼大家伙儿先聊着,她跟着就回去拿钱去了。
  最会来事儿的走了,场面还是挺尴尬的,这尴尬最主要还是郁爸郁妈,尤其郁妈,就想问问二妹咋就没说一声,看她对象这么周周正正笃定是城里的没跑,家里这么破破烂烂的咋见人啊。
  看亲妈笑得一脸勉强,郁夏赶紧将她从京市买了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跟着给大伯娘使了个眼色,她大伯娘赶紧往前凑,一身喜气问郁夏都带了啥好东西回来,还不忘记回头对郁妈说:“弟妹啊,我可真羡慕你!”
  作者有话要说:  除了老太太和大伯娘,全家都吓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2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毛毛吆喝那声生产队上一半人听见了,早先听郁家人说过, 说郁夏这年暑假要回来, 没想到就赶今天了。
  恢复高考之后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届, 今年分数还没出来, 不过前头两届大队上就只得郁夏这么一个正经大学生, 其他还录了几个都是大专中专。
  乍一听说大学生回来了, 乡亲们能不惊喜?能和郁家沾上亲的就不说了,都赶着去瞧热闹。而那些攀不上亲的也想看看郁夏上京市一年变了多少, 看着是不是像城里人一样?想听她说说祖国首都是咋个风貌,看她买了些啥回来。
  高家院子里头, 陈素芳本来在和高红红说话,听到郁毛毛那一嗓子,她拍拍屁股就站起来, 利索的窜进屋去——
  “猛子婆娘?猛子婆娘你在屋里不?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你妹回来了!”
  她边嚷嚷边往高猛那屋去,推开半掩的房门一看, 郁春就坐在床边, 看着像没睡醒的样子, 头上乱糟糟的。
  要是平时, 陈素芳可能还要念叨一句, 这大白天的咋就睡上了, 这会儿她实在顾不上,就催促说:“快!你快收拾收拾!把头发扎好,衣裳穿规整了。”
  郁春睡到一半让人吵醒, 心里能痛快?她皱了皱眉,问:“我刚没听清楚,咋回事啊妈?你喊我上哪儿去?”
  “你妹啊!郁夏她回家来了!”
  “是不是我妈喊我晚上回去吃饭?这才几点?着什么急?”
  要不是看她衣衫不整,陈素芳都恨不得拖着人往外走,生产队上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偏她这个亲姐姐不着急。要陈素芳说,整个老郁家最要慎重对待的就是郁夏,郁夏前程好,同她处好关系总不吃亏!再说这郁夏常年都在外头读书,就放假回来待几天,攀交情处关系赶早不赶晚,平常不经营着,有啥事再去求人能管用?
  郁春嫁过来都有三个月,陈素芳大概也看明白她是个什么人了,和她摆开来讲道理没用,这么一琢磨,她就安排说:“反正你赶紧的,快收拾收拾别耽搁了。”
  陈素芳说完就往外走,边走边念叨:“我去灶间看看,亏我还记得亲家说过你妹放假要回来,前头奎子下了一网弄起来几条大鲢鱼,我把那两条卖相最好的留下来养水缸里了,就等郁夏回来提着上你家去。”
  她边往灶间去,还招呼高红红提水桶来,准备捞鱼。
  郁春这时清醒些了,可她还是不明白婆婆在急啥,她上辈子也读过大学,放假回家哪有这么大阵仗?虽说当年的事情绝大多数郁春都记不得了,不过她确定没有全生产队都赶着去欢迎她回家这种事。
  不就是放假回个家吗?
  劳师动众什么啊!
  心里不以为然,她动作还是不慢,就像陈素芳逐渐在了解郁春那样,郁春也多少摸清了婆家的情况。这个家里公公和大伯子就是两头傻驴,她男人高猛还没来得及脱胎换骨,目前在混日子,家中上上下下都是婆婆陈素芳说了算,钱也捏在她手里,她交代的事你就得照办。
  因为是去见郁夏,郁春不想让她比下去,跟着就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碎花裙,桃心领的,无袖,摆长至膝盖。换好之后她给扎了个低马尾,穿上塑料凉鞋就准备出去,出去之前还照了照镜子,哪儿都好,就是这年头没防晒霜,出门也不兴打伞,一到夏天就得晒黑,还有就是脖子这块儿,没件首饰光溜溜的。
  郁春想着等以后有钱了,金银玉饰先整两套,还有什么翡翠钻石她每天换着带一个月不重样……
  又想到高猛如今这样,不知道当初郁夏是咋哄他出去闯荡的,他根本就是油盐不进嘛!每次你说个啥他都能反驳得头头是道,总有办法让你相信你这只能赔本挣不了钱,郁春看他很发财的能耐,这脑子多灵光,可他偏偏就是和钱过不去,咋说都不行!
  想到这里,郁春就想叹气,还在琢磨咋才能把他整服帖了,就听见婆婆催促的声音:“猛子婆娘你好了没?就等你了!”
  郁春只得将这事暂时抛脑后去,应说:“来了来了。”
  陈素芳提着水桶走在前头,那水桶里装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鲢鱼,她身后不止跟了郁春还有在家里等成绩的高红红,至于高奎婆娘人出去了,不在家。
  三人到的时候,郁家院子里头已经摆出好几条长凳,上点年纪的坐着,年轻人三两个一起站着,老太太早先就想到可能会有这种事,事先买了花生瓜子糖,这会儿都搬出来了,至于郁夏,她让乔越提着装礼物的袋子,一样一样取出来给家里人看。
  给二老置了一套行头,是夏天穿着轻薄透气的绸衣绸裤外带两双凉皮鞋。老太太拿到手就说了好几个哎哟喂,这贴在皮肤上真滑,穿着得多舒服?
  还有那鞋……
  冬天的毛皮鞋在开春以后就脱掉了,老太太如今穿着一双黑色面料的布鞋,老爷子整个夏天都是穿草鞋,这凉皮鞋啊,县城里头穿的人都不多,谁也没想过能上自己的脚!
  大伯娘在旁边吞了吞唾沫:“妈,别干看着,您穿上脚试试!”
  老太太是恨不得立刻穿上脚,可院子里这么多人,都盯着她的动作,夏夏她对象也在旁边看着,这多不好意思。老太太正想瞪大儿媳妇一眼,咋关键时刻也没眼力劲儿了?就这时,她看到走过来的陈素芳三人,就把鞋子往大儿媳妇手里一塞,冲那头打招呼去了。
  “高家的,你咋过来了?这提的啥呀?”
  陈素芳把水桶往前提了提,让老太太瞧见里头两条大鲢鱼,笑道:“这不是听说你家二妹回来了?我给送两条鱼来,给你家添个菜!”
  “这么大两条,留着自家吃多好?”
  “我家打鱼的,吃的鱼还少了?这提都提来了,您就收下。”陈素芳说着就把水桶往背阴的屋檐下放,放下以后才冲郁夏打招呼说,“二妹真是越长越好看了,这么瞧着比县里那些姑娘还好看!”
  郁夏辈分低,先前轮不到她插嘴,这会儿陈素芳看过来,她赶紧放了个凳子:“婶儿您站着干啥,快坐下说!”
  说着又使唤乔越说:“阿越你别站着,给抓点瓜子花生过去,哎,我记得咱不是买了山楂球阿胶枣什么的,拆开来给乡亲们尝尝。北边就枣子、山楂、柿子、杏儿这些最多,糕饼点心都离不开这几样,我看密封好放得住的就称了一些。”
  乔越先前就跟个桩子似的搁那儿杵着,正不知道干啥,听郁夏使唤起来才赶紧拿上个土碗往里装吃的,装好往陈素芳手里递。
  陈素芳刚才就注意到了,郁夏旁边那男同志脸生,还没寻着机会问,就听郁夏喊他。陈素芳接过递来的零嘴儿,没赶着吃,她就盯着乔越看,看了好几眼才笑眯眯问:“这谁啊?”
  坐在旁边条凳上的郁妈回说:“亲家母,这是夏夏在外头处的对象,你管他叫小越就行。”
  郁妈还冲站在旁边的郁春招招手:“大妹你过来,你们姐妹有一年没见了,过来说说话。”
  郁春这心里翻腾得厉害,她从看到郁夏第一眼就不顺气,先前婆婆还夸她懂事,知道穿得体体面面的出来……这会儿同郁夏一笔,还有啥体面?郁夏穿了个挺宽松的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下摆松松的扎进牛仔裤里,这牛仔裤看着也是最普通不过的款式,穿她身上双腿就是又细又直,看着修长修长的!再配上那双回力鞋,看着哪里都不出格,就是一股洋味儿,时髦得很。
  最气人的是,她两辈子都这样,皮肤就跟晒不黑一样,考出去之前帮家里忙进忙出做这做那也是白白净净的,看自个儿……冬天好不容易白回去一点,一入夏又晒黑了。
  都说姑娘家还是穿裙子好看,穿裙子显女人味儿,她还特地换了身新崭崭得裙子出来,闹了半天就跟小丑似的,折腾半天就是个笑话。
  偏郁妈拉着她的手笑得跟啥似的,还冲坐在旁边的陈素芳说:“你们高家的饭就是养人,你看大妹嫁过去还没几个月,一天比一天好看了!”
  郁春完全没有被夸的自得,她感觉脸上烧得慌,咬牙说:“妈你说啥呢?二妹这样才叫好看!”
  陈素芳嘴皮子多利索,跟着就一阵点头:“猛子婆娘说的是,郁夏那才叫好看!我进县里那么多回,还没见过比她模样更周正的!”
  夸她好看假,明里说她不如郁夏那不是更扎心?
  郁春气得胸闷,她正想说咱换个话题行不行,一抬头就看见二妹害羞的样子,她掩着半张脸笑道:“婶儿你夸我一句我这心里就飘飘然,再夸几句能飞上天了。”
  只是郁夏一脸娇羞就算了,她那个对象还在旁边真情实感的说:“这不都是实话吗?夏夏你就是好看!我在京市也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郁夏反手拧他来着,郁春胸口闷得慌,感觉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憋都快憋死她了。
  她都这样了,郁夏还不放过她,还点她的名给她道喜,说什么没想到这么快结婚,本来还以为能赶上吃结婚酒的:“姐啊,前头我给家里写信就说过,还是想当面同你道一句,祝你和姐夫生活幸福。”
  看郁夏这么真情实感给她姐道喜,陈素芳脸都笑烂了。
  心里别提多高兴,还说没赶上吃结婚酒不要紧,这回放假得待些时候吧?一家人有的是机会同桌吃饭。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您就留下吃饭呗,红红你跑一趟行不?告诉我叔他们,忙完了都过来。”
  高红红刚吃了两颗蜜枣,嘴里甜着呢,听到郁夏叫她就响响亮亮应了一声:“好勒,小夏姐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告诉我爸一声。”
  陈素芳心里高兴得很,还假意拍了闺女一下:“让你去你就去,你倒是脸皮挺厚的……”
  乡亲们还跟着起哄,逗郁夏说就只留老高家吃饭,不招待大家伙儿整一顿?
  郁妈刚才缓过来,又尴尬上了,还不知道该咋应,郁夏就响响亮亮回说:“今儿个没准备,回头我家开几桌席,正正经经请大家吃一顿!大牛叔您可得来,好生喝他两杯!”
  老太太也是这个话:“咱们先把秋收忙完,忙完开席,吃它个痛快。”
  本来坐着嗑瓜子看热闹的乡亲们这下高兴了,乡下地头就爱凑热闹,谁家过寿啊办喜事啊,只要开席请到一准去,有钱的包它一两块钱,没钱的拿包白糖或者从地里砍两颗菜,也就是个意思。
  头两个月老高家的结婚酒办得就不错,这回郁夏回来,以郁老太太疼她的程度,席面一准差不了。
  “那行,那就说定了!咱就等着吃你家的席!”
  “郁夏她对象你也别急着回去,到时候我们喝两杯!”
  ……
  郁春感觉自己是恍惚的,周围好像有五百只鸭子,嘎嘎的吵个不停。她胸口很闷,好像压着块巨石,她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处心积虑同高猛结了婚,结果事情并没有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去,她还被困在乡下地头,她妹失了能发财的丈夫,却一跃去了京市,在学校叱咤风云不说还找回个穿着光鲜体面一看出身就不赖的男朋友。
  “二妹你咋不介绍介绍,你对象他哪儿的人?多大?做啥的?家里是怎么个情况?”
  郁夏感觉乔越站在旁边就跟个围观群众似的,赶紧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小声说:“听见没?我姐想知道你是咋个情况?你自个儿说说。”
  郁妈赶紧伸手去拉郁夏:“这个回头关上门慢慢说呗,二妹你还买了啥快拿出来看看?”
  这头郁春还说呢:“妈你紧张个啥?我妹还没结婚呢?你就心疼起女婿来了?怕我为难他?”
  郁夏在郁妈手背上拍了拍:“我姐说的是,妈你就别争了,乔越他是怎么个条件总归要说出来给大家知道的。我买的东西啊,咱们待会儿再看,先让他给你们汇报汇报。”
  郁妈其实就是自卑,心里自卑听啥都尴尬,就希望关键问题一个别谈,吃吃花生吃吃糖,吃完散了问高家借个自行车送郁夏他对象去县里招待所住,再把郁夏拽一边说说话,问她咋回事,这事给办的。
  要带男朋友回来早说啊,看他对象这样条件就不差,早知道能买的买能借的借,把这个家里里外外换上一遍,至少别跟现在这样没法见人。
  郁夏没敢在信里写乔越的事主要就是顾忌她妈,早知道郁妈爱胡思乱想,生怕说得早了她要么担心闺女让坏人骗了要么搞出大动静来。
  家里是啥样就是啥样,总不能因为乔越要来下血本买这买那甚至重新起个房子吧?
  郁夏扶着郁妈让她坐回去,接着给乔越使个眼色,让他说。
  乔越记得郁夏在火车上说,他全家都喜欢实在的小伙儿,他就没给润色,实实在在把自己以及家里的情况讲了一遍。说他爷是总工程师级别,他和他爸都是工程师,只是专业不同,他是搞计算机研究的。
  还给解释了一下,这个计算机主要是服务于其他科研项目,它能海量存储海量运算,就像农民手里的锄头,是个必须的工具。这玩意儿越先进,就越方便其他科研项目的进行。总之不管是发射火箭发射卫星都需要计算机推演运算,而他做的事就是给计算机升级,给它更新换代,让它功能更齐全更完备更强大……
  业务范围真的很难总结,为了让郁夏家里人听得懂,乔越也尽力了。
  哪怕他尽力了,大家伙儿也就跟听天书似的,郁爸听半天就憋出一句:“所以你就是改良锄头的?”
  “……”
  乔越觉得,计算机他可能说不明白了,还是说说工资水平和待遇问题好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乔越身上,乔越紧张得很,可他就那样,越紧张,看起来反而镇定。他跟着告诉郁爸,因为最近一年完成了两个重要项目,工资以及生活补助都涨了一些,一个月能有三百来块钱,每年还能领几笔奖金这样,奖金不是固定的,不大好计算。
  他说到三百的时候,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好几个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
  啥?
  他说三百?还是一个月三百?
  县里的干部都没这么多钱吧?更别提厂里上班的,一年能挣这么多也就不错了!
  就有人在心里嘀咕说:不是吹牛吧?
  可想想人家这体体面面的模样,人家是京市来的,是首都人!陪郁夏回来买了这么多东西,这些蜜枣啊啥的拆来给大家吃他眼也不眨,根本不带心疼的,是真有钱啊。
  这老郁家咋就那么好命呢?不大像话的大闺女嫁去生产队上最富裕的高家!小的更了不得,在大城市读书,还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对象!人家肯陪她回家来见郁学农夫妻,那就不是玩玩的。
  因为乔越的条件太好,好到超出大家伙儿想象了,他们连夸都不知道该咋夸,就感觉说啥都显得贫乏。
  倒是郁春,从乔越介绍自己说是计算机工程师,她脸色就很勉强,之后越来越勉强,差点就绷不住了,还要假笑着做关心模样,问说:“他这么好的条件咋跟二妹你处上对象了?你俩怎么认识的?他家里知道你不?知道咱家啥条件?能同意?”
  郁妈都快呼吸不上来,她想的也是这个。本来这不该当面问的,条件相差太多,明着问出来多难看,但大妹已经说出来了,她就扭头看向郁夏,想听她咋说。
  说到这个郁夏就想笑,她握住乔越的手,晃了晃说:“我俩能处上对象还是他妈撮合的,这事说来也好笑。”
  乔越也跟着想起自己当初犯过的傻,他捏了捏郁夏的手,说:“刚才只说了我爷和我爸,忘记告诉您,夏夏不是在京医大上学?我奶是他们学校药学院的院长,我妈是教她生理学的教授。她俩同夏夏相处之后就很喜欢,这才制造了个机会介绍我俩认识的。头年十月份夏夏就上我家吃过饭了,除夕也是跟我们过的。”
  老太太原先还有点忐忑,听乔越这么说,她就高兴了:“夏夏你说,是不是这样?”
  郁夏点头。
  老太太就嗔她一眼:“你这闺女咋不早说?这么好的事你咋憋得住不给家里讲呢?”
  郁夏松开乔越的手,走到老太太身边,挽着她胳膊撒娇说:“奶,您想想看,咱生产队上连个电话都没装,我要是写信说,万一没写清楚,家里得多担心?我前头想着处处看,等我俩关系稳定点,直接带他回家来,人就在这,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狡猾是老实一下给您看个明明白白,少点麻烦不是?”
  郁夏说一句老太太就跟着点头,直到她说道什么狡猾老实的,这才挨了一眼瞪。
  “看小越这样,多踏实多本分,咋还能和狡猾扯上关系?叫你胡说!”
  看老太太还争上他了,郁夏就冲乔越眨了眨眼,看样子,他指定没问题,过关了!
  乔越也高兴,说他家里真的特别喜欢郁夏,知道他要上S市来,他爷把珍藏的好茶好酒都拿出来了,还有那些保健品,都是她奶亲自给挑的,就希望你能给孙子加点分。
  她大伯娘前头没寻到插嘴的机会,就捡着味道好的吃了一气,这会儿一摆手说:“还加分呢?这都满分了。”
  乡亲们才是晕陶陶的,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些啥。
  郁夏这对象比他们生产队那些知青还能耐太多了,出自京市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全家都是吃皇粮的不说,并且还不是普通吃皇粮的!出身这么好,他全家还非常喜欢郁夏?乐意他俩凑一块儿?
  咋回事呢?
  他们想把闺女嫁进城去就那么难,轮到郁夏啥事儿都那么容易!
  乡亲们还只是羡慕,羡慕老郁家真是时来运转一飞冲天了。郁春在听过这一席话后就连笑都笑不出来,他就感觉老天爷不开眼,自己重生过来占尽先机,咋还是样样比不过她郁夏?
  上辈子自己上大学,郁夏嫁给乡间混混,结果没几年乡间混混就当上大老板,心肝宝贝似的捧着郁夏。
  这辈子她让郁夏去读书,抢了这个能发财的混混,结果呢,混混还没混出个人样,郁夏她又交好运了,找了个计算机工程师做男朋友,男朋友家里连人带狗都喜欢她,把她个乡下土妞当菩萨供着。
  凭啥啊?
  凭什么!
  郁春委屈得想哭,她忍住了,不想给人看笑话。她让自己尽量不去想郁夏如今多好,不去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郁春正想借口不舒服,准备回去躺躺,她婆婆陈素芳就开口了。
  “还是二妹有本事,人聪明,眼光也好,比你姐可强多了。哎,对了,你准备在家待几天?”
  “我想多陪陪爷奶爸妈,准备待个把月。”
  “那你对象呢?”
  被问到这个,郁夏也看向乔越:“阿越你说!”
  乔越就说他们每个项目做完其实都能休息几天,他从前没休过,这回特地请了长假来陪郁夏:“前头知青下乡我就没赶上,有这个机会也想看看农村这片天地。”
  队长听完就竖起大拇指,小伙子觉悟挺高!
  而陈素芳也满意了,笑道:“那敢情好,你看我家这几个全是糊涂蛋,你俩多待几天,也教教他们。”
  郁夏想起来,问:“红红是今年高考吧?考得咋样?”
  高红红前头回去给她爸传话,这会儿跟她嫂子一块儿过来的,正在嗑瓜子呢,听郁夏问起赶紧回说:“我心里没底,好像还行,又好像不行。”
  郁夏鼓励她说别着急,凡事等成绩下来再说。
  又问起郁春:“姐你呢?在忙啥呢?”
  “你问我忙啥?”郁春撇了撇嘴说,“我倒是想忙活,你姐夫他不配合啊!正好,二妹你人聪明,嘴皮子又利索,不然你帮我劝劝,让你姐夫跟我做买卖去。我说这都改革开放了,现在国家鼓励做生意,做啥不赚钱?他就是不听,我说啥他就是一瓢冷水浇上来,除了不行还是不行。”
  问你忙啥也就是句礼节性的关心,打死郁夏都想不到,她姐还能跌破下限,直接把他们夫妻的问题抛台面上来说,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饶是陈素芳油滑,都尴尬了一下。
  郁春说完没听见动静,还点名问呢:“二妹你给我参谋参谋,你说我支个摊子去城里做小买卖咋样?”
  早先呢,郁毛毛一直在快乐的吃东西,他知道这会儿不是和阿姐说话的时间,就一个人缩在角角里边看热闹边吃,吃的正高兴,感觉气氛变了……
  大姐那模样就跟个斗鸡似的,二姐嘛,先楞了一下,然后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都能说得准,再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打算做什么买卖。”
  “做吃食买卖?”
  “不敢说能不能挣钱,左右要是我,我一定不做这个。”
  “……”郁春都要笑死了,“你是京医大的高材生,还处了个条件那么好的对象,是不用做这个。”
  郁妈都听出火/药味儿了,想去拉郁春。
  老太太更是眉心都拧起来,准备让郁春滚蛋,这时候谁也没料到,乔越开口了:“夏夏的意思是小县城里做不好吃食生意,谁家条件都不过马马虎虎,哪怕有个新鲜玩意儿最多尝一口,谁能天天吃?拿京市来说,今年开出来的饭馆不少,生意大多冷清得可以,有客上门的全是恢复营业的老店。哪怕是这些老店,遇上的麻烦事也不少,眼红嫉妒的三不五时去挑事,吃完东西往地上一躺哎哟肚子疼,再不然吵着说碗里有苍蝇东西不干净……只要闹起来就有人信,一传十十传百口碑就坏了,哪怕都看出他是胡搅蛮缠,你生意也做不了。”
  说到这儿,他还特地看了郁春一眼:“在我看来,众多买卖之中,吃这一口最辛苦最难做,现在开店的很多是手里握着祖传秘方,舍不得丢,又不会做其他行当,啥都不占凭自信入行的没听说过。”
  乔越看郁春那眼神挺平淡的,好像是在看路人,又好像是在看路边的东西……郁春就感觉自己被奚落了。
  她是重生的,坚信在吃货国度最好赚的就是吃这一口,谁让老百姓有点钱之后第一顾的就是这张嘴呢!
  因为对这点深信不疑,她乔越说完就顶了回去:“新中国了,讲法律讲道理的,谁敢闹事我报警抓她。”
  要不是看她对郁夏咄咄相逼,乔越根本懒得插嘴,他难得说这么大段的话,好心还成了驴肝肺。
  看郁春见谁咬谁郁夏脾气也上来了,她看了乔越一眼,转头回说:“既然姐你都下定决心了,那就回去同姐夫商量着办呗,同我俩说这个干啥?”
  陈素芳让这个倒霉媳妇气个半死:“什么下定决心啊?这生意我第一个就不同意。咱家谁会做稀罕吃食?一日三餐整得跟猪食似的,这还推出去卖钱?二妹你别听你姐瞎说,你接着讲,你出去一年多,见的世面大了,你看看我家这情况能做啥?”
  郁夏当真琢磨了琢磨:“那我随便说说,婶子你随便听听。”
  陈素芳耳朵都竖起来了:“好嘞,你说!”
  “我记得老叔和奎子哥都很识水性,婶儿你家还打了条小船,你家下网打鱼有些年生了吧?如今新政策下来,跟着土地就下放到户,其实呢踏踏实实种地就饿不着,您要是想做点啥,可以承包个池塘或者往那河上划一片,养鱼啊。这个活换个人来可能做不了,你家老同鱼打交道,挺合适的。”
  陈素芳还没咋听明白,就问他这个有啥门道,郁夏就说了说,大概是说不用担心打上鱼来卖不掉,你池塘里养着鱼,可以出去联系生意,那些招待所啊饭店啊你和他说好稳定供应,定好数目,到时候直接给送去就行,这么走一部分,还有专门在菜市场卖鱼的鱼贩子,知道你家养鱼也会来找你谈生意,走批发比下网碰运气走零售赚得多。
  郁夏看陈素芳听得老认真,还真是一脸憧憬和向往,就当众打了个预防针——
  “不过婶儿,我就是这么一说,养鱼要技术的,假使你真想做得上书店去买两本养殖这类的书籍来看一看,多大的塘子能养多少都是有数的,就像您往桶里养鱼一样,养一条活蹦乱跳的,挤了它容易死。该养多少,该喂些什么,怎么才能让它长得肥,这里头都有门道。弄好了铁定能赚,弄不好就得亏本。”
  陈素芳心里门清,能不知道做生意有赚就有赔?她倒是没草率决定,就是手里攒了点钱,是想让钱生钱。
  左右已经把重点记下来了,她准备让高红红去县里的书店找找有没有这样的书,要是没有,回头有机会去市里看看。
  划船去下网真的辛苦,也是个碰运气的活,要是郁夏说的办得成,她家真要过上好日子了。
  这才是有谱的买卖!不比卖吃的强?
  家里多年打鱼的,别的真不会,就只会伺候鱼!
  ……
  郁春结结实实愣住了,她盯着妹子看了好一会儿,咋的她没嫁给高猛,这高家还是和鱼死磕上了?
  是,搞养殖,养鸡养鸭养鱼还有承包山林种果树啥的都是农村的致富之选,可这多累,多费劲,还要承担可能养死的风险!你说卖吃的要手艺,这个就不要技术?
  郁春真的不希望婆家做这个,养鱼一茬就是半年一年的,多久才能够本?万一他们干上瘾了就安心困在乡下不想做别的咋办?郁春想进城,她不想和一大家子呆一块儿,她就想和高猛两个去过好日子!
  看婆婆当真把二妹说的放心上了,郁春心里气啊。
  要早知道提都不该提,都说她口才好,让她帮忙劝劝这顽固不化的一家子,谁知道她站那头的,非但没做好事还帮倒忙。
  郁春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俩大耳刮子。
  早该想到这郁夏就是个靠不住的!只会坏事!
  作者有话要说:  郁春:我想卖吃的。
  高家全体:你做梦。
  *
  郁夏:你家打鱼的,学学技术养鱼挺好,脚踏实地勤劳致富。
  陈女士:有道理。
  高奎:有道理。
  高红红:有道理。
  高猛:……你们高兴就好我没意见。
  郁春:沃日!

☆、第33章 八零年,有点甜

  乡亲们也不是傻缺,瞧着气氛不对, 陆续就有人告辞, 走在最后的牛顺平还拿了几颗山楂球说带回去给小孙女尝尝, 又招呼了一声:“那就等着吃你家的席啊, 郁老二!”
  郁学农起身送了几步, 看人都走远了才回到院子里来。他回来就撞见老太太往乔越手里塞红包, 就像乡下送礼那样,拿方方正正的红纸裹着, 是多少钱看不明白。
  老太太还说呢:“咱也没准备啥,这是见面礼, 小越你拿着。”
  乔越看向郁夏,郁夏冲他点头,他才伸手接过, 并道了声谢。老太太真是一脸满意, 她看看乔越再看看孙女郁夏,咋看咋登对, 她牵着两人的手搭一块儿, 嘴里不停说好, 让他俩好好的。
  因为郁夏是老二家的闺女, 郁学工夫妻方才就帮忙招呼了一下乡亲们, 没敢强出头宣兵夺主。等乡里乡亲都走了, 大伯娘该尝的也尝了个遍,就擦擦嘴凑上前来:“二妹还要在家里待个把月,要叮嘱啥回头慢慢说呗, 妈您收收。”
  老太太情绪是有点激动,听大媳妇一句劝,赶紧稳了稳心:“好好,我不说了,郁毛毛你给我倒杯水来,我想喝一口。刚才不是还没看完?夏夏你从京市买回来的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她大伯娘等半天了,跟着瞄了瞄旁边那几口袋,笑眯眯问说:“对,对!拿出来给咱们开开眼界!”
  先前已经把老爷子老太太那两份拿给他们了,郁夏又从包里翻出三个盒子,分别递给大伯小叔和她爸。
  是三块表,海鸥牌的。
  到七十年代末,城里不少家庭都置办上三转一响,手表的地位不像前几年那么夸张。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搁农村吧,哪怕再往后推几年这也还是紧俏货。
  像郁爸,打开盒子一看就愣住了,触动更深的还是郁学工和郁学兵。看看这三块表根本就一模一样,他俩一方面觉得这戴在自个儿手腕上是糟蹋东西。又想着二妹真没把他们当外人,对叔伯和亲爹都是一个样。
  她大伯娘凑过去瞄了一眼,看过满是不敢相信。抬起胳膊肘想撞一撞自家男人,刚抬起来,就怕给他把表撞掉了,又赶紧放下去,催促说:“多好的表,学工你快戴上看看!快戴上啊!”
  郁学工就只在公社干部的手腕上见过这个,别人啊,或者买不起,有钱也舍不得。没想到有一天自个儿能拥有一块,他手都有点抖,试了好几下才把表带放开,套手腕上松紧正合适。
  他还想说这个是不是给错人了?
  老三戴着还行,自己纯粹就是个庄稼汉,这不衬啊!
  没等他开口,只见郁夏忍着笑小声说:“这个表,大伯你带反了。”
  郁学工老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就说我和这玩意儿它不配啊。”
  旁边老太太刚才招呼乔越坐下,一回头听到这话,就给他怼了回去:“不配?有啥不配?这不是才拿到手,你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你!认熟以后就好了!”
  郁夏也趁热打铁教他们怎么看时间,还让乔越看了一下表,都给调好了才由着他们哥仨一边美去。你别看他嘴上说破费了糟蹋东西,那脸上不是带着笑?心里高兴着!要说三人里头也就郁学农多想了一层,他是有点心疼,挣了钱干啥全花出去,存起来多好。
  郁学农也是没想到这都是他妈一手搞出来的事。
  郁夏咋能买这么多?
  不就是因为老太太那封信!
  这不,郁夏还没停下动作,她又取了几条裙子出来:“我在百货商厦都挑花眼了,最后买了几条裙子,这个酱红色是给大伯娘的,蓝色是给妈的……”
  说着她还取了条颜色更鲜艳亮丽的出来,拿到郁春面前:“这条是给姐的,你看喜不喜欢。”
  裙子在透明的包装袋里,就只能看到颜色,瞧着是挺明丽的。郁春没立刻伸手来接,她婆婆忍了个全程这会儿忍不住了,伸手替她接过来,翻着两面都看了看,跟着就往儿媳妇手里塞:“不用拆开我就知道一定好看,猛子媳妇咋能不喜欢?”
  高红红也跟着点头,满是羡慕说:“我妈说得对,这谁看了不喜欢?”
  “对了,我给红红买了一条。红红不是高中毕业了,我没选太俏的颜色,拿了条大学生爱买的。”
  本来郁夏真没想起高红红,还是想到郁春嫁人了,高红红不就成了她小姑子?站在郁夏的角度,和高家没那么亲,可想着陈素芳那会来事的个性,回去肯定少不了要打交道,要是丁点表示也没有,总有点尴尬,这么想着,她买裙子的时候就多挑了一条。裙子不像鞋啊手表那么贵,价钱承受得了,当时想着看情况,要是没送出去留着自己穿也合适……结果还真让她料中了。
  这条就是那种衬衫领的连衣裙,扣扣子的,掐了点腰,底下裙摆放开来,因为是米白色,穿这个再扎个麻花辫看着学生得很。又因为价钱不贵,在京市那边卖得挺好,S市这边倒是没咋的见人穿。
  高红红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接过手还挺不好意思,拿到以后就迫不及待拆开来看了,摸摸领子,再看看收起来的腰。
  “小夏姐眼光好,我看这个合适我穿,”她说着还压在身上比了比,“妈你看看,好看不?”
  不说高红红原就生得不错,哪怕她丑点,陈素芳也觉得好看啊!她就这一个闺女!
  陈素芳心里又熨帖一分,觉得郁春是扶不起,老郁家还是厚道人,前头扯证闹那一出也怪郁春没和家里商量,把亲家公亲家母给气着了。这么想着,她催着高红红把裙子折回去装进袋里,“等回去了你再慢慢试,要是能考上大学就穿着它上学校报道去。”
  从开始派发东西,郁毛毛就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姐,不止她,大伯家两个小的也是一样。郁学工有四个孩儿,前头两个鬼精鬼精的,之前就没少进县里晃荡,头年政策开放之后,他俩一前一后离了家,出去寻摸机会去了。还有两个小的,也就跟郁毛毛差不了几岁。郁夏就拿了几样文具出来,什么钢笔啊,硬壳本,给哥几个都发了一套。
  刚才有多期待,这会儿就有对绝望,郁毛毛瘪了瘪嘴都想哇一声哭出来:“姐!你可真疼我啊!”
  他说一句两个小伙伴就点一下头。
  没错!因为堂姐这么出息,家里更加重视对他们几个的管教,日子本来就难过了很多,夏夏姐还整这个回来!
  前头他们仨吃高兴了,这会儿就成了苦哈哈的小白菜,偏偏所有人都瞅着这头,要诉苦都不敢。郁夏看小弟嘴都嘟起来了,还忍着笑逗他:“阿毛你不喜欢姐姐给挑的文具?那姐下次买几本书回来,什么唐诗宋词散文合集……”
  “!!!”
  郁毛毛一边羡慕的看向他爸他妈以及他那个傻大姐,同时还得卖力的笑:“别,姐你对自己好点,有那钱买点肉吃,别破费了!我们学校发挺多书,你别给我买!实在要买文具就挺好的……”
  两个小堂弟也跟壮士断腕似的,沉重的点点头。
  是啊,文具挺好的。
  郁夏不停掏东西的时候,乔越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奶奶旁边,他先前就感觉这一家子很有意思,到这儿真是让夏夏的恶趣味逗乐了。早先就感觉她有时挺恶劣的,明明把你心里想的看穿了就是要逗逗你,在京市的时候,乔越就是被作弄最多次的那个,现在郁小弟接班。
  郁夏往周围发了一圈,说差不多就是这些,剩下都是吃的。她大伯娘拿着裙子美够了,调侃说:“这还少啊?这得花了多少钱?你这闺女咋就没对自己好点呢?”
  “也没花很多,就是手表这些要票,票麻烦点,是阿越给我弄的。”
  因为嘴笨,人多的场合郁爸都不太开口,这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二妹你能想着家里人爸就很高兴了,空着手回来也没事,别为了买这些亏待自己。”
  郁夏特地走到她爸跟前,转了一圈:“爸你看看我,哪亏待自己了?你说说,我这边会挣钱了,头一次正经给您买个东西,您也不说个喜欢,也不夸夸你闺女。爸你看这手表咋样?好看不?你戴着高兴不高兴?”
  “……”就跟郁妈拿郁春没辙一样,郁夏哄她爸这种老实人很有一套,这不,她爸一下就忘了价钱,赶紧点头说喜欢,说这辈子没用过这样好的东西。
  “爸你喜欢就好,这表咱先戴着,等以后我毕了业,到大医院上班去,挣了更多的钱再给你换一块更好的。到时候啊,我还要接你进城吃香的喝辣的去。”
  乔越真的从来没到过农村,哪怕曾经在报纸上看过一些稻田麦地的照片,他对这片广袤天地的想象还是很贫乏。他出生就住着四合院,为国家做起项目以后还搬了单元楼,研究所分配给他的房子也是最近几年新建的,反正活到今天没短过吃穿没缺过钱,在这个年代,他这样的生活条件太好太好了,他是这个国家生活的最好的那批人之一。假如说搭火车南下那路上郁夏没给他打预防针,乔越一到郁家估计就懵了。
  他等于说彻底离开了熟悉的地盘,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茅草盖顶的泥胚房在他想象里都是不存在的。
  乔越稳住了,在听郁夏介绍过以后,他把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再往下调了一个度,这样都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视觉冲击,好歹他没表露出格格不入来,他尽可能在回应郁家上下的热情,并努力调整自己的位置,希望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不让郁夏难做,不让她担心。
  他做得很好,站在他的立场,已经不能更好了。
  说了要陪郁夏,陪到她开学返校,对后面的事乔越心里有些没底,不过只要想到女朋友就在旁边,困难也能克服。
  让乔越觉得开心的是,今天见到了郁夏生机勃勃的一面,她在京医大内敛很多,回来之后感觉笑容都灿烂不少。
  看她在郁爸面前转圈,听她放软了声音撒娇,乔越那心真是软得不行,兴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眼神一直粘着郁夏,嘴角弯起半天,整个活像个傻子一样。
  因为是郁夏在表演,几乎所有人都看着她,注意到乔越这神态的就三人,一个是坐他旁边的老太太,一个是总瞄着他的郁妈,还有就是心里耿耿于怀的郁春。
  老太太不用说,是越看越满意,心想夏夏挑男朋友的眼光也好,从见面到现在,小伙子都是一脸真诚的样子,看起来坦荡荡的,哪怕看到乡亲们带个草帽挽着裤腿一脚黄泥也不嫌弃,他是大城市来的,丁点没有看不起谁。
  郁妈心里一直压着大石头,她不停瞄着乔越就是想看他是什么反应,看到这个家是咋样的表情。就目前看来,那块大石头搬开了一半,她稍稍松了口气。
  同她俩相较,郁春的情绪就负面多了。
  在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内心戏可说相当精彩,脸上表情都有好几回绷不住。她就不明白,郁夏这男朋友是不是傻子?看到这么不上台面的亲朋好友,这么破烂不堪的家,他到底在喜什么?男的不都怕老婆娘家上门打秋风,呈现在他面前的还能不是打秋风的配置?
  爷爷是总工程师,爸爸是工程师,他也走在这条路上!奶奶是京医大院长,妈是京医大教授……这一家子是不是疯了?疯了才会撮合他和郁夏!疯了才找农村婆娘当媳妇儿!
  今天的所见所闻给了全生产队希望,看到郁夏现在多好,看到她从外头带回那么个对象,乡亲们回去都该督促家里小孩好好学习!谁说三代贫农就活该困在乡下?只要肯努力,这片天地困不住你。
  这应该说是郁夏本人都没料到的,是意外之喜。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被激励到,郁春就没有,她看着手上整条破裙子就气,气郁夏坏她好事,气郁夏一来就收服她婆家。陈素芳简直就跟信了她的教一样!更别说高红红,她因为家里条件好,个性就有点高傲,和这个新进门的二嫂处得一点也不好,偏她高红红就爱捧郁夏的臭脚。
  郁春觉得,上天既然让她重生了,她就是主角,她就应该事事顺心,你说卖麻辣烫废材料卖烧烤考验手艺,那对主角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故事里不都是这么讲的,七八十年代遍地黄金,弯腰就能捡到。
  再说了,做烧烤有什么难的?是,她厨艺不好,可烧烤不就那么回事吗?没做过还没吃过?
  郁春堵着气,就喊了娘家妈一声:“你们聊着,我去看看猛哥回来没有。”
  郁妈想着这头也没自己事儿,跟着郁春就追出去,出院子之前听老太太喊她:“跟着就要烧饭了你上哪儿去?你闺女带对象回来,你这当妈的不露一手?”
  “我和大妹说两句话,耽误不了多久。”
  老太太皱了皱眉,没再训她,转而同身边的乔越说起话来,问他和孙女认识的过程,问他夏夏在外头求学辛苦不,北边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郁夏听见这话赶紧冲乔越使了个眼色。
  乔越捂着脸笑,老太太还说呢:“奶奶我给你撑腰,小越你别怕她。”
  这下好了,使眼色变成了飞眼刀。
  “好你个乔越,才上我家来就争上宠了!”说着还可怜兮兮看着老太太,“奶啊奶,我就出去上了一年学,回来您就变心了!”
  她说着就坐到乔宝宝旁边,在他手上捏了一把。
  乔越倒是没和她争,就贴在她耳边小声说:“夏夏你回来之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我喜欢你这样。”
  郁夏就是故意耍宝哄家里人开心呢,她难得回来一次,总不能挑着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来说,说那些东西不得搞得一家子跟着抹眼泪?再说,因为乔越登门,家里多少有点拘谨,这时候也就只能靠和两边都很熟稔的她来调节气氛。
  这会儿就比刚才好多了。
  看两人感情这么好,家里都为她高兴,大伯娘跟着就问老太太说:“今晚总得张罗两桌,妈你看摆在哪边?也差不多该烧火了。”
  “让老大老三抬桌子去,就在老二家里吃,你去看看你弟妹人呢?说和大妹讲两句咋还没回来?”
  大伯娘应了,跟着就准备寻人去,又准备去地里整点菜回来。结果半路上就遇见乡亲们过来,有人抱着黄澄澄的老南瓜,还有拿着半截冬瓜,还有豇豆四季豆啥的。
  “正好遇上嫂子你,这是我妈让我拿来的,说你家没种,咱们给送点过来。”
  “是咧!也不能白吃你家的瓜子花生糖,你们郁夏带对象回来,咱们乡里乡亲不得帮衬一把?”
  “你们别一股脑塞给学工嫂,她连个背篓都没带,拿不过来,走走走,我们直接给送到家去!”
  大伯娘道了声谢,又跟着乡亲们折返了一趟,再倒回去寻郁妈。郁妈人就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和郁春在说话呢。听见嫂子喊她才惊觉出来半天了,赶紧要回去张罗吃食。走之前还提醒了郁春一声:“大妹你别使性子,你奶给小越塞红包那不是看人家千里迢迢陪夏夏回来,人来了不说,还提了那么多见面礼。当初你结婚,你奶啥也没给,那不是堵着气吗?”
  “妈你别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是,我当初扯证太仓促,没和你们商量,可这订婚酒都吃了,那结婚不就是早晚的问题?还商量个啥?我爸对二妹是体量再体量,他就一点儿面子没给我。”
  郁妈叹口气说:“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爸,他脾气臭,你做闺女的让一让他,父女之间哪有记仇的?”
  “行,咱不翻这些老黄历,就说今儿个,我让二妹帮衬我两句,我不想困在乡下地头,我想跟高猛进城去过日子,我想做吃食买卖!她又干了个啥?”
  “……”就这事,郁妈当真是站在郁夏那头的,“大妹你会做啥吃的?就你和高猛两个进城?高猛那样,里里外外都得你去张罗,能不能挣钱还两说,那多累?你吃得下这个苦?”
  做吃的又不是只有摆在台面上那点活,尤其是摆摊这种,等于说从进货到洗到切到烹饪到售卖到清洗都得自己做,收摊回去还得记账算账,郁妈没觉得郁春做得下来,也不觉得高猛能帮她多少。再说做生意又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他们两口子就跟斗鸡似的,姿态降不下来不得让人掀了摊子?
  郁春觉得她妈就活该受苦受累:“上头不是说秋收之后就下放土地,来年地里产出就不是公家的是自家的,我都不用进货,食材全从地里出,让我公公和大伯子种地,像洗啊切啊削竹签子这些活让我大嫂在家里做,她弄好了骑车给我送来不行?那活咋就归我一个人干了?”
  看出闺女耐心到头了,郁妈伸手拽住她:“……我听着不大靠谱,不然你听二妹的,照二妹说的不也能挣钱?还不用整天骑自行车进进出出,一家人呆一起多好?”
  郁春甩开他妈的手转身就走:“谁就非得靠她才能发财?”
  郁妈还想追,田埂那头大伯娘催得厉害,她没法,想着回头再同大妹聊聊,还得同她说好,全是自家人在场就算了,二妹那对象在的时候说话得婉转点,别那么噎人。
  冲着郁春远去的背影,郁妈还喊了她一声:“那大妹你也别多耽搁,待会儿就带上高猛过来吃饭!”
  郁春回去坐在床沿边扎扎实实气了好一会儿,高猛回来就看她冷这个脸,随口问说:“怎么?家里谁又惹你了?……哎,对了,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你妹从京市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高猛话音刚落,郁春就满是怀疑朝他看来。
  高猛拿了个玻璃杯子,往里舀了两勺果珍粉,冲上温开水,搅匀了正准备喝呢,郁春走上前去一把抢了他手里的杯子,咕咚咕咚几口喝得精光。
  多数时候高猛脾气还是不错的,就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人,认真生气的时候少。看郁春这样,他都没炸,又给自己舀了两勺果珍粉,再兑了杯水,这杯还是进了郁春的肚皮。
  他嘿了一声:“你这婆娘到底发什么疯?”
  郁春就跟愤怒的斗鸡一样,她仰头盯着高猛看了半天,问:“你该不会对郁夏她有什么想法?”
  高猛前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时脸色不好看了:“胡说八道什么?从我俩吃订婚酒到结婚到现在,我见过你妹?”
  郁春不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过她!”
  高猛也来气了:“我喜欢过她咋的了?全生产队谁不喜欢她?不喜欢她还喜欢你啊?就你这样的,我要不是、我能和你结婚??”
  “姓高的!我一心为你好,就想跟你过好日子,想帮你发财!你就这么对我?”
  “赶紧把你这些好心好意收回去!想发财你换个老公!爱做生意你自己去!我没兴趣!”
  这要不是未来的饭票,郁春真恨不得和他拼了,想想以后的好日子,她一忍再忍,他看着高猛不慌不忙在旁边兑水喝,看他喝完躺床上闭眼歇凉。
  缓了半天,看情绪平复一点,郁春问说:“你为啥不能跟我好好过日子?咱俩都结婚这么久了你还惦记我妹?我妹她带着对象回来的你知道不?”
  高猛睁开眼盯着头顶挂的蚊帐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瞅了郁春一眼:“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又是谁见天不消停?从嫁进这个家,你做过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你比我都不如,连柴火灶都不会烧,还说想做吃食买卖?谁跟你去做吃食买卖?谁又相信你说的能挣钱?咱家在大队上算富裕,可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俩在家里蹭吃蹭喝就算了,你还想折腾啥?行!你要是自个儿有钱,你能一肩挑下来,别麻烦咱爸咱妈咱哥咱嫂子我就随你去,就问你一句,你行吗?”
  说实话,不行,她盘算的还就是让婆婆出本钱……可高猛好不容易松口,郁春能白白放过这次机会?
  她一口就应下来:“你说的!我能把行当备齐,凑够做买卖的启动资金你就跟我去。”
  高猛点头应了,去就去,不就是从乡间混混变成城里混混?只要不给爸妈大哥添麻烦,他有啥不愿意的?
  郁春原先很不想回娘家去宵夜,想到启动资金,她去了。晚上这一顿实在丰盛,当然不全是郁妈和大伯娘张罗出来的,留下吃饭的陈素芳和高奎婆娘也帮忙了,高家因为经常吃鱼,那两条鲢鱼就是她们婆媳收拾的,卖相挺好。又炖了个冬瓜排骨汤,做了回锅肉……左右荤素搭配着摆了半桌子。
  南北方口味有点差别,乔越还不知道该怎么动筷子,郁夏就给他舀了半碗汤,看他把汤喝了才给介绍菜色。
  这顿饭吃得也挺和美,郁夏挑着北边的趣事说了一些,又有乔越这个老北方人帮着补充完善,倒是让同桌吃饭的开了眼。
  饭后郁夏说领着乔越在附近转一圈,走两步消消食,郁春想着差不多该找她妈说说话,正准备跟去灶间,就发觉高猛看了郁夏那对象好几眼,她心里气啊,就在高猛脚背上狠狠来了一下。
  “人都走远了看什么看?”
  高猛连话都懒得回,真是个疯婆子。
  郁春心里惦记着做生意这件大事,也没在这当口同高猛纠缠,想着晚上关上门再同他说道,就追着郁妈进了灶间。
  进去以后发现大伯娘也在,她心一横,走到郁妈身边,拽了拽她:“妈你跟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郁妈就希望一家人有话能摊开了说个明白,看大闺女主动来找她,赶紧放下手边的活跟上去。
  她俩出了门又往远处走了几步:“没人了,大妹,你想同妈说啥啊?”
  “你手里有多少钱?”
  郁妈皱眉,回说:“你不都知道吗?我能有什么钱?”
  郁春来回踱了两步,满心烦躁说:“前头我妹考上省状元,孝敬你二百……”
  “有一百是给你爸的。”
  “行,就算一百,过年那回她还寄了一百回来,你手里总的有个两百吧?”
  郁妈越听越糊涂:“大妹你问这个干啥啊?”
  郁春没应她,又说:“还有今天,郁夏给你和大伯娘都是一条裙子,那裙子值当什么,她私下没塞钱给你?”
  “你到底想干啥?”
  郁春一把拽住郁妈的手:“妈,我长这么大你也没帮过我啥,你就为我出点力,把你手里那几百块钱借给我!等我发了财还你,加倍还你还不行吗?”
  郁妈急都急死了:“你就铁了心想做生意?咋就是不死心?那做买卖的名声多臭?再说头年底才开了那个会,到现在土地都还没放下来,今年大家伙儿日子都磕巴,要好起来也得是后头几年,谁有闲钱吃你那个?”
  “我说了你也不懂,你别管,妈,我就问你借不借吧?”
  郁妈闷了半天,才说:“我手里统共一百多块钱,哪像你说的有好几百?”
  “那钱呢?她这次回来这么大排场,买这买那没给你钱?”
  “……春儿你咋能这么想?你妹在外头求学不容易,整整一年,咱家除了给她换点粮票还干了啥?咱啥也没给她准备,咋还能问她要钱呢?”
  郁春真是头都要炸了:“她学校教授是她未来婆婆,她出了个对象一个月能挣三百块钱,你说她在外头不容易!那我就容易?结婚这么长时间高猛她一分钱没给我,高家是不缺我一口饭吃,可我要做生意,我要钱!我告诉你,我不想就这么困在乡下,我非得进城,妈你不帮我,我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问我妹她对象借钱去!”
  郁妈往旁边树上一靠,就抹起眼泪来。
  “你这是干啥呀?你要逼死我!”
  郁妈哭了一会儿,看郁春就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她实在没法,咬牙说:“就一百五,最多只有一百五,你别去找夏夏她对象。”
  郁春算了算,一百五是少了点,自己这边还有四十多,凑一凑有将近两百。两百块钱放在这年头还是有些购买力的,支个摊儿而已,兴许够了。
  这么想着,她才露了个笑脸,挽着郁妈的胳膊说:“妈你擦擦眼泪,我们回去,你给我拿钱去!你相信我一定能成,等发了财我加倍还你,让你穿金戴银过好日子。”
  她俩收拾妥帖回去了,郁妈瞧着是有点不对,不过家里人也猜到是郁春不服管,闹了她,想着今儿个这种日子,就没多嘴说啥。恐怕谁也没想到,郁妈和郁春说话的那块玉米地后面正好有条小路,郁夏牵着乔越走到那边,就听到她姐在和他妈说话。
  吃完夜饭天色就不早,倒是没全黑下来,反正挺昏暗的,隔着一小片玉米地谁也没看见谁,声音倒是清清楚楚传过来了。
  听了个开头郁夏就笑不出来,她已经猜到后面可能要说什么,哪怕有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能听见这么一出。
  要不是头一回来郁家,乔越恐怕忍不住就出去了,他中间一直紧紧握着郁夏的手,等那两人走远了才捧着她脸蛋哄说:“夏夏你别气。”
  郁夏差不多已经调整过来了,摇了摇头说:“我不生气。”
  乔越抿唇,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也别难过。”
  郁夏轻笑一声:“我姐说得对,我现在很好,未来会更好,我有什么不容易的?她不容易,我妈多担心她一点也应该,手心手背都是肉。”
  说是这么说,乔越就不痛快。
  是,没错,手心手背都是肉,那凭啥夏夏这么孝顺做了手背,她姐那个棒槌还是手心?
  不过这种话说出来反而刺激人,他不敢讲,只是在心里想着,夏夏她妈咋就给了钱呢?她别给啊,有本事就让郁大姐来借,看她借得到不?
  谁就活该当冤大头?
  谁他妈欠她的?
  看乔宝宝气鼓鼓的,那模样就跟小青蛙一样,郁夏抬手戳戳他脸颊:“既然已经孝敬我妈了,她愿意补贴我姐,我管不着。以后就照我奶说的,我买东西回来,要给钱也让我爸捏着。我姐是从我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心疼理所应当,可我这命好的榜上大款来钱容易的妹妹对她没有责任。”
  这大概是乔越第一次明明白白听郁夏表达不满。
  哪怕是在抗议,在控诉,看起来也是心平气和的,瞧不出有特别愤怒,好像也不是很伤心,但乔越感觉到了,她不是在开玩笑。
  乔越抬起手在郁夏头顶轻轻拍了拍,跟着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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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夏又拖着乔越在周围转了一圈,才从另一头回去, 这时堂屋里已经点起油灯, 高家人吃完饭就陆续走了, 郁大伯等人在院子里, 正同郁爸郁妈说话, 看见郁夏牵着乔越回来就招呼说:“老三歇我那头, 二妹你去睡毛毛那屋,让毛毛和小越睡你们姐妹从前那屋, 那屋有两张铺,把床上那些换一换就行, 你看这样行不?”
  早先郁夏就在琢磨这个,听大伯问起,就捏捏乔越:“你睡我那铺行不?”
  “我都行。”
  不仅行, 心里还挺高兴, 可说求之不得。
  他这么说,那就没问题, 郁大伯准备回去洗洗睡了, 就招呼自家两个小的扶好老人, 郁夏就在院子里目送他们, 看老太太回过头来还挥了挥手说:“奶快回去歇着, 我赶明再去看您, 陪您好生说话。”
  老太太看到郁夏就高兴,听她这么说更是乐呵,瞧她这样走在旁边的小堂弟还嘀咕说:“只要夏夏姐在, 奶都不凶人。”
  “胡说啥?我啥时凶你了?”
  “……您昨个儿还说没事别在院里吵吵,闲不住玩泥巴去!”
  祖孙两个说话声音越来越远,之后就听不见了,这会儿天也黑的差不多,人影看着都是模糊的,郁夏这才回身过来,给乔越打水让他洗洗,跟着将自个儿床上铺的凉席擦擦干净,接过郁妈刚找出来崭新的枕巾和毛巾被,给他放床上去。
  郁妈还说呢:“这是头年你考了省状元队上给发的奖,妈一直收着没拿出来用,今儿个派上用场了。”
  几句话的功夫,郁夏已经将自个儿那床收拾好了,虽然简陋点,还是挺干净,不算太委屈乔越。
  忙活完了,郁夏坐在床边看着她妈:“妈你真不用那么拘谨,我俩在火车上那么几天都过了,咱家不比那强?今儿您看了一天,也该看出来阿越他不是那种人,我俩处对象是因为我俩相互喜欢,不是择条件凑合在一起。”
  郁妈坐在郁春那床上,听郁夏这么说,就把手心搁膝盖上蹭了蹭:“妈知道,妈就是想给他留个好印象,又怕我们这样丢你的脸。”
  “往上数几代谁不是农民?有啥丢脸不丢脸的?您搞得这么紧张,阿越看了不得更紧张?”
  说是这么说,临到阵前她就是稳不住,看看婆婆和大嫂,郁妈也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她不再接茬,换个话题说:“今天大妹差点让你俩下不来台,她做得不对,妈已经说过她了,二妹你别计较行不?咋说你俩都是亲姐妹。”
  “……”既然提到郁春,郁夏就多说了两句,“我姐从来都是那样,做妹子的要和她计较,这么多年哪计较得过来?”
  “妈,我姐嫁出去了,她跟着高家过日子,我以后也要结婚也要嫁人,我俩从前睡一个屋,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见面的机会恐怕不多,我们各过各的日子,没啥值得耿耿于怀的。”
  郁妈没读过什么书,她总归还是听得懂话,听郁夏的意思仿佛是想同郁春划清楚,她就急了:“你姐就是这样了,二妹你前程好,有机会你帮帮她。”
  “我帮了。我姐问我做吃食生意行不行,我想着这买卖本身或许能成,可风险不小,又累,又得笑脸迎客,还得精打细算,并且要讲究个口味,客人说好说不好你都不能生气,我姐方方面面都够不着标准啊。”
  说到这里她还停顿了一下,“妈我也给你说句实话,再有个两年,大家都沾上新政策的光,手里有点钱了并且舍得拿出来花了,这行当做得好能发家,可我是想劝我姐来着,总不能说做吃的挺好,做生意发家致富,钱好赚唯独你不行……我要劝她,就只能把丑话说在前头,做生意咋能不考虑风险?”
  “我给她出主意,给她我的建议,我认为这就是在帮忙。难不成我不看好这买卖,她非要做,我还掏空腰包给她投钱才是帮忙?”
  听到这会儿,郁妈脑子都是懵的,耳边嗡嗡响。
  二妹往常从来不争,嘴里没句重话,咋出去读了一年回来之后说的话她句句接不上呢?
  看她也还是平心静气的,郁妈就是感觉闺女不大高兴。
  其实也不是不高兴,都说到这里了,郁夏以为她妈该把私下补贴郁春的事讲出来。不管怎么说,钱是她孝敬爸妈的,这么大笔的支出还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都不说一声吗?
  郁妈闷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劝郁夏别同郁春生气,还说不然回头让郁春来给她赔个不是……
  “我姐做生意的事,我怎么说都只是建议,她是成年人,她要做谁也拦不住。做之前想明白就成,自己是什么条件?亏得起不?亏了咋办?万一不仅没挣到钱反倒欠了债谁来填窟窿?会不会拖累婆家以及你们二老?”
  “但凡这些问题有着落,她想做啥都行。”
  “妈你回屋睡觉去吧,阿越该洗好了,咱别说了。”
  郁夏说完就背过身去,明摆着言尽于此不欲多谈,郁妈叹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又过了片刻,郁毛毛领着乔越到这屋来,他一屁股坐在郁春从前睡过那张床上,冲郁夏那边指了指:“越哥你睡哪边,那是我姐的床。”
  乔越到郁夏身边坐下,郁夏看他头上湿漉漉的还揉了一把,接着把毛巾被拿来搁他腿上:“给你换了条新的枕巾,毛巾被也是崭新的,这还是头年高考成绩出来队上给我发的奖励,你今晚盖着可以骄傲一点。”
  乔越闷笑一声:“我女朋友这么优秀,是该心怀感激。”
  郁夏就捧着他的脸说:“花露水放那儿了,记得擦,要是擦了还受不了咱明儿个再去买蚊帐来挂……早点睡。”
  乔越就跟个傻子似的,他点点头:“夏夏你也别耽搁了,早点睡。”
  郁毛毛心碎一地,简直不敢相信阿姐眼里就只看到那“中分头特/务”,竟没关心她可爱的弟弟一句。
  三叔嘀咕说他长得怪像电影里那特/务/头/子,还真说对了!
  就是个坏家伙!
  郁毛毛计划回头努力一把,夺回他姐的关注,不过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调侃说:“越哥你跟我姐感情真好,比猛哥和大春儿姐好多了。”
  郁夏才刚走出门口就听到这句,又探回头来训了郁毛毛一声:“别聊了,赶紧睡觉。”
  这一晚,乔越有点失眠,他前半夜都是兴奋过去的,只要想到自己人在夏夏家里,睡她的床,盖她的被子,那滋味儿别提有多棒了!
  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他又想了想自己这一天的表现,乔越摸着胸口说他努力了,就是不知道郁家人咋看他。奶奶应该挺喜欢他的,他和奶奶聊得很好。夏夏这个妈……瞧着有点面儿啊。
  往常乔越总嫌齐女士管太宽烦人,今儿个看了夏夏妈,他感觉齐女士也挺好,虽然爱唠叨,又管东管西管得厉害,总归心里有杆秤,没整出过糟心事。
  真不是百十块钱的事,就怕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别说谁也不是巨富,就算真有万贯家财,那也是自个儿打拼来的,谁又欠谁了?
  夏夏那个姐,他看着就不大本分,后头恐怕能搞出大事。
  乔越就跟烙饼似的,他翻了好几次身才有点睡意。另一头郁爸郁妈也小声嘀咕到半夜。郁爸说他看着闺女这对象不错,是城里人,却不像队上那些知青到乡下就自觉高人一等。
  “小越教养挺好,没见他嫌弃咱家,也没见他看不起谁,和咱们老农民都能聊到一块儿。你看白天的时候,妈拉着他说得多高兴。”郁爸不太会夸人,就说二闺女眼神好,小伙子非常优秀。
  郁妈也觉得不错:“就是太优秀点,我这心里不踏实,她爸你说人家条件这么好,能同二妹结婚?”
  在郁爸心里,你说郁春不好他承认,大闺女是不好,可二闺女哪样比人差了?郁夏等于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功,配谁配不得?听着这话刺儿,想着闺女和未来女婿都在家里,也不能就这么炒起来,他往床上一躺:“人家处的好好的,你瞎着什么急?行了别说了,咱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郁妈吹了油灯跟上床来,她胡思乱想着,就听见自家男人翻过身来说:“对了,还有大妹。她今儿个闹那一出我都脸红,要不是小越看着,我当时就要让她滚蛋,你回头记得说说她,能说通最好,要是说不通以后有事没事别找她来。她犟着要去做什么买卖,也不许支持她!我倒要看看陈素芳是不是傻子,能不能让她哄得掏钱出来。”
  “……这都好几个月了,大妹也知道错了,他爸你咋还在记仇?”
  听自家男人这么说,郁妈慌都慌死了。
  啥叫有事没事别找她来?这闺女就不管了?
  她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回话,还伸手推了推,郁爸翻身坐起来,压低声音斥道:“你想想她今儿个说的话做的事,二妹领着对象回家来,她做那副样子给谁看?”
  “那不是因为当初她结婚,咱家啥也没出?今儿个妈还给小越塞了红包呢,阿猛啥也没有。”
  郁爸看郁妈的眼神都不对了:“你是这么想的?你咋不想想二妹给家里添了多少东西?给咱塞了多少钱?他对象提的啥玩意儿上门?刚才吃过夜饭,二妹领着小越出去了,我把小越提来的东西拿给三弟看,三弟说了,这每一样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你去百货商店也寻不来这么好的货,谁家都没有这么贵重的上门礼。咱妈那红包能值多少?还不就是个意思。要是连意思都不意思,你让人家心里咋想?”
  郁妈脸上也臊得厉害:“我不是说咱妈给错了,我就是觉得对阿猛过意不去。”
  “你看你把大妹惯成啥样,惯坏了给她嫁到老高家去,那是挺对不起人。”
  郁妈还要说,郁爸最后说了一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前头进城去买了东西偷偷塞给大妹,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是你买的?你还嫌没补贴够?”
  这一晚是美得美愁的愁,当然多数人是羡慕。
  要说几乎整夜没睡着的也就郁妈和郁春。
  郁妈不明白,郁春是做错了,可咋说都是一家人,咋的就能丢下她不管?
  至于郁春,她倒是没想娘家妈,她把到手的钱数了一遍,然后一把拍到高猛面前。就那意思,钱筹到了,咱说好的有钱你就跟我进城。
  @
  后头两天,郁夏领着乔越将生产队里里外外转了一遍,不仅带他去看了家里勤勤恳恳的老母鸡,还带他去后山散步,去河边的青草地上坐下吹风,去情侣们最爱钻的小树林。
  也就是这段经历让乔越彻彻底底明白了,明白他女朋友有多讨喜。撸猫算个啥?她回家来母鸡照撸不误,还有王家院子那只神气的大公鸡,就爱在夏夏脚边打转,还喜欢用仇视的眼神盯着他。
  突然领悟到全世界都在和他抢对象……
  嗨呀,好气啊。
  眼看着田里的稻穗越发饱满,都沉甸甸的压弯了腰,队长最后一次分配工作,准备收割。这活儿郁夏是真没干过,她帮不上忙,就特地走了趟高家借他家自行车,让乔越载她进了趟县城。
  她想称两斤绿豆给郁爸郁妈熬汤喝。还准备割点肉,秋收辛苦,没点油水真顶不住。
  先前不太忙的时候,郁夏一进灶间,郁妈就把她往外赶,让她陪乔越去。如今全公社都在抢收,郁妈把外头的活忙完回家来一看,绿豆汤已经放凉了,喝着正好,饭菜也要出锅。
  乔越才知道郁夏的手艺是怎么练出来的,她烧的菜很好吃,煮的臊子面味道也赞,这都是烧着柴火灶磨出来的。大热天要守在灶台前还真是个辛苦活,一顿饭下来背上全得汗湿了,家里人回来就能吃到一口热菜,她这个烧菜得还得歇会儿才有胃口。
  只是看着乔越就心疼,几次想帮忙结果都是越帮越忙。他从前没做过,别说生火,就连看火候都不会,他就只能陪在旁边同郁夏说说话,给她拧个帕子擦擦脸,拿个蒲扇给她扇风。
  就这样郁夏还说不用,眼瞧着屋里没别人就冲他撒娇——
  “我这儿炒着菜,这屋熏人,宝宝你出去等着。”
  “也别光顾着给我打扇,给自个儿扇扇风。”
  “我做习惯了,我不热的。”
  “……”
  信她才怪!
  才擦了没多会儿又是一头的汗,这还不热?
  乔越想劝她别做那么多,可想到她爸妈都在地里忙活,就连她弟也没闲着,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口。
  以前他没觉得自己那生活多幸福,不就是那样吗?也就是这回下乡,乔越才真正感受到农村讨生活多不容易。看别人顶着个大太阳出去劳作他也就是感慨一句,换成郁夏在这儿受罪,乔越真是心疼得不行。
  “我看你都瘦了,夏夏你是不是瘦了?等回京以后我给你好生补补。”
  “不然以后我冬天陪你回来?少待几天也没关系,冬天活少!”
  “你这么辛苦,别人不疼我看了心疼。”
  收割忙活了好多天,收回来之后还得铺到坝子上暴晒,将稻谷彻彻底底晒干,晒干之后就能分粮。
  秋收之后是按照人头分,多出来的收进生产队的粮仓,保管到年末,年末才会发工分钱工分粮。
  郁夏他们家从来只有两个大人下地,连定额都做不满,还会倒欠生产队的,年末分粮没他们份的,也就是因为这样,以前他家经常是饱半年饿半年,后来小叔当了工人,大伯家两个大儿子也长大了,兄弟几个互相帮衬着日子才好起来。而现在有郁夏补贴家里,补贴力度还不小,日子就更好过了。
  这一年天公还是作美的,从收割到晒谷子这段时间日头一直很好,就下了一场雨。因为随时有人看着天候,瞧乌云一来立马通知全队,雨滴落下来之前就把稻谷收回仓里去,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稻谷彻底晒干,并且分到各家以后,郁家如约开了席,办了七八桌。乔越陪着郁夏去称瓜子称糖,又买了好多样果脯果干,他俩城里乡下一趟趟跑,用了两天将东西备齐。
  这次的席面依然不错,油水很重,肉也上得足,别以为大热天就得吃点清淡的,对于一年四季都清淡的乡亲们来说,甭管天候咋样,有肉吃着就香。
  妇女们聊得热闹,汉子们喝得起劲,哪怕有郁爷爷郁爸他们帮衬,乔越还是喝了两杯,他看着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说话清清楚楚的,脸色也一如往常,郁夏看他耳朵通红,伸手一摸热乎得很,又叫了一声阿越,乔越听见以后回过头看她,看着看着就笑出一口大白牙,反手指着自己说:“是宝宝。”
  郁夏让他在原处等,接着同阿爷打了个招呼说人喝醉了,牵着乔越就回屋去。
  乔越在床边坐好,他眼也不眨盯着郁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郁夏坐过去捏捏他耳朵,问咋的了?他就摇头。
  “阿越你刚才吃点东西没有?”
  乔越固执得可以,再一次重申说:“不是阿越,是宝宝。”
  看他无意识卖萌,郁夏是一点儿脾气没有:“那刚才说的不算,我重说,宝宝你吃点东西没有?”
  乔越摇头,郁夏就准备给他弄点吃的。
  她一站起来,乔越就跟着站起来,她再一次把人领回床边坐下:“宝宝你就坐这儿等我,我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不放心,她还重复道:“不要乱跑,坐好了等我听到没有?”
  乔越是真的听话,至少他很听郁夏的话,让他等,他就双腿并拢两手并排放在膝盖上乖乖等,别人家喝醉了话说不清路走不直,他好像都挺正常,就是外包装一下掉了,整个人本质起来。
  郁家办这场席说的是请乡亲们都来,当然不可能到那么整齐,作为亲家,陈素芳两口子来了,并且强制要求高猛和郁春过来,来之前还叮嘱了高猛,让他说说自家婆娘,不会说话就闭上嘴,不许惹事。
  陈素芳那么说,高猛听进去了,也同郁春说了,可谁也不会几个小时下来就杵她旁边盯着她。郁春填饱肚子之后,就溜进灶间去想同她妈聊聊,结果只看到大伯娘舀了半锅水在烧青菜汤。郁春就退出门口,打算去她妈那屋瞅瞅,路过她们两姐妹的房间门口,一眼看到乔越坐在郁夏床上,他旁边柜子上摆了几样小菜。
  她本来没话同乔越说,上次威胁郁妈说不拿出钱来就要冲乔越伸手也是虚张声势。
  就在她走过去之前,乔越一抬头,看见她了。
  郁春就停下来,打了个招呼说:“咋就你一个人?郁夏呢?”
  乔越盯着郁春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头皮发麻,终于想起来这是谁:“你是夏夏的大姐。”
  郁春没意识到小伙子喝多了,她还点点头,乔越就拧起眉心,冲她眯了眯眼,就跟哈士奇盯上阶级敌人一模一样。
  让他看得心慌,郁春正要转身走人,这时乔越开口了。
  “你让夏夏不高兴了。”
  “你不称职。”
  “你很烦。”
  郁春只听见一片嗡嗡声,她整个人都僵了,那头乔越不再看她,转而伸手抓起筷子,在白生生的米饭里戳了戳,咕哝说:“真讨人嫌。”
  郁夏打了几样饭菜放在柜子上跟着就冲蜂蜜水去了,她还特地跑了趟大伯家,因为前头买回来的蜂蜜在奶奶那屋搁着。她没把整瓶全拿回来,就拿了个粗瓷大碗,往碗里舀了两勺。回来的路上还懊恼呢,喝酒之前就该给他灌一碗蜂蜜水的,那样应该会舒服一点,又琢磨着不知道打给他的饭菜吃了没有,喝醉酒的乔宝宝看起来挺任性的。
  她走的挺快,没多会儿就回来了,正准备进屋给乔越兑水,就看见郁春杵在门口,脸色难看极了。
  这时候,郁夏真没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就问说:“姐你咋了?怎么杵这儿站着?”
  郁春听到这声就跟找到出气筒似的,猛地朝郁夏看来。
  她眼睛都气红了,咬牙切齿说:“我怎么你了让你逢人就坏我?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内里是个什么东西!”郁春说完气不过,伸手就要去打郁夏端在手里的粗瓷碗,郁夏赶紧让开,没让她把碗拍掉,手背上挨了一下。
  郁春一副气的半死的样子,冲出去了,郁夏在门口懵了半天,真不知道是见什么鬼了,她甩甩头正要进屋,就发现乔宝宝走到门边,从屋里探出个头来,看见郁夏还笑出八颗牙齿:“夏夏你回来了?”
  郁夏一手端着碗,一手牵他进屋,她进去就看到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怎么没吃?不爱吃吗?”
  “等夏夏回来我们一起吃。”
  郁夏既好气又心疼,抬手摸摸他耳朵,让人坐过去,正想去提开水瓶冲蜂蜜水,就被乔越反握住手,乔越一脸不高兴盯着她左手背。
  “哦,这个啊,刚不小心蹭了一下。”
  乔越从来就不是傻子,他瘪瘪嘴说:“是坏女人打的。”
  如果说刚才还没明白郁春咋的了,听了乔越这一句,她顿时心领神会:“宝宝你是不是和我姐说了什么?”
  乔越先是低头在郁夏红成一片的手背上吹了吹,然后才想了想,回答说:“我说她不配当你大姐,她自私,她心坏,她好烦……之前在京市,夏夏你每天都很开心,回来之后你不高兴了好几回。他们看不出,我看得出,他们对你不好,我就把你抢走。我有钱,我会赚钱,我让你过好日子。”
  郁夏原先还在想,以郁春的性子,回头怕是一场风波。
  听乔越一派认真的说出这一段,她就感觉自己充满力量,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担心。就算往前走会有风浪袭来,她身后是温暖的港湾。
  郁夏冲好蜂蜜水,看着乔越喝下去,然后一边哄他吃饭,一边陪他说话。乔越时不时就去看她手背,郁夏其实早不疼了,就是皮肤白,挨一下能红半天。她反复说了好几次没事,一点儿事没有,乔越还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固执地表示说下次见了郁春要打回来。
  这时候郁夏还怕她真不死心,结果他睡了一觉醒来,就把啥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喝了两杯,后面都不知道。
  乔越跟在郁夏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问说:“夏夏我中午喝完干了啥?有没有闹你?”
  没想到他自己心里还挺有数的,郁夏好笑的盯着他看,伸手捏捏他脸皮:“不能喝酒你不早说?谁还会灌你?”
  “不想扫兴嘛,我妈说我喝了酒之后很乖的,不吵也不闹。再说我只喝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没错啊,喝得是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就把郁春给点炸了。
  郁夏觉得还是别告诉他这个,就勾勾手指让他弯腰下来,凑近了小声说:“以后还是别喝了,你中午喝完就拽着我不撒手,我说阿越你还行吗,你非说你不是阿越,是宝宝。”
  乔越:……
  “夏夏你骗我!”
  郁夏一副你高兴就好的样子,乔越刚才生起那点儿希望就这么碎了。
  尤其那之后,一起喝酒的见着他就说小伙子还得练练,酒量不行啊!其实人家压根没听到那声宝宝,就是单纯感慨,咋有人喝了那么两杯就进屋去休息了?乔越不那么想啊,乔越一下就想多了,心说郁夏果然没骗他,他暴露了。
  乔宝宝有点难为情,就偷偷问郁夏啥时候回校,都待了这么久,在有段时间就该开学了。郁夏也在琢磨这个事,说先去订票也行,还得拿学生证去换粮票,走之前还得去看看高中的班主任。
  这边郁夏在为回学校做准备了,她心里有颗定/时/炸/弹,还想着不知道啥时候郁春就要闹起来,没想到郁春竟然没闹。并且接连一段时间在队上都没见着她的人,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
  火车票还是乔越去定的,哪怕他人在S市,也比郁夏门路多,他就出去一趟,回来便带着两张硬卧车票。他俩准备八月中旬离乡,走之前四五天,生产队上扎起鞭炮,那两天之内有好几家人提着肉啊酒啊来登郁家的门。
  最先来的就是陈素芳和她闺女高红红,郁妈看亲家母提着大包小包来了,还想问咋回事,陈素芳就一把拽住她的手:“真多亏你家二妹,她头年不是留了个复习资料,我们红红去抄来照着学,考上了!录的第二志愿,什么师范大学来着?”
  “亲家母,你家二妹真是天大的功德,我们红红考上大学了!我家也有大学生了!我谢谢她,一辈子谢谢她!”
  高红红也是满身喜气,赶紧顺着他妈说是哪个大学,录的什么专业,说完就催问:“小夏姐呢?我得亲自谢谢她!我真是命里遇贵人,我走好运了!”
  郁妈听着也挺高兴的:“亲家母,你来到谢我不拦着,嘴上几句话的事,还提啥东西?你家红红考上大学咱还没添礼呢!”
  “添什么礼?赶明我就割肉去,后天我家开席,都来吃,谁也别带礼!”陈素芳还真不是作秀来的,她是实心实意感谢郁夏,恨不得跪下给磕头那种,“我这个闺女我清楚,有点小聪明,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坐不住!她那学习成绩能考上个中专就阿弥陀佛了,最后这年进步大啊!学校老师也说她复习得好,她知道什么?不就是照着二妹留下那个学的?”
  陈素芳说着,正好郁夏和乔越一前一后从村道上过来,郁夏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装了几颗菜。
  她远远招呼一声:“婶儿?红红?你们咋来了?”
  听到这声,陈素芳丢下郁妈就往郁夏跟前凑,那头高红红脆生生应了一句:“小夏姐我考上了!我考上师范大学了!”
  ……
  高红红是第一个,这一年,生产队上奇迹般的录上三个本科生,整个大队也就是他们三个。
  前后两天时间,这三家提着烟酒茶硬糖什么的就往郁家赶,非要郁夏收下不说,逢人就说郁家祖上积德,让他们得了郁夏这么好的闺女,这郁夏啊,不仅自身优秀,凭借努力成为了整个公社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还留下宝贵的复习资料帮助乡里乡亲。
  公社高中的校长嘴都笑咧了,生产队长也高兴,就一个生产队,两年出了四个大学生,虽然后面这三个都挺玄乎,学校录得也不是那么好,可那也是大学生!大学生多宝贵你看国家给的待遇就知道了!给困难补助,包分配工作!等于只要你考上以后啥都不用愁了!
  别说全生产队,整个大队都在向郁夏学习,新录取那几个大学生的妈也是提着儿子闺女的耳朵训话,让他们找好榜样,跟好人才能学好人。
  就比如老高家,陈素芳狠狠操办了一场,把收到的礼钱全给高红红自己捏着,又拿了一百块钱出来说奖励她。
  “你把录取通知书拿上,回头跟妈进县城换粮票去,红红啊,你到校之后可得好好学习,像你小夏姐那样,认真读书,争取奖学金,毕业之后分配个好工作,你就是城里人了!”
  “咱家不用你那么辛苦,你脑子笨,一门心思读书就行,别想着打工挣钱,缺钱使了写信告诉妈一声,妈给你寄去!”
  高红红边听边点头,她又不是傻子,她心里清楚得很,整个生产队就小夏姐最有见识,高家的话,就她妈最靠谱。
  “妈你说,我嫂子和小夏姐那可是亲姐妹,咋脑袋瓜差了那么多?”
  提到郁春,陈素芳都没脾气了,撇撇嘴说:“要不是差了那么多,她会嫁给你哥?得了,你好好读书别想这些,家里有我镇着出不了事,她要折腾由她去,要出钱出力没有,明知道是赔本买卖傻子才给他出钱!”
  “……那要是她搞出大动静来?”
  陈素芳想了想,说:“你别看你哥整天混日子,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郁夏在接受全生产队感谢的时候,郁春在忙着为生意开张做准备,她在添置东西。郁夏在家里吃了最后一顿,同乔越一起让他爸送上火车的时候,郁春基本已经准备好了。
  她也是个坚定的人,说要卖烧烤,还真打了副烧烤架子,又买了些煤炭,并且如她早先计划的那样在县里找了个租屋。这时还不兴什么押一付三,她和房东说好每个月初给钱。房东想着万一哪个月她给不上把人轰走也不吃亏,就应下来。
  郁春已经在准备削竹签子整原材料了,还想用素菜练练手,差不多就出摊去。
  她原先计划去中学门口,让高猛泼了冷水,说哪个学生有钱吃这玩意儿?
  想想也是,这年头学生怪穷的,她又重新考察了一遍,换了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边。
  啥都准备好了,只等练手艺了,郁春就在租屋想点火试试,结果费老大劲儿没把煤炭点燃,她让高猛想辙儿,高猛在乡下也只烧过柴火灶,哪碰过什么煤炭,就没搭理她。
  郁春是急性子人,气啊,她舀着一勺油浇在煤炭上,跟着引燃火柴往里一丢,火苗一下蹿得老高,头发帘儿都给烧焦了半截。
  这头郁春正艰难的和煤炭做着斗争,那头郁爸送走二闺女之后直接回了村里,他回来就去了趟大哥家,同老爷子商量说想把自家那个茅顶换了,换个瓦顶。
  “爸你看夏夏都处对象了,我想着咱家也得规整规整,要直接起个新房子手里没钱,买点瓦片来换个顶应该还成。爸你给我参谋参谋,我换个顶行不?”
  郁大贵蹲在屋檐下,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点头说想换就换吧,换个顶是要好很多,不漏雨不说,顶上弄两块玻璃瓦采光也好。
  “老二你钱够不?不够问你妈拿点,一家人不计较这么多。”
  郁爸直说不用:“我这有一百,夏夏妈手里两百,哪怕花了一些,加一起也顶上城里人一年工资,买几摞瓦片还不够?”
  这话听着实在,郁大贵就不再劝,说要出力来喊人就是,别说整个郁家,因为郁夏的关系生产队上谁不高看他们一眼?乐意帮忙的不知道多少!
  郁爸听着这话就咧嘴笑,这闺女啊,就是争气,争气又贴心。
  从那头回来,郁爸就寻摸到灶间去,郁妈看见他便问:“人送走了?”
  “走了!我看他俩上的车!”
  郁妈舒一口气:“早先二妹老不回家,我心里惦记,这次她带着对象回来我还是不踏实。闺女看也看了,她早点回校也好,让乔越在咱家住着,我这心里就放不下来。”
  “行了,不说这个,她妈……我和你说件事,前头二妹带她对象回来我就合计着,现在人走了,我想着把咱家这房顶换换,把茅草掀了换瓦片盖上。”
  郁妈心里咯噔一下。
  “这房子不挺好的?”
  “还挺好呢!早先你不是恨不得推平了盖个新的?”
  郁妈就嘀咕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手里那一百没动过,你拿一百五出来,咱俩加一起准够。”
  作者有话要说:  郁妈:……………………

☆、第35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妈半天不吭声,郁爸左等右等, 等得不耐烦了就伸手去推她:“傻愣着干啥?赶紧拿钱出来, 咱合计合计。我赶明就去打听看换个房顶要多少瓦, 打听好了再上兴隆砖瓦厂去, 看一片瓦卖多少钱。”
  “咱这房子也不是不能住人……”郁妈心里慌, 她怕, 到这时候她还想糊弄过去,郁爸懒得听, 摆手说已经和老爷子商量好了。
  在郁家,屋前屋后的琐事是女人操持, 遇上大事还得听几个爷们的意见,尤其郁大贵,但凡是他发了话, 老太太也得听着。
  郁妈就颓了下去, 她脸色苍白。
  郁爸不是多机灵的人,也看出自家婆娘的反常了, 他皱起眉头问:“你的钱呢?总不是给大妹买东西全用了?”
  “上回大妹结婚, 我当妈的能干看着?我就进县里去买了几样东西, 花了二十几块。对了还有, 买糖买瓜子花生那些, 这不是二妹要回家来, 买这些也用了几块,还有这一年家里开销了点……”
  “你手里不是该有二百?前后加一起就算已经花去五十,还有一百五呢?如今家里分了粮, 也没别的需要花钱的地儿,你还死拽着干啥?”
  郁妈低头擦擦手,跟着往旁边一坐,抬头看了自家男人一眼:“我手里没了。”
  先前心里总压着大石头,这会儿说出来竟然还轻巧一点。没等郁爸追问,郁妈就自顾自解释起来:“就是小越来咱家的第一天,大妹不是过来?晚上还一起宵了夜。她拉我去一旁说话,就说不愿意放弃,还是想去摆摊卖吃的,让我借点钱给她。”
  郁爸和郁妈会结婚当然有感情,不过在一起时间长了就谈不上爱不爱的,主要还是亲情维系着,两人一起努力在过日子。
  本来,在郁爸看来,这婆娘性子是软了点,有时拎不清,大毛病也没有。
  今儿个他才突然发现,这已经不是有时拎不清了。
  人家高中毕业出来找个活干,一个月也就二十来块钱,一百五是啥概念?在这样的小地方就等于半年工资。你要自个儿是有钱人,别说给亲闺女一百五,给一千五也没人拦着,可你没钱。你这钱是另一个闺女孝敬你的,按说孝敬你了就是你的没错,你想咋用郁夏她不该来过问,可这钱是给你干啥的你心里没点数?
  郁爸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们夫妻两个性子都不错,一起过日子从来挺和睦的,没咋的吵过嘴,他只怕这会儿一开口就忍不住想骂人,他想说的句句都是难听的话。
  见他闷在一旁不开口,郁妈反倒滔滔不绝说起来:“我也劝她了,可大妹是铁了心我劝不住,她别的都不听,就问我借钱,还说我要是不借,她就找二妹说去……你想想,小越头一回来咱家,闹起来多没脸?我就把钱借给她了,她说以后挣了钱会加倍还给我的。”
  不解释还好,不解释顶多当老婆偏心。
  她这么一描补,郁爸只感觉自己娶了个傻子婆娘,隐藏多年如今终于暴露出来那种。
  “她说赚了钱翻倍还给你,那要是亏了本呢?”
  “还有,你说她要到二妹跟前闹腾,二妹又没欠她什么。她真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哪怕我不说啥高猛就能打死她。她嫁去高家了,她是高家媳妇,高家就穷成这样了?他们不要脸面的?”
  “我看你是这两年生活好了,过手的钱多了,不把百十块钱当回事了!你说你要是正经花用也就算了,二妹寄钱回来就是给你花的,你平常节约得很,大妹一伸手,一百多二百你说借就借,你同我商量过没有?你和二妹打过招呼没有?”
  郁妈都给他说懵了,她这辈子也没听自家男人说这么大段的话。她愣在原地老半天,才讷讷的应了一声——
  “二妹性子好,不会说啥的。”
  直到刚刚为止,郁爸虽然生气,都没对郁妈大吼大叫,他想给妻子一些尊重,一直在忍。到这里才第一次动怒,郁爸双眼红彤彤的,死死盯着郁妈:“二妹不说啥你个当妈的就可劲儿作践她?还是说就大妹是你亲生的,二妹是你顺手捡回来的?就算捡回来的也养了这么多年,她平常是咋对你?你又是咋对她?”
  郁爸跟连珠炮似的喷了一通,喷完还不解气,一巴掌就拍在旁边桌上。郁妈吓得一哆嗦,还硬着头皮上前去:“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前头我也在琢磨要不要讲一声,可我要是照原话说给二妹听,她们姐妹两个还咋相处呢?”
  郁妈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把郁爸拉过来坐下,郁爸直接一挥手:“趁早拉倒吧,别相处了!一相处就是二妹吃亏,二妹是欠了你们娘俩的?她郁春不要脸你也跟着黑心肠?”
  郁爸一身火气没处发泄,他在房里来回踱步,郁妈心里委屈,就算这个事她做得不对,可她哪里就黑心肠了!
  是,因为大妹那日子过得磕巴,她难免多操心一些,可也不是就不疼二妹,手心手背都是肉,俩闺女都是亲生的,咋能不疼?
  郁妈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这点事咋就闹成这样了。
  一百五十块是不少,可她也不是拿着二妹的孝敬白送给大妹,说好了是借啊!做闺女的跟妈借钱,妈还能不借吗?
  是当妈的没把她生得有本事,她日子过成这样,咋就能坐视不理呢?该帮衬不得帮衬?
  郁妈心里憋了一肚子话,也不敢说,还是郁爸,在屋里走了几步之后猛地停下来,看着自家婆娘问:“你知不知道大妹对二妹来说像啥?她像你哥!就像你哥!闻到钱味儿上赶着攀上来,遇上麻烦事躲得比耗子还快!”
  郁妈当真是一脸惊愕,她不敢相信看着自家男人:“她爸你说啥?你咋能这么说?大妹是不懂事,可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根本没给她辩解的机会,郁爸直接截过话去:“咱家缺劳动力,我成天下地挣口粮,家里的事一律交给你在管,用你那猪脑子想一想,大妹帮过你多少?二妹又做了多少?你忙天忙地的时候她搭把手没有?她在干啥?她要不就借口躲出去了,要不就站在旁边陪你说话!”
  郁爸说着还苦笑一声:“不说这个,就说头年二妹考上大学,咱家摆席,她老舅过来,当时我喝醉了,后来听人说她老舅一来大妹就把二妹推出去,她自个儿面也没露一个,当姐的就没想过亲妹子应付不来?她做的是什么事?能有点良心?”
  “多少次!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让你管管大妹!像这种话妈也说过,还是挑明给你讲的,你听过没有?”
  郁妈立在原处想了半天,回说:“她爸,你想想看,头年那是给二妹办升学酒,大妹强出什么头?”
  郁爸点头:“是啊,你说得对!那现在是大妹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折腾,你凭啥把二妹孝敬的钱贴补进去?咱家这日子刚有点起色,你就陪着那不孝女折腾,想把家里拖垮是不是?她做生意没本钱,你把二妹的孝敬贴补进去;回头她还是还缺钱,你是不是还得让咱儿子写信去要钱?那假如她生意做亏了,倒欠一屁股账,她还不上你这当妈的也厚着脸皮去找二妹让二妹给她还?二妹有本事有出息,可她不欠谁的!”
  郁爸说完就盯着郁妈看,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她妈你到底啥时候变成这样子的?你就只知道心疼大妹,是,她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那二妹就不是了?二妹还在上学,你自己都说了大队上那些读中专大专的一年问家里要了多少钱,你看她非但不冲你伸手反而拿钱回来补贴就当她在外头容易?”
  都不用去问谁,自家闺女是啥样郁爸心里有数。
  哪怕他平常几乎不同两个闺女谈心,通常只是闷头种地,可他知道,夏夏哪怕处了个家里条件好自己有本事的对象,可现在一没定亲二没结婚她绝不会大手大脚花对象的钱。
  “你以为二妹买回来这些东西是她对象补贴的?你闺女是啥人你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当妈的?”
  结婚这么多年,郁爸头一回冲枕边人说这么重的话。当晚两口子是背对背睡的,郁妈几次开口,他都没应,郁妈眼泪流到半夜,想了又想决定去找郁春,心说这么短时间她生意应该没做起来,去把钱要回来,要回来就没事了。
  第二天,郁妈就去了老高家,她人在院子里,第一个看见她的是高红红,看郁妈脸色那么差,高红红心里一惊,她扔了瓜子拍拍手就迎上前来:“婶儿你咋过来了?有事吗?”
  郁妈扯出一抹笑,说:“我来找大春儿,她在家不?”
  高红红听了就是一摆手:“嗨!您上这头可找不着我嫂子,我嫂子前两天就搬进县里去了,她找了个房子,好像是在人民路上。”
  说到这儿高红红还多了两句嘴:“我妈不大支持她做那个买卖,倒不是看不起做买卖的,主要吧……就那个咋看都是亏本生意。我妈说了一回,我嫂子不听,我妈也没法,就说她要干啥都行,左右家里没钱给她败活,本来都以为她做不成了,我妈还松口气心想她能安生几天,和我哥好好处,早点要个孩子。还说女人家生了孩子就能安生很多。偏我嫂子本事大,也不知道咋的还真把钱凑齐了。”
  “婶儿你也别怪我多嘴,你要是见了我嫂子,也帮着劝劝。我前头还和我妈商量,等回头上省城读书,我就去大书店找找,看有没有教人怎么喂鱼的书,要是有,我买来学学,回头教给我爸我妈。”
  “我爸妈有心想承包队上的池塘,到时候鱼养起来,那日子还能难过?您劝劝我嫂子,让她回来帮忙多好,干啥出去奔波?”
  高红红这都很委婉了,大实话是陈素芳对这儿媳妇意见不小,要不是因为郁春有个好妹妹,郁夏不仅自身优秀,还帮助别人很多,并且高红红是托她的福才有如今的好前程……
  要不是这样,这儿媳妇她能一脚踹了。
  从高家出来,郁妈心神恍惚,她脚步虚浮的回到家里,在村道上遇见有人打招呼都没顾得上回应。她想给自己倒点水喝,差点让早晨新鲜烧的开水烫了,跟着才想起自己去高家是想找大妹把钱要回来。想起来之后,她放下搪瓷盅子又出了门,往县里赶。
  郁妈还记得,高红红说她住在人民路,就徒步走了四十分钟,一路问到人民路去。
  这时候其实也才不到十点钟,日头挺高,但还不算特别热。
  到人民路以后,郁妈又跟人打听,问有没有个新搬来做买卖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娃。
  两个站在路边闲聊的婶子正好知道,就好心告诉她说:“人是住在这头,可她出去了,要找她得上解放路去。”看郁妈不像是县城里的,闲磕牙的婶子还给她指了指方向。
  去高家扑了个空。
  到人民路又扑了个空。
  郁妈转战解放路,这回倒是很轻松就把人找着了,看到郁春的同时,她的心也沉下来。那一百五恐怕是没指望,不知道能要回多少。
  为啥这么说?
  因为郁春不仅打了个崭新的摊子,又因为怕晒,还请人做了个很大的帆布伞支在摊子上,一眼看去就她那个小吃摊最扎眼,比不远处卖水果的阵仗还大。
  郁春那摊子前面还真有几个尝新鲜的,人家过来点了东西以后,就站那儿等,一等二等三等也没等来,她手忙脚乱烤了一阵,翻过来一看,糊了。
  来尝新鲜那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就要撤退。
  “等这么久还没好,算了我不要了。”
  “是啊,别忙活了,我不吃了。”
  “火这么大,肉都烤焦了,这还能卖?”
  说着客人们就要走,郁春不干了,手上东西一扔就要去拉人:“你不吃就别让我给你烤啊,我这都快做好了你才说你不要,同志你是闹事来的?这肉我烤了,管你吃不吃你怎么吃,左右得把钱付了,开张第一单生意你说不要就不要,触我霉头来的?”
  人家都气乐了——
  “说不吃了是给你面子,你做成这样让我们咋吃?喂猪的都比这中看!”
  “我说大妹子,如今政策是开放了,可做买卖你得讲个良心,我就不说你这么薄薄一片肉要收两毛太夸张!这整面都糊了,你好意思收钱?”
  郁春还不死心,人家反过来吓唬她了:“做成这样你还想强卖给咱,不松手我找警察了。”
  这头郁春骑虎难下,关键时刻郁妈上前去了,她一手拉住郁春,又帮着给人赔不是,这才把事情了了。
  郁春心里松了口气,嘴还硬着,反过来说她妈不知道油盐贵,废了多少材料烤出来的肉,竟没收到钱。郁妈跟过去看了看她烧烤架上那几片肉……
  “大妹,你这真能卖得出?”
  “白吃还行,要花钱谁干啊?”
  “这就是你说的吃食买卖?你还不如去卖包子馒头,早知道我就不该把钱借你!”
  郁春心想这不是太着急了,技术还没练得很好,她将刚才烤糊那几串拿给郁妈,让郁妈吃了,还说呢:“这不是没烧过煤炭,火候没掌握好,是焦了点,可我刷了这么多油,还放了不少调味料,滋味能差了?要说他们就是土包子不识货!”
  “妈你觉得咋样?好吃不?”
  “行,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好吃,你吃完赶紧的帮帮我,我一个人还有点手忙脚乱。”
  郁妈真没感觉哪里好吃,她这肉还不只是糊了,是一面糊了一面没烤熟。不过想到这是肉,丢了可惜,郁妈咬牙给吞了下去。吞下去之后才问说:“咋就你一个?阿猛呢?”
  “这不是买早点去了。”
  “你俩没带粮食进城?买啥早点?煮锅粥能吃一天多方便。”
  郁春催着她妈来帮忙,回说:“摆摊都忙不过来,煮什么粥?”
  郁妈还是有点用的,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饭,火候比郁春掌握得好,虽然她只会撒点盐不会放什么调味料,至少没给搞糊了。可哪怕新做出来的卖相还凑合,因为有先前那一出,根本就没有新的生意上门,烤出来的没人要,郁春就拿着自个儿吃了。
  郁妈还想说他,你做生意咋往自个儿嘴里塞?
  这不是要卖钱的?
  “猛哥去买个早饭还没回来,我饿啊。”
  郁妈看闺女笨手笨脚的,就给她临时培训了一下,这么走了一遍之后,郁春好歹不像先前那么抓瞎。她心里有点底,才想起来问说:“妈你进县里来干啥?是不是送了二妹回来?二妹返校了?”
  “……”
  这时候,郁妈才想起自己走这趟是为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说:“大妹我借给你那一百五你都花完了?”
  “还不够呢,我自个儿还帖了点。”
  “那咋办啊?你爸说想给家里换个瓦顶,我钱都借你了,咋拿得出来?”
  郁春把吃完的竹签子一丢,垮下脸说:“妈,你今儿个该不是特地寻摸过来让我还钱吧?我这摊子就摆在这儿,钱花在哪儿你看不到?你这时候来逼我还钱,是想逼死我?谁家做生意回本这么快的?”
  郁妈也是左右为难:“你爸那头咋交代啊?那我咋办?”
  看亲妈这样,郁春劝她坐下,慢条斯理说:“你慌啥?那钱是二妹孝敬你的,她自愿给了,既然给了那就是你的钱。她还能管你怎么花?她要是真干得出这种事,那一开始就别给啊。妈你别总想着那钱是二妹的,你处置的是你自己的钱,花了就花了,借了就借了,多大回事?要盖瓦顶另外想辙儿呗!”
  “我现在这样你也看到了,我要是有钱,我一定给你出了,可我没有啊。二妹条件好,有钱买那么多用不上的东西回来,咋不让她出?与其进县里来逼死我,你还不如去找二妹,二妹能不管你?”
  说到这个,郁妈就更绝望:“你妹她昨个儿上了火车,她回校去了。”
  “怎么?大孝女走之前没拿钱给你?”
  “她说买那些东西都花光了,回来办席啥的还问小越拿了一点,准备回校之后赶工给补贴回去。说可能有段时间寄不回东西来,不过也不用担心,她留了日常开销,这个不用家里过问。”
  郁春满心不信:“谁会把钱全拿来买东西送人?二妹就是不想给哄你的吧。”
  郁妈有心想和郁春说明白,她二闺女不是这种人,可郁春不想听:“妈我这儿没钱,你没事就回去吧,我也不用你帮忙了行不行?你回去别耽误我做买卖!”
  母女两个聊得很不愉快,郁妈最后看了一眼郁春那个摊子,看得出的确费了不少功夫,那一百五恐怕还真是全砸进去了。既然钱要不回来,她杵这儿有啥用?她还得回家给男人和儿子做饭去。
  郁妈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盘算着回去该咋说?
  姑且不提她那头,解放路这边,郁春一等二等可算把高猛给等回来了,高猛给她端了杯甜豆浆,还买了俩大包子。他回来就发现郁春做得烤肉比前头好了一些,顺嘴一问,才知道丈母娘来过,是丈母娘教的。
  “妈特地进县城找你?找你干啥?”
  郁春原先不想说,高猛问了两声,她才回道:“还不是你家个个抠门,都说吃食生意好做,谁也不乐意出钱,我就问我妈借了点。我妈怕赔本,来看看,问我啥时候能赚钱。”
  高猛皱了皱眉:“你妈哪来那么多钱借你?”
  “不就是郁夏孝敬的。”
  高猛先前真没想到郁夏身上去,听郁春说了他就准备收摊:“别做了,把你摊子收一收,能卖的卖了,看能回多少,赶紧把那头的钱换上。”
  郁春真不明白他在闹啥,她一把将高猛挥开:“咱进县城有几天了,你非但没帮忙,还给我添乱!今儿个生意刚开张,你要我收摊,我这买卖不做了往后你拿钱给我花?”
  两口子原先就没多少共同语言,看郁春半点没觉得有错,甚至还以为自个儿能靠做这个回本,高猛都气乐了。
  “行,你摆你的摊,我不伺候了。”
  “姓高的你咋答应我的?你说我能做起来就陪我一起干!”
  “是我说的……可谁能想到你是这么做的?”问丈母娘借钱没啥,借的是郁夏的孝敬,这就是桩麻烦事,还有,他早先还高估了郁春,看她折腾这几天,还挣钱呢,亏本亏定了!谁家做买卖还不停填自己的嘴?问她早中晚三顿咋说,拿钱上馆子吃去!
  她这哪里是来做买卖?是进县城来给其他做买卖的送钱来的!
  本来早点赔光了早点回去,花钱买个教训的事。牵扯到丈母娘和小姨子,赔光了一个子儿还不上不得闹出事?
  高猛能说的说了,郁春不听,他还当真转身就走,人都没回租屋去收拾那几件破衣服,就跟在郁妈后头直接回乡去了。
  郁春一上午吵了两架,给人看够了笑话,再加上她早先那个开门黑,解放路这边是摆不下去了,她就推着摊子准备换个地方。她从解放路搬到了富强路。
  因为技术有些提高,在富强路上卖出了两串,虽然人家吃了感觉还是亏,至少这两笔生意收到钱了。
  之后陆续又有几个来尝鲜的,郁春都格外仔细,宁可嫩一点也不敢再给烤焦了。她这烧烤吧,反正就是尝了一次不会来第二回那种,本来这就是三餐之外的开销,味道极赞兴许能有生意,味道比自家烧的饭还不如,谁乐意花这个冤枉钱?
  她熬到傍晚,才等来一个大单,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来点了一大堆东西。郁春说这会儿只她一个,忙不过来,可能要慢点。人家也没意见,说慢点就慢点,大家伙儿没事,你边做我边吃,吃好结账。
  郁春就高兴了,还和人家寒暄起来,人家问她小妹你哪儿的人?咋跑来做这个生意,她还会说是农村的,这不是政策开放了,做买卖糊口。
  回话的时候,她眼睛没敢离开烧烤架子,看得仔细着呢,生怕这么大单做砸了收不到钱。就没注意那几个小年轻的反应。
  你要是表现出后台很硬大有来头就算了,你说你是农村的……那不就是送上门给人宰?
  郁春忙活了个把小时,才把人家要的东西烤齐了,正要收钱,就发觉其中一个穿着工字背心配大花裤衩的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哎哟连天的嚷嚷起来。
  立刻就有两个兄弟去看他的情况,又有几个把郁春围住:“妹子,你这东西不干净啊。咱们谈谈,你看这怎么解决?”
  傻子都明白这是遇上小流氓了,白吃不给钱还要讹她。亏得郁春先前还觉得这就是她的消费群体,毕竟后世就是这样,像中年大妈就没几个天天吃烧烤,小年轻才是主力。
  郁春兴许有点怕,可只要想到自己在大热天耐着性子忙活了一个小时,又热又累,做了那么多烤肉烤菜结果收不到钱?
  那不行!
  那绝对不行!
  她自个儿铁定干不过啊,就想找人帮忙报警,看她不配合,就有人一脚踹了她摊子,烫死人的烧烤架子直接砸在郁春手上,飞出来的煤炭落她身上,烫得她连声叫唤。
  小流氓们填饱了肚子跟着就走了,郁春疼过劲来看着被踹翻在地的摊子,煤炭全洒出来,食材散了一地,摊子都变形了,还有撑在头上的帆布伞,也倒下来,让滚烫的煤炭烧出了好些个大洞。
  她用百多块钱置办的行头。
  完了。
  全完了。
  郁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跟着就是一阵嚎哭。旁边过路的好心提了个醒:“小妹你赶紧上医院看看吧,你这手……烫成啥样了?”
  刚才太崩溃,她都没注意到身上的烫伤,直到听见这话才反应过来,郁春低头看了一眼,整个手心都烫烂了,还有打在身上的煤炭,也给她烫伤了好几处,不过因为是飞溅来的,就一下的事,不像双手那么惨,她那手是结结实实接了烧烤架子。
  哪怕郁春再不讨喜,她孤身一人,又这么惨,陆续有人来帮忙,有人替她将摊子扶起来,有人避开伤处扶她站起来。
  “小妹你能走不?你别耽搁了赶紧去医院。伤成这样不赶紧处理,搞不好要留疤……”
  听到留疤,郁春那炸成烟花的脑子终于运转起来,她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旁边那大爷:“叔,我求你跑一趟人民路,去23号找我男人,让他过来收了摊子上医院找我。”
  那大爷人好,点头应了,真替她跑了一趟,结果敲门没人开。
  倒是对面把门打开了,问他找谁。
  大爷赶紧问说这是摆摊卖吃的那小姑娘家吗?问她男人在不在?
  “是这家,那两口子早上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那你知道他啥时候回来不?”
  对门都乐了:“那我哪能知道?大爷您别着急,来说说那妹子咋了?你找她那口子干啥?”
  “她在外头出了事,我给传个话,让她男人去吧摊子收了,拿钱上医院去!”
  郁春那人缘从没好过,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对门一听也惊了,多大的事人都整进医院了?她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说对面两口子是乡下来的,什么公社,什么大队,哪个生产队。她男人上哪儿去了啥时候回来还真没人知道,实在着急不如去乡下找她家里人。
  这事和老大爷真没多少干系,可人小姑娘遇到那种事,帮忙给家里传个话是应该的。
  老大爷还真是不怕辛苦跑了一趟,他在心里记着郁春的名字,到生产队上就打听她家在哪儿,结果给指路的顺手就指了郁家的方向。老大爷这回找上人了,他过去的时候,郁爸垂着头蹲在屋檐底下,郁妈一脸尴尬站在旁边。
  “这是郁春家里吗?是不是郁春家?”
  郁爸和郁妈同时抬头朝声音传来那方看去,就看见一个满头汗的老大爷。郁爸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说这是郁春娘家,问他有啥事。
  “你们闺女在县城里出事了,她摊子给人砸了,身上也烫伤了好几处,现在人在医院里,你俩别耽搁了,赶紧去看看。”
  郁妈吓得魂都飞了,郁爸还端了水杯给老大爷喝一口,问他具体咋回事,听老大爷把知道的说了,才感谢他一番,表示知道了请人先回去。
  话传到了,老大爷这心也放下来,他先前就是让砸摊子的阵仗吓到了,本来烫伤也不是致命伤,这么想,他回去这一路就轻松很多。
  那头郁妈回过神来,跟着就要往外冲,被郁爸一把拽住。
  “你回去待着,让郁毛毛上高家去传个话。”
  郁妈猛地抬起头来:“她爸你啥意思?”
  郁爸来回走了两步:“你没听到刚才那大爷说的,你闺女出事之后还特地请人家回来通知咱,为啥第一个通知咱,通知咱去做牛做马善后给钱!”
  “大妹再咋样不好都是咱闺女!她出了事,咱花点钱咋了?”
  郁爸还是拽着她不撒手:“都说了让高猛先去,他婆娘该他管,咱俩慢一步去,你冲在最前面医药费你给?她朝着要吃啥喝啥你买?你知道要花多少?”
  “我给就我给!她是我闺女!是我闺女!”
  “你有啥钱?”
  “……”
  郁妈这才僵住了,郁爸还没停下,还在说呢:“你二闺女孝敬了你几回你就膨胀了?这么大口气你给你就给,你赚过一分钱吗?啥本事没有充什么大瓣蒜?你没听那大爷说人已经送医院了,就等家人去善后结账,你有啥能耐冲在最前头?她这都结婚了,她男人就在家里,这种时候高猛不上还得我俩上?我是他爸,是该去看他,可她现在是我的责任吗?她是谁的责任?她已经成年了结婚了嫁人了还要拖累我一辈子?”
  郁爸先前死死抓住郁妈的手,这会儿也松了,他抱头蹲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都哽咽得不行。
  “让你把一碗水端平,别吸二妹的血去补贴大妹,你不听。”
  “说了那生意做不成,你还要上赶着给她投钱支持她。”
  “你一百五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她那摊子才摆了几天就让人砸了,血本无归,现在还要我给她出医药费?我没那个钱给她!我都没脸拿二妹孝敬的钱去接济她!”
  “她烫伤了,她可怜,她闹成这样怪谁?是她执迷不悟,是她非得撞个头破血流,是她自个儿造的孽!你刚才给我保证说再也不犯,一转身又充大瓣蒜,你多大本事?你有啥能耐?”
  郁爸说的每一句都对,都有道理,可郁妈心里挂念人在医院的郁春,她听不进去。她就抹着眼泪冲男人伸了手:“他爸你给我点钱,二妹孝敬你那个,你拿出来周转周转,咱不能丢下大妹不管。”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要冲最前头你还要钱?这钱是咋来的你心里有数,你铁了心要全花在大妹身上?”
  郁妈就哭,伸着手不收回,郁爸原先咋都不忍心,同床二十多年,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必须狠下心来。这只是个开始,以后郁春再搞出事,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回来求救,她是不是还要心软,转身还要推二妹去填窟窿?
  三个子女里头,郁毛毛还小,姑且不说,除此之外郁爸最喜欢寄予最多期望的就是郁夏,他希望二闺女能活出个人样,能光宗耀祖,别跟她爸一样窝囊。
  现在郁春要拖后腿,自家这傻婆娘还真心实意心疼人,郁爸本来凉了半截的心跟着就凉透了。
  老话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句话郁爸没听过,但他知道,这先例一旦开了,往后没完没了。
  郁爸回屋去拿了十块钱,交给郁妈之前最后说了几句:“你要钱,我给你。你要上赶着去伺候她,给她做牛做马再把事情一肩扛下我也不管,你们母女再胡闹再折腾都随你高兴。兰子,咱俩分开吧。以后你疼你大闺女,我疼我二闺女,你俩再有啥事别闹到夏夏跟前来。”
  这才是天都塌了。
  郁妈本来准备拿上钱就走,等忙完大妹的事情回来再和男人慢慢谈,听到这话他就是一哆嗦。
  “郁学农你说啥?”
  “我说咱俩不过了。你只会偏心大妹,永远让二妹吃亏,我说你,妈说你,谁说都不好使。我不是心疼那一百五,也不是心疼这十块钱,我怕!我怕你和郁春变成两条吸血虫,我怕二妹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就让一个白眼狼姐姐和缺心眼的傻子妈给拖累了!你拿着钱上医院去,不够再来找我,我给你,等大妹的事情了了咱俩就去办离婚。以后你爱怎么补贴她都行,只要你有那能耐,谁也别想拖累我闺女。”
  “她爸!你不止一个闺女!大妹也是你闺女!”
  郁爸还咧嘴笑了:“是啊,我也告诉你,二妹是你亲生的,当妈的咋能那么偏心呢?”
  郁爸不再多看他,冲屋里喊了一声,让郁毛毛出来。
  “这两天咱家里吵成那样,该听的不该听的你也听到了,你十几岁的人,爸问你,你要你大姐还是二姐?你要你大姐,你就跟你妈过日子,爸每年给你送生活费去;你要你二姐,就别跟你这傻子妈一样,变着法拖夏夏的后腿!”
  “一个人在京市上学容易啊?边上学还得边打工容易啊?她省吃俭用给你汇钱,你连招呼都不打个,二百块就散尽了,我当初咋没看明白你是这么个人?”
  类似的话这两天说的太多了,郁爸懒得多说,就让郁毛毛选,郁毛毛看了她妈一眼,然后挪到他爸身后去了。
  对郁妈打击最大的就是郁毛毛的反应,她坐在地上哭:“你爸不和我过了,你不劝他,你还跟着他胡闹?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郁毛毛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妈,我姐高考之前还要帮家里干那么多活,考上大学也没过一天轻巧日子还得拼命挣钱补贴咱们,你咋就不心疼呢?不然你让大春儿姐消停几天,等我以后能挣钱了你们在闹腾,我挣钱给你败活,我给你拖累,你放过我姐行不?”
  郁妈哭得肝肠寸断,郁毛毛也哭得厉害,倒是郁爸,把那十块钱塞婆娘手里就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本来因为夏夏的关系,他们家是全生产队全大队羡慕的对象,现在也要让人看笑话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把这问题解决了,别让她俩拖垮闺女,郁爸心想他受得住。
  他来开这个口,他来做这个事,不能叫夏夏背个骂名。
  郁爸简单收了几样东西,拿着就往大哥家里去,找老父去。郁大贵一看老二就不对,前头送走夏夏之后他来了一趟,那时还意气风发的,还说要换房顶,咋今儿个就成这样了?
  “学农你咋回事?手上拿的是啥?”
  郁学农噗通一下就给他爸跪下了:“爸,我过来是想在大哥这头借住一段时间,还想给您二老说个事。”
  这几个儿子,要说都没多大出息,不过郁大贵挺放心他们,他最自得就是儿子们都教的不错,没养成品德败坏游手好闲的东西。看老二都跪下了,郁大贵觉察出事情严重,让他起来说话,郁学农不起,老太太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就撞见这一幕。
  “有话不能好说?老头子你让学农跪着干啥?”
  看郁学农眼眶通红,老太太更心疼,上前去就要争。
  “学农啊,你别着急,有啥事跟妈说!妈在这儿!妈给你做主!”
  “还跪着干啥?起来!你起来!”
  郁学农顺着老太太的动作站起来,哽咽道:“妈,我不想和兰子过了,我要跟她离婚。”
  作者有话要说:  走一章剧情,这个时间点夏夏在火车上,所以今天没她戏份,明天才会出来。
  这世界没几天了。

☆、第36章 八零年,有点甜

  听到这话,老太太一下停了动作。
  老二媳妇吧, 她不满意, 不满意在于每次你说啥她都点头, 答应得好好的, 实际没上过心。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没听说谁家从不扯皮, 老太太哪怕主观上不喜欢郁妈,也得问一句:“咋就严重到过不了了?”
  搁在十年以前, 只听说婆娘跟人跑了,没听说还能离婚。也就是这几年知青陆续回城, 为这个扯散了不少家庭,离婚这个概念才下到乡间。
  可知道归知道,公社上也没几个跟着学, 老太太猜到能让郁学农这老实头头说出这种话肯定有原因, 可她咋也想不出,儿媳妇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老两口眼神都落在儿子身上, 郁爸闷不吭声好一会儿, 这才从头把事情讲了一遍。他从计划给家里换瓦顶讲起, 说到钱没了, 说到婆娘把钱都借给了大闺女。
  老太太那脸猛的垮下来, 她张嘴就要骂人, 让老爷子拽了一把:“她可能拿钱去补贴大妹这个事,老婆子你不是想到了?”
  “……”是啊,想到了, 可谁能想到她这么敢?等于说她把手上那二百全砸在了郁春身上!老太太拍拍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稳住,老爷子脸色也不好看,好歹还有理智:“要是只为这个,以后管着不让钱过她手就行。”
  是啊,郁爸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发生的事才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又把郁春生意做砸了,才进县里几天就让人砸了摊子,又把本人弄进医院这回事说了,“前头有人来家里传话,我问他具体是啥情况,人告诉我,大妹烫伤了几处,人已经送去医院了,让家里拿上钱上医院去,还要去人给她收摊子。我说让郁毛毛去高家传话,让女婿先过去,兰子她不听,非要冲在最前头。我问说冲前头医药费你给?她要吃要喝你拿钱去买?您猜猜兰子咋回我?她说我给就我给,我是她妈!”
  是啊,你是她妈,可她二十好几,她结婚了,她有家庭,她有丈夫。
  你要说她家里一穷二白实在周转不灵,做爸妈的能坐视不理?要真是这种情况,那郁学农咋也得把钱垫了,再写信去同郁夏讲明白。
  可她真是山穷水尽了吗?
  她婆家那日子比娘家好太多,她和高猛还能拿着上百的钱进县里瞎折腾,咋就轮到没本事的娘家爸妈强出头了?
  你说没现钱,把摊子收了能卖的拆开卖了不也是钱?
  “中午下了饭桌她还给我保证,保证说以后不再犯,保证会顾及二妹的想法。我说行吧,回头我让郁毛毛写信把事情告诉二妹,给她赔个不是,宽宽她的心,往后再想想怎么才能弥补。就半天,她就忘了中午是咋答应我的,说大妹都这么可怜了,有啥事不能以后再说?”
  “谁都拦不住她非要去卖吃的,进县里就让人砸了摊子,这怪谁?这次她烫伤了她可怜,兰子想着先接济她,凡事回头再说。那要是她不记教训,伤好以后就忘记疼,回头再想做买卖,还去问人借钱做本呢?讨债的上门来兰子是不是还得求着二妹拿钱出来把窟窿填上?她那话我都会背了,大妹多可怜,先把事情对付过去,凡事回头再说。”
  “我想着,这次要是轻飘飘放过去了,下次就得是讨债的上门来……要是讨债的真逼上门来,兰子怕是变着法也要帮大妹弄钱,就咱家这情况,她能找谁?不就是二妹。”
  说要离婚他不是为这次的一百五,是为婆娘咋说都不听的态度,如今不是管着不给她钱就万事大吉,你得保证大妹别搞出任何事,只要她搞出事,当妈的第一个往前冲,她啥本事没有,最后不得推有本事的出来善后?这种事一旦起了头,能有止境?
  拖着这种大姐这种妈,就算乔越愿意为二妹分担,人家家里咋看?他爷奶爸妈能没意见?
  郁爸越说就越难受:“以前家里穷,穷的时候没这么多事,因为谁手里都没钱,闹腾不起来。那时看大妹最大的问题就是又懒又馋,我说她,说你这样咋嫁的出去?兰子就劝我,说她们母女两个好说话,让我饭桌上少讲几句,我说行吧,你教教大妹,我就没想到,她自己也没比大妹强到哪儿去。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当闺女的胆子大得出奇,啥都敢做;做妈的不拦着,还给她出钱出力。”
  这一点,老太太也深有感触,老二媳妇一碗水端不平,出于心疼郁夏她说过好几回,有两回还是用骂的,都没把人骂醒。
  真不知道她是咋回事,你训她,她也承认错误,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老毛病就犯了。
  本来,郁大贵两口子想着钱不过她手就行,让郁爸一说,当真吓出一身白毛汗。别说他俩,在屋里听了个全程的大伯娘也憋不住了,赶紧窜出来问:“那要是她郁春借了钱还不上,催债的是不是还能找上咱们?”
  老太太回头就瞪了她一眼:“有你啥事儿?学工媳妇你回屋去!”
  她大伯娘不敢忤逆婆婆,转身就要进屋去,走了两步还回头说了一句:“也不是我心狠不管亲侄女,这种事谁不怕被牵连上?我觉得学农说得有道理,兰子非要接济大妹就让她接济,只要她和学农离婚,她闹出事来也坑不到咱家,离了她就不是我们郁家人。”
  老太太又要轰她进去,倒是郁大贵问说:“就算离婚,她不也还是夏夏妈?”
  大伯娘跟着一摆手:“爸你不懂,话不是这么说!他俩离婚,夏夏跟学农,对她妈只要尽赡养义务就行。关键还不在这里,爸你记得不?夏夏说了以后要接人上京市享福去,要是不离婚,她得把两人一块儿接去,兰子人在京市,要闹她多容易?要是离了,她还去什么京市?她去不了,不就少很多事?隔这么远还能搞出啥名堂来?”
  说着大伯娘还咕哝一声:“依我看,就是因为这个偏心眼妈,大妹她没怕过,反正闹得收不了场她妈也会逼她妹出面。让学农离婚,你看她还敢不敢跟现在一样?离了好,对谁都好!”
  “爸妈你俩可得想清楚,离婚是一时丢脸,要是不离婚,那二妹迟早让她们拖垮了。以后二妹结了婚,她家里说不准还要为偏心眼妈和搅事精姐搞出来的事闹矛盾。”
  郁学农说得还朴实一点,她大伯娘才是能耐人,一下就切到重点上。心疼闺女没错,丁点错没有,可没底线没原则没止境的心疼闺女,遇上这种人你不怕?这回要是轻飘飘翻过去了,等以后你别想起来说早知道当年就该下个狠心。
  一向稳得住的老太太都是一阵唏嘘:“我活到今天也没遇到过兰子这样的,翻来覆去给她讲,她咋就说不听?”
  “行了,老婆子你说这个还有啥意思?学农,你说到这份上,等于已经下了决心,我和你妈不劝你,我就提醒你想明白,走出这步就回不了头,你别以后再念起兰子的好。要我说你也写信问问夏夏的意思,看她咋说。”
  老爷子就怕二妹这心太软了点。
  万一要是离了婚,她还是跟原来那样巴心巴肺对她妈,那不还是白闹了一场吗?
  郁学农听得不是很明白,老太太明白了,就说让老三回来一趟,让他来写这封信。闹成这样,得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同二妹说个清楚,老二归根结底是为她,她本人的想法就很重要。
  老太太相信,她这个孙女不是个糊涂蛋,不过该问还是得问。
  那头郁妈本来想追着男人去,她又想起郁春摆那摊子的本钱是自己借出去的,如果不是自己借了钱,那大妹咋会让人砸了摊子?咋会烫伤呢?还有她今天还进了县里,要是没赶着回来,出事的时候也能帮上闺女的忙。
  她有愧。
  自个儿愧疚不说,还顺势怨上高猛,两口子一块儿进城去做买卖,咋就大妹一个人在忙活?她男人撒手不管,摊子被人砸了也不见露面,这还是做人丈夫的?
  郁妈胸口揪着疼,还想着事有轻重缓急,孩儿她爸要离婚铁定是吓唬人的。这不是还有二妹,还有郁毛毛,咋的说离就离?总之她得去县里的医院看看闺女。郁妈擦干眼泪,拿上钱就走,郁毛毛看着他妈头也不回往县里去,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握着拳头去了老高家。
  “猛哥,你人呢猛哥?你在不在?”
  “刚才有人传话说我大姐在县里出事了,她人在医院,让你赶紧过去!”
  高猛本来憋着一肚子火,他抱头躺在床上,听到这声翻身就坐起来。高家其他人反应还快些,陈素芳丢了手边的活就出去院子,看见站在路口的郁毛毛催问说:“咋回事?我听得糊涂。”
  “刚才有人来传话,说我姐让人砸了摊子,还烫伤了,人在医院里……”
  陈素芳回屋去翻出几张十元的纸币,塞给黑着一张脸的儿子:“自行车让你哥骑出门了,猛子你跑一趟,赶紧上医院瞧瞧。”
  打发走高猛以后,陈素芳还回头对郁毛毛说:“你回去告诉你爸妈,让他们别急,猛子这就去了,我收拾收拾跟着也去。”
  郁毛毛点了点头,闷头往回走,心想你说晚了,我妈已经去了,我爸说要离婚都没把她拦下来。
  烫伤吧,说严重也严重,如果治疗不得当,极容易留疤。反过来想,也有一点好,至少它不致命。
  郁妈一路跑到县医院的时候,郁春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她感觉身上好几处烧得慌,她疼,她难受,看见郁妈过来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妈,你咋才来?”
  郁妈听到这声就更心疼,正要上前去关心她,郁春又问:“猛哥呢?他咋没来?我遭了这么大罪他人去哪儿了?”
  郁妈答不上。
  “行吧,妈你先去把医药费交了,我没钱。”
  郁妈点头,一路问过去交了钱,回头才发现女婿到了,闺女正在和他吵嘴。那动静大到医院的护士还来警告他俩,让保持安静。郁妈赶了两步上前去,问郁春现在咋办?
  “我这样的要住院人家也不收啊,医生说回去养着,之后每天过来换药。”
  “那就不耽搁了,大妹咱回家去吧!有话回去再说。”
  郁春点点头,跟着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说:“对了,我那摊子推回去没?”
  ……
  最后是高猛去收了摊子,因为旁边一直有看热闹的,那一地东西倒是没丢,就是好些家伙事都砸变形了,食材散了一地,遮阳伞的伞面也整个不能要了。他规整了一下,一股脑弄回了租屋那头,锁上门就跟着往乡里赶,这么一番折腾还让他在半道上追上了倒霉老婆以及丈母娘。
  一看见高猛,郁春又念叨起来:“要不是你跟我吵,吵完撒手走人,我会遇上这种事?”
  两口子吵嘴,郁妈还跟着点头说:“猛子这回是你不对,大妹一个女人去摆摊卖吃的能不叫人欺负?你就算心里有看法,也该陪她一起,有什么话收摊回去关上门说。”
  “咱们结婚这么久,他尊重过我?说了一起进城来做买卖,出了跟在旁边泼凉水他做什么了?”
  郁妈倒是没直接训斥高猛,她性子软,想了想说:“这回就当是买个教训,以后你们两口子商量着好好过日子。大妹你说话婉转点,阿猛你也多为大妹想想。”
  高猛还真是开眼界了。
  活到今天亲妈没这么说过他,丈母娘和老婆还一唱一和起来。
  他心里气不小,恨不得撒手走人,就撞见她妈陈素芳和高红红朝这头来:“不是说挺严重的?这就回来了?我才收拾好想上医院看看。”
  郁春跟着婆婆一行回去了,郁妈目送她走出去老远,才上岔路回自家去。回去看门锁着,她心里沉了沉,跟着改道上二老那头去。远远就看见烟囱里冒着白烟,院子里有好几个人,正在聊天。都看到郁妈过来,谁也没招呼她。
  还是郁毛毛问了一句,问郁春咋样。
  郁妈这才找到发泄口,抹着眼泪说:“你姐可怜,烫伤好几处呢,医生交代天天都得去换药!”
  那就是人回来了?没事了?
  郁毛毛点点头。
  郁妈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儿子不接茬,别人更像是没看到她,她感觉手脚都没处放,浑身尴尬。
  这时候大伯娘从屋里出来:“爸妈,吃饭了,都别聊了吃饭了。哟,二弟妹啥时候来的?二弟妹我可真羡慕你,听老二说你家准备换瓦顶了?瓦片房住着好啊,敞亮不说,还不漏雨,舒服!”
  郁妈听了只得苦笑,她厚着脸皮跟上桌蹭了一顿,吃好之后一等二等也没等到自家男人下桌,她就过去拽了拽郁学农:“她爸,我们谈谈。”
  郁学农这才抬头看她,问:“还有啥好谈的?咱家所有人加起来有一个大妹重要?你这心都偏到咯吱窝了。”
  “……大妹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你是她爸,你咋能这么说?”
  “你以为我想当她爸?看你俩见天闹腾我恨不得给她写个断绝书。”
  郁妈又要哭,早些时候郁爸看她抹眼泪还心疼,可自从发现她遇上啥事都抹眼泪,慢慢的就麻木了,心疼不来。
  “我想说的我能说的都说尽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答应我要改,以后不再犯,转身又来,我懒得说了,你怎么保证我也不相信。离婚的事我跟爸妈提了,再同二妹打个招呼,都没意见咱就去过手续。”
  意识到男人是真不想和她过了,郁妈是崩溃的。
  她从来是为了这个家着想,没任何自私的念头,她奉献了那么多,怎么人人都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闺女,现在过得不好,又遭了罪,不该心疼不该帮忙?怎么还能翻倒账记旧仇?事情也得分个轻重,不管咋说总得先帮她渡过难关再说!
  春儿还不够惨?
  她男人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好不容易弄起来的小吃摊子给人砸;自己还烫伤好几处……她现在正是需要关心的时候!做爸妈的都不管她,她咋办呢?
  郁妈越想越委屈,又觉得从前咋没看出男人儿子都这么凉薄。
  嫁出去的闺女就不管了?
  别说大妹还年轻,才二十多,她知道啥?哪怕她四五十岁了,那不还是闺女?做爸妈的和闺女记什么仇?
  这回是搞砸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不成?
  都走到这一步,再去数落她不对钱也回不来啊。
  就算要数落她,不能等伤好之后吗?
  ……
  郁爸觉得郁妈魔怔了,郁妈也差不多,她想着这么多年都没把男人看明白,嫁出去的闺女就不要了?那和自己那个娘家兄弟有啥区别?她当初就是被亲哥亲嫂子扫地出门的!差点就死在外头了!
  看男人这样,这会儿说啥道理他也听不进去,郁妈只得安慰自己,以后慢慢说他,既然这事还要征求二妹的意见,那肯定不会离的,以后日子还长。
  其实不止郁妈这么想,家里多数人都感觉可能离不脱,你想想全家上下谁最好说话?不就是二妹。
  结果真是这样吗?
  第二天,郁学兵就寄出一封信,这封信只在开头简单关心了郁夏几句,后面几大页纸全是在说这次的事情。郁大贵发了话,让郁学农一字不漏说,郁学兵一字不差写,两兄弟都照办了,他们共同写成了一封沉甸甸的家信。
  郁夏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八月末,距离开学没两天,她就在寝室将信拆开来,一看,接着就皱了皱眉。
  旁边苗燕儿正在介绍她从家里带来的特产,让郁夏也尝一口,又想问她上学期考得咋样?还是第一名?就发觉郁夏神情怪怪的,问说咋了?信上写啥?她就是摇头。
  “也没啥,苗燕你考得咋样?我看你最后复习挺卖力的。”
  “我啊……还行吧,前头荒废了一点,复习那段时间差点把命搭上,好不容易才补起来,”苗燕说着将手里提的口袋往郁夏跟前凑了凑,让她拿俩饼子去吃,“郁夏你知道不?先前我特别讨厌你,还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就那次我俩吵起来,吵完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我这么挺对不起自己的。我成绩没你好,好歹也凭本事考上了京医大,认真读个几年毕业分配个工作前途敞亮着,干啥非得跟你较劲儿?说到底咱俩都不是一个专业的,连竞争也没有。”
  郁夏拿着饼子咬了一口,挺酥的,她就赞了一句:“这挺好吃。”
  苗燕就笑了:“这是我妈的拿手绝活!特地做了让我拿来给室友尝尝!”
  郁夏将手里的饼子举了举,冲她笑出个酒窝,正想啃完接着把那封信看完,就听见苗燕说了一句:“郁夏,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以前挺对不起的,还有谢谢你。”
  郁夏又冲她笑了一下:“没记你仇,你能想明白就好。”
  “诶,我说,你这性子到底咋养成的?我早先想着,咋有你这种人?安心想打一架吧,都感觉一拳挥出去捶上了棉花球。”
  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郁夏和她并排坐着,边啃饼子边说:“可能有天生的原因,还有每次吃亏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左右已经亏了大吵大闹也回不来,就当买个教训。咱们错误永远只犯一次,没二回就行。再回头一想,其实也亏太多,咱们损失的同时也得到了别的东西,或者给涨了记性,或者看明白了人心。你看上次咱俩起冲突,不反倒换回了好结果?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
  苗燕有点明白她是怎么个人了,不过必须得说,脾气这玩意儿还真是天生的:“郁夏你说这么多,我觉得我也改不了!”
  想想急躁点就急躁点,别误入歧途了就行。
  苗燕准备去趟小卖部,出去之前看了看寝室里的挂钟,时间差不多,就问郁夏一块儿去不:“咱们先去吃饭,再买点东西回来。”
  郁夏扬了扬手里的信纸,说准备把这几页纸看完,让她先去。
  “不然我吃完了帮你买回来?你想吃啥?”
  “还不知道食堂今儿个卖什么,我咋知道我该吃啥?苗燕儿你不是还要去买东西?快去吧,我看完信慢慢来。”
  郁夏就低头看信去了,苗燕出去之前还看了她一眼,心说难怪她人缘好。人品没得挑剔,长得也确实漂亮,成绩更是好得没话说……大家喜欢的东西她都有,郁夏当真是得天独厚。
  郁夏没去注意苗燕在想啥,她认认真真将信上写的内容看过一遍,怕漏了什么,又回过头去看了第二遍,然后才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发生了借钱那个事,当时她就想过自己应该怎样,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摊开来谈一谈,琢磨过后又感觉缺乏立场。
  归根结底说,钱她给了,给的时候也没说拿去要怎么花,等于说郁妈怎么处置都是她的自由。作为孝敬的一方,郁夏看她省着不花借给大姐是有点难受,要闹开真的过了。
  比起郁妈怎样,郁夏第一反应是奶没说错,她不该往家里寄钱,直接买东西就好很多,吃了穿了都有个去处,不像现在稀里糊涂借出去了,没个想头。
  郁夏毕竟只和郁妈一起生活了大半年,没有十几年的感情积淀。她稀里糊涂来到这个影片里的世界,想着既然成为永安公社老郁家的郁夏了,就应该努力过好生活,要孝顺父母友爱姐弟。
  她最终走上了一条和电影里不同的路,这有三个方面,一来她和先前的郁夏不同,二来小电影也不是郁家视角,给的信息少得可怜,三来郁春也有古怪。
  她有在努力融入,可感情这个东西总归是慢慢累积起来的,你很难在半年内攒够十几年的分量,为啥她没那么气?因为对郁妈的期待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多。
  回过头来想一想,她最真情实感反而是在面对乔越的时候,郁家这边,感情里头也夹杂了理智,就是因为这样才缺少了许多冲动。
  就好像,郁妈水没端平,家里都觉得她错了,郁夏潜意识里觉得还好,她到今天也只给郁妈当了一年多的闺女,撇开物质的部分,感情上的付出与回报相差没那么大。
  真正委屈的应该是这十几年一直在为家里付出,在姐妹之间让步,又因为太懂事宠坏了亲妈的郁夏。
  信上说郁妈不讲道理的宠着郁春,说啥也不听,她们母女一个折腾,一个帮着折腾,搞得事越来越大,郁爸一方面和郁妈没话讲,又怕搭上全家,想离婚。
  基本上能开口说离婚,还不是因为怕拖累对方才提出离婚,都不用问你们之间还有没有感情,走到这一步就已经破裂了。具体怎么个经过夫妻俩才说得清楚,郁夏托着头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在一起或者分开都是夫妻之间的事,父母或者子女都没有置喙的余地。后来郁夏就给家里回了封信,说希望爸爸离婚是因为真的过不下去了,而不是为其他人。如果想清楚了,还是决定分开,做闺女的尊重双亲。
  看出家里是想要她一个表态,郁夏尽可能委婉的把心里话说了。赡养的部分,等三姐弟都有经济能力以后,可以说个数,大家一样的给,除此之外的孝敬全凭心意。
  要是直接让妈跟着郁春,爸跟着她也可以,这样就不谈赡养,走孝敬就行。
  妈跟着姐过得不好,她可以接济,可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帮忙还债这种事,不可能有。
  有一就有二这个道理,郁爸都懂,郁夏能不明白?
  像是“我以后再也不犯”“最后一次你帮帮忙”这种没保证的话,郁夏不是很愿意相信。
  她这人,性子软和是真的,在无所谓的小事上也好说话,同时原则也真的强。针对这点,乔越就深有感触。
  等到村里的大学生都离开家了,开学都有段时间了,郁夏的回信才慢吞吞寄到老家。给读信的还是郁毛毛,这次不是在院子里,是关上门念的,前头几句他读得还大声点,到后面越来越小声,尤其郁夏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只要想明白了在一起或者分开她都没有意见……郁毛毛读出来之前咽了好几口唾沫,他恨不得自己没揽过这个活。
  后面的内容郁妈都没听到,她懵了半天,然后上去一手拽着郁毛毛那信纸的手,另一手就打他:“一定是你说谎了!你是个坏孩子!你瞎念的骗我对不对?你重新读!读啊!”
  郁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着还笑起来:“二妹从来没生过气,她都顺着我,只会哄我高兴,才不会说这种话。她不会这么对我,她不会的!!!”
  郁毛毛结实挨了好几下,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挨打,他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不干了,老太太直接将孙子拦在身后:“你干啥?你发什么疯?”
  “妈你让开,怪我我从前没好好教他,他都会说谎骗人了!骗我不认字,二妹对我好着呢,帮我干活,给我寄钱,还给我买新衣服,她咋会眼睁睁看我和她爸离婚?”
  郁妈说着又要去拽人,让一直没吭声的郁爸给挥开了:“家里人人都劝你,你有没有听过一回?你是不是就仗着二妹好说话?离婚!我们离婚!”
  郁妈死也不去过手续,郁爸就去找了生产队长说明这件事,说他们两口子散了,以后各过各的。
  这段时间以来,队上多少已经听到风声了,又跟住在郁家附近那几户人一打听,才知道郁妈把郁夏孝敬的钱都拿去贴补郁春。重点还不是贴补本身,而是前后闹那几场笑话,郁学农说破了嘴皮子,说了也不管用,她总有道理。
  在乡下地头,做主的多半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婆娘要胡搞瞎搞说不听那就是欠教训。
  只是用说的都属于气性好,换个脾气差的抄起扁担就打你个半死,打完你还敢不敢?你听不听?
  队长知道郁学农心里苦闷,还是劝了他一句,说老话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就不说脸面不脸面,要分开,你得想清楚。真想清楚了也容易,在农村上点年纪的都是事实婚姻,老一辈没几个人有结婚证,要真过不下去了,就把你俩决定分开这个事告诉村里,并且从现在开始不住一起,各过各的日子,等个几年你俩实际就离婚了。你说你都没做过结婚登记,还办啥离婚手续?
  郁学农的确没有结婚证,但他上派出所登过记,哪怕队长这么说了,他跟着还是跑了趟派出所,上头就是那话,说离婚得双方到场,一个人说了不算。
  郁妈咋都不乐意配合,派出所就给他指了条路,你俩要是的的确确感情破裂了,真没法过,非得要离,你上法院去。
  听说上法院这仨字儿,郁爸实实在在懵了一会儿,他回头把这事同家里一说,老太太又问了他一次,问他真想好了,不后悔?
  他真想好了,他不后悔,但他怕,听到上法院就怂。
  “你听到就怂,兰子不怂?闹这么久也没给摆平,你一边儿去,我去找她。”老太太也不信队长说的,什么公告全村然后分开各过个就行?那不就是两口子分居?她不还是郁家媳妇?那不是白折腾?
  老太太跟着就找上郁妈,就那话:“你这样谁也没法同你过日子,过不了,你拖着不去离没关系,咱们上法院。学农和你感情破裂了,让法院判你俩离婚。”
  她俩说了啥没别人知道,后来郁妈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两天就跟郁爸去办了离婚手续。家里那泥胚房以及里头的东西郁爸一样都没拿,就把衣服收走,拿了自己那份口粮,别的全留给她了。
  郁妈关上门哭了两天,接着公社上下放土地,郁妈去分了土地,想着和郁学农离婚之后,二妹还能给她寄那么多东西?二妹寄得少了,她不种地吃啥呢?那万一大妹再有个情况,又拿什么去接济?
  离婚这个事闹过了整个九月。十月份,郁家才过上安生日子,郁爸领着郁毛毛搬去了老爷子那头,因为目前起不来新房,就拿了口粮跟大哥一家吃住。又因为土地已经放到家家户户,想着以后是为自己种地,全家都干劲十足。
  郁毛毛有时还会想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家里穷点,没现在那么多油水,可他每天都很开心。
  又或者是因为那时还小,啥也没去想,如今再去回想以前的事,感觉也不像当时那么甜,二姐总是很辛苦,也就是恢复高考之后,她考出去了才轻松一些。
  郁家闹这一出让生产队上看了不少笑话,不过凡事都有个新鲜劲儿,在议论了一段时间之后,事情又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把精力投入到自家分到的地里,郁毛毛在短暂的难过以后,也振作起来,他不像先前那么调皮,学习刻苦了很多。
  倒是郁妈,因为离婚这个事,她那头前后去了好几波人,多半是闲来看热闹的,除此之外,郁夏她舅来过一回,指着妹子的鼻梁打骂她傻缺,放着好日子不过还闹的离婚,天下第一的傻缺。
  郁春也说不知道她爸妈在折腾啥,一大把年纪还离婚,简直笑死人了。
  “你知不知道乡里乡亲连带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让你去离婚你就离?你不去不就完了?过不下去分居啊!”
  “还上法院呢,那是说来吓唬你的!”
  郁春气得跳脚,影响她的不只是别人的看法,因为这个事,高家上下对她也有意见了,意见还很大。
  作者有话要说:  手太冷,戳键盘有点费劲,写得很慢,久等了久等了。

☆、第37章 八零年,有点甜

  乔越是十月下旬知道郁爸郁妈分开这个事的。听说的时候脑子瞬间当机,他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吞吞扭过头去, 去看身旁的女友。
  感觉有一肚子话说, 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到嘴边就是一句:“夏夏你别难过。”
  就这一句让郁夏笑倒在他肩头上, 乔越更是莫名, 问说:“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郁夏摇头。
  乔越就把她抱在怀里:“那是在笑什么?夏夏你说呀。”
  “我笑你真不会安慰人,上次在我家, 咱俩吃了夜饭去乡间小路上散步,走到玉米地后头不小心听到那出, 你也对我说——夏夏,你别难过。”
  郁夏学得像模像样,乔越有点不好意思, 假使调侃他的是齐女士, 他铁定撂担子了,因是郁夏的关系, 他闷声闷气讲:“别笑话我了, 你家到底咋回事?”
  两人这样的关系, 郁夏也没瞒着, 不过她也没翻出老黄历来一五一十讲, 讲得太透反而像是在诉苦似的:“你也知道我姐主意大, 她想去县里摆摊啥的家里都不支持,就我妈支持,我爸觉得我妈太惯着我姐, 这不是为她好,是在助长她的气焰,怕惯得过了以后能创出大祸。我妈不同意,他俩分歧太大,前阵子老吵,谁都不妥协,这不就吵翻了。就咱俩离开之后没多久的事,陆续闹腾了一段时间,前阵子已经过了手续,离了。”
  乔越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就点点头。
  郁夏戳了戳他,问:“你没啥想说?”
  “……”乔越还认认真真打了个腹稿,表态说,“夏夏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你爸妈感情好或者过不下去分开都不影响咱俩,咱俩还是同以前一样。”
  郁夏就挪了挪身子,并排着贴近他坐,将脸颊贴在他肩窝上,伸手环住他的腰:“就咱俩这样,我家这情况总得让齐教授了解到。”
  乔越安抚性的拍拍她:“我回去同他俩说,夏夏你好好读书,不要操心这事。我妈是啰嗦一点,很爱管东管西,想法还是开明,咱俩处得好,再说了,她教了你一年还不知道你是咋样的人?我妈最喜欢你,知道以后只会心疼,你担心那些不存在的。”
  “我哪是担心?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来多少有点难为情。”
  这种犹豫的局促的心情乔越倒是蛮能体会。
  他和女友走一起就想牵手,坐一起就想贴近点,想挨着她,还想抱抱她,当这些想法都满足了,又想亲一口……乔越在认识郁夏之前,对这些事总提不起兴趣,从第一次见她,就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似的,明明想着牵一下就好,牵完还是无法满足。
  他心里藏了一箩筐的话,前阵子还偷偷去看了莎士比亚什么的,想学几句,然后相处的时候刻意装作不经意的说出来,让夏夏感动一把。
  好几次嘴都张开了,说出口就变成“夏夏你吃了没有”“中午想吃啥”……
  想到这些,乔越就忍不住叹一口气。
  他对着计算机多自信啊,感觉世界在我脚下,咋一到夏夏面前就怂成这样了呢?
  郁夏听到他叹气,就坐直了身子,捧起男友的俊脸来仔细端详,她看得乔越心里紧张,紧张的同时又有些蠢蠢欲动,他喉结都滚起来,郁夏却突然绽放出笑颜:“你是不是忙完了?看气色比前阵子好太多了。”
  “阿越你知道不?头年每到单休日你去找我,虽然也收拾得干净整洁,其实我看你很放松,就是换身衣裳,洗把脸,再随手扒一扒头发,这样就出门了。前阵子从我老家回来,之后这一个半月,我看你都觉得疲倦,还固定时间强打起精神来看我,问我这一周咋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每次你问我,我就在心里说你才应该好好休息认真吃饭。你前阵子熬了多少夜?灌下多少咖啡?你以为我没亲眼看见就不知道?”
  乔越就露出八颗牙齿傻笑说:“前阵子上面突然安排了个活,时间上很赶,就稍微辛苦一点,你看现在不是补起来了吗?其实就是熬了几夜,我们食堂吃得很好,每顿不止一个肉的。”
  看他努力想安慰自己,郁夏眼圈一红,她掐了掐乔越的脸蛋:“你当我不知道?分明是暑期陪我回老家你休了长假,回京之后加倍赶工想把耽误的活补上。”
  前头乔越很累,郁夏看出来了,没说破,是想着说破之后他又要分心,就变着法给他补身体,喂他汤羹,哄他多吃绿色蔬菜少喝两杯咖啡……其实收到那封信以后,她就想同乔越提一提,郁夏已经养成同乔越分享自己生活的习惯,遇上什么事都爱同他说。就是看他一身疲惫,明明脸上都写着倦意,还基础休息时间过来,这种糟心事她就说不出口。
  一等二等,等到这回再见他,气色好多了,郁夏才敢开口的。
  当天,郁夏在乔越的宿舍给他煲了汤,算着能喝两天,才准备回学校去。前头一个月其实也不止乔越忙碌,学校这边琐事也多,京医大迎来了恢复高考以后第三批学生,郁夏也摇身一变,从小师妹变成二年级的师姐。
  开学典礼,她上台致辞。
  学院里搞迎新晚会,她作为不多的美女,还被请上台表演了节目。
  山歌、民歌、红色歌曲她都不是很会唱,琢磨了半天,硬着头皮去职工楼那边借了两只猫,编了个小品叫训宠。郁夏本来生活在综艺大爆炸的时代,各种节目看多了,编这一段还挺不错,又因为猫演员实在出色,她们排练的时候就很默契,上台以后更是表现欲十足,每一次配合都把人逗得直乐。
  猫咪的主人原先听说郁夏想带两只上台表演,还懵呢。看郁夏排练了一次,自豪感都出来了,家里“孩儿”第一次登台演出,两个教授问好了时间还占了第一排的位置,就他俩看得最起劲,鼓掌的时候比谁都卖力!
  吾家有猫初长成啊!
  平时觉得它俩就会调皮捣蛋,就会挠桌脚挠沙发脚,原来还藏了这一手吗?
  郁夏成功的将两位教授的猫咪变成了校园红猫,而她自己,也跟着一举成名,刚入校的新同学都听说了,临床有个郁师姐,人美声甜不说,她永远是专业第一,还包揽了国家级、校级一等奖学金。
  这么牛逼的人物,她还有拿得出手的才艺,还会演小品呢!
  又有人蠢蠢欲动,正在计划看是来一出轰轰烈烈的表白还是写封感天动地的情书,就撞见郁师姐在单休日挽着个看起来特别不友好的家伙往校外走。
  高年级的都见怪不怪了,看一年级的满脸蒙逼就调侃说:“早让你们别做白日梦!你当是开玩笑的?”
  “不!我不相信!这是她哥吧!这一定是她哥!郁师姐这么完美的女神,咋会瞎眼看上那么个家伙?”
  是啊,头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还打赌他俩啥时候分手。结果呢,人家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你说她一定是看上对方的条件?本校条件好并且心仪郁夏的有,还不是一两个,有人追了,她也没动摇过,还笑吟吟劝你说别把精力浪费在她身上,好好学习才是真的。
  作为过来人,二年级的男同学们伸手拍拍一年级的肩。
  “那就是你郁师姐的对象,他俩处一年了,感情好得很,小伙子……你就别做梦了。”
  自从解决了宿舍矛盾之后,郁夏的校园生活真的轻松。从二年级起,她就有意在存钱,保证学习的同时进行了许多实习和实践,翻译文献的活也没丢下,从一开始有点吃力,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积攒,厚积薄发,现如今游刃有余。
  无论做什么行当,当你技艺精湛,就会发觉赚钱的确不难。郁夏的收入水平哪怕还差乔越一截,考虑到她还是个学生,她这已经是成功的经典案例了。她永远在领各种奖金,她代表本校去争取了许多荣誉,最新问世的好几本医学著作都是经她之手翻译出来,学医不过几年,她就有论文在学术期刊上刊载。郁夏的照片一直贴在校内光荣榜上,假如说一年级时还有人嫉妒她,当她取得越来越大的成功,就已经成为全校学生的榜样,在京医大,郁夏是偶像级的存在。拿其他人举例子还很难引起共鸣,只要说到郁师姐的成功之路,多少人能听得热血沸腾,她出身贫寒,她是通过努力取得丰收,爱情以及未来的双丰收。
  她毕业之前,京市好几所大医院都点名说要郁夏,别的一个不求,只求一个郁夏。
  学校方面同郁夏谈过,乔越他妈齐惠桐女士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先前她推荐郁夏去实习的医院就很好,属行业翘楚,京市几大知名医院之一。
  还有一点,别人兴许是为她在校期间取得的成绩在追逐,唐主任那边接纳她去实习过好多次,双方已经了解充分,院方对她非常信任,坚信她前途不可限量,又因为早先已经完成了几次的实习,分配过去就可以正式上班。
  医院在建职工楼,建成之后会以相当便宜的价格卖给本院职工,那边规划得很好,环境清幽,买了是一定赚。这个本来优先考虑职务以及工龄,为了争取人才,唐主任说了,只要她来,办好入职手续上头就给批一套。
  郁夏一直想接家人上京享福,她手上存了一笔不小的款子,买套房可能差不多,买完装修啥的就没钱。像这种单位建的职工楼,价钱比外头的便宜很多,这就帮了她大忙了。
  虽然心动,她也没莽撞决定,转身还同乔越商量了一下。乔越帮她整理了大堆的数据,做了综合评估,得出结论这的确是上佳选择。郁夏才把想法告诉辅导员,并最终确定了自己的去处。
  确定了之后,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过去这四年时间,永安公社已经解体,郁夏他们生产队改名叫红星四队。四队在七十年代末就考出了好几名大学生,哪怕这些大学生还没出社会,他们带给乡里的变化也是巨大的。
  写信实在太慢,为了方便和大学生们联系,队上头两年就装上电话,又安了广播,谁家学生打电话回来就由广播通知。这不,郁学农在地里施肥,就听到广播里喊他名字:“郁学农,郁家的郁学农,你姑娘郁夏来电话了,赶紧来接,赶紧来接!”
  从外头打电话回来多贵,郁学农听到广播里喊他丢下手里的家伙事就跑,接起电话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郁夏听到她爸在话筒里喘大气就说她了:“爸你慢着点,跑这么急做什么?”
  郁爸就挠挠头,又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子擦了擦脸,问说:“闺女你打电话回来为啥事?”
  “爸,我不是跟着就要毕业,辅导员前头找我谈了,说分配工作的事,上头把我分配去头几年我实习那医院,我同意了。”
  “我地里刨食的,不懂这个,你看行就行!爸都支持你!”郁爸最放心就是郁夏,他闺女哪怕条件再差也能把日子过好了,是本事人。当爸的前头还有点挫败,后来就想明白了,他都这岁数管好自己不给闺女添麻烦就够了。乡下种着粮食,万一要是闺女在外头遇上啥事,回来也能吃饱饭,当爸的没出息,可也是个后盾。
  郁夏将电话线在指头上饶了绕,说:“前头几年我不是在校学习就是进医院学习,回家的次数太少,爸你怨我不?”
  “你们年轻人在外打拼多不容易,一两年不回来没啥,爸咋会怨你?就是想你得很。你奶也是,你那照片,她隔天就拿出来看看,看过心里才踏实。”
  郁爸还说现在政策好,家里种的粮食足足的,收回来堆成小山一样高,老太太没停过养猪,家里有鸡有鸭也不缺蛋吃,这种日子放在几年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她爸在那头闲话家常,郁夏就听着,听他说完才问:“爸,你上京来好不好?阿毛不是跟着就要参加高考,他这几年学得踏实,应该能录上这边的学校,爸你跟着上京来,咱们一起过日子。”
  “……可咱家里还有地。”
  “地给别人种着,爸你辛苦那么多年,我这儿毕业了,分配工作了,能挣钱了,您也闲下来享享福。”
  上京市过好日子,郁爸心里想,可他顾虑多。老爷子老太太咋办?家里的地就不种了?不种地他还能干啥呢?他过去这不是纯粹给闺女添乱吗?
  郁爸一口答应不下,郁夏也不是逼他来的,就说:“爸我这几年存了点钱,分配工作之后跟着就要买房,房子是单位建的职工楼,价钱便宜,到时候您上京来就能住上楼房。还有我爷我奶,来常住没问题,要是感觉城里拘束,在这头住一段时间,再回乡住一段时间,想待哪头待哪头。”
  郁爸起先吓了一跳,过去这几年,闺女回家来的次数的确不多,可家里每年还是能收到她寄回来的东西。
  二老冬天都穿上羽绒服了,还给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寄回家的包裹里头一般会有独立的一份,信上说让郁毛毛拿去给郁妈。里头钱是没有的,就是衣服或者营养品。
  她这些开销就不小,咋还存上钱买房子了?
  郁爸缓了一缓,说:“买房子好,买了房子你在那头就有个家,比住宿舍安心。”
  “爸你不在,我爷我奶也不在,这哪能是家?爸……我这房买来就是给您住的,我结婚之前跟您住,结了婚不得搬去阿越那头?阿越有房有存款,您别替他操心。”
  这么说,闺女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可你爸只会种地,你爸要是不种地了,那不是拖累你?”
  “前头我不能挣钱的时候,您拼命干活挣工分养活咱一家,现在你闺女读出来了,分配了好工作,能让您过好日子了,这是孝敬,不是拖累。就像前头我们姐弟啥忙帮不上,张嘴等吃饭,您把我们当过拖累?”
  ……
  真是咋说都说不过,郁爸才想起来这是在打电话呢,就问她还有啥事,没事就挂了。
  “闺女你一个人在京市好好照顾自己,你说那事,爸回去和你爷奶商量商量。”
  挂断之后,队上的干部还问他郁夏打电话来说啥,是不是要接他享福去?
  郁学农咧开嘴笑:“她说工作已经分配下来了,就是在前头学习那个医院,还说这几年存了点钱,跟着想在京市买房,让郁毛毛考那边的学校,还催我过去。”
  哎哟,这可真是羡慕死人了!
  “那你咋没一口答应?还啰哩吧嗦半天!你闺女要接你去享福,那可是京市,咱们国家的首都!”
  “就是,要是我闺女有这能耐,我跟着就去,立马去!我这辈子最远也就去过市里,还没见过京市长啥样。”
  郁爸先前还笑呵呵的,听到这话就成了苦瓜脸。
  “京市好是好,不花钱啊?留在乡里我还能种地,每年地里出产这些很够吃,到城里能干啥?只会拖累她。”
  刚才只顾着羡慕了,没深想,郁学农这么一说,也是啊。
  “那你要是不去,多久才能见她一回?郁夏这样,以后就是京市人了吧?那医院过年也不休息,她能抽出时间回来?”
  郁学农也舍不得,叹一口气跟着就要回地里去,想着把肥施完了再同二老商量商量。他也想和闺女待一块儿,可不能现在就去,想着还是把郁毛毛供出来,等郁毛毛也分配工作了,当爸的再歇下来享福。
  郁夏这通电话给郁爸的影响不大,他就是为闺女高兴,高兴过后该种庄稼还是得种庄稼。可队上却炸开了锅,都说没想到郁夏本事这么大,读书这几年就攒够了钱,毕业不仅分配了好工作,都能在京市买房了,还说要接她爸去享清福……
  “你说她妈是不是傻?早先非要折腾,折腾得同郁学农离了婚,要说郁学农也挺厚道,把家里的东西全留给她,自个儿拿上衣服和口粮走的。她有房有地日子是还能过,唯独一点她不是郁家人了,郁家的好日子还能沾上?”
  “沾不上了!顶多就是每年给她寄点东西回来,等她岁数大了干不了活给生活费,别的不要想。”
  “早先不是说郁夏负责郁爸,郁春管她,还出什么生活费?”
  “说是这么说,可你想想郁春是什么德行,能指望上她?”
  这么说也是,几个闲磕牙的齐刷刷点头。
  回头她岁数大了估计还是郁夏和郁毛毛一块而出生活费,不过到时候这两姐弟不知道多大出息,也不会心疼这个生活费。
  郁春啊,早年看着就是懒一点馋一点,也就是从国家宣布恢复高考时起,她就一天一个样,到现在都不敢认了。
  她做了个引线,直接点燃了郁爸郁妈的矛盾,最后走到离婚。偏她无知无觉,养好烫伤还不放弃说要再去出摊,气得高猛把她那摊子转手卖了,回了些钱,这个钱高猛拿去还了丈母娘,结果没过多久还是让郁春给哄了回去。
  卖摊子这个事让高猛和郁春闹翻了天,高家人肯定是帮高猛的,早先没出离婚那个事,看在郁夏的份上,这一家子努力在包容她。得知郁春惦记郁夏给她妈的孝敬钱,并最终导致亲家公亲家母分开,陈素芳真是气死了。
  等郁春再一次宣传她那套,平素圆滑做人的陈素芳指着她就是一通臭骂。还撂下话来,要么安生过日子,要么滚蛋。
  “你和猛子结婚之后我就说别想东想西,怀个孩子才是正经事,咱家不缺你吃不缺你穿,就怕你掂不清自己的斤两非要学人家折腾!人家折腾出钱了,你折腾出什么?折腾得你爸妈离婚!还折腾出一身伤来!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
  “我当初是猪油蒙了心才觉得你虽然方方面面都不出挑,可也不错。”
  “现在看来,我就是从一个队的好闺女里头挑了个最次的给猛子,我悔死了!”
  陈素芳说完就摔门进屋去了,郁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就收了两件衣裳回娘家去。
  这个娘家自然不是郁大伯家,而是郁妈那边,本来她是想等男人低头,结果高猛压根不搭理她,还照着高红红说的技术为家里忙里忙外去。承包池塘啊,弄鱼苗啊,反正就天天扑在塘子那头。郁春跟她妈住了两天,她习惯了火砖房,搬回泥胚房真是哪儿都不痛快,郁妈要下地,经常晚回来,很少能准时吃上热饭,哪怕吃上,伙食也比婆家那头差太多了。郁春在娘家待了十天半个月,实在受不了,又夹着尾巴回高家去了。
  因为是她主动回去,难免气短,回去之后也清静了几天,心想弄鱼塘也行吧,养鱼养出钱了高猛总该奔城里,这路子虽然慢点,她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结果呢,高家真是铁了心扎根在乡下,鱼养了一茬又一茬,她问挣了多少钱婆婆不说,钱也过不了她的手,饭有她一口,可吃饭也不安生,整天就问你咋还没怀上,咋还没动静。
  郁春想过好日子,想手里捏着大把的钱要怎么花怎么花,她忍耐这么久就是想等高家有钱了给她和高猛出一笔启动资金。虽然说晚了几年,现在还是八十年代,生意好做得很。
  一等二等没等到高猛开口,她忍不住,终于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准备啥时候进城里打拼?”
  高猛这两年沉淀下来不少,他皱了皱眉:“家里亏着你了?前头吃的教训还不够?你还要折腾?”
  啥?
  照这个说法,他压根没有进城的心思?
  那咋行?
  要是不弄个生意出来,家里养鱼挣再多也不是她的,她就只有那一口饭吃!高家这伙食是越来越不错,桌上总能见着肉,要吃鱼去塘子里捞就行,这不是郁春要的。
  郁春是想飞出农村,去繁华的大城市享受她的人生。闷头在农村挣钱,钱还全进了婆婆腰包,要买个啥都得摊开来说,这日子不难过?
  好不容易消停两年,两口子又吵翻了,郁春在家里翻箱倒柜,看那架势是不找着钱不罢休,她要拿上钱进城。高猛拦都拦不住她,胳膊上抓出好几个血道子。
  这一次闹腾的结果是陈素芳再也忍不了这倒霉媳妇,说让高猛跟她离婚,还要去找郁妈问问,是怎么教的闺女。
  假如说刚回来的时候郁春还有点理智,从想好要勾搭前妹夫,并实实在在走上这条路以后,她就越来越偏激。是什么促成的?是她的执念,是攀比和不平衡,是天生的猪脑子和暴脾气。太相信上辈子的经验,就没想想哪怕行情再好的时候一样有赔得倾家荡产的,不是谁都能做生意。
  未来并非一成不变,你每一个选择都会让它偏离原先的轨道,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重生回来踏踏实实的要过好日子真的不难,要一夜暴富成就豪门也真的不容易。
  陈素芳彻底没了耐心,郁春对这个婆婆也忍到头了,她还想扑上去同陈素芳掐架,陈素芳天天干农活的,那反应比郁春快多了,跟着一让,她就一个踉跄,接着摔了个大马趴。
  还不仅只是摔一下,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儿就这么没了。
  郁春人在医院,郁妈守着她抹眼泪,求她别折腾了,高家哪儿不好?他家日子这么红火你为啥就不知足?!
  “春儿啊,这胎没了就算了,回头和你婆婆好生赔个不是,赶明再怀一胎。”
  郁春别过头不理她,郁妈抹一把眼泪,从脚边提起个布口袋,取出两罐营养品:“你看我给你带了啥来,这还是你妹寄回来给我的。”
  这下郁春有反应了,她手一抬将两罐营养品直接扫在地上。
  高猛有话想同郁春说,走到门口就撞见这一幕,他看一眼滚到地上的营养品,沉着脸进屋来。
  “您也别劝了,我和她过不了,我俩在一起就是个错误,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改正了。”
  “你有你的大志向,你扑腾着想往城里去,我不一样,我只想在家里过安生日子。我不想也绝不会跟你折腾,别的不说了,离婚吧。”
  先前郁妈劝了半天,郁春都没开口,这时她说话了。
  “你要跟我离婚?”
  “行啊,你拿一千块钱来我就跟你离婚。”
  @
  也就是郁夏毕业这年,高猛和郁春离了。闹成这样双方耐心都彻底耗尽,郁春在高猛身上看不到未来,她不想继续耗下去,还想把握那点先机,为了发大财努把力。
  而高猛累了,真的累了。
  当然郁春也没拿到一千块钱,高家为了送瘟神,最终出了三百块。郁妈接郁春回她那头住,炖汤给她补身体,还让郁春别怕,别担心,说高家不要她没关系,当妈的永远不会不要她。
  “春儿,你以后就跟妈过日子,妈能种地,妈让你吃饱饭!”
  郁妈心里想得很美,觉得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郁春咋也该懂事了,她能懂事就好,以前那些就当吃个教训。
  可她也不想想,要是郁春看得上不受冷不挨饿的普通日子,她咋会和高猛闹翻?
  后来有一天,郁妈下地去了,给她做了饭热在灶间,等她忙完回来没看到空碗,一看锅里,饭菜没动过,她以为郁春还在床上躺着,还想劝她别想以前的事了,打起精神,就发觉屋里没人,她那些衣裳她那三百块钱都不见了。
  郁妈腿一软,撑着爬起来之后她去找了郁学农:“春儿不见了!她不见了!”
  郁春在高家闹的事队上谁不知道?
  郁学农早不当那是自家闺女,他只得一儿一女,儿子叫郁毛毛,闺女叫郁夏。郁春在高家日子再怎么美,姓郁的不会去沾她的光,同样的她惹出祸事,姓郁的也不会替她擦屁股。郁学农不想和前妻多说,他俩哪次不是鸡同鸭讲?他绕开就想回去,又被郁妈一把拽住:“我说春儿不见了,你闺女不见了,你咋不担心?”
  “她是自个儿作的,我挂记谁也不会挂记她。”
  再说她这么大个人能不见?能怎么不见?
  不就是自个儿跑了!
  郁春跑了,去东南沿海寻觅新商机去了,同时离开让她饱受痛苦和折磨的老家农村,去美好的新天地找寻她的未来。走的时候,郁春下了狠心要发大财,等她成了有钱人,再穿一身名牌开着豪车回来,回来打这些愚昧村人的脸。
  郁春是年初跑的,暑假的时候,郁夏回来了。这次乔越又说要跟,她想起当初休了长假回去乔越累死累活的模样,就没同意。
  为这,乔越闹了脾气。
  郁夏赔笑,他就把头别开不去看;郁夏冲她耳朵眼吹起,宝宝宝宝叫他,他捂住不听;郁夏就翻身爬他腿上坐下,亲他脸颊……乔越可委屈,回瞪一眼:“你就是吃定我了。”
  “阿越我在京市陪了你这么久,你让我回去陪陪我爷我奶我爸,我也想劝劝他们,劝他们来我学习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住一段时间。”早先说是让她爸来享清福,可郁夏心里门清,她爸如今身强力健的,闲不住。城里人觉得种庄稼辛苦,你要让下地几十年的老农民离开粮食地,十天半个月可能还行,多一阵他能闲出病。
  不种庄稼不踏实,不摸一摸锄头睡不着觉。
  乔越心软了一丢丢,看他有动摇的趋势,郁夏又亲他一口:“还有咱俩的事,也得要我爸他们上京来商量。你别跟着我去S市了,你把咱俩约会的时间用在工作上,等我爸他们过来还得要你陪着四处转一转。”
  这个理由就很具说服力了,乔越早想就在琢磨,心想女友这都毕业了,他俩的事也该考虑起来。他还想着咋开口,郁夏先说了,乔越就点点头。
  既然不能跟,他就趁这段时间多忙一下,回头才有空陪岳父游京市。
  同是同意了,乔越还没忘记为自己争取福利:“夏夏我给你订票,你这两天多陪陪我,你回去了咱俩得有好一段时间见不上。”
  @
  时隔颇长的时间,郁夏又一次回家,这次她就没买很多东西,只带了些北边的特产,吃的居多。
  因为大伯家出去闯荡的两个儿子陆续寄了钱回来,也给家里添置了许多洋玩意儿。这两年,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这次回来,她还是先去了郁学兵上班那厂子,结果过去还见着她叔新结的小婶儿。看侄女回来了,想着家里又有热闹,郁学兵催着媳妇写请假条,三人跟着就回了乡。
  回去这一路,郁夏一直在打量乡里的变化,路还是那条路,就是宽了一点,稍微平整一点。好像哪里都是记忆中的样子,仔细想想,又对不上了。
  郁夏还在感慨:“我这两年忙着没回来,家里变化挺大。”
  她小叔还说呢:“闺女你这变化才大,看着像长高了,更漂亮了,比前次回来还洋气些,咋看都是大城市里人。”
  她小婶儿跟着点头:“早先就听学兵说,她有个侄女儿在京市读书,既漂亮又聪明,我原先还在想能有多漂亮?今儿一瞧,咱县里都找不出更周正的。”
  这次回来,郁夏是无袖衬衫配裤裙,头上戴了顶遮阳帽,脚下是双平跟凉鞋。她提了个旅行包,里头装了两身换洗衣裳,除开就是些特产。还有一张毕业照,就是想让家里看看,也高兴高兴。
  三人径直回了家,路过郁妈的泥胚房前郁夏还喊了一声,没听见有回应。
  她问郁学兵说:“我妈没在?”
  郁学兵不想详说,就叹口气:“你姐跑出去了,你妈好像是找她去了,走了都有段时间。”
  看小叔欲言又止,郁夏猜到可能有故事,也没多问,心想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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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八零年,有点甜

  上火车之前,郁夏就给老家打过电话, 告诉她爸大概要几天, 估摸啥时候能到。她爸原先说要去接, 郁夏怕火车晚点, 劝说别来。火车站人太多搞不好就要错过, 再说这次就提了一个行李包, 没带太多东西,不费啥劲儿。
  郁爸想起前头几次送闺女出门的情形, 应说:“那火车站不是挺乱的?不然爸还是去接你?”
  “都来回几趟过了,火车站我熟, 爸您真别费这功夫,不然您就在家里张罗一桌好的,等我回去。”
  郁爸果真揣着钱去买了好鱼好肉, 大伯娘老早就把材料啥的都准备好了, 鸡汤早先就炖在锅里,别的菜准备等人回来再开火做。将近傍晚, 郁夏跟她小叔小婶儿回到家, 郁爸人就站在院子里, 盯着回来的路看了老半天, 一见着闺女他就憨笑起来, 赶紧从屋里招呼一声:“爸!妈!闺女回来了!跟老三一起回来的!”
  就听见屋里一阵响动, 老太太人还没出来,先冲灶间喊了一声:“学工媳妇,开火烧菜了!”
  喊完这句, 她才出来门口,她跟着走到院里来,果真见到两年没回来的孙女。老太太心里欢喜,就往村道上去,郁夏小跑了两步,上前扶住她奶。
  “奶,我大学毕业了,分配工作了,能接您去大城市享福了。”
  老太太听着鼻头就一酸,眼眶也有点泛红,她抬手擦了擦,响亮的回应说:“诶!奶就等着享你的福!”
  郁学兵慢一步,这会儿才走到院子前头,也冲亲妈以及院子里的爸和哥打了个招呼,又说:“别站这儿了,回屋再说。妈咱回屋去,这会儿日头还没下山,顶着怪热。”
  老太太囫囵点头,牵着郁夏往回走,走回院里就听见远远一声吆喝:“郁家的?你家闺女回来了?那是郁夏吧?郁夏回来了?”
  就是从郁夏起,红星四队陆续考出去好几个大学生,不过,要说分量最重还是郁夏当初那个省状元,录取上的京医大对她本人来讲兴许不算最优之选,却是几个大学生里头走得最好也是最远的一个,余下走本省的居多。又因为临床是五年制,郁夏最早考出去,倒是赶上和高红红他们一起毕业。
  早先几个大学生都往家里打回电话,说毕业事忙,分配工作什么也要点时间,可能要比往年晚些时候回来。高红红几个的确还没归家,到是郁夏,因为几大医院抢着要,学校方面征求了本人的意见就定下归属,又同郁夏谈好去上班的时间,她这边无事一身轻,反倒成了头一个回家的。
  听到乡亲喊话,郁夏回身看了一眼,认出人来还招呼婶子有空过来坐。
  那头又问:“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啥时候去上班?”
  “学生开学那会儿再去医院报道就行。”
  那头就冲郁老太太喊了一声,说她可算把孙女盼回来了,这下高兴了吧。
  老太太让人忙去,拉着郁夏就进了屋。
  看她这次回来没提着大包小包,老太太暗自点头,心想孙子辈长大之后,家里条件越来越好,说一年一个变化也不过分。如今能吃饱饭生活好了,还费那劲去带那些干啥啊?有啥玩意儿是县里买不到的?做什么那样折腾?
  正想着,就看见郁夏将提在手上的旅行包放上长凳,接着将拉链拉开,陆续取出一堆特产放上桌来。
  “这次我自己回来,就嫌行李多了提着费劲,又怕丢在火车上,什么大件东西都没买,就带了点特产,都是吃的。”
  老太太还瞪她一眼:“你还嫌少?要我说连这也不用,你爸先前进县里买了好些吃的,家里啥也不缺。”
  郁爸也是一个意思:“闺女你不是说上班之后就准备买房子?那得花不少钱,咱家不缺这些,以后别破这个费,都存起来。”
  “奶!还有爸!您俩就别一唱一和说我了,几样特产不费什么!哪能耽误买房子?我真存够了钱,不仅能买房子,置办一套家具也够,京市那头和咱家不一样,那头挺好挣钱的。”
  郁大贵听他们仨说了半天,这时站出来喊了停:“你俩说再多也劝不住她,夏夏一片孝心,老婆子你把这些收进屋去,别占了桌子,待会儿还要摆饭。”
  郁大贵也在仔细打量郁夏,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早先看孙女就不是能被乡下困住的,如今再看她,和城里姑娘没丁点差别。她看起来和早两年已经很不一样,郁大贵倒是没感觉陌生,就觉得不管多久没回来,再见面她还是那个比谁都贴心的好姑娘。
  看着郁夏同老伴儿一起将桌上这堆收回屋里,跟着她把行李也提进屋去,郁大贵心里更踏实些。
  的确不是在做梦,人真的回来了。
  “郁毛毛呢?他姐今天回来,他上哪儿去了?”
  “和老师商量怎么填报志愿去了。”
  刚把东西放好,才从屋里出来,郁夏就听到这句,问:“阿毛考得咋样?爸你听他说过没有?”
  虽然家里已经出了一个大学生,读书啊高考啥的郁爸还是不太懂,想了想说:“他说那些我记不住,不过好像还行。”
  “那他准备报啥学校?”
  “他没讲。”
  “是还没决定?”郁夏琢磨着要是没决定,晚点她去同兄弟聊聊,她在京市上了五年大学,对这方面了解比家里也比学校老师要多。
  就听郁爸说:“我看他心里有成算了,就是藏着不说。”
  晚些时候,郁毛毛回家里来,郁夏问他,他就嬉皮笑脸说回头给姐一个惊喜。你挑眉,还想再问,他就抢过话去,问阿姐买没买啥回来?“姐你这样的个性,就算咱爸拦着你也一定买了!买啥了?给我瞧瞧呗?”
  郁夏进屋去给还没长大的弟弟拿吃的,她一转身,郁毛毛就擦了把汗。
  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都说是惊喜,哪能提前讲呢?
  后头几天,对上不停有人上郁家来,来看郁夏长变了多少,顺便也闲聊几句,问她这才毕业工作真就分配好了?这次回来是不是接郁学农享福去的?郁大贵两口子去不去?
  “我那头房子还没落实,要接人过去还得等等,这次回来是想带家里去游一圈京市。就是不知道家里跟不跟我去,爸你想不想去?爷奶大伯你们呢?”
  这几天郁夏给家里吃了不少定心丸,又提到她和乔越的事,她这都二十三四,乔越还大几岁,乔家那头等得都心力交瘁了,先前也是怕耽误她学业,现在毕业了,那事自然而然就提上了日程。
  齐惠桐问过儿子,问他是怎么同郁夏商量的。
  乔越想了想,他俩还没正式谈过这事,就咕哝说急啥。
  看儿子这样,齐惠桐心里就有数了:“乔曼都结婚了,你还沉得住气?我看你对郁夏这么上心,咋就没想着把人娶回家来疼?”
  ……你说没想?
  咋会没想?
  乔越做梦都在想!
  就是看郁夏忙天忙地不想她分心,等好不容易毕业那茬忙完,工作也分配下来,啥事儿都没有了,乔越这脸皮不知咋的又薄起来,有两回都没把握住机会,之后又觉得就这么说出来太随便了,他还想整个花样来求婚。
  花样还没想好,郁夏说要回老家去,又说两人的事也该商量商量。那一刻,乔越满心激动的同时眼泪也在往心里流,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啊。
  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开口的是郁夏。
  到考虑终身大事了,开口的还是郁夏。
  后来齐女士听说郁夏回老家去,准备带她爷奶以及爸爸上京,还夸儿子说孺子可教也。
  “前头刚说你不上心,回头就有进展了,儿子,可以啊!”
  乔越心虚成一片,还是装出淡定自若的样子,点点头,坦然接受了他妈的夸赞:“你跟我爸说好,把时间预留出来,别到时候忙起来说走不开。”
  做项目的忙起来真是整夜整夜的熬,辛苦得很,就是因为知道,乔越才想提前打个招呼。夏夏娘家那头第一次上京,心里少不了忐忑,到两家见面那天,他爸要是忙起来不露面,人家说不准就想多了,还当你是不满意。
  齐惠桐拍拍他肩头:“平常就算了,你爸要是在这种大事上掉链子,我跟他没完!”
  乔建国就是这时候回家来的,他腋下还夹着公文包,才进门就听见媳妇儿说“没完”,便问:“咋回事?我做错什么了?你们母子两个说啥呢?”
  “老乔,你未来儿媳妇回S市老家去了,跟着就要接她家里人上京,我说你最近把该忙的忙完,别等到时候抽不出空,让小越难做。”
  乔建国已经走到客厅来,他两腿一并,还冲老婆行了个礼:“一切听从领导安排!领导放心!”
  “不跟你说笑!咱儿子多紧张郁夏你是知道的,要是给搞砸了,你猜咱儿子能几年不回来看你?”
  乔建国放下公文包,将手搭在乔越肩头上,让他坐下说。
  看儿子坐下,他也并排坐在旁边,笑眯眯说:“小越你别跟你妈似的,就会瞎紧张,你爸忙起来整夜不回家也有,可你的终身大事我能不放在心上?”乔建国说着就冲乔越伸出手,乔越往上一拍,这就是父子之间的承诺。
  乔家的小四合院里,齐惠桐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扫的扫,又给院里种的花修了枝。她将一切都规整好了,出门或者上市场买菜遇到邻居还说呢,说郁夏家里跟着就要上京来,来商量年轻人的婚事。
  会说起这个也是因为邻居经常在问,问她家到底啥时候办喜事,这都处了好几年,咋还不结婚。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乔越就二十三四,这都过去四年多,他也不小了。哪怕这几年结婚普遍比从前晚,到二十八还没办喜事的也不多。
  “你们家乔越学历高,本事也大,比谁都会挣钱,还是个老实头头,那闺女咋就是不着急呢?”
  “换个人咋都该趁早结婚把人套住,就不怕煮熟的鸭子从锅里飞了?”
  这种话齐惠桐也听过,没回听到都呸呸呸。
  学业还没完成着急结什么婚?
  要是郁夏没出现,她这儿子再拖下去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把结婚当做必要的项目,现在这么认真对待不过因为对方是郁夏,他喜欢郁夏。
  这鸭子还能飞?他都给驯服成家养的了,还飞什么飞?
  齐惠桐就是憋得太厉害,一听说这个好消息就忍不住同周围的人分享,还说等定下来再正式告诉街坊邻居。她还往婆婆那头去了一趟,朱玉霞听了那叫一个高兴。
  郁夏没直接同乔越的奶奶接触过,可朱玉霞院长仔细了解过她,也听了学校里老朋友们对她的评价。
  看她那么自立自强,会读书,会做人,去医院实习也得到很高的评价,在校期间更是包揽了各类奖项,朱玉霞咋看咋喜欢,她也掐着日子,就等郁夏毕业,毕业之后总该考虑人生大事。
  这不就等到了。
  郁家人是八月下旬上京的,郁大伯和大伯娘放心不下家里的房子和地,咋说都不跟,同郁夏一块儿走的就只得爷奶和她爸,当然还有拿着通知书去学校报道的郁毛毛。
  通知书上写的名字是郁东阳,这还是登记户口的时候临时想出来的,就学校那边喊,家里都习惯叫他小名。
  郁毛毛录取的是哪所院校呢?
  就是他姐读了五年的京医大。
  通知书下来的时候郁夏都愣了愣,接着就好笑的看他一眼,原来这就是惊喜啊:“咋想着也要学医?”
  “因为现在时代变了,学医救得了花国人!”
  这是开玩笑说的,其实在郁毛毛心里,姐姐郁夏就是他学习的榜样,是他努力想要赶超的目标……哪怕最后不能赶超,也希望能成为他姐那样优秀的人。
  他二姐郁夏,甭管是队上还是学校那边,任谁说起都是羡慕。
  这么多年没听谁说过她不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姐姐就是郁毛毛最大的骄傲。
  郁毛毛人聪明,他爸妈离婚之前,他在学校是随便听听,就这样成绩也没差过。家里那变故带给他的影响特别大,那之后他就刻苦努力起来,就是想着假如自己成了个混日子的,以后只会给阿姐增加负担,要是他有出息,妈那头就算遇上啥事也会第一个想到儿子,他不怕麻烦,就希望阿姐能轻松一点。
  郁毛毛没有特别偏好的学科,他也不是为了造福谁在努力读书,就是想变得有出息,有本事,能挣钱,能给家里过好日子。
  因为本身没偏好,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临时起意想走走阿姐的老路,看上大学是不是真的那么轻松,免费用,有津贴,奖学金拿到手软,还能打工挣钱。
  她姐表露出来的就是一派轻松写意的样子,郁毛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
  通知书下来之后,郁夏特有经验替郁毛毛打包了行李。接着一行人就准备出发上京市。临走之前高红红还找过郁夏一回,高红红才回来也没几天,她第一次来找郁夏,两人上后山转了半圈,闲聊了几句。
  “因为我前嫂子闹那一出,有段时间咱们两家挺尴尬的,后来冷静一点,我妈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和郁春之间失败的婚姻,我二哥变化很大,现在他稳重许多,也不出去鬼混,一心帮着家里。我家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我妈心疼我哥,先前迁怒很多,说了些难听的话,她冷静下来有心想修补关系,又拉不下脸。我妈也说当初是她太着急了,不该逼着二哥结婚,归根结底应该怪她……”
  郁夏已经明白高红红的来意。
  的确,那段婚姻能成,一是郁春上赶着贴,二是陈素芳一力促成,同郁家这边关系并不大,要说的话,郁家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把大闺女教好。不过在气头上的时候,咋能不迁怒呢?郁春闹得厉害的时候,陈素芳整个人都要炸了,还能冷静思考个啥?后头想明白,见面已经尴尬。
  其实谁也没记很谁,就是一碰上就不知道该说啥,想缓和一下都开不了口。
  直接说我不气了?还是道歉说前头对不起?
  感觉都不合适。
  其实也就是年初时候的事,高红红人在学校忙着为毕业做准备,她一直抽不出精力来过问,现在啥都忙完了,就想同郁夏谈一谈。
  郁夏的意思是,他俩把日子过糟了,谁对谁错旁人都不好说,现在既然分开了,旧事也比不再提,提起来没啥意义。
  “我就是来替我妈道个歉,她前头口不择言,说的话挺伤人。”
  “其实我已经确定留校了,说真的,四年前我以为高中毕业就要进厂里做女工,都不敢想自己能读大学,能在省城安顿下来,能看到外面的大世界。我心里一直很感谢你,听说小夏姐你要留在京市上班,以后多久能见一次也不好说,我说是来替我妈道歉,其实最主要还是想祝你事事顺心。”
  “老天爷啊,总不会瞎了眼,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郁夏一直看着高红红的眼睛,她的确是发自肺腑说了这番话,郁夏也真心实意接受下来。
  “这几年红红你变了挺多……”
  高红红也想了想,几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当时仗着家里条件不错,有点虚荣,也挺傲的。后来到省城见了世面才明白自己早先不过是井底之蛙,之后通过许多努力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郁夏也为她的蜕变感到高兴:“你这样特别好,特别好,真的。”
  走一圈没用太多时间,高红红是连带笑容回去的,回去就告诉她妈陈素芳,郁家人跟着就要去京市了,这次是去玩,以后还会在那边定下来。
  “妈,我是没小夏姐那么厉害,我也会努力的,以后也接您去省城享福。”
  陈素芳看了看自家池塘的方向,她的两个儿子都在那头做活,闺女已经分配了工作,以后就要在省城待着,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家里总归是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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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那日难得凉爽,临走前,郁夏还去从前的老房子看了一眼,郁妈还是没回,谁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只听说她去找郁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
  郁毛毛跟着郁夏过去,看着紧闭的房门以及有段时间没修缮瞧着破旧不少的泥胚老屋,两姐弟都挺沉默。
  直到上了火车,看见不断往后退的风景那心情才转好过来,火车慢摇摇出了S市,开了好多天才在京市火车站停下来。
  抵达京市是个大晴天的午后,郁夏领着家人下车,走了几步就看到等候在出站口的乔越。乔越先同长辈问了好,接着仔细看了郁夏两眼:“晒黑了点,好像还瘦了。”
  “火车上吃得不好,咱们晚上去吃点好的?”
  乔越听了更加心疼,点点头,又问郁夏准备怎么安排。
  “我这边要入职之后才能分配寝室,这之前得租个屋暂时住下,这个我离京之前就看过,也跟房东说好了,待会儿再联系一下就行。爷奶和我爸跟我住,毛毛去报道之前也跟我住,能住得下。”
  租屋这个事乔越知道,他以为那是给郁家人租的,还想着女朋友能上他那头去住呢……
  美梦破灭了。
  心里有一丢丢不开心,他没说啥,先陪着去放东西,把带来哪些行李啥的都放好了,就准备上馆子吃饭去,吃顿好的,让郁家一行好生休息休息。
  当天去吃了烤鸭,回来二老早早睡了,倒是郁爸精神头好,他闲不住,说想去郁夏读书的学校看看,郁毛毛也是一脸憧憬,郁夏就带着他俩往京医大去。
  因为打算在京市玩玩,他们来得早了几天,这会儿还没新生来报道,倒是图书馆假期也不关门,校园里还是有些人走动。一路过去,都有人同郁夏打招呼,或者问郁师姐怎么还在学校?问师姐分配去哪个医院?问这几位是?再不然就是学校的教职工,偶然碰见就拽着郁夏说话,一个比一个和蔼慈祥。
  “你就是郁爸爸?你们家郁夏老优秀了,在咱学校她是最棒的一个!不信去看看光荣榜,上头还贴着她的照片呢!”
  郁夏有点不好意思,说:“您就别打趣我,哎,对了,这是我弟,他也录上了京医大,就是这一期报道的。”
  郁毛毛赶紧来打招呼,郁夏啥都没说呢,这些疼了郁夏好几年的教授们就拍拍小伙子的肩膀,保证说一定好好关照他。
  哪怕是做好了准备来苦读,郁毛毛也让这个“关照”吓得心肝一颤。
  要是郁夏弟弟的身份没暴露,他就算有个情况也不丢人。结果还没入学,这身份暴露了,郁毛毛深感担子重,他一定得加把油,不能给阿姐抹黑。
  尤其在见过光荣榜之后,他这想法直接在心里扎了根。
  早先还立了大志说要超越姐姐,超越姐姐才能抗下家里最重的担子。现在看来有难度,他的目标就变成了尽最大努力去超越姐姐,要是实在超越不了,也不能落后太多,他也要做个优秀的人。
  这一趟京医大之行郁爸走得很高兴,特别高兴,偶然遇上的学校老师都很关心夏夏,这么说她在京市这五年兴许也不是那么难,至少不像他早先想的那样,北边寒冬凛冽,他闺女只身一人。
  学校不大,郁夏领着她爸上各处看了看,告诉他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食堂,还有宿舍以及小卖部啥的。
  郁爸真是大开眼界:“这比咱们队上的学校好太多了,条件真好。”
  “是吧,所以说出来读书真的一点儿也不辛苦,环境特别好,住宿条件什么的都好,早先就让您别担心。”
  乔越看着女友眼也不眨的忽悠人,说真的,环境越好,给农村学子的压力其实越大,因为见过了外面的世界,谁都不想回去,他们得加倍努力才行。
  还有,食堂菜色是多,小卖部也很方便,那你也得有钱啊,消费不起还说什么呢?
  乔越看着她不停模糊重点,给郁爸喂了一颗又一颗的定心丸,就连郁毛毛这傻二缺也对大学生活憧憬起来。
  等开学他就会发现,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存在于别人口中,在这里求学压力还是很大的,学医不容易。
  又走了几步,郁夏突然脚步一停,乔越还在走神呢,发觉她停下来,就抬眼一看——
  “妈,你怎么还在学校?”
  齐惠桐女士穿了条西装裤,上头是件短袖衬衫,就从前面过,看到儿子这一行她也惊讶得很。
  未来两亲家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上了。
  齐女士作为学校的教授,会过来是为工作上的事,这么巧碰上她也挺意外的。
  郁爸听到乔越冲前方那穿着得体的大妹子喊妈,他就傻眼了。还是郁夏往前走了几步,过去挽起齐女士的胳膊:“教授我给您介绍一下,那是我爸,还有我小弟。”
  齐惠桐还想说她,都毕业了还喊什么教授呢,又想想这会儿改口叫阿姨也没啥意思,不如等她和小越结婚了直接叫妈!这么想,教授就教授吧!
  听郁夏这么介绍,齐惠桐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介绍自己说是乔越的妈,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倒是巧了。
  “我是郁夏她爸,叫郁学农。这是我儿子郁东阳,小名叫毛毛,和他姐一样也录取到京医大。”
  齐惠桐早先真不知情,听说以后眼前一亮,一家考出两个大学生,还都录上本校,那真是挺优秀的。她夸了郁小弟两句,就冲乔越抱怨说咋接到人不说一声:“大哥你们吃过饭没有?不然我叫上小越他爸,咱去吃点?”
  郁学农还没说啥,乔越就说:“刚才吃过烤鸭,两个老人家火车坐得挺累,已经歇了,我们带叔叔来京医大看看。”
  齐惠桐没见过她儿子这么有礼貌的时候,平常你问他话他能接腔就不错了,别说回答这么周详。他还说呢:“妈你不是还有工作?你忙去吧,吃饭改天也行。”
  郁爸对着乡下的熟人还能说几句,到了京市乍一见乔越他妈,紧张得很,他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听乔越这么讲才跟着点头,说吃饭啥时候都可以,别耽误了活计。
  这次见面,郁爸心都跳出嗓子眼了,他回头还同郁夏确认了好几次,问给她丢脸没。
  郁夏都竖起大拇指说:“爸你这样很好,你表现得特别棒,落落大方!”
  那头齐女士也说,说郁夏他爸他弟看着都是老实人,本本分分,挺好。又嘀咕说,郁夏这带头示范作用做得是真好,她才作为优秀学生毕业,兄弟跟着就考进来了。
  所以说不能看家庭条件评价人,就像郁家,现在郁夏出来上班,她家就能好很多,等兄弟也读出来,那好日子就真的来了。
  当然她家能过上啥日子这只是顺便想一想,齐惠桐最关心的还是郁夏和乔越之间的好事。
  两家人真正同桌吃饭是在到京的第三天。郁爷爷和郁奶奶已经适应过来,一家子都收拾整洁了,两家人上饭馆吃了一顿。坐的是包间,主要呢是为谈乔越和郁夏之间的事。
  虽然说是自由恋爱,这时候结婚还是挺传统的,主要得双方家长坐下来商量,谈好了就能看个日子去扯证,然后才是开席。在这张桌上,一向话少的乔越说了许多,有他的想法,他对未来的规划,他对郁家的保证,以及对郁爸的请求,希望郁爸能允许他接过郁夏的手,让他俩牵着走后来的路。
  两个年轻人处了快有五年,要说差也差不了几个月,这期间,郁家人已经足够了解乔越的为人,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对郁夏好,很尊重郁夏。
  这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郁大贵还从桌子底下踹了踹儿子:“学农你也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着郁学农,郁学农脸有些红,憋了一会儿才说:“我不会说好听的,反正只要你好生对夏夏,我就同意你俩的事。”
  这句真是再朴实不过,郁夏听得心里一酸。
  乔越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他,接着又同郁爸承诺了一次,到这里,事情基本就定下了。进饭店的时候乔家父母管郁学农叫郁老哥,出去就改口叫亲家了,还说请他们去家里坐一会儿,喝口茶。
  这天过后,齐女士对外说郁夏都是小越的未婚妻,是老乔家的媳妇儿,还正式带她去了婆婆朱玉霞那头。乔越单方面等不及想去扯证把人拴牢,齐女士还翻着老黄历在看日子,听儿子抱怨就笑骂他你着什么急。
  领证的日子最终定在九月份,郁家人已经在京市待了一段时间,首都的风貌他们欣赏过了,开放的景点也都转过一遍,就这一趟的见闻,回去能吹两个月不止。有段时间没摸出头,郁大贵和郁学农都听不习惯的,他们早就想回乡,最终决定等郁夏和乔越扯了证在走。
  到这天,他俩手上戴起造型简单的银戒指,穿上了白色的长袖衬衫,结婚照拍得很好看,镜头里的郁夏脸上写满幸福,而乔越也少见的笑成了个傻子。
  他们终于拿到盖上印的红本本,红本本背后还有八个字——
  勤俭节约,计划生育。
  结成亲家的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跟着郁爸就要带二老回乡,他们还提上了乔家准备的喜糖,拿回去给乡亲们沾喜气。
  结婚酒怎么办这头还没商量出来,不过应该也就是择个好日子摆上几桌,像后来盛行的那种复杂仪式是没有的。郁爸觉得他已经祝福过闺女,也不是一定要吃这个饭,就算一定要吃,到时候提前打电话来,再动身也来得及。
  这么想着,三人乘上回乡的火车,乔越和郁夏这对新婚夫妻带着郁毛毛去站台送了。
  临走之前,老太太还拽着郁夏的手,抹着眼泪让她好生过日子。
  郁夏还想留他们,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我啊能亲眼看到你和小越结婚就很满足了,现在我得回乡去,回去和大家伙儿说说,告诉他们我孙女结婚了,她嫁得多好。”
  一方面舍不得,同时三人也是归心似箭。
  京市是好,住久了也别扭,还是回去乡下老家踏实。再说了,郁爸就算不聪明也知道女婿工作挺忙的,他在这头待着女婿隔三岔五就得来陪,怪耽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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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家人回去了,乔越就暗搓搓的把圆房计划提上日程,为此他还写了套方案,做了个计划,并在心里演练了一遍,看咋样才能显得自己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控,绝对不能像之前亲亲的时候,他一下泄底,还不如老婆表现优秀。
  为了有一次美好的体验,乔越准备了好多天,到计划执行之前那晚,他就已经翻来覆去睡不着,听旁边呼吸均匀了,还睁开来偷瞄了好几眼。
  我老婆真漂亮,看着就心怦怦跳,都要跳出来了。
  乔越感觉他整个脑袋瓜比平时写代码编程更兴奋,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一觉醒来,哎,这他妈是哪儿?我老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你老婆即将要被别人求婚……她穿了,你也是。
  明天有个番外,讲郁春这边,然后就进第二个世界了。
  ***
  今天办了点事,就晚点,文案挂了通知也不知道你们看到没有。
  久等了,抱歉抱歉。

☆、第39章 八零年,有点甜

  郁春是带着发财梦离开S市老家的,她强打起精神走进县里, 乘汽车转去市里, 并在市里买了张去粤省的火车票。
  作为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 沿海的粤省是改革开放之后最先富起来的地区之一, 郁春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其实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占着重生的先机,她知道能发财的行当不少, 当你真想插一脚,好像都不是那么容易。
  要是早知道有这个机缘, 她当初一定背下几组彩票号码,再不然也关注关注股市,咋都不至于到这时还畏手畏脚。
  火车轰隆隆朝着南部驶去, 看着房屋一点点倒退, S市在她眼中缩小,直到连影子也看不见, 这时候郁春心里是有快意的。
  她终于离开了这座带给自己许多痛苦的城市, 她终于挣脱了郁夏带来的囚笼, 从今往后谁也不会知道她有个样样完美的妹妹, 她可以去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再不会有郁夏带来的阴影, 也不会有嫌弃和鄙夷。
  郁春是兴奋的, 哪怕没想好未来怎么走,她想着总不会比从前更糟。这兴奋持续到天色逐渐暗下来,她又累又饿并且困了。郁春才想起先前只顾着逃离,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说,身上又没带什么干粮,没法,她只得在推餐车的乘务员路过的时候,为自己买一份盒饭。
  填饱了肚子,困意比先前还要汹涌,之后她就睡过去了。
  这阵子郁春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哪怕郁妈不让她做活,并且还给炖汤喝,也没把因为流产亏空的部分补起来。她瞧着气色比前头稍稍好点儿,其实体虚。
  体虚还这么折腾,放松下来咋能撑得住?这一觉她睡了个饱,睁开眼就已经是第二个白天,郁春拜托旁边的帮忙看着包袱,想上个厕所,尿完想起自己还带着四百块钱,就伸手想解开衣兜的扣子看看,看一看才有安全感,低头一看,扣子是打开的。
  这身衣服有三个兜儿,外头两个,里头一个,因为这时候纸币面额小,四百块叠一起很厚,她分成三份放的,外头两个兜里的全都没了,也就里头那个还在,四百猛地缩水成了二百。
  郁春彻彻底底懵了,她懵了有好一会儿,反复去掏衣服口袋还是没有,等着排队上厕所的已经在拍门,催里头的赶紧出来,郁春恍恍惚惚从厕所里出来,脸色苍白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看她刚才脸色还挺红润,上个厕所回来就成这样,旁边人还问呢:“大妹子你咋了?”
  这话一下将郁春惊醒,她蹭的站起身来,接着往车厢另一头跑,想去找负责这节车厢的乘务员。
  她这会儿手脚冰凉,发麻并且发抖,啥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又累又困,吃了盒饭就睡着了,醒来钱没有了。
  “你们火车上有扒手!我钱丢了!我钱丢了!”
  别看郁春是重生回来的,她其实没经过大事,前辈子上大学之前的经历也差不多,她那所大学距离不是很远,不存在睡着了丢钱这种事。再说她当时条件远没有现在好,尤其第一次出门时,看起来还是很土很村的,身上又带着干粮没在外头掏钱买过啥,偷儿没盯上过她。
  至于后来嘛,要说经历过的大事就是感情挫折以及大学补考,补考好歹通过了,也顺利分配了工作,哪怕之后因为犯错丢了饭碗,也有妹子接济。
  一辈子下来她感觉自己事事不顺,其实要说郁春还真没吃过苦头,她在家没怎么干过活,嫁出去了也没怎么缺过钱,丢了饭碗之后折腾着要做生意,还赔了几买卖,后来靠妹夫捞个轻巧的活,虽然一直在失败,日子过得倒不算差,从来没为吃喝发过愁。
  因为家里有人抄底,郁春独自生活能力弱,偏她没意识到这一点。又说八十年代挺乱,可她上辈子先是读书,后来分配工作,到折腾生意都是在家附近,坐车不用几小时就能到,真正出远门已经是两千年后了。
  郁春只知道高猛在八十年代一个扑腾,郁夏就当了阔太。
  她把八十年代想得太美好,忽略了自身能力以及外在风险,她活在自己想想的美好里面,脑子里积累了大堆错误认知。单身女子出门,没人陪同,你掏钱买盒饭,吃完还睡了个喷喷香……这不是送上门来找偷的?
  要说丢了包裹,那还能找找看,你说你丢了钱,乘务员也没法子。
  钱这个东西,长得一个样,上头也没谁的签名,你咋证明别人手里的钱是你丢的?根本没办法。
  乘务员也只能提醒她,孤身出门千万要多长个心眼,注意人身以及财产安全。
  郁春也想到这钱没可能找回来,她忍着心疼回到座位上,一边怄气,一边下定决心说不睡了,哪怕真困得要死,要睡一会儿也得抱着胳膊,把揣钱的内袋死死压住。
  余下那二百好歹没丢,火车慢吞吞摇到粤省,郁春就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关上门睡了个昏天黑地,跟着就去打听租屋。
  要在这头发展,旅馆是住不起的,郁春想租个屋,连着打听了两天才找到个靠谱的,两居室的房子,正好有另外一个从H市来的小姑娘,她俩都只想住一间,正好能搭个伙。这姑娘说是日子不好过,读书不行,找个乡下人嫁了又不甘心,就想出来碰碰运气。她俩竟然一拍即合,分外投缘,只恨相识太晚。
  房子就租下来,简单添置了一些必要的东西之后,她俩就商量起做什么来。郁春知道再往后电池手表BB机什么都好做,像电风扇之类的家电也能赚,问题是一没渠道二没钱。
  出去转悠了几天,她从小卖部柜台里摆着小商品得到启发。
  差点忘了,八/九十年代人们陆续有钱了,也开始会花钱在打扮上,发圈头绳还有印着发财那种假的金戒指项链啥的都挺好卖,这种东西要弄到货不难,几块钱就能买一大包。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生意在粤省不好做,只有把货弄回内地才能好卖,可算上路费啥的,这就亏了。再说她也不能先买百多块钱的东西,弄回去卖光了,跟着又忘粤省跑……那也是亏。
  郁春愁得不行,这时候,合租的姐妹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她最近认识了一个大哥,姓曾,就是做倒卖生意的,他有路子。郁春心里还是有一分警惕,她试着同曾哥接触之后,发觉对方的确人品正直,吃了两次饭,虽然都是路边摊,人家还抢着给钱。
  曾哥根本没有劝她投钱的意思,好像就是单纯交个朋友,郁春以为自己交好运了,她咋看曾哥身上都有种能发财的老板气质,无论是他待人的豪爽劲儿,还是那一派正直的长相。
  因为信了七八分,郁春主动提起做生意的事,然后才弄明白这个渠道是咋回事。曾哥表示,他有兄弟是铁路上的,这年头铁道职工家属乘火车可以免票,其实就是一张盖了章的纸,上面写有免票家属的名字,拿着这个你就能上去了。他们就是靠免票,往返内地和沿海,还说呢,沿海的东西弄回去真的好卖。
  “妹子你咋突然关心起这个?”
  郁春就说想沾曾哥的光。
  本来这个生意也是能挣钱的,郁春真觉得这次要发了,她仔细同曾哥商量了半天,问了他们的做法,那边说只需要投钱就行,弄回去包括贩卖都有专人,你就只管等着收钱。看郁春还有疑虑,曾哥玩笑似的将身份证往她跟前一丢,说把这玩意儿押给她才能信?
  “哥又不跟着去,妹子你担心什么?”
  郁春刚才瞄了一眼身份证,她费大力气将编号默记下来,跟着才说哪儿的话,这还能不信?就是这么多钱投进去,总归是得慎重。
  郁春觉得自己已经够慎重了,给钱的时候曾哥还给写了条子,并且告诉她大概多久能分到钱,真是一派认真。
  起初呢,人家还给她报告进度,又把挑好准备运回内地去卖的货给她看,一包一包是真的有,还不少,郁春心里更踏实了。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姓曾的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隔壁室友也不见了,郁春感觉被骗,赶紧去派出所报案,提供了两人的姓名以及身份证号,结果查无此人。
  警察同志还问她从那儿打听来的编号。
  “我亲眼看过,不会记错。”
  “同志,他给你看的不是假证吧?”
  派出所问她到底是怎么被诈骗了两百,郁春说是合伙做生意,他们卷款跑路。又说明明前两天还看了货,咋一夜之间就没了呢?咋会呢?
  郁春会被骗成这样,她轻信于人还是其一,其二这伙骗子做的太真了,他们的的确确有门路,也确实是想弄货回去,就是没想分钱出来。被骗的都不止郁春一个。
  叫啥不知道,照片也没有,这案子很难查,而这伙人弄到一大批货,跑都跑了,在粤省报案还能找什么人?
  这次,郁春才真真正正被骗了个干净,身上剩下这点儿根本不足以继续支付房租,人家房东也不是做慈善的,转身就请她搬走。
  连租房的钱也没有,更别提住旅馆,到这时,郁春才真正来到两辈子最艰难的时刻。她身心俱疲,现在想前进,前方无路可走,想后退,已经退不回去了。当初郁爸和郁妈离婚,她至少还有妈,跑出来之后,人在粤省,怎么找妈?郁春就连队上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哪怕拉的下脸面,想打电话求救也无门。
  能怎么办呢?她背着包在街上晃荡了一整天,然后路过一家S市人来粤省开的小餐馆,她恳求老板行行好收留自己一晚,老板听她是家乡口音,问说咋回事,得知郁春流产离婚出来闯荡被人骗……是感觉这姑娘蠢,不过心肠再硬也做不到直接把一个身无分文的老乡扫地出门。
  餐馆老板收留了她,看她也不像有本事凭自己渡过难关,还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帮忙,扫地擦桌子传菜还要收拾包括洗碗。餐馆嘛,就是这些活。
  郁春是不想做,她一点儿也不想做这些,可人在粤省,没钱并且无依无靠,不点头难道流落街头乞讨去吗?没法子,她就点头应了一下。
  没两天,老板就感觉自己一时好心摊上了麻烦,这姑娘真是啥活儿都干不好,拖地擦桌子还行,让她洗碗简直是灾难。嫌这个活脏偷工减料洗不干净还是其一,她还经常走神,好几次差点扔了碗盘。
  老板心地是真的好,哪怕心里总想着亏了亏了,还经常说她让她干活认真点,也没拉下脸来把人撵走。郁春暂时有了个落脚处,靠着在小餐馆干脏活累活在粤省生存下来。
  这年头不像后世动不动就提员工福利,还包吃住,在这个生意不好不坏的餐馆里,老板给了郁春两个选择,要包吃住的话,就只能给意思意思给她一点工资,她工作本来也不积极,这样对得起她了。假如要正常拿工资,吃住包不了,两样都给实在血亏。
  这一次,郁春还是忍住了,别看她在乡里横,出来反倒不像性子软和的郁夏那么立得住,她怕同老板吵起来会让自己丢掉这个暂时的安生之所,在没寻到出路之前,她又一次忍了下来。
  因为是S市人开的餐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老家出来打工的过来打打牙祭。就有个红星一队的,一眼注意到拿着拖把的郁春,盯着她看了老半天,问说:“你是四队的郁春?”
  郁春猛一抬头,她想不起对方是谁,这会儿也忘了能跟对方求助的事,脑子里只剩“被认出来了”“被老家的人认出来了”……觉得尴尬以及丢脸,她摇头说你认错了,转身就进了后厨。
  此时此刻,郁春想到的只有让老家的人知道她死也要出来,结果被人骗混成这幅模样,陈素芳一定会笑话死她,高猛也是。
  等冷静一些出去,那桌的客人已经吃好走人了,餐馆老板拧着眉心看她,看了半天问说:“妹子你当真不认识刚才那桌的客人?他说你和他乡下那头心高气傲好吃懒做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闹得爸妈都离了婚的一个倒霉婆娘长得一模一样。”
  郁春很想为自己说两句,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他看错了。
  看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老板扯扯嘴皮子……
  就当是那位客人认错了,只要这大妹子别在餐馆里瞎闹腾,他也没想直接把人扫出门去。
  红星一队那个回头就把这事抛到脑后,过段时间有事联系家里才顺口提了一嘴,说在粤省撞见四队的郁春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脸色蜡黄蜡黄的,头上油腻,身上看着也不干净,人在这边一个小餐馆给人帮工。问老板说咋回事,老板讲小姑娘倒霉,流了产,离了婚,相争口气活出个人样,结果出来就给人骗了,身上分文没有,他才把人收留下来。
  “妈你简直想不到郁春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哪像之前在高家时,吃好穿好看着从来都规规整整的。”
  他妈在电话里头也是一阵唏嘘:“早先是听说郁家大妹跑出去了,没想到她只身就敢去粤省,你不是说那头挺乱的?”
  “是啊,我们要不是好几个兄弟一起出来,谁敢往这边跑?郁春这心也太大,胆子也太大,放着好日子不过真不知道在折腾啥。”
  他妈还想附和,才注意到已经讲了半天电话,就赶紧问了那餐馆的名字,大概在哪个位置。
  “妈你想干啥?”
  “我回头要是遇上她家的,也给打个招呼,她偷跑出去的,家里还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后来,一队这个婶子还真遇上了郁妈,问郁妈找到闺女了没,郁妈就抹起眼泪。她赶紧劝人别哭了,说:“我家里有个在粤省打工,他说好像看到郁春了。”
  郁妈眼泪都不抹了,她一把抓住那婶子,追问说:“大春儿她真在粤省?她没事?”
  看人家点头,郁妈才勉强挤出一抹笑,那笑容还没彻底绽放开,人家又说:“人是好好的,听说她在那头一个小餐馆里给人帮工,我家那臭小子就是去打牙祭撞上她的。”
  大春儿在苍蝇馆子给人帮工……?
  郁妈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停在琢磨这事,表情越来越难看。想起闺女从前都不咋做事,她那性子会做这个怕是在外头出了事,山穷水尽了。刚才打断的眼泪又留下来,一队的婶子都不知道该咋安慰她,只得把地方和餐馆名字报给她听,说完安慰了两句赶紧走人。
  郁妈连地里的活都想不起了,恍恍惚惚回到家里,在桌边坐了半天,她想走一趟郁家,让学农去粤省把闺女带回来,刚迈出一步,又想起郁毛毛今年高考。再想到郁学农从大春儿擅作主张与高猛扯证就对她意见很大,后来发生的事让父女之间的关系更是跌至冰点。
  尤其那年离婚之后,大春明说没那个爸,学农也说没这么不服管不学好人蠢心大的闺女,哪怕没写断绝书,实际和断绝关系也没差了,这几年他们父女没走动过。
  他不会去的,他一定不会去,只会说一句都是自个儿作的,谁让她偷跑出去?
  可闺女跑都跑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春儿这么惨,不能先把人带回家?
  在心里问过自己之后,郁妈下定决心,她要去粤省将闺女带回家!可她没钱,她跟着就卖了家里的鸡鸭,卖了满满一缸蛋,卖了粮食,又卖了这几年郁夏寄回来孝敬给她的东西,这么一来也凑出一笔钱,跟着她就走上南下寻女之路。
  而四队这边只听说郁妈找郁春去了,人在哪儿,能不能找回来,谁心里都没数。
  郁爸听说的时候还当是玩笑话,后来路过老房子,看房门紧闭,一连几趟都紧闭着,的确不像有人烟味儿,他才信了人家说的。郁爸回去在屋檐底下蹲了半天,他咋都没把这事想明白,直到喊他吃饭了,郁爸还不明白兰子到底是咋回事。
  都说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谁也没长在正中间,这个道理郁爸听得懂,可找他看来,就算偏心也是偏心夏夏。夏夏贴心啊,懂事又争气……兰子对两个闺女的态度咋就差那么多?她对大春儿还真是心疼到骨子里了。
  实在想不明白,他就懒得去想,只是注意了老房子几天,还是没见着人,跟旁边两家打听也没个所以然,跟着地里的活又忙起来,还有郁毛毛考学的事,郁学农就把老房子那边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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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问郁妈找到郁春没有?她找到了,废了不少的力气。
  这次以前,郁妈连省城都没去过,就为了寻回郁春,她不仅出了省,还大老远去了沿海。
  她卖东西得的钱就这么去了一半,到火车站以后,因为语言不通,她一阵抓瞎,又花了些冤枉钱,等找到一队那婶子说的餐馆,她站在门口就看到低垂着头擦桌子的大春儿,眼泪啪嗒就落下来。
  老板看她杵在门前,还问说吃饭不?
  郁妈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春儿……
  “闺女啊!妈来找你了!”
  郁春两辈子第一次觉得她妈这么亲切,她冲上前去抱住她妈就是一阵痛哭,说是嚎啕也不过分。看她们母女相认,老板都要感动哭了,赶紧让郁妈到后头去说话,郁春就抹着眼泪同她妈说,说她在火车上就让人偷了钱,好在是几个兜儿分装的,下火车来还有二百,结果呢,老天爷偏偏不开眼,她命就是有那么差,她被人合谋骗了!
  郁春说着还咒骂了好几声。
  然后才问:“妈你咋知道我在这儿?你跟谁一块儿来的?带了多少钱?”
  郁妈红着眼眶把事情讲了一遍,说是自己来的,听一队的婆娘说郁春人在粤省她就赶紧卖了东西凑钱过来,至于钱啊……郁妈从里头口袋里摸出一把,郁春赶紧抢过去一数,不够。
  “你咋不跟我爸说?问我爸要钱啊?就带这么点儿钱出来,出是出来了,咱俩咋回去?”
  郁妈当初只想着来找郁春,她对外头的世界也知之甚少,看郁夏来去容易,从来不让家里操心,哪想到出门在外处处费钱?
  买不上票,回不去,郁妈就跟着留了下来,她是做惯农活的,能吃苦,手脚麻利,老板倒是挺乐意留她帮工。不过也说好了,待遇就和郁春一样,她俩吃住是包,工资低得可以。
  先前吧,孤身在外,吃苦也没法,她还能忍耐。见着妈之后,郁春就感觉有了依靠,整个人都娇气起来。老板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好几次忍无可忍想开了她,都是郁妈苦苦相求,这才让郁春留下。
  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一队在粤省打工那小伙子又来吃饭,看郁妈也在这边忙前忙后,他一脸莫名。
  “婶子你这把岁数咋也出来打工?”
  “粤省这边挣钱是比老家多些,可这头乱,你一个妇女同志别想不开,还是回去吧!种地不比做这活儿强?”
  郁妈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道说啥,就问他想吃什么。
  小伙子随口点了两样菜,又说:“哎,对了,我昨个儿还和老家通过电话,我妈说你们家郁毛毛跟他姐一样录了京医大,家里好几个送他上学,说是还去见了郁夏妹子她对象的爸妈,啥事儿都谈好了,证扯了,婚事也在京市办了,郁老爷子他们背了老多喜糖回来,逢人就发,这两天老家热闹得很呢!”
  还嫌不够,小伙子又是一番感慨,说郁夏妹子就是本事,大学毕业京市的大医院抢着要,她这不仅结婚了,跟着还要买房把家里人接去那头享清福。
  “她还是去京市读书的,几年下来比我们出来打工还挣得多,都能买得起房!比不得,真比不得!”
  小伙子还念叨,说就算离婚了,妈还是妈,闺女结婚咋还往外跑?郁妈一句话都没应,她心里百般滋味,撑着将这天的活干完,碗盘洗干净了,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回到母女俩睡觉的杂物间才掩面哭出声来。
  郁春没在外头做事,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此问了一句。
  郁妈就把事情说了,她说得颠三倒四,郁春听得明白。
  郁夏毕业了,她在京市首屈一指的大医院上班,跟着就要买房。
  她结婚了,对象是工程师,还是那种学术家庭。
  她很幸福,比上辈子还要幸福得多。
  她上辈子还能说是出于无奈嫁给高猛,后来慢慢处出感情,这辈子顺着心意找了个对象,日子丁点没差。
  低头看看自己……
  看到的是一双因为不停干活变得油腻粗糙的手。她明明是重生来的,为啥就过成这样了?
  早先郁春总想着钱,挣钱,无论如何都要挣钱,要往死里挣钱。她把过人上人的生活当成执念了,只要想到上辈子自己在高猛手底下讨生活,郁夏一身名牌高高在上施舍她,她心里就难受。
  都重生了为什么不能抢占先机?
  郁春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抢了条捷径就是上辈子的有钱妹夫。
  重生之后,她只忙着往前走,走得快一点,没停下来仔细想过,也没发自内心关心过身旁的人。她甚至没有真心实意把高猛当成互许终身的丈夫,看高猛的眼神就是在看印钞机。
  现在想想,刚回来的时候直接放弃高考还能理解,她的确把什么知识点都忘了,可后来呢?为啥就死死盯上了妹夫?盯上妹夫和妹夫结婚之后咋就没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呢?
  是让钱迷了眼啊……
  从前有妹子抄底,有妈护着,她不成器也没吃过任何苦头,她太幸福了。有句词就说得很好,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是给妈惯的,跑出来之后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活得都没个人样,到今天,郁春惊觉错了。
  上辈子就不对,重生之后更是离谱。
  她跟着就哭出来,郁妈让她吓着,赶紧来拍背,问闺女咋了?
  郁春边打嗝儿边说:“我想回家,妈我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送给你们。
  这章写到凌晨五点,感觉要睡过头,下午那个更新的时间不是很能保证,到时候文案通知吧。
  第一个世界我在选题的时候有点小问题,写这个故事比较生活化,有时候看着就很难受,但是选都选了它也不能退回去,好在已经完成,完成度我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第40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闭眼之前,你身边躺着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亲密/爱人, 睁开眼, 却发觉自己深深陷在一张柔软好似棉花球的大床上, 头顶是一副古典吊灯。
  郁夏正在经历这样的事, 她已经大概明白自己的处境, 明白之后就感觉荒唐。
  先前因为飞车事故去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花国农村, 她以为自己就要在那边生活,这个认知使她努力去融入, 并且一直认真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在那个正在经历革新的年代里,郁夏获得了一颗真心, 并且拥有了宝贵的血脉亲情,人生正要走向另一个幸福阶段,猛然发现, 那真的就是个电影, 而现在电影谢幕了,她来到了新的世界, 而这次是本小说。
  又一次进了小黑屋, 郁夏内心抗拒, 可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从里出来, 直到她翻开并读完那本书。
  一部渣男贱女最终修成正果的“伟大”爱情。
  挑战她三观刺激她神经的豪门虐恋。
  小说讲的是女主角江婵因误会和男友彭竟成分手, 这期间豪门公子哥彭竟成与同城的郁家小姐相识并交往起来, 郁小姐在相处中爱上彭某,彭某在尝过新鲜之后嫌她枯燥乏味,可因为两家绑在一起的生意, 彭不敢分手,两人步入婚姻殿堂。
  婚后,郁小姐从温柔可人的女友变成贤惠大方的妻子,又因为彭某做戏很真,这段婚姻看似幸福。
  彭某已婚,却同从前女友江某搅和到一起,后来因为结婚多年郁小姐也没怀上,就被婆婆劝去医院检查,结果不孕,矛盾彻底爆发。
  对一切毫不知情的郁小姐成为仗势欺人的豪门骗婚女,外传她费尽心机拆散彭江二人,这是报应。
  几乎同时,江某怀孕,彭家已经套牢郁家资金不再收敛,郁小姐处境艰难。从江某查出身孕到分娩这几个月,她要啥有啥,而郁饱受折磨。江分娩当日,全家齐聚医院,郁小姐独自一人死在家中,疑似吞药自尽。
  郁家只得一女,听说女儿没了,父母大受打击,彭某趁岳父不备彻底吞掉岳家,郁氏巨轮倾覆,家破人亡。而彭某踩着亡妻全家尸骨,克服重重阻碍迎娶江某,最后甜蜜结局。
  那位下场凄惨的郁小姐名字就叫郁夏,照过镜子就发现,她和前个世界出身农村凭一己之力走出去的郁夏有八分相似,差别兴许在出身。豪门小姐养得精细,她肌肤白似雪,平常就是娇花一朵,笑起来温温柔柔甜甜蜜蜜。
  郁夏拢着睡袍在梳妆镜前坐了好久,她一直在想前个世界的事,前后加一加,她在那边待了六年时间,哪怕再慢热,她也逐步在交付感情。猛一下抽身,根本走不出来。
  现在那边是什么样子?还存在吗?电影世界还在继续运行?还是已经初始化又一轮重新开始了?
  在小黑屋里,她就曾反复询问,可惜没有回答。
  郁夏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最耿耿于怀的还是同乔越的感情。他真的存在吗?真的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要说悲痛没有很多,她主要是纠结和迷茫,还没把这一团乱麻理顺呢,就有敲门声响起,接着是门把转动的声音:“夏夏你醒了没有?妈妈进来了。”
  这部豪门小说里,郁夏的母亲姓杨,叫杨红梅,从前是人民教师,后来家里生意做大,丈夫辛苦,女儿幼小,她就辞了工作回家相夫教女,做起全职太太来。
  杨红梅是个温柔善良的传统女性,是个好母亲也是好妻子,她和丈夫郁万平互相爱重,女儿也教得很好,纵使是豪门独女,却不骄纵任性,知进退且明事理。要说有哪里不足,就是家庭太过幸福,她想法比一般人简单,对后来出现的人渣丈夫也毫不怀疑没有防备。
  郁夏捏捏太阳穴,将没想明白那些事压下去,跟着站起身来看向门口。
  杨红梅进来就看见女儿穿着睡袍站在屋里,还挺意外:“妈看你这会儿了还不下楼,就来看看,夏夏你换身衣裳下去把早饭吃了,再上楼来慢慢收拾,咱们和你梁阿姨约在十点,时间够的。”
  梁阿姨?
  彭家太太梁凤玲吗?
  郁夏拿不准现在是个什么节点,也不知道跟着要出门去干啥。她先点头说这就来,杨红梅准备下去把早餐热一热,就被她叫住:“那个……妈,待会儿您帮我挑挑看呗,穿哪件我没主意。”
  杨红梅一听这话就笑了。
  “去商场转一圈而已,哪用特别打扮?倒是你梁阿姨说要让她儿子给咱拎包,你收拾收拾也行,没准你们年轻人就看对眼了。”
  郁夏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应该就是彭竟成和江婵分手之后,这出小说里写过,说他陪着出去血拼,逛了一会儿梁凤玲说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转转,这一转就撞上了江婵。看江婵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彭竟成气不过,伸手揽过郁夏的腰。
  当时也巧,郁夏差点被旁边人撞到,这下动作虽然亲昵了点,并不十分突兀,他跟着就松了手,还笑着提醒说走路多注意……宛若一张白纸的炮灰郁小姐就第一次怦然心动了。
  郁夏有点心疼这个傻姑娘,认识彭竟成这个渣男简直是人生劫难,万劫不复的那种。
  虽然料想到自己必须迎头往前,她还是希望能有一点时间整理情绪,想想昨晚还和乔越在畅谈未来,转身就要直面一个心狠手辣油嘴滑舌的人渣,这转折简直让人倒尽胃口。
  房门带上以后,郁夏扑到柔软的床上趴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挺乱,她还去浴室洗了把冷水脸。
  这会儿问什么都没有结果,想什么都没有头绪,除了暂时放下也别无他法。
  她脱掉滑溜溜的睡袍,简单搭配一身就往楼下去,早餐是鸡蛋点心外加一小碗蔬菜粥,她吃了个七分饱,感觉差不多了就收着碗盘往厨房拿,正准备放水洗碗,杨红梅就跟进厨房来。
  “夏夏你上楼收拾去,碗放下妈来洗。”
  郁夏倒是没听话的丢手上楼,她放下碗,回身看向还有点陌生的母亲,说:“昨晚做噩梦,半夜还惊醒一回,今儿个精气神都不大好,妈我就不去了吧,我有气无力跟着多扫兴。”
  杨红梅问说做啥噩梦了?
  “记得好像是被人骗了,我在里头可惨。”
  “有你爸护着,你以后好得很,不许胡说。”
  郁夏就推推她:“妈你看我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今儿就算了,下次再补偿你好不好?”
  管她是真的还是借口,只要女儿一撒娇,杨红梅就受不住,她本来个性也不强,立马就妥协:“好好好!我跟你梁阿姨去!我俩转悠那些地方你们小姑娘也没啥兴趣!对了,夏夏你添不添点啥?妈也替你看看。”
  郁夏就抱着她胳膊摇摇头:“什么都不缺,妈你别操心我,买你自己的就行。”
  一边同杨红梅搭话,郁夏顺手将几个碗盘洗出来,擦干之后逐个放好。收拾好之后,她拿帕子将料理台上的水珠擦干,都收拾妥帖了才想出去坐会儿。
  看她手脚这么麻利,杨红梅心里高兴,想着闺女这样以后嫁出去日子也不会难过的,她单纯容易满足,可该会的都会,家里这一全套啥问题没有。
  “夏夏你前头不是说想找点事来做做?想好做什么没有?”
  郁夏刚坐上沙发,正在琢磨,就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一只黑背从门口那边溜进屋来,它绕过沙发就往郁夏身边挤,还抬起两条前腿往郁夏大腿上搭。
  你是江湖俗称的大狼狗啊兄弟!
  脸面呢?尊严呢?
  郁夏抬手捧起狗脸,揉了揉,狗子还是一副享受模样,这场景将杨红梅都逗乐了:“郁小二你看看你爪子!出去玩脏了还往夏夏跟前凑,你脏死了。”
  狗子顺着这声瞅了郁妈一眼,不理她,接着撒娇。
  让它闹得,郁夏本来压得挺低的心情都起来一点,她真心实意笑了,一边笑还一边戳它额头:“听到没有,郁小二你脏死了,你玩什么去了?”
  狗子还知道郁夏在笑话它,跟着就往地上躺,耍赖不起来。郁夏费了不小的力气去哄这只体型巨大的狗宝宝,不仅夸它,还抱它。
  结果呢,它得寸进尺,它想要更多,它连黑背的面子都不要了,成功把自己作成了哈士奇。
  梁凤玲打电话来,说她让儿子开车,过来接人。两人就没等到约好的十点,他们提前半个小时就过来了,这时候郁夏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在哄突然矫情起来的狗子。
  听到门铃声,郁夏拍拍郁小二的头,准备出去院子里看看。站在门前她就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彭家母子。
  穿着白色西装阔腿裤的是渣男妈妈梁凤玲,她看着好像才三十几岁,很显年轻。渣男就是衬衫配搭牛仔裤,他双手插兜靠在车门上,眼神就落在郁夏这里。
  郁夏一贯稳得住,她上前去冲梁凤玲打了招呼,开门请他们母子进来。
  梁凤玲赶紧介绍了儿子彭竟成,便往里走还纳闷,心说郁家这闺女一向懂事,怎么约好一块儿出门,她还没开始收拾,连妆都没上。疑惑不少,都埋在心里了,梁凤玲看起来还是和蔼可亲,她和郁夏并排着往里走,彭竟成落后一点,正想主动搭话说点什么,膝盖那块儿就被挤了一下,闹得他差点没站稳,低头一看,体型不小的德国黑背立起来将两只前爪撑在郁夏背上,一边点着脚尖跟着走,还不忘记蹭她闹她。
  “这黑背怎么跟哈士奇一样?这么活泼。”
  被点名的郁小二回头瞅了彭竟成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善。
  动物的直觉比人要强,头一回见面郁小二就没看上彭竟成这人,还准备凶他,郁夏回身过来拍拍狗头才给安抚下来。
  “不好意思,它给我宠的,就是任性。”
  彭竟成又看了郁小二一眼,然后才换上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人还能和狗计较?”
  郁夏笑眯眯看向他:“以后郁小二犯起病来啃你一口我可不负责!医药费也不赔你!”
  彭竟成听着还当是玩笑,郁夏当真说的,她觉得狗宝宝这都快按耐不住了,第一次见面就看穿人渣本质,对他敌意大得很呢。彭竟成啥也不知道,他一派大度宽容,笑说:“不要你赔。”
  再说梁凤玲,虽然没搞懂郁夏怎么还不着急收拾,对这个进展她是非常满意的,本来约郁家母女就是想制造机会撮合两个年轻人。儿子早先谈那个女朋友她见过,好看是好看,出身太差了点,真娶回家不得丢人?
  先前说过两次,让儿子分手,他都不肯,这次自个儿闹矛盾分了,家里是喜闻乐见。
  梁凤玲就逮着这个空窗期,想让儿子和郁夏处出感情来,她还没认真推波助澜,两人之间就已经有些苗头了,这多合拍,多亲昵。
  “夏夏你别跟他生分,你俩年纪相差不大,该经常走动走动,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郁夏没给脸,也没不给脸,应说她在家里待了有段时间,想找点事做,后面可能会比较忙。又说彭哥看着也是事业有成的样子,不像闲人。
  “做事?做什么事?”
  看儿子主动接茬,梁凤玲心也放下一半,还说:“对嘛,竟成早就给家里做事了,他这方面经验丰富,也能帮着参谋参谋。”
  郁夏是想找点事做,就是还没想明白自己能干啥。
  小说里的炮灰郁小姐和医学不沾边,这条道行不通,捡起老本行给宠物宝宝做心理辅导也不靠谱,她还能做啥?
  “你要是想打发时间,开个什么店来玩玩也行;要是想挣点小钱,就看几个稳妥的投资。”
  梁凤玲跟着拍了一下手:“哎对了,竟成你不是有个朋友是什么新锐导演?夏夏可以挑剧本投钱给他拍啊,想看啥咱拍啥,听杨姐说你挺爱看电视剧的。开店麻烦,是个累人的活,别想不开做那个。”
  说得正热闹,杨红梅就收拾好出来了,牵着梁凤玲说久等了,走吧,这就走。
  “那夏夏呢?不是说一块儿?”
  “她昨晚没睡好,今儿想在家里歇着,补补精气神。”
  杨红梅这么说,梁凤玲也没法,郁夏一个人在家的话,她要把儿子留下都不靠谱,思来只得冲杨红梅挤挤眼:“那就让夏夏在家歇着,过两天让竟成领她出去转转,把今儿个欠的给补上。”
  “这还用咱俩安排?留个号码由他们年轻人自个儿联络呗。”
  彭竟成已经拿出手机来准备输入号码了,郁夏哪知道她电话号码多少,好在这时候郁小二闹腾起来,冲她拱来拱去,她一边安抚狗宝宝,一边抱歉的看了彭竟成一眼:“别耽搁了,妈你赶紧出门去吧,我那号码你给彭哥说说。”
  目送三人出门,郁夏跟着就上楼,从梳妆台上翻出手机,扫脸解锁,几乎同时她就收到来自彭竟成的信息: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常联系。别管我叫彭哥了,称呼显老,叫竟成哥就行^_^】
  郁夏也没回复,她拉了个新的邮箱将手机里的重要信息备份出来,接着去浴室放了一面盆的热水,将手机往里一丢。
  中午饭郁夏是自个儿弄的,她妈杨红梅半下午才回来,手上提了好几个购物袋。
  她关上门说:“我把你的号码告诉竟成,后来他还跟我确认了一边,说发去信息那头没回。夏夏你没收到啊?”
  郁夏就是没想好该怎么回,才简单粗暴拖延了一把,她把捞出来的手机搁茶几上:“还不是郁小二闹我,手机泡水了,我给擦开之后想开机,咋也不行。”
  杨红梅看了背黑锅的郁小二一眼,说:“我让老郁给你整台新的回来,就这个还说防水呢,无良骗子。”
  郁夏在心里真诚的给制造商道了个歉。
  摸着良心讲,这手机丢热水里还是泡了会儿才彻底失灵的,要是立刻捞起来铁定坏不了。人家质量挺好,也扛不住用户作死啊。
  郁万平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杨红梅问他吃过没有,他说不用忙活,在酒店吃了回来的。说着他将提在手里的袋子放上茶几,又说他让秘书推荐的,不知道闺女喜不喜欢。
  “万一夏夏要是不喜欢这个色……”
  杨红梅一边给他剥蜜桔,一边问说:“那你还打算再买一台?咋不直接买一个系列回来?”
  “买一个系列干啥?我说闺女要是不喜欢这色儿,我拿去给她包个壳贴个膜。”
  郁夏听到声音下楼来,就撞见这一幕。
  她大方坐到郁万平身边去:“爸你回来了,在外头吃的?”
  郁万平立马坐直身子,回说:“同你叶叔叔吃的,你放心爸没喝酒,一滴没喝,就吃菜喝汤了。”
  郁夏拿脚背在跟过来的狗宝宝身上蹭了蹭,笑道:“您紧张什么?我也没说啥。”
  能不紧张吗?在这个家里,老婆和闺女才是领导,别看她俩都温温柔柔的,郁万平就怕惹领导们难过。
  郁万平将桌上的手机盒子拿过来,献宝似的递给郁夏:“来,闺女,你打开盒子看看样式还有颜色都喜欢不?你妈说你手机泡水不能使了,这外国人没良心,爸给你弄了个国产的,就你陈叔叔公司的新款,你用着不好我打电话说他去。”
  看郁夏点头,他还让她把泡水的手机拿出来,商界大佬叉着腿坐在自家沙发上,亲手给闺女换卡,换好一开机,未读信息就弹出来——
  【妹子收到没有?】
  【今儿个你没一起真挺遗憾,本来以为能有机会多接触的^_^】
  真是避嫌都来不及,郁万平就已经看清楚了,他脸一下就黑了,把杨红梅都吓了一跳。
  杨红梅拿胳膊肘撞他:“赶紧把手机给咱闺女,人竟成还等她消息呢。”
  “今儿你和梁凤玲出去,彭竟成也跟着?”
  “是啊,他给拎包外加开车。”
  郁万平把手机递给闺女,接着和蔼慈祥的说:“夏夏你回头再要出去逛,告诉爸一声,爸给你派司机保镖,指一队人给你拎包去!别跟这种居心叵测的一块儿出门。”
  郁夏扑哧一下笑趴在她爸肩上,没等郁万平美起来,杨红梅就拧他一把:“老郁你胡说八道啥?人家竟成都能替家里分忧了,说到这儿子凤玲就得意得很,咱闺女要是能找着这么个女婿回来,我睡着都笑醒了。”
  郁万平不以为然。
  “他能力强不强谁关心?看看这短信发的,这措辞,头一次见面这么跟女同志说话,早几十年都能报派出所抓他!”
  “谁是他妹子?还有这个表情,嬉皮笑脸的一点儿不严肃!多接触又是啥意思?他想咋接触?”
  郁夏眼泪都要笑出来,郁万平一本正经说:“早先看他还想点样,结果私下就这德行,轻浮!闺女你听爸的,敷衍一下就行,别跟他接触太多,现在这些小年轻花花肠子多得很,你接触不过他。”
  “老郁你就是胡闹!你还想把你闺女留成那个什么黄金剩斗士?”
  郁万平就不听,他朝郁夏这边别过头去:“有我这么能干的爸,我闺女就算是齐天大剩谁敢笑话她?杨红梅同志,这回你得听我的,不许帮着牵线搭桥。结婚这种事是要看缘分,你搁这儿瞎使什么劲儿呢?”
  郁夏还贼认同,跟着点头。
  @
  这头郁夏让早早登场的渣男逼着直面新世界,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什么。与此同时,南部某省乔越撑着铺面从躺了半天的床上坐起来。
  他脑子里罗列了很多种猜测,也没急着去证实,乔越翻身下床,启动电脑。
  因为不习惯这个键位和键距,他敲击的速度并不快,看起来却别有韵味,他用很短的时间排查了信息库,将全国的郁夏给过了一遍,最终锁定了海市万鸿财团董事长郁万平的女儿。
  她证件照上的五官和老婆有八/九分相似,眼神看着不太像,不过万一老婆那边也是像自己这样的情况呢?
  乔越麻溜的给自己订了张飞往海市的机票。
  作者有话要说:  郁夏:渣我一个看看←_←
  乔越:绿我一个试试→_→
  #
  这世界刚开始写,手还没热,更得不多。
  豪门指的是小说里的男主家。
  彭家讲究,郁家不讲究,郁爸富一代,巨有钱,温馨三口之家,只有个独生女,这也是为什么彭家一定要撮合郁夏和渣男,就是诚实的为了钱。
  郁家不讲究不讲究不讲究,只是单纯的富。
  顺便这个故事并不是和我们现在平行的时空,别问我为啥不聊微信,因为这里没有微信,我个人不喜欢微信就是这样。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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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去海市容易,见一面挺难。
  因为这个郁家虽然有钱, 很有钱, 生活作风还是没浮夸多少, 不是那种隔三岔五就有个活动要出席, 出个门还得穿得跟去时装周或者走红毯一样讲究排场的豪门。
  追溯其原因, 还是起势时间太短, 同杨红梅结婚之前郁万平是个吃死工资的,后来娶了老婆就要肩负起养家的责任, 正好赶上厂子效益不好,他有段时间压力就特别大, 闷着琢磨了一阵,回来同杨红梅商量说,想辞职, 自己出去单干。
  创业不容易, 起初那两年,家里基本都是杨红梅撑着, 好在郁万平真有发财命, 磕磕绊绊了两年, 就像是厚积薄发一样, 碰什么赚什么, 跟着他成立了万鸿公司, 是如今万鸿财团的前身。
  万,指的是郁万平。
  鸿,指的是杨红梅。
  从下海到今天也不过二十年, 郁万平已经是跺跺脚就能让海市震荡的商业巨头。他眼光独到,做生意很有魄力,生活习惯上其实没变太多。出去和生意场上的朋友吃饭是一回事,回到家人还是淳朴踏实的。家里富了,吃穿是不用省,但你要是三个人吃饭弄上一大桌子最后吃不完往垃圾桶里倒,搁外头他不说啥,关上门是要说你的。
  就这一家子,郁万平是天天要出门,他挺忙,杨红梅和郁夏就宅很多。杨红梅以前做老师的,现在有空还会看看书,不然切个果盘坐下来看看电视剧,郁夏毕业之后就陪她妈看电视,是在琢磨想做点啥,也没想好,现在日子过得还是清清闲闲。
  她俩作为郁万平的妻女,是有需要亮相的时候,隔一段时间总要参加慈善活动什么的,也会有商业酒会,或者在酒会上认识的太太来约,这种杨红梅去,郁夏也不一定。
  乔越盘腿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从落地窗眺望出去,一眼能看到苍翠南山脚下的别墅群,郁家就在那里,他老婆或许可能也在那里。
  又看了一眼调出来的资料,他暂时将笔记本放到旁边,起身走了两步。郁夏如今闲在家里,她什么时候要去哪里根本未知,要想见到她怪不容易的。
  你说去别墅区蹲点?
  南山别墅背靠南山风景区,那边环境清幽,距离市区有段距离。住那里头的都是开车出门?指望她迈开双腿走出来,然后在大门前来个邂逅也不现实。
  还是动动手脚冒充什么平台联系她把人骗出来?冒充她朋友发信息约她出来?
  乔越是做得到,他又不愿意。
  想起前几天结婚的时候,他对着红本本保证过,说要互相信任,有高兴的事说出来两人分享,有不高兴也要说出来一起承担……果然还是不能使这种手段。
  既然不能骗,那就直接问出来?
  萌生出这个想法以后,他又琢磨了一遍,还挺靠谱,又坐回沙发上,将笔记本搬到腿上来。入侵郁家的网络比喝水还要容易,摸过去的同时他还顺便帮忙完善了安全系统,之前那个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整个加固完成以后,他从角落里那扇小小的门进去,同那边打了个招呼。
  郁夏刚才也用过笔记本,她对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有了一点认知,该怎么说呢?对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边超前,对于三十世纪来说又复古得可以。吃穿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手机和电脑她真是折腾了好一会儿,现在也只会几样简单操作。
  她顺手查了一下彭家的情况,和郁家真是大不相同,那一家子经常出现在新闻版面上,会炒作会博噱头。
  也难怪郁万平对彭竟成有些微词,杨红梅倒是觉得梁凤玲人不错,海市的富豪圈实际分成了两拨人,祖上就有来头源远流长的和白手起家的,总体来说这两拨人是互相看对方不上眼。
  家里有底蕴就看不上暴发户,而白手起家的大老板们对富二代三代也有些不以为然。
  早先参加活动的时候,杨红梅让人嘲笑过很多次,她穿得大方整洁,搁有些人眼里就土。梁凤玲就帮她挺多,给打圆场啊,穿衣服什么也帮她参谋,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得近了。
  杨红梅觉得梁凤玲挺好,要她说人和人不同,咱家不讲究人家没说啥,人家讲究咱也管不了。照她所说,这人是还不错,郁万平还是挺尊重老婆,就由她去了。杨红梅也有原则,她和梁凤玲往来是不牵扯两家生意的,梁凤玲有时提到家中生意,她就听着,也不接茬。
  这事郁夏当然不可能查到,是以,在弄明白彭家是个什么情况以后,她心里还纳闷,妈这么淳朴的作风到底是怎么跟人交上朋友的?
  她这边托着头在发散思维,笔记本因为有一会儿没碰,屏幕已经黑了……
  结果莫名其妙的,漆黑屏幕上弹出个白色的对话框来。
  【夏夏?】
  郁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搞明白状况,那边又弹出一行字。
  【夏夏你看到了吗?】
  郁夏尝试着动了动鼠标,能操作,按一下左上角的ESC,又没反应,她想了想,然后笨拙的在键盘上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那边回过来一个笑脸,说你猜。
  从前的事想不明白,现在又搅和上了渣男,她还面临科技方面的挑战,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团乱麻,郁夏并不想猜。她就想关机,发现关不了机,又准备拔电源,屏幕上又有字跳出来,这次不是整段一起来,而是一个一个方块字往外蹦。
  【你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但我们上辈子应该是认识的。一九七八年的深秋,在京市,我对你一见钟情。】
  每个字带给郁夏的都是震惊,震惊过后是无尽喜悦。她平常很稳得住,这会儿根本无法控制情绪,泪珠已经滚下来了。
  郁夏捂住嘴,怕忍不住哭出声。
  发觉自己并不是事故之后的普通穿越她心里就很不安,之后不由得去想上个世界发生的事,却又不敢深想,因为感觉回不去了。
  有一股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没有办法去抗争。
  已经猜想到上个世界是开始,但这里还不是结束,那一刻郁夏害怕过,她怕所有人都停留在原处可自己被迫要往前走,这非常孤单。这个对话框却在她心里燃起一簇小火苗,温暖的希望的火苗。她到底没忍住,哭够之后狠狠擦一把脸,回问:宝宝你在哪儿啊?
  哪怕心里有五成把握那就是老婆,真正确定这一点,乔越还是失态了,他原本挺直了背脊坐在沙发上来进行这项严肃认真并且至关重要的认妻行动,现在相认了,他蹭一下就站起来,动作太猛让笔记本都砸在了酒店房间的地毯上。
  这声闷响将他唤醒,乔越赶紧蹲下将笔记本捡起来,问那边说:【夏夏你那边有别人吗?】
  郁夏看了看时间,这会儿已经很晚,早先她妈端了杯温水来就去睡了,还劝她别熬夜来着。郁夏就想回复说没别人,正准备敲字,她想起房门是随手带上的,还特地去落了锁。
  确定万无一失之后,她才给那边回复,对话框跟着就从漆黑屏幕上消失,过了几秒钟,视频窗口弹了出来。
  灯光有些昏黄,可并不影响什么,郁夏看出来了,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乔越。
  郁夏哭得更凶,就好像走丢之后彷徨无助的小姑娘终于回到家了,镜头里的乔越看起来很年轻,仿佛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领子开得略有些大,能看到消瘦的锁骨。
  本来乔越还在笑呢,费了点劲同老婆相认了,能不笑?结果摄像头一开,就看到那边哭得稀里哗啦,他这心一下就揪起来。
  乔越着急,手忙脚乱想安慰她:“我知道你害怕,我在,我来找你,凡事有我,老婆别哭。”
  郁夏拿纸巾来擦了擦脸,她努力想挤出笑容,笑得并不好看。
  “我以为往后都见不到你了,我很怕。”
  “阿越我一直没告诉你,这种事我不是头一次经历,时空穿越你明白吗?我是因为车祸从其他地方去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花国农村,当时以为过去就不会走,要在那边生活,我努力去适应并且经营起咱俩的感情,结果咱俩刚结婚,我就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我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我很怕丢下你,更怕以后的路是自己一个人。”
  郁夏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事,这是她深埋在心底的最大秘密了。她本来紧张的在等待乔越的反应,以为他会非常震惊,结果也没有,应该说是恍然大悟?
  “是飞车事故?”
  郁夏瞳孔有一下收缩,她不敢相信直盯着屏幕那头,乔越手握成拳,在额头上捶了捶,完全弄明白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才把心里的猜测讲出来:“失控的是我这边,牵连到你,我们进了同一个门。”
  郁夏还是不懂,假如他俩的经历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乔越在看过小电影之后爱上了那里头的女八号?
  假如把快穿世界看成是真实副本,他和里头的NPC结婚了……
  心里想着,她也问了出来,这下轮到乔越懵,真没听懂,什么电影世界?他出事之后一睁开眼就在京市的乔家,没得到任何多余的信息。乔越让郁夏将她经历的事情仔仔细细讲了一遍,听完之后他用很快的语速说了一段听不懂的话,里面夹杂了大量的专业术语,根本就是走进科幻片场的感觉。
  “我有没有说过我最早是给宠物做心理辅导的,你讲的我听不懂。”
  “那说简单点,事故之后我们穿过了同一个门。你看到电影,我没看到,是因为我们被识别成一个对象,它只提供了一次信息,这也是为什么我俩会同时去同时走。投放给你的那个是剧情以及任务提示,我们进了个任务链啊。”
  理出个头绪之后,乔越还勾了勾嘴角。
  郁夏不懂,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就听见他说:“很难说我们经历的事情是不是真实的,但有一点,你是真实的。我现在觉得那次事故是人生奇迹,它把我们丢去陌生的地方,投放到一南一北的两处,我们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遇见并且相爱了。”
  电影世界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对乔越来说最重要的是爱是真的,老婆是真的。
  往前看可能会有遗憾,往后看,不管遇上什么事,他和老婆总会在一起,这就足够让人开心。
  这次视频通话一方面颠覆认知,同时也给了郁夏安慰,乔越从高速运转的分析状态下退出来之后又回到平常的样子,想起他刚才掌控全局的模样,郁夏还有点恍惚。
  总觉得他蠢萌,还想过他做项目是什么样子,结果气场出乎意料的强,哪怕被巨大的信息量镇住了,想起来他还是很有魅力。
  乔越等不及想见老婆,郁夏也很想他,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咋样才能扯到一块儿?
  “告诉我爸说你闺女网恋了?”
  “还是告诉他你是我同学的朋友的朋友,从南边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帮忙照应一下?”
  “这个一听就假。”
  郁夏端过水杯喝一口,乔越一直看着她,从视频里看老婆有点不一样,她比从前精致很多,捧着水杯的手指白嫩纤长很漂亮,套在食指上的银白戒圈造型简单,很抓眼球。沾过水的双唇看起来十分润泽……不能想了,一想就心跳加速。
  乔越跟着起身去,从酒店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咖啡,贴在脸上滚了滚,这才拉开易拉罐,他咕咚灌了一口,让苦涩冰凉的咖啡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这才冷静一点。
  他试图冷静的这段时间,郁夏也想好了,她把水杯放回原处,单手托头,冲那头笑眯眯说:“上次是我表白,我求的婚,不如宝宝你追我一遍?”
  郁夏越想越觉得靠谱,还点点头煞有其事说:“我现在人际交往可单纯了,有些什么朋友认识谁家里基本都知道,要把你领回来告诉他们这是我男朋友,吓都能吓死人,我俩是怎么认识又怎么发展的你编得出?要我说就别编了,咱们重头再来,多简单。”
  乔越还想说那我的福利呢?
  郁夏就冲他眨了眨眼:“杨红梅女士好像希望我和她闺蜜的儿子能有发展,今天还让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宝宝你可得加油。”
  好气!气到把先前才看过的郁家档案都忘了,还瞪眼问说:“杨红梅是谁?”
  “我这头的妈。”
  “……”
  行吧那就不说她了,乔越又问闺蜜的儿子是谁,郁夏就提了一嘴彭竟成,“是什么豪门子弟名校海归,说是年纪轻轻已经为家里分忧了,工作能力很强,投资什么眼光独到,长得也人模狗样的。”
  乔越听完就是哀怨小眼神:“夏夏你还夸他!”
  “是杨女士的原话。”
  乔越不信:“你妈说他人模狗样?”
  “那句是我润色的,说是青年才俊风度翩翩。”能说出这话,也不愧是爱看电视剧的。
  乔越这才舒坦一丢丢,刚舒坦一点儿,他又提要求了:“我不比他能耐?夏夏你也夸夸我。”
  夸人这种事从来都求个自愿,咋还有主动要求的?郁夏都让他都乐了,她双手合十笑盈盈说:“我喜欢你,不喜欢他,这不就够了?”
  乔越这个人,在郁夏面前从来是没啥原则的。他刚还气着,这会儿就被顺毛成功了,听老婆说喜欢他就喜滋滋的,连惦记好久的福利都忘了,还有点不好意思回说“也喜欢你”。
  说完他看到角落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人就在海市,离你很近,夏夏你先去睡,睡饱了再说别的。”乔越说他已经给郁夏的手机和电脑加固,是绝对安全的,又将自己的号码存在她手机里。几颗定心丸喂下去,郁夏心安不少,她听话关了电脑准备洗洗睡觉,都收拾好睡觉之前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点开联系人置顶的是颗小爱心,就是乔宝宝。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阿越你是真的?】
  很快,那边就回过来:【真的,安心睡吧。】
  早先还觉得孤立无援,就这么会儿,郁夏整颗心都踏实起来。不是一个人去面对未知是幸福的事,以及乔越这个技术,简直吓人。
  这么快,他就从茫茫人海找寻过来。他把什么都想到了,根本不用谁去提醒。
  @
  对比郁夏的放松,彭竟成就倒霉了,乔越切断视频跟着就把彭家祖宗十八代查了一遍,他的个人资料更是重点中的重点。要说工作能力是有,这人看着挺有风度,其实心够狠。他过去还处过三个女朋友,除去读中学时候赶时髦闹着玩那个,后头两个都是做了全套的,最新一任的江小姐才和他分手,没半个月。
  翻了一遍他的手机,恶心巴拉的信息真不少,今天这两人还有互动,他发出去两条,一条是说“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你以为你新饭票是好东西?”还有一条说“那就提前祝你们幸福,我这边订婚的时候一定给何家下帖,希望何三能带你来。”
  没怎么看明白,乔越有翻了翻其他信息,有一条是他兄弟问他看过暴发户家的小姐了,怎样?回说有点意思。
  人家就调侃说也是,暴发户有什么关系?郁万平有钱,他还只有一个宝贝女儿。
  还不止,这牲口还装出个人样给夏夏发消息,就那几句,乔越感觉头上已经泛起绿光,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接着啪啪敲了一通键盘,给彭竟成手机里丢了两个小可爱。
  这时候彭竟成在睡梦中,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被门铃吵醒的。早先为了方便谈恋爱,也有不想被妈管着的意思,他从家里搬出来。自己住还被吵醒,彭竟成去开门的时候都是被低气压包裹的,看外头是平常一起玩的兄弟,才忍住没开骂,转身往屋里走。
  彭竟成进屋去洗了把脸,才觉得清醒一点,出来一看,他兄弟就跟大爷一样陷在沙发里,拿着个手机转来转去。
  “说吧,为什么事?”
  那人就意味深长看他一眼,问:“你手机呢?借我看看。”
  彭竟成往旁边一坐,让他有话直说。
  那人就给自己的手机解锁,接着拨通彭竟成的电话,还大方的开了免提。
  前后几秒钟的事,手机里就传来一本正经的温馨提示:劝你别打了,长得丑的人不配跟我通话。
  那兄弟挂了再重播一次,提示又变了:说让你别打了没听见啊……
  “你这温馨提示也够温馨的,舟子昨晚找你,一阵猛打之后转身把手机摔了。我一看打不进就打不进吧,让他消消气,他转身让我打打看,结果你看到了。”
  彭竟成脸已经黑了,他兄弟还嫌不够,又把信息翻开拿给他看。
  飞快的翻过两页,彭竟成气炸肺,抬手就把手机砸了。
  “我去你的!你砸我手机!”
  那兄弟骂完发觉彭竟成脸色不善,赶紧改口:“得,你砸我手机我不和你计较,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打电话是语音提示让你别打了,丑的一逼信号都给吓没了。改发短信吧也就一个德行,就跟自动回复似的,秒回让你别发了,问为什么,因为你丑啊,你丑我就不想和你说话,长啥样不会照照镜子?你别说一来一回还挺对的上,就好像是个陪聊软件,就是这陪聊嘴贱了点。兄弟几个都试过了,试玩就像被洗脑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你丑啊你丑啊你真丑啊……
  彭竟成进卧室去将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打开一看,就和睡觉之前一样,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兄弟也跟着探过头来,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敢相信。
  “你是开了什么病毒网页?中毒了吧?”
  “我草你说昨晚有多少人给你打过电话发过信息,你还能行不?”
  “你不是刚撩了个妹?就郁万平的女儿,她给你发信息没有?”
  彭竟成本来没想到郁夏这边,兄弟提醒之后他才想起来,不会吧?没这么巧吧?
  他昨天陪梁凤玲和杨红梅出去的时候,碰巧遇见前女友江婵跟何家的出街,两人虽然没牵手,姿态亲密得很。彭竟成让她激怒了,真想去追一追郁夏,这郁万平的女儿,带出去刺激何三或者江婵都够了,让前女友这么羞辱,他总得出口气,再说,这位郁小姐看着和她妈还不大一样,不那么像暴发户家庭出来的。
  彭竟成正有这想法,还没正式行动,手机这样了?
  他朝边上伸手。
  边上兄弟问他干嘛?
  “你手机借我用用。”
  “嘿!我说你真没睡醒吧?我手机给你砸了兄弟!”
  四十分钟之后,两兄弟人手一部新手机,才把卡换上,彭竟成就给郁夏拨了电话过去,问她昨晚有没有给自己发信息。
  郁夏睁眼说瞎话:“回了一条,就是……”
  她还在编借口呢,彭竟成就解释起来:“你收到什么回复都别当真,我手机出了点问题,好像是中病毒了。”
  中病毒了?
  那么巧还是昨晚?
  郁夏噗哧就笑出声来,彭竟成在电话那头问她:“笑什么?”
  “没有,就是电视剧挺逗的。”
  “对,听我妈说你很爱看剧?我有个兄弟是做导演的,要不要去拍摄现场看看?”
  郁夏委婉的谢绝了,说不耽搁他,手机中毒是大事,赶紧处理处理。挂断电话之后,她就发现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杨红梅眼神古里古怪的:“这一集死了三个配角,还逗呢?”
  说着她又往郁夏身边挪了挪,挤着眼问:“刚才那电话是竟成打的?闺女你跟妈说说,你觉得他咋样?看上没有?咱们说心里话,你别管你爸,你爸胡搅蛮缠他是舍不得你。”
  “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不喜欢这样的。”
  杨红梅还想着彭竟成可以说是她认识最不错的小伙子了,家里好,自己也没学坏,有能力还挺懂礼的。
  不过说再多吧,夏夏看不上也是白搭:“那你跟妈说说,你喜欢啥样的?妈给你留意留意。”
  郁夏本来想说这得看缘分,正好这时候郁小二过来,看杨红梅占据了郁夏左手边,它就挤到右手边,变着法吸引注意。
  看到它就忍不住想起乔越,这股蠢劲儿真的太像了,郁夏伸手揉揉郁小二,抱着郁小二冲她妈说:“像这样就挺好的。”
  ……像这样?
  哦,狗啊?
  杨红梅由着闺女跟狗子胡闹,坐回去接着看电视去,得,还是缓缓吧,这闺女还没开窍呢。
  郁夏陪郁小二疯闹了一会儿,回屋冲了个澡,接着给乔越拨了个电话过去。
  “我妈闺蜜的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昨晚给他回消息没有。”
  乔越装傻呢,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郁夏又说:“乔宝宝你老实说,你整他了?”
  乔越还想接着装傻,郁夏就使出杀手锏来:“对了,他还在电话里约我一块儿出去。”
  “郁夏同志你是有家室的人,别跟这种居心叵测的坏蛋出门!”说着他还咬了咬牙,“这彭不成就是吃不够教训!”
  暴露了吧,果然是这么回事。
  郁夏笑倒在床上,她滚了半圈才停下来说:“你还不知道我?我能让他骗了?”
  “话不是这么说。他想绿我,还不让我回报他?什么彭竟成,回头我就让他改名叫彭不成,做什么都不成!”
  ……
  郁夏早先就怕乔宝宝炸成烟花,都没挑明给他说小说剧情。还是因为过来的节点挺好,等于说一切都在起始点上,没到她无法控场的地步。哪怕猜到一点小黑屋的目的,因为没给时间限制,郁夏不是很着急。
  在她心里是乔越比较重要,更想和乔越一起体验一把这个世界,当做是情趣也好,蜜月旅行也罢,都没关系。
  至于彭竟成这个人,只要彭家对万鸿财团贼心不死,交手是迟早的事,不用主动去搞点什么,做好准备看他能搞个什么,再给他啪啪两耳光还回去不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看乔越给他添点小麻烦还是挺有趣的:“我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他会不会查到你?”
  被老婆念着挺好,不过这还真不用担心,“他没那本事。”
  执意要当人渣就算了,想着前女友还准备勾搭别人老婆也算了,你兜得住尽管来,兜不住就该乖点装孙子。给他手机里丢那个算什么?就一点小玩意儿。
  乔越不是喜欢装的人,但事关老婆,那肯定寸步不让。
  就因为这通电话,乔越动动手指,彭竟成刚买的新手机又挂了,这次还是挂在白天,他爸打电话找他,想说公司的事,打过来就是无法接通,再打就听见那头说:滚犊子的让你别打了听不见啊?
  彭董事长把钢笔尖都折了,他跟着给妻子梁凤玲去了个电话:“儿子呢?跟你在一起没有?”
  “老公你说笑呢?竟成有几时跟我一块儿?”
  彭董事长啪一声挂断电话,接着就拨内线让秘书进来,让他去找人。秘书开始以为董事长是让他电话联系少爷,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就拨了电话过去,响起来的温馨提示一股大碴子味,听完一遍都要飞升了,根本就是灵魂出窍。
  秘书还在想呢,彭家一直为家族传承自傲,以典雅品位自居,平时做什么都讲排场,把自家同海市那些暴发户区分得很开。结果彭少就设了这么个彩铃?
  彭竟成还不知道他手机又出问题了,他知道还是他爸的人找过来,来人急得满头是汗。
  “您赶紧给董事长回个话吧,那头找您半天了。”
  “找我?打电话你不会啊?”
  “……您手机打不进来。”
  听到这话,彭竟成直觉不妙,他摸出手机一看,看着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几个小时安静如鸡。电话没有,信息没有,邮件没有,反正能联系到他的所有渠道全部瘫痪,他跟着就要发飙,看有外人杵在跟前才忍住了,彭竟成让来传话的出去等,看人走远了才是一声艹!
  “哪个孙子搞我?我不扒了你的皮!”
  被他惦记的乔宝宝还是住在能眺望到南山的酒店里,他这两天要不是和老婆聊天就是在折腾笔记本。平常呢,他脑子里是没有彭竟成的,偶尔想起来才会关注一下他,给他送点小礼物添点小麻烦。
  这段时间,郁夏也在他的指导之下熟悉了这世界的科技水平,像手机电脑的基本功能她都学会怎么使用,用得已经挺娴熟。先前是刚过来信息量太少什么都不熟悉不敢突然往外跑,该知道的知道了,她就和杨红梅打了个招呼,说想出去转转。
  “开车出去仔细点。”
  开车?郁夏哪会?她就耍赖说:“不想开,我给爸打电话去。”
  “找你爸干啥?直接给小张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郁夏又问:“妈你一块儿去不?”
  杨红梅摆摆手:“妈赶明还要陪你爸去吃个什么饭,今儿你就让我歇会儿。”
  郁夏走之前给她捏了把肩膀,转身就笑出梨涡来,她摸出手机给乔越去了条消息:“阿越我出来了。”
  【在哪儿?我去找你。】
  坐这个车就比八十年代那公车舒服多了,下去的时候郁夏还给司机打了个招呼,说不用等着,她在附近转了一圈,就看到一个挺有情调的书屋,进去之后,才给乔越去了条消息。
  郁夏围着几面书架转了一圈,她想起去京医大上学的时候,第一次去新华书店的场景。那是京市最全的一个书店,却远没有这个书屋来得大,里头的书也不像这些包装精美。可当时啊,进出那里都是省吃俭用存钱下来想要学知识,这头看起来就是卖个气氛。
  气氛不错,情调很好,她不当心都回忆起往事来了。
  乔越一进来就看见背身对自己的郁夏,她今天也是简单扎了个马尾,就和初见时一样。
  那时候乔越心噗通噗通,顺手拿了本红宝书就往郁夏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同书店老板说完离开了。今天,乔越的心还是噗通噗通,这次他走上前去,走到郁夏身边,握住她搭在书架上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时速一千出头,从中午十二点半写到现在。

☆、第42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郁夏从回忆里退出来,一转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乔越, 现在的他比之前还要清瘦, 因为是四月, 乔越穿着一身灰色线衫, 单薄的样子看了很让人心疼。
  不管遇上什么事, 郁夏都觉得自己可以坚强面对, 她总能努力去把生活过好,但在乔越面前, 她感情格外丰沛。起初知道乔越也在这边就发泄似的哭了一场,这会儿看到人又难受起来, 她伸手捏捏乔越的爪子,又摸摸他腰身以及胳膊,果真没二两肉。
  乔越有点脸热, 想说在外面呢夏夏你别这样, 就听老婆说:“你就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从来到这边,乔越灌下去的咖啡比吃的饭多, 也就是饿到影响思考了, 才能记起还有进食这回事。听到这话, 他有点心虚, 但还是装出无辜的样子, 咕哝说:“本来就是这样的, 也不关我的事。”
  郁夏挑了挑眉,乔越立马认怂,保证说以后铁定好好吃饭。
  “刚过来的时候就忙着找你去了, 找到人又想见面,现在见到了,见到老婆吃饭才香。”
  郁夏心里有一箩筐话,看书屋不是聊天的地方就牵着乔越往外走,她在附近找了家小吃餐厅,坐去角落那桌,给乔越点了个炒米饭,还加了几样点心。
  那是一张两座的小方桌,乔越跟郁夏面对面坐着,他总忍不住去看对面的老婆,看着就高兴,因为高兴根本没注意自己在吃啥,就将郁夏点那几样一口一口干个个光。
  他用勺子吃完最后一口米饭,郁夏就抽了纸巾递去,又问:“吃饱了吗?”
  乔越这才注意到小方桌上的空盘子……
  这还能没饱?
  喂猪呢?
  早先感觉心里有许多话想说,真正面对面坐下来,又觉得不必开口,郁夏看一眼就明白乔越的心情,样子虽然有点改变,气质和眼神是相同的,他就是那个人。他对别人防备,像刺猬一样不好接触,却能对自己展示出柔软的肚皮。
  郁夏坐这儿盯着乔越看上半天也不无聊,倒是乔越,他心里紧张。要是关上门独处还好,在外头被老婆盯着猛瞧,他心里是既高兴,又别扭,怪不好意思。
  这么一来,他就想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夏夏你的手机呢?手机借我一下。”
  郁夏都没问,就从搁腿上的单肩小包里将手机取出来,递给他。这是一款白色外壳的漂亮手机,大小刚刚好,正合适女士使用,它被乔越拿在手里也不违和,乔越这双手十分好看,就和他的人一样清瘦,修长也不缺乏力度。
  他右手食指在屏幕上灵活的跳跃,好像下载了个什么,跟着牵出一大堆设置。郁夏将身子前倾,跟着看了一会儿,结果什么也没看懂。
  “阿越你在做什么?”
  “之前我加固了你家网络,这会儿在给你手机做安全以及性能提升,再往里放几个辅助程序。”这边网络已经进入到飞速发展期,生活以及娱乐活动越来越离不开电脑以及手机,谁家手机里头没点私密的东西?一旦被监控或者泄露出去,结果是人间惨剧,这一点,看看彭竟成就知道了。
  手机连续中毒两次以后,彭竟成砸钱请了个黑客,他不仅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要将藏在暗处动手脚的肮脏老鼠揪出来。能让他看得起的自然是圈中大佬,这位网络ID一串乱码的大佬原先自信满满,真正接手之后,就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感觉走进了个迷宫,进也无路,退也无门,本来以为是很快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半天过去毫无进展,一夜不睡还是没有进展,第二天也一样……
  他甚至不是面对面在同人交手,而是被别人的造物耍得团团转。
  彭竟成都想好要怎么招待阴沟里的老鼠,他花了大价钱,以为不出半日就就能知道盯上他的是谁,结果等了两天也没进展,问他进行到什么程度了,那边回复说:“对方厉害太多,手法诡谲,看不出是圈里哪尊神的手笔。”
  彭竟成让他别废话,说重点,问题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解决?这人能不能揪出来?
  “钱退你,这活我接不了。”
  “恕我直言,兄弟你惹上麻烦了。”
  但凡是这圈子里的,谁没点傲气?排名差不多的互相之间都不服气,能把他耍到这种程度,段位相差已经不是一点半点。一串乱码心服口服,他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比被搞的彭竟成还想知道编写程式的到底是谁。
  推了这个单子之后,他还去小群里冒了个泡。
  【一串乱码】:我前两天接了个单子知道吧?
  【黑猫】:搞定了?用这么长时间?
  【一串乱码】:……
  【一串乱码】:两天没点儿进展,这单我刚退了。
  这一句炸出好几个潜水的,都这么熟了,乱码有多少能耐大家心里门清,他不是最顶尖的,可到他手里还能毫无进展,这实在夸张了点。跟着又有人冒泡,说就是刚刚,姓彭的找上他了。
  会这样也不意外,站在彭竟成的立场,不把乔越揪出来他根本寝食难安。只要想到暗处有这么个人在监视他,没事翻翻他手机,给他找点小麻烦,他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哪怕现在还没闹出大事,也无法坐视不管。
  因为乔越制造的小麻烦,让彭竟成暂时空不出手来勾搭郁夏,就连前女友那头也没精力去管。哪怕是这样,郁夏和乔越好不容易的重逢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将该完善的完善了,该升级的升级了,乔越就将手机还给郁夏。
  郁夏看了看,界面好像简洁了一些,她操作起来的确方便不少。别的她也没仔细研究,一边将手机放回包里,一边调侃说:“我之前就感觉你这么年轻厉害得不科学,这两天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阿越你本来就是做这个吧?”
  乔越点头。
  看郁夏一脸羡慕,乔越就知道她想岔了,说计算机这个东西,从很超前到很落后要习惯也是很困难的。像编写程序,古早的时候非常复杂,一开始的程序就是直白的用0和1表示,因为太繁琐,错误率很高,后来才出现了简化的计算机语言。假如把现在的程序员丢去只能用0和1表达的时代,绝大多数就不会写程序了。乔越想说的是再先进的技术也得有硬件支撑,就比如他现在动动手指就能让彭不成焦头烂额,这放在八十年代就办不到。
  郁夏好像听懂了,又还糊涂着,看她眼神里透露出迷惘,仿佛还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他就笑了。
  乔越讨好似的捏捏郁夏白嫩的小爪子:“就比如学文学的,难免会接触到古代文学这部分,诗词歌赋文言文都会接触;学法律也会有古代法制史……我们做这个的同样会学习行业从诞生至今演变以及进化的过程。本来是当理论吸收,因为谁也不会去还原古早落后的设备来实现模拟操作,真正接触到还得将理论变成可以实际操作的东西,这个过程要用点力气。”
  他说是挺麻烦,其实眼神里熠熠生辉,看得出来本人玩得十分尽兴。郁夏就捧着脸颊笑吟吟说:“我就没有这方面的困难,比如你家养的宠物总闹腾,它不听话,你就把它带到我这里来,我可以和它沟通,开导它安慰它,我是专门做这个的。我们这行谈不上硬件软件,主要还是老天爷赏饭吃。”
  乔越:……
  难怪!
  难怪猫猫狗狗总在和他抢老婆!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知道真相以后乔越反而没得到安慰,他有点慌,想到万一回头又穿了,去个超现实的修仙世界,那妖修不得上赶着做三儿变着法想绿他?
  本来感觉能和老婆一起,咋穿都行,现在他收回这话,修仙不行,绝对不行。
  两人从小吃店出去,也没什么目的,就随便转转。结果才走了没几步,就遇上熟人,几个败家子领着女朋友出来买买买。说女朋友还是抬举她们,就是海市富二富三代群体里最玩得开的几个,带着最近打得火热的女伴出来散钱来了。
  他们一行有七八个人,郁夏和其中一个正好有个眼神交接,她没认出这伙,看见跟没看见似的,就要错身过去,被那头给叫住了。
  “哎,等等!”
  “你就是最近跟彭竟成打得火热的那个?郁小姐是吧?”
  郁夏停住脚步,转身朝说话的人看去,她不接腔,对方还笑了,往前走一步说:“前两个月见过一面,郁小姐忘了?我何彦。”
  乔越最厌烦别人用打量物品的眼神看他女朋友,而这几个全踩了他的雷,他还没搞出事情,结果人家先调侃起他了。就有个头戴棒球帽的围着他转了半圈:“看着眼生,这位是……”
  谁也没想到,棒球帽小哥说完反倒让同行的何彦截了话:“问别人是谁之前你不会介绍介绍自己?没看出人郁小姐不认识你?”
  “何哥说的是,郁小姐能记住的也就是彭竟成这种豪门荣光青年才俊,哪记得我们这种败家子?就是不知道他姓彭的是看上你的人还是看上你家钱了!”
  棒球帽小哥又挨怼了,怼他的还是何彦。
  “让你客客气气做个自我介绍废话这么多?郁小姐是给你奚落的?”说着他还替这没眼力劲儿的配了个不是,“郁小姐你别跟他计较,他嘴欠。”
  郁夏忍耐了半天,终于第一次开口:“何先生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先走一步,不打扰各位。”
  这么冷淡,这么不给面子,边上几个都吹起口哨来。
  别看何彦这会儿笑眯眯的,还挺讲理,他这人心情好的时候贼好说话,可你难说她好心情能维持多久,经常是刚还在笑,转身就给你开了瓢。海市这边,何彦是谁也不敢招惹,因为他脑子有坑,他有病。这何家要说财力可能比万鸿财团略差一点,他家背景深,在哪条道上都有人,所以说哪怕何彦再怎么荒唐,圈子里谁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脸面。像郁夏这种反应,就可以盖章是不给脸了。
  哥几个吹口哨就是等着看好戏,没想到啊,何彦没发疯,郁夏走出去一步之后反而主动停下来,将兄弟几个打量货品的眼神学了个十成十,给他们上上下下看过一遍。
  “建议你们没事少出来转悠,多上医院看看,情况还没严重到不可救药,别放弃治疗。”
  棒球帽小哥把帽子都扔了:“妞挺冲啊,有胆量!敢骂哥几个!”
  郁夏又看了他一眼,说:“好心提醒你肾虚,怎么骂你了?我看除了何先生你们几个都去看看的好,该吃药就吃药,别等拖坏了抱憾终身。”
  乔越刚才就在琢磨怎么回报他们,他嘴笨,吵嘴不行,干架也不行,不然就送这几个走上彭不成的老路,让他们好生开心开心。正想着,就听到这话,记起老婆上辈子是学医的,接着嘴角就上扬起来。
  他老婆真是个有医德的好大夫,面对这几个还在好心劝解,说:“建议你们少熬夜,少吃点冰的凉的,最重要是减少为爱鼓掌的次数,多的就不说了,你上医院去挂个号,听医生告诉你。”
  郁夏走之前还看了何彦一眼:“既然是兄弟,何先生别只顾着自己的身体健康,也该监督和帮助大家把肾补起来。”
  郁夏牵着乔越走了,等他俩走进旁边一家商场,石化的棒球帽小哥才回过神来,他反手指着自己:“那妞说啥?她说我肾亏?”
  兄弟几个第一次让个娘们气得咬牙切齿,还说彭竟成能看上她?果然是在算计钱!
  “该感谢她妈给她生成个女的,我不打女人。”
  “这笔账就记在姓彭的头上,要不是他,咱会拦下这妞?”
  哥们说完何彦点了点头。
  “何哥你也觉得我这话有道理?”
  “你有个屁道理!我说会!我会拦着!老子提起彭竟成就是想搭个讪而已。”
  “……啥意思?”
  “意思就是郁万平这女儿挺漂亮的,多温柔,多体贴,多善良,反正对老子胃口,谁也别碰她。”
  兄弟几个懵了,拆开来每一句都听得懂,合一起怎么就不明白呢?“就她还温柔?体贴?善良?何哥你又想挖彭竟成墙角?”
  何彦刚才还笑得灿烂,听到这话猛一下就把脸拉了下来。
  刚才完全沉浸在温柔善良里面,这会儿才想起还有姓彭的这回事,艹!
  这笔账回头再和他计较,何彦丢了张卡给几个女伴拿去刷,接着带头往步行街口去,看兄弟几个傻愣着还说呢:“站这儿干嘛?走啊。”
  “不是?怎么往回走?上哪儿去啊?”
  “带你们上医院啊,没听见说肾虚?”
  何彦就记得郁夏说何先生别只顾着自己的健康,也要监督和帮助兄弟们……他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当真把哥几个坑进医院。本来,除了姓何的谁都没当真,就觉得郁夏是变着法骂他们,检查的结果堪称惨烈。
  拿到结果之后,他还把医生的叮嘱逐个记了下来,再然后将不幸肾虚的兄弟几个送回家,还提醒他们别不信邪,回去照办。
  将兄弟几个全送回去以后,他吹着口哨回了家,心情别提多美。回去才想起今儿搭了个讪,结果连电话号码都没要到,何彦转身找上她妈。
  “妈你认不认识杨红梅?”
  他妈在摆弄插花,一边调整一边回说:“见过几次,怎么了?”
  “想让你找个借口请她到我们家来玩玩。”
  “我啊,和那群暴发户没什么共同语言,玩不到一起。”
  何彦往旁边沙发上一坐,他双手抱着头,一双腿直接撂在茶几上。他妈正想让他把脚放下去,坐也有个坐相,就听见何彦说:“我看上郁小姐了,想娶回家来给你做儿媳妇。”
  他妈手一抖把花枝都折断了,她也顾不得心疼,放下手里这个活就坐到儿子身边去。
  “你看上的人还少了?你交过多少女朋友?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何太太正说呢,就看见儿子从兜里摸出手机来,接着群发了一条分手信息。发完把手机丢他妈面前:“还有什么问题?”
  这就更吓人了,“你来真的?郁万平那女儿有什么好?我看跟她妈没两样。不行,我们何家不像彭家要钱不要脸,这儿媳妇我不接受。”
  何太太说完,何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幽深幽深的。何太太都紧张起来,生怕儿子犯病,何彦就笑了。
  “我就是通知一声,随你接不接受。”
  “以后别用暴发户的女儿说我的小仙女,我听着不高兴。”
  何太太见过儿子疯起来的样子,那已经是挺久以前,他最近两年虽然玩得开,没犯过病。今天这样,她心里咯噔一下:“何彦你怎么回事?真看上她了?”
  “我骗你有意思?我一看她就喜欢,我一见钟情。妈你就说肯不肯吧,把杨女士约来喝茶,请郁小姐一起过来,给你儿子制造个机会,别磨磨蹭蹭让你未来儿媳妇被别人拐跑了。”
  看他真不像说笑,何太太按了按太阳穴:“你知道彭竟成在追她?”
  彭竟成啊,交手这么多年,真没人比何彦更了解他了。姓彭的还惦记江婵,他撩郁夏撩着玩的。
  何彦转身就去开导了最近和他走得挺近的江婵,让江婵不要误会彭竟成,两人都互相惦记,分了多可惜,他拉不下脸你就主动点啊。
  彭和江那误会等于是何彦一手造成的,他站出来推一把帮着解释了,江婵果真有回头的意思,可又想起彭竟成说订婚什么什么,她还是犹豫。
  何彦心里已经不耐烦了,他就是闲得无聊同彭竟成过不去,搞了点事情,也不是真的多喜欢江婵。想到这女的还有用,就算不喜欢,他还是耐着性子鼓励安慰了一把,说彭家是有意思想安排彭竟成去相亲,还没成,让她想清楚。
  他这么一搅和,本来应该在彭竟成婚后才重新搅和上的两人,提前搞到一起,江婵是直接去彭竟成的公寓堵人,一番拉扯咆哮嘶吼之后两人滚一起了。差不多同时,何太太在商业酒会上遇到杨红梅,杨红梅正同梁凤玲说话,她跟着就走过去了。
  聊天这种事,哪怕层次有差,只要你愿意配合都能说得高兴。聊得最热闹的时候,何太太就开口了,大概就是以前没发觉这么投缘,今天聊了一场还意犹未尽,想请杨红梅去她家坐坐。
  不管是不是愿意,杨红梅都不好拒绝,想想不就是喝茶,就点头应了。
  何太太又说他儿子前几天遇见郁夏,回来说郁伯伯的女儿又漂亮了,是真好看,“都有段时间没见郁夏,把她也叫上呗。”
  杨红梅总感觉这次谈话不单纯,可她实在想不到何彦看上郁夏这个点,哪怕有点奇怪,也没深思。
  她没想,梁凤玲想了,梁凤玲盯着何彦他妈看了一会儿,等杨红梅走开的功夫才装作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何太太笑道:“小彦说郁夏心地善良,帮了他一点小忙,想有个机会当面给她道个谢。”
  这就是在说何彦对郁夏有意思,梁凤玲还紧张了一下,想起何彦那败家子模样才稍稍放下心。心想还是竟成机会更大,郁家这块肥肉,总得叫他们彭家吃进嘴里,否则岂不是白白经营这么久?
  梁凤玲回去就给儿子打电话,大碴子味儿的温馨提示跟着就在她耳边炸响,梁凤玲给气了个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心说第四次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早先不是说已经请了专人来解决,怎么还是这样?
  她憋了一肚子话,偏偏手机打不通,梁凤玲一气之下披上外套就出了门,直接让司机送她去儿子的公寓,过去一按门铃,还真有人开,开门的是个光着腿穿着男士衬衣脖子上种着草莓的女人。
  没错就是江婵。
  她这边同彭竟成复合了,两人甜蜜得很,算着这个时间应该是男友回来了,她都没看猫眼,直接就开了门,开门就看见一身不善的梁凤玲。梁凤玲本来就憋着火,一看见儿子公寓里住进这么个女人,她一巴掌就招呼过去。
  彭家在海市很出名的,江婵认识彭竟成她妈,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她正觉得尴尬,还想鼓起勇气喊人,并自我介绍说是竟成的女朋友,梁凤玲已经进屋来了,她鞋都没换,跟着就把光着一双腿的江婵拽了出去。
  “不用废话了,我知道你是谁,告诉你我儿子绝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人,你也别想耽误他。”说着,梁凤玲还当着江婵的面给家里的佣人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收拾收拾。
  “竞成跟你玩玩,我懒得管,他就是糊涂,什么货色都往家里带。”
  梁凤玲说完就把门摔上,理也不理外头的江婵,她进屋转了一圈,就看见衣裳什么的散落一地,床铺也皱得可以,看得出战况激烈。
  @
  郁夏陪着杨红梅去了何家,午后去的,喝了喝花茶,吃了吃点心,闲聊了半个下去。郁夏很坐得住,就听他们说,被问到才插句嘴。何太太也在心里点了点头,郁万平这女儿倒是比她老婆拿得出手,臭小子的确没看走眼。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吵着让创造机会,郁夏人在这儿了,他呢?跑哪儿去了?
  何太太请杨红梅坐一会儿,说进屋去拿点东西,她进去顺口吩咐说切果盘来,接着拿出手机就要给儿子打电话。
  偏偏这时候打过去没信号。
  挂断又打,还是接不通,直到杨红梅带着郁夏回去了,何彦才开车回来,回来就看见他妈一身冷气坐沙发上。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早上不是说今天没什么事,不出门,跑哪儿去了?”
  何彦无所谓回说:“临时接了个电话,出去一下。”
  “听你说今天没事我赶紧请人来做客,人来了,你不见了,电话怎么也打不进,你搞什么?”
  何彦那脸才绿了。
  要不要这么巧,艹!
  江婵被彭家嫌弃,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跟彭竟成吵起来了,就来找他哭诉。何彦闲着没事去听了一耳朵,结果他妈的就错过正事了。
  “妈你过两天再请一次。”
  他妈端着杯子喝花茶,就跟没听到似的。
  “不然我开车送你去她家做客?”
  他妈还是稳如泰山。
  就这时候,他这台关键时刻就哑火的手机响起来了,接起来就听见带着哭腔的女声说:“阿彦我好难受。”
  何彦顺手掐了电话,没半分钟,那头又打过来:“阿彦你人在哪儿?为什么挂我电话?”
  何彦一脚揣在茶几上,就听见一声巨响,他阴沉沉对电话那头说:“你再打一个试试。”
  何太太已经吓坏了,何彦还笑着对他妈说:“现在明白了?明白你儿子的心意不?”
  这要是让郁夏撞见,又该建议他上医院看看。肾虚还能瞧出点苗头,这种病不发作真看不出。
  可惜了郁夏在回家的车上,她在给乔越发信息。杨红梅作为人民教师出身,素质还是很高的,没去偷瞄她信息内容。可心里好奇也不假,她就试探着问说:“和谁聊呢?”
  郁夏将手机屏幕熄掉,然后装作啥事儿没有回说:“没和谁聊。”
  这是有意想让她妈看出点门道啊!
  杨红梅果然精神了,还说呢:“就你这样瞒得过妈一双眼?跟妈说说,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郁夏就笑。
  “是谁家的?”
  郁夏等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咱们海市人。”
  “小伙子做啥的?条件咋样?衬不衬你?”
  这时候乔越的信息又来了,郁夏都没急着回,而是转过头去一本正经对杨女士说:“妈,谈恋爱是谈感情,又不是谈生意。你也不问他对我好不好,干啥的有那么重要?”
  看闺女这样,杨红梅就知道她是真喜欢人家没跑,她心里一方面高兴,高兴闺女终于开窍了,又有点担心,怕对方不是真心实意待她。
  当妈的就容易想得多,看闺女还一脸不高兴看着自己,她赶紧描补说:“妈这不是早就盼着你处个对象,现在有动静了,还不能问问他是做什么的?就算我说错了,闺女你给说说小伙子咋样啊?”
  “挺好的,对我特别好。”
  “认识多久了?”
  “有几年了。”
  “咋认识的?是同学?还是同学的兄弟朋友?”
  “不告诉您。”
  看她不肯多说,杨红梅想着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就保证说家里不要求她非得嫁谁,不管条件如何,最主要对方得真心,当然最好别太废,有能力才能护着她过好日子。
  “妈也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处得差不多了带回来给我和老郁看看,帮你掌掌眼。既然不是海市的,爸妈总得看过才放心。”杨红梅也说了,最主要不是看他家里有钱没钱,主要看小伙子会不会疼人,有没有能力和上进心。郁家就只得一个闺女,要是女婿弱了,郁万平退了以后这家业咋能守得住?
  郁夏点头应了,也让她妈别着急,要看人以后大把的机会。
  杨红梅就高兴了,还保证说帮忙瞒着老郁,以后找个好时机再告诉他。说完想起来这是在车上,还看了司机一眼:“你听到这些不许往外说。”
  晚些时候,郁夏将这个情况告诉乔越,乔越还说呢,现任丈母娘都知道了,那不正好,他备点东西直接上门啊!
  当然紧张肯定有,他还是盼着早点登堂入室。
  郁夏想了想:“我妈让人给洗了脑,先前总说彭竟成好,我才给她说明白不喜欢那样的,她是接受了,可你要是现在过来,她不得把你和姓彭的放在一起比较?宝宝你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你最棒,可我妈不知道啊,她还能比较什么?不就是学历能力家庭条件这些?”
  郁夏想着还是要多点时间铺垫,尽量掐灭杨红梅不切实际的幻想,把梁凤玲灌输给她那些错误的想法给洗掉。
  只见视频窗口里的乔越一脸疑惑。
  “比较学历能力家庭条件又怎么了?我拿不出手吗?”
  ……
  郁夏还真忘了问乔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也不用她问,那头已经在说了,说他那边爸妈老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两兄弟,大哥名字叫乔坤,也是经常上商业杂志版面的名人。两兄弟感情很好,因为公司的担子都压在乔坤身上,他忙,其实没太多时间和弟弟相处,能做的也就是打钱以及打钱。至于乔越,他莫名其妙又是个学计算机出身,就是个有点孤僻的技术宅。
  乔坤那边已经知道他弟到海市来了,还发了消息来问,乔越是个任性的,她就不像郁夏凡事都喜欢多思虑,直接回说:【哥我谈女朋友了,我找她去了。】
  乔坤的反应就和杨红梅一样,因为弟弟不太同别人接触,现实里面也没什么朋友,他单纯,做大哥的就很怕他被骗。接着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听那边接起就问了一长串。
  他得到的答复是:“你问这些我都不想告诉你,你也不许偷偷去查,你要查我就炸你公司数据库。我女朋友很好,全世界没人比她好,等我通过她爸妈审核就把人带回去给你看看。”
  说完那头就挂断了,乔坤气得不轻。
  这啥意思?
  他兄弟要送上门去给女方父母核查,只要通过这事就定了,他这个大哥都不用发表意见的?
  乔坤找了好多教怎么谈恋爱以及认清楚女孩子真面目的书,想推荐给弟弟。他把书名记好了让阿越买来看看,又说不然你说个地址哥给寄过去……乔越就回复说:大哥你留着自己看吧,挺适合你的。
  他就只差没说我女朋友是世界第一小仙女,认清什么真面目?
  和乔宝宝说完,郁夏真是万万没想到,她消化了一会儿,接着就搜索了一下乔坤这个名字,弹出来第一个词条就是商界鬼才乔坤,点开一看,两兄弟轮廓有点相似,照片上的乔坤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岁数不大,人很老成,他集团经营的项目很多,看看资产统计,根本就是南边一尊大鳄。
  乔家这家底还真不比郁家差,说更强也可以,尤其乔坤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再一想她刚才说当妈的相女婿总喜欢看学历看能力看家境啥的……只有这些都占才能让她闺女过上好日子,至少许多母亲都这么想。
  乔越好像是都占齐了。
  学历就不用说,能把彭竟成搞得跳脚这还叫没能力?至于家世,乔坤这词条就吓死人了,就照片里这个冷冰冰不苟言笑的家伙,他还是个弟控。
  生意也没有弟弟重要,弟弟全世界第一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v=

☆、第43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同郁夏聊过以后,乔越还给他哥弹了个视频请求, 这个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直接弹出来的窗口打断了乔坤正在进行的工作, 正想给它叉掉, 才注意到这是小越发来的。
  乔坤整了整衬衣领口, 又伸手抓了抓头发, 凹了个沉稳又不失帅气的造型, 然后才同意与对方视频。
  乔越清瘦的身板就出现在他电脑屏幕上,乔坤将窗口放到最大, 仔细看过之后,问:“小越你人在海市习不习惯?”
  技术宅点点头:“我挺好。”
  “怎么不去住我们家酒店?哥让他们重新布置过, 按你习惯来的。”
  “……”乔越盯着乔坤看了一会儿,回说,“你那酒店视野不好, 看不出去。”
  乔坤都让心肝宝贝亲弟弟说得怀疑人生了, 他没记错的话,自家在海市占据的是最高点, 酒店在九十到一百层, 视野最好, 看得最远。换个人说这种话, 乔坤听都不会去听, 弟弟这么说, 他还想了想,并且虚心接受说是哥没选好地方。乔越就笑起来。
  要是公司下属来做汇报,乔坤是能多简洁有多简洁, 不多开口,惜字如金。看着视频窗口里的亲弟弟,他有一箩筐话,说也说不完。还在想从哪里开始,就被乔越打断了:“哥,你不是最会做生意最会赚钱,你帮我想想,我能做点什么。”
  乔坤知道小弟是有事找他,因为乔越就是封闭的个性,没事不会主动跟人联络。可纵使猜到有事,也没想到是这种事,乔坤右手拨了拨放在旁边的钢笔,各种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才问:“小越是为这事来找哥哥?”
  乔越点头。
  要说做他们这行的,来钱最快就是钻银行漏洞,开个口子进去,动完手脚再把窟窿堵上。
  这种事乔越办得到,都不止他,圈中还有别的大佬能办到,反正不被发现就飞黄腾达,被发现基本就是监狱生涯的开始,当然要是你技术登峰造极牛炸了,教育好还能为国家所使用。
  乔越倒不是爱国热情作怪,他就是感觉做这种事一没挑战二挺不上台面。
  会萌生出做点什么的想法,还是因为同老婆聊了一通。聊完之后乔越想了想,乔家有钱有身份,那是大哥挣的,就算郁万平知道自己是乔坤的兄弟,也不会因为这个高看他一眼。
  不是说有钱或者家里有钱就能让人放放心心把女儿交给你,还得做出点成绩。
  就比如他上辈子是为国家做项目的计算机工程师,郁夏家里听说以后就能放心一半。换作现在去见她爸妈怎么说?说我哥是乔坤,我哥疼我,我有钱?她爸问你现在做点什么?难道说我没事写点小程序,给彭竟成找点麻烦,以及和你女儿谈恋爱?
  哪怕情商再低,也知道这不靠谱啊。
  乔越就是想挺直腰板去郁家,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就好像雁过留痕,好歹来这世界走了一遭,他不知道这次有多少时间,但是只要有一天,也该实现一点点价值。
  这个东西说起来容易,真正要做又无从下手,他先前上网求助,压根没人当真,问你是不是想干大事?那还不简单,炸米国航母,米国卫星,米国情报局数据库啊。
  乔越还仔细想了想,炸完是能爽一把,爽过也不能拿去郁夏她爸面前吹,你说米国沉沦的航母是我炸的,我就是牛逼……那郁万平当面说小伙子真幽默,回头得问郁夏你是不是找了个神经病?
  这不行,绝对不行。
  乔越托着头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他就想起大哥乔坤来。乔坤是商界巨鳄,最年轻,也最会赚钱。他一定知道弟弟能做点什么,所以说在那边提问的时候,乔越诚实的回答了。
  “夏夏说,她妈前段时间还想把朋友家儿子介绍给她,说是豪门才俊名校海归工作能力强长得还一表人才……”乔宝宝难得心机了一把,扳起手指头说,“和人家比,我是个颓废死宅,还是个不会赚钱的无业游民,哥你说我这样夏夏她爸能把她放心交给我?”
  乔越只是略低下头,扳了扳手指头,脸上并没多少表情,乔坤硬是看出委屈以及可怜巴巴来。
  他蹭一下站起来,看视频窗口里小弟一脸莫名看过来,又尽量自然的坐回去:“哥就是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小越你告诉大哥,和你抢女朋友的是哪家豪门?”管他是哪家豪门,从计划绿他小弟那一刻,就该做好上街要饭的准备,乔坤看起来是随口一问,其实他双手握紧握成拳头握得咔咔响呢。
  “这事哥你别管,我炸他手机警告过了,你帮我想想我能做点什么?我要赚钱,要赚很多钱给夏夏花。”
  “我们家一半资产都是小越的,哥是帮你管着。”
  “……”
  那就是从没钱的无业游民变成有钱的无业游民,白来的还是不踏实!“我想做点什么,哥你再拉东扯西我就挂视频了。”
  乔坤就是心疼,他小弟本来是如非必要连门也不会出的人,现在因为喜欢一个女孩子,大老远去了海市,去了海市不说,还觉得自己不够好不能去见人家爸妈,还想要做点事情。
  这样挺好,只是想着过去这么多年小越都在他的羽翼下生活,有大哥护着,有大哥在外面遮风挡雨,现在他要走出去了,做大哥的想想还挺心酸。
  乔坤心里挺复杂的。
  不过成长是好事情:“小越想不想帮大哥的忙?”
  “……你给我挂个职务让我白拿薪水?”
  乔越正想说不,乔坤就说:“是哥眼馋小越的本事,早想让小越帮忙升级公司的数据库,安全系统的漏洞也要补一补。咱们家生意做得大,哥一个人管不过来,有小越帮忙就轻松很多。”
  看他意动,乔坤还给报了待遇,说不用回来上班,远程工作就行,发现有什么问题直接上报董事长。
  董事长就是乔坤本人,他这会儿想起好处来了,让小弟来帮自己的忙最大的好处不就是兄弟两个经常能有接触?
  以前他想和弟弟聊两句经常寻摸不到理由,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现成的理由送上门来了。
  给自家上班多好,兄弟齐心,公司不得越做越大?
  还有大哥护着,小越也受不了欺负吃不了亏。
  虽然小弟有一些让人欣喜的变化,要乔坤适应并且以新的面貌去对待他还要一点时间,就目前,他面对乔越还是小心翼翼的。
  今天已经聊了那么多,多到让乔坤非常满足,他感觉未来一周自己的心情都会很好,就劝乔越说早点休息,又说回头再让专人给他把资料什么的送过去。
  送资料?
  还送什么资料?乔越都准备挂断视频之后直接进他公司内网,那门比窗户纸还薄,拦得住谁?
  这些就不和大哥说了,让他知道他养了一大批废物,整出一堆麻烦并且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也挺打击人的。
  “这个点了,哥你还在工作?”
  乔坤捏了捏鼻梁,回说还有一点没做完。
  “工作是做不完的,你别忙了,早点回家去。”
  就这么朴素的没有感染力的劝说,偏把乔坤感动了个稀里哗啦,他艰难的维持住了成熟的形象,给小弟说了晚安,保证跟着就回家,挂断视频就傻笑起来。
  其实是因为爸妈很早就出了事,乔坤那会儿十多岁,逼着自己成熟起来,一肩挑起这个家,有段时间他特别忙,把小弟拜托给为家里工作多年的老叔,自己咬牙打拼去了。
  那时乔越还小,原先他是开朗的个性,家里出事,爸妈走了,大哥也没几个时间在家,他感情缺失严重,慢慢就孤僻起来。
  起初呢还找哥哥,后来也不找了,就闷头玩自己的,接触到电脑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前两年还不声不吭从家里搬了出去。
  乔越一直很让乔坤担心,如今倒是看到一些好苗头,他竟然主动打开门从封闭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尝试着在接触这个世界。想到让小越鼓起勇气的是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乔坤心里有点期待,他又担心,担心恋情万一出现波折,这对小越的打击太大了。
  果然,还是应该查一查对方到底是谁,再把家里想给她介绍的豪门才俊连根拔了……
  乔坤想到这里,就发现他的笔记本自动保存了目前的工作进度,然后正在关机,彻底黑掉之前还蹦了几行字出来:
  【不许去查夏夏。】
  【你答应过,做不到我要生气的。】
  【你该回家了。】
  【晚安,哥。】
  乔坤满是无奈,无奈加宠溺,想想手边几件事的确没有是今天必须做完的,他就伸手将笔记本合上,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看乔坤从董事长室出来,秘书一惊,站起来之前他还偷瞄一眼时间,今天这么早?
  只见乔坤在他跟前停了一下,说:“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卧槽!是真的!
  乔坤人进电梯了,影子都看不见了秘书还懵着,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说:“老板这是谈恋爱了?我们的春天来了?”
  刚念叨完,就有同样不敢相信端着水杯过来的同事问:“老板遇上什么好事情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
  折腾彭竟成好几天之后,乔越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对待这份工作是非常认真,跟着就进大哥公司的内网去逛了一圈,大大小小真有不少问题。
  他这边要升级数据库要修补漏洞需要一些时间,彭竟成就暂时被放下了。毕竟对方就只有这么一点战斗力,乔越先前只是陪他玩玩,也没玩出大事,以后呢只要彭竟成安分,就收手不搞他,他要是还想绿自己,再炸他手机炸他电脑炸他公司档案资料。
  果然,除了老婆以外,事业还是该排在第二位,不能浪下去了。
  乔越暂时放过了彭竟成,彭竟成和他死磕上了,那头已经换了好几个黑客大神,还是一头雾水,都没摸出门道。这起初只是一件小事,因为难倒了如此多大佬,跟着就在圈里出了名,都听说有人弄出了一种手机病毒,这个病毒把某少搞得生活不能自理,圈里一票大佬也都束手无策。
  就有人问,Y神试过没有?
  Y_1122是原来的乔越在圈里的代号,他早几年横空出世打响了名声,都知道这人操作很骚,本事大,就是特别孤僻,平常神出鬼没的,也没听说他和谁走得近。
  【Y神有段时间没露面,要联系他不容易吧。】
  【我倒是更好奇这病毒是谁搞出来的,没准就是Y呢。】
  说的人都没当真,其他人也就随便听听,毕竟吧,Y神再厉害能把圈里顶尖这一群搞得焦头烂额?现在同行都赌上了,赌谁能完成这单子,把背后那人给揪出来。
  就目前的进度来看,可能短时间内分不出输赢来。
  乔越编着玩的趣味程序意外激活了一潭死水,现在圈子里就跟过节似的,他们的兴奋和期待彭竟成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任谁遇上这种事恐怕都笑不出来。
  好在那神经病最近两天放过他了,最新换的这台手机目前还没出问题,被搅得一团乱的生活也有回归正轨的趋势。彭竟成稍微松了口气,他这边还想把耽误的正事捡起来,就听他爸说彭嘉人准备回国了。
  因为对彭竟成的忍耐到头,彭董事长召回了人在国外进修的女儿,想让女儿分担一些原先交给儿子的工作。
  彭竟成和他事业心强的妹妹一向是面和心不和,他本来就让手机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还有江婵那一出,早先都和好了,因为妈突然过去撞见江婵穿得衣衫不整,现在又闹起来。这次还不是误不误会的问题,梁凤玲坚持认为他儿子也该玩够了,收收心把郁夏摆平,别因为外头随便玩玩的女人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梁凤玲闹他就算了,江婵也闹,说你妈这么对我你就丁点反应也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
  他正烦着,彭嘉人又要回来了。彭竟成想不明白自己是惹到哪尊衰神?一身晦气。
  兄弟们听说以后劝他去庙里拜拜,诚心一点,没准有用。
  “看看,我帮你搜了一下怎么才能去晦气,人家说用柚子叶洗澡。”
  一群畜生边说边笑,彭竟成听了嫌吵,拽拽衬衣领口,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问他去哪儿,他摆手说没意思,先走了。
  彭竟成把车开去滨江路那边,找了个位置停下,想抽口烟,吹吹夜风,才点上就接到他妈梁凤玲的电话,说这阵子也没出去走走,她过两天去度假村放松放松,呼吸点新鲜空气,让彭竟成给她开车。
  “妈,我之前丢下不少工作,最近挺忙,你让司机送。”
  梁凤玲也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回说:“有时间跟外头的鬼魂没时间陪你妈出门?这事我就是通知你,我和你爸说过了,你爸也同意。”
  彭竟成脸色难看得可以:“你能不能给我点尊重?”
  就听见那头说反正这阵子耽误的事也不少,不差这趟,他妈还说郁夏那边抓紧点,何太太最近有点动作,何彦好像也起了心思。
  何彦和……郁夏?
  脑子有病玩得比谁都疯的败家子和暴发户家的乖乖牌?
  这两人能凑一起?
  彭竟成不信。
  他隐约察觉梁凤玲最近动作频频就是因为何彦,正想说何彦那是故态复萌,他不知道是哪根筋出了问题,就爱和自己作对,过去这些年彭竟成被他挖过不少墙角,那神经病哄女人还挺有一套,前头还有几个女的为他要死要活。
  这话他没来得及说,他妈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彭竟成能怎么样?他敢放他妈鸽子?他翅膀还没长硬呢。
  @
  两天之后,彭竟成亲自开车送他妈去了海市附近一个主要针对有钱人开放消费颇高的度假村,他们下车没多会儿,郁家的司机也开车把杨红梅送来了,穿着休闲的杨红梅先下来,然后是一身轻松的郁夏,郁夏下车以后还站在原地等了等,她家那条活泼过头的黑背就从后座窜了下来。
  郁夏看到梁红梅母子了,她早先就猜到今天很有可能会见到彭竟成,不过没所谓,该说的她都和杨女士说明白了,没什么可担心。
  杨红梅说她和梁凤玲讲了两个小辈的事情可能不成,梁凤玲没说啥,就是单纯约出来散散心。
  她俩往来不是一两天,也不能啥事儿没有说断交就断交,梁凤玲相邀,平白无故推掉不合适,杨红梅说看老郁那边有没有安排,晚点给她回话。挂断之后她就问了郁夏的意思,郁夏说郁小二能一块儿去她就去。
  郁夏最近真是闲得发慌,她两项专业都不好捡起来,你说平白无故想开个店撸猫撸狗,不合适;想进医院就更怪了,小说里的郁小姐她又不是学医的。
  也是因为在前个世界她太努力太认真,觉得要在那边过一辈子,以至于生活充实得过了头。那会儿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谈个恋爱都奢侈,现在一下变成只需要刷刷剧喝个下午茶就能过一天,一开始还能当成休假,时间长了就空虚。
  想来想去干啥都不成,这就是家里条件太好。条件差点还能体验一把奋斗的乐趣,靠自己的能力帮帮家里,摊上郁万平这个爸,她说想做什么,她爸就准备资本注入,玩个游戏新手村直接通关,什么体验都没有。
  尤其听说乔越那头都找到事做了,这几天过得还挺精彩,说是排查数据排查出不少问题,找事找得非常痛快。看他说起这事眼神都亮晶晶的,郁夏就没多烦他,想着来度假村散散心也好。
  天知道她最近做得最多的三件事就是陪乔越、陪杨女士刷剧、陪郁小二在南山别墅附近溜达。那遛狗路线郁小二都走腻了,看今天要出门,它从上车就很兴奋。
  噢,这个兴奋只到抵达为止。因车里空间有限,一路上郁小二都没咋活动,多扭几下都会被郁夏拍拍狗头,现在到了,它就忍不住想撒欢儿跑上两圈,刚跑起来,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讨厌的人!
  刚刚还像是活泼可爱的哈士奇,看到彭竟成狗脸就垮了。
  今天出门之前郁夏说了郁小二,让它出来乖一点,不许到处乱跑,不许离开视线范围,不许咬人。
  它是没可能听懂,但它从表情神态感觉出是啥意思了,看郁夏说完伸出手来,它本来想把爪子搭上去,伸到一半,灵机一动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杨红梅人就在旁边,都笑了,它还知道怎么占便宜!
  因为答应了不乱来,郁小二只得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吓唬彭竟成,看彭竟成走到最后面,它一言不合就用恶意满满的眼神盯着人家,彭竟成忍了好几下,没忍住,问郁夏说:“怎么不养哈士奇、金毛、贵宾之类?黑背好像不太适合当宠物。”
  郁夏正在打量这度假村,听彭竟成和自己搭话,她低头看了看跟在脚边的郁小二,认真回说:“本来就不是当宠物养的,它很聪明,很乖很听话,并且护家。”
  郁小二好像知道自己被夸奖了,还挑衅一样冲彭竟成龇了龇牙,接着它讨好似的蹭了蹭郁夏。
  刚下车郁夏都忘了,走了几步杨红梅才想起来提醒她:“夏夏你把链子牵上,别吓着人。”
  那狗链子就放在郁夏包里,她也是因为郁小二太乖就忘了,得杨红梅提醒才蹲下来从包里取出套子。
  给拴上之前郁夏还伸手摸了摸狗子头顶的毛毛,听它舒服的哼哼,接着自个儿就把头钻了进来。
  彭竟成多看了两眼,心想这狗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那么大恶意。
  得亏他没问出来,否则郁夏真想回一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的?
  根据郁夏多年从业经验,猫猫狗狗总是很敏锐,它们直觉比人要好,更能分辨善意与恶意。
  包括郁家的司机在内,一行五人包括一条狗在度假村里住下了,他们放好行李,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去转转,没走两步就遇上二世祖群体。
  得有五六个人,这回没跟着女伴,何彦人在队伍里头,他一手插兜一手牵着哈士奇。
  这狗是最近两天才买的,还没养熟,买来还是因为听说郁夏很喜欢狗,和她家那条黑背最亲,何彦想着这样能有个共同话题,下次见面套套近乎,最好是能相约一起遛狗啥的。
  何彦跟彭竟成作对这么些年,挖他墙角也不是一回两回,积攒的撩妹经验非常丰富。
  先前走下午茶路线结果阴差阳错让人耽误了,让他妈再来一回,他妈嫌刻意,不干,何彦想想也是,就让人盯着姓彭的。彭竟成没动静他也不着急,彭竟成有动作他就去搞破坏。
  盯梢还是有用的,这不就听说梁凤玲和杨红梅有约,让彭竟成开车送她。
  彭家养的司机还少?梁凤玲非要儿子送,这里头没点故事?何彦听说之后就约了几个狐朋狗友,说请他们去度假山庄玩,这一行人出发更早,比郁夏他们先来。
  这么一撞上,那当然是该招呼招呼该喊人喊人。
  何彦笑眯眯的,正想说郁小姐咱们又见面了,这叫什么?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结果呢,他手里那条哈士奇就撒了欢儿,颠儿颠儿往郁夏跟前冲。又来个妖艳贱货想争宠,郁小二好气啊,恨不得一口咬死这蠢货,它偷瞄了一眼郁夏,想起出门之前说好的,最终没敢下口。
  哈士奇作为狗中网红,狗腿起来轻易真是吃不消,郁夏看它卖了两下萌心就软得不行,跟着就蹲下来揉揉它毛脸摸摸它耳朵。这狗子胆儿也肥,伸出舌头就在郁夏脸上舔了一下,舔完意犹未尽,还想再来,就被郁小二给挤开了。
  挤开不说,它瞅着哈士奇舔过的地方咋看咋不顺眼,也跟着舔了一下。
  看自家黑背变着法恐吓何彦的狗,郁夏忍不住就开启了家长模式,就像教育职工楼那两只猫咪一样,她让两只狗排排坐好,给它们讲了一串儿道理,结论是要团结友爱好好相处。
  看在彭竟成眼里,她基本是疯了。
  倒是何彦,一方面嫉妒那两条蠢狗,又觉得夏夏真善良真温柔,听她这么讲,不管是什么要求都忍不住想答应她。
  何彦还感动着,就听见郁夏问他:“何先生也喜欢动物?”
  真心话吗?
  不喜欢,喜欢你。
  当然他不敢这么说,他厚着脸皮承认下来,还说狗这么可爱,是我们忠实的朋友,谁还能不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条狗子齐刷刷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是比姓彭的好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心黑肺!居心不良!
  郁夏正准备把狗绳还给他,让他牵好,忍了半天的梁凤玲开口了,口气挺轻松的,大概是好奇郁夏怎么同何彦认识。
  郁夏还没应声,何彦把玩着手上的指环笑眯眯回说:“别人家的事,彭太太有这么好奇?”
  他这性子在海市是出了名的,梁凤玲心中不快,也不至于发作,就说不耽误他们,让何彦请吧。
  狐朋狗友都看出来了,看出他们何哥是想追郁万平的女儿,还是真心实意想追,跟着就助攻了一把,他们一左一右搭在彭竟成肩上,装出很熟的样子套近乎。
  “做什么这么见外?不都是出来散心的,一起啊?”
  “何哥你不是说你那狗子不听话,你和郁小姐取取经,我们跟彭少去吃点喝点。”
  说完就想带走彭竟成,彭竟成又不瞎,这会儿已经看出何彦有古怪,看他活像真心实意喜欢暴发户家女儿,就挣脱两个二世祖,说:“何少这宠物还是让小夏妹妹帮着照看一会儿,我来去喝一杯?”
  以往是彭竟成和哪个女的走得近,转身人就被何少弄到手了。姓何的没心,纯粹就是和他作对。
  彭竟成跟他有些摩擦,都是小动作,没敢直接闹开。一来何彦是疯子,二来何家也不好动。
  这还是第一次,彭竟成看何彦这么专注看谁,他心里有点痛快,忍不住想报复回去。看他挑衅,何彦能不接?两人就相约走了。
  郁夏还奇怪,她看了原文,知道姓何的算是第一反派,那是个心情时好时坏的神经病,他什么都敢,给原文男主也就是彭竟成添了很多麻烦,最后下场挺惨。
  就这么个人,为啥接近她不知道,倒是没感觉出有什么恶意,也不像是因为彭竟成最近和她这边有点接触,所以急着来插足。
  她这边领着两只狗宝宝散步去了,一边晃悠一边琢磨事情,逛一圈下来看差不多到饭点儿,还给乔越去了通电话,说她陪杨女士在度假村散心,过两天回去,让乔越别一门心思就想着补漏什么的,晚上早点睡,平时好好吃饭。
  听乔越答应得挺好,郁夏就问他:“那宝宝你吃了没有?”
  “刚点了餐,还没送来,”怕老婆不信,他还睁眼说瞎话,“我叫了一荤一素一汤,搭配特别均匀,营养丰富,是真的。”
  郁夏这才放心挂断电话,那边乔越实际在给他哥乔坤做报告,两人连着视频呢,才说到到一半,女朋友打电话来,他转身接去了。本来想切断视频,又想着以后也要带去给大哥看的,先做做铺垫也好。他这么想,就给他哥喂了一嘴狗粮。
  让弟控哥哥撞见这一幕,真是既高兴又心酸。
  小越在和女朋友说话的时候幸福都写在脸上了,他是真喜欢人家,也难怪会想那么多,还想挣钱,并且是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乔坤问他是女朋友的电话?
  乔越点头说是。
  乔坤又问他一荤一素一汤什么时候叫的?视频半天做哥哥的都没看见。
  乔越有点心虚,咕哝说是善意的谎言,还重复说这不是欺骗,他就准备吃饭了,一荤一素一汤,有话吃完再说,大哥再见。
  窗口就这么黑了,乔坤正心酸呢,他弟就发了条消息过来:“哥你也去吃饭。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因为知道乔越投入起来会废寝忘食,郁夏每到该吃饭或者该睡觉的时间都会提醒他。
  这天晚餐,乔越却没接到电话。
  他起初没注意到,还是持续工作太长时间,感觉疲惫想开罐咖啡,站起来发现天色已经挺晚,一看时间,都过了饭点,再看看手机,没短信也没来电。
  乔越就发了条信息过去,问:【夏夏你在做什么⊙▽⊙?】
  半分钟之后,他接到回信:【宝宝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这通电话是九点过后才接到的,郁夏说本来计划玩两天,现在她已经回来了,刚到家洗了个澡。
  乔越问她怎么回事,郁夏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早先不是同你说过,我妈和彭家太太走得近,先前她们有想撮合我与彭竟成,我和她聊过,说了没可能,她就放弃了。结亲结不成,她和梁阿姨之间朋友还是要做的,生意人也没说平白无故就翻脸,这次本来是梁阿姨约的,过去她彭竟成也在,我想他在也好,我跟他把话说清楚,结果还没来得及,他就跟人打起来了。”
  “赶巧,上次我们在街上遇见那伙人也在度假村住着,我之前不是告诉你,那天他们阴阳怪气说话是因为彭竟成,那几个以为我们郁家要和彭家联姻,连带着看我不顺眼。这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两个冤家碰一起,聊着聊着动起手来了。”
  因为小黑屋其实就只给了她一个剧情,郁夏一直在琢磨,她离开上个世界是为什么,这么一穿再穿目的又是什么。
  她目前觉得最有可能是完成原身的夙愿。
  这个猜测其实源自于前个世界,因为电影里的郁夏很想上大学,她成绩好,想读书,可阴差阳错没成。后来哪怕过得挺好,她心里或许还是有些遗憾的。
  而自己过去之后,考上了京医大,在京市那几年也很努力,拿奖学金全优毕业并且分配去了大医院……这条路她走的很好,兴许是因为愿望达成了,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因为这个判断,郁夏有斟酌过原来的郁小姐在被丈夫设计欺骗遭遇家破人亡之后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挣脱原本的命运过上幸福生活?还是报仇?
  不管是哪一种,过好自己的日子都是第一位的,在这点上,郁夏没有纠结。她这边其实还想观望观望,想看看幸福了之后会不会走,如果不会,再转身去替她报仇。
  但是有些人你撇不开,有些事它注定会发生。
  就比如小说里是彭竟成腻烦了妻子温吞的性格,婚后又和江婵搅和到一起,并且因为妻子不孕激化矛盾,酿成一出惨剧。
  而现在是这样的,因为这些年被何彦挖过太多墙角,彭竟成眼看姓何的动了真心就想回敬他,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他不停拿言辞去刺激何彦那条疯狗,大概是说你以为温柔贤惠的郁小姐会看上你?她凭什么看上你?
  何彦抄着家伙就给他来了一下,两人转身打起来了。
  在干架这件事上,何彦比彭竟成能耐多了,他是占上风的,彭竟成伤得不轻,跟着就被送去医院。
  好好出来消遣两天,结果遇上这种事,谁也没了再玩下去的心情,跟着就回到海市。何彦让兄弟几个劝回家去了,彭竟成都让姓何的打懵了,清醒过来看自己一身伤,又想起何彦威胁他离郁夏远点,他就忍不住想犯贱,就想让何彦的心上人死心塌地爱上自己,给自己洗脚提鞋,那场面只要想想就爽快。
  虽然初衷和动机有那么一点变化,剧情还是坚韧的绕回到远点,现在彭某准备好好追求郁夏了。这个事情郁夏自己还不知道,乔越也不知道,要是给他知道,这回恐怕就不止手机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来辣,你们看文,我看大侦探hhhhh

☆、第44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乔越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并且还是挺重要的事。因为心里存着这个疑惑, 他做事的时候都忍不住分出一点精力去回想, 从源头梳理一遍以后, 才恍然大悟。
  老婆说过, 上个世界是电影, 这个世界是小说。
  那最关键的剧情以及任务呢?
  因为在前个世界投入过多, 乍一抽身,连着好多天郁夏精神都不太好, 尤其在见到乔越以后,她一度情绪决堤, 发泄过以后才平复下来。就当是,郁夏断断续续提供了许多信息量,乔越把心思都放在关心以及安慰老婆身上了, 没去深究, 只是将提取出来的信息量在大脑里存了个盘。
  他后来就把这事忘了,这才想起来。
  都知道是有目的的穿越, 就有必要了解一下剧情, 乔越想着不能把全部事情都推给老婆, 自己也该分担一部分。他就联系了郁夏, 直入正题问:“夏夏你是不是忘了?你没把剧情告诉我, 你看那个小说讲什么的?”
  郁夏:……
  不, 不是忘了,是故事过于刺激,怕你听完受不住。
  前一个世界郁夏本来应该是高猛的老婆。而这个世界更有意思, 她在人渣编织的虚假爱情里抽不出身,以为的甜蜜生活早就分崩离析,到最后不仅赔上自己一条命,还拖累了父母,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郁夏看完了整部小说,但小说是站在男女主的立场写的,推崇的三观是黄脸婆就该让路真爱无敌。理智地说,结局会这么惨烈郁小姐自己也有问题,不过和渣贱二人组比起来,她那微不足道。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不够独立不够坚强不够果决以及眼瞎爱错了人,归根结底她本来的家庭太幸福,人生过于平顺。
  这故事惨归惨,因为没亲身经历过,郁夏的代入有限,但是很难讲乔越听过以后会不会原地爆炸。
  站在郁夏这边,她知道自己不是对彭竟成满怀信任的郁小姐,她不会被骗。一旦换到乔越的立场,就变成了有个人渣处心积虑想绿他想渣他老婆,给他知道那还得了?不得气得跳脚转身玩死姓彭的?
  彭姓渣男会咋样她不在意,把乔宝宝气坏了不值。
  郁夏想了想,好言好语道:“明天我去找你,咱们当面说好不好?”
  乔越皱眉:“很复杂吗?”
  “就是有几天没见,很想你,还有彭竟成不是挨了一顿猛揍住院了,我得根我妈过去一趟,提个果篮送把花。”
  这是基本礼貌,乔越心里明白,就咕哝一声说:“他没什么好看的,夏夏你早去早回。”
  郁夏一本正经回说:“要是平时,他是没什么好看的,这会儿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我估摸着应该挺好看的。圈子里都说彭家少爷长得帅还有本事,我就挺好奇,帅哥被揍成猪头脸之后有什么不一样。”
  乔越就笑了:“既然是这样,那夏夏你好好看,也别舍不得钱,给他买一大捧白菊花去。”
  哪怕不知道白菊花的花语是啥,有一点她知道,她陪杨女士看的电视剧里面,带这个去扫墓的多。
  乔宝宝也学会使坏了!
  晚些时候,郁夏陪伴杨红梅去看望了彭竟成,彭竟成感谢了她们母女的关心,又说因为这个事被迫提前结束行程,他很抱歉,表示养好伤再做弥补,除此之外就没多讲什么。郁夏猜想他是自尊心作祟,觉得伤在脸上有碍观颜。
  早先杨红梅说了,儿女亲事恐怕不成,梁凤玲当时说要实在没缘分也没法子,表示哪怕不成也不影响什么,她这么说,杨红梅才心无压力继续与之往来。可嘴上这么说,她其实不这样想,海市这个富豪圈子里,唯独郁万平没儿子,他膝下只得一个独生女,他又很疼这个女儿,这庞大的商业王国肯定要交给郁夏来继承的,郁夏就和她妈一个德行,她知道什么?还不得让她丈夫管着。
  梁凤玲一方面表示看缘分,另一方面催儿子加把劲。你说公司事忙,没空谈情说爱,那没问题,先把公司的事放下,反正少一个你也没差。
  心里这么想,梁凤玲就希望多给他们创造机会,说:“我刚才同他说什么他都不吭声,你们过来他才肯张嘴,还是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语言,夏夏你也别急着回去,就当是帮阿姨一个忙,陪竟成说说话。”
  说着梁凤玲叹一口气,还不忘记抹黑何彦:“要我说何家心也真大,就由着何彦胡闹,早先他折腾那些不关我们的事,今次我得问何太太要个说法,他为什么偏和我们竟成过不去?”
  这些话,杨红梅一个外人听着挺尴尬的,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就只能安慰两句,劝梁凤玲宽心。
  站出来打断梁凤玲的还是她儿子彭竟成:“妈你替我送扬阿姨和小夏妹妹回去,我有点累了,实在不想说什么。”
  收拾得体体面面往女孩子跟前一站那是撩妹,他现在这样,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一定同帅气无缘。姓何的下手是真的狠,打人还专打脸,就这么个鬼样子,聊上一天一夜郁夏也没可能动心,不如风度一些,养好伤再做打算。
  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这妞儿也跑不了。
  谁让她那么巧,既是郁万平的女儿,又是何彦的心肝儿。
  真别说,只要想到姓何的万花丛中过,结果就看上这么一个……他就忍不住想笑出声。真是笑死人的笑话,也是送上门的软肋。
  看儿子不配合,梁凤玲心中有些不悦,不过既然彭竟成开了口,杨红梅就牵着郁夏准备告辞,都这样了,梁凤玲只得起身相送。
  让彭竟成住几天院本来就是想占领一个舆论高点,彭竟成在海市属于青年才俊这一波,他被败家子打进医院,传出去总归是彭家得利何家理亏。实际上,伤情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梁凤玲也没惦记病房里的儿子,她将郁家母女送上车,上车之前还拉着杨红梅说了几句。
  凡事过犹不及,言语间的分寸梁凤玲掌控得挺好,她有心想维系同郁家的友好关系,以杨红梅的段数是万万看不破她在算计什么。
  回家之后,杨红梅还在说呢:“我看着何家小伙也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跟咱打招呼都客客气气的,怎么一转身就同彭竟成动了手,还把人给打成那样。”
  她摇摇头:“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脾气那么大,有啥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郁夏就坐在旁边,夹了两个小核桃,给她妈补补脑,然后才说:“想不明白了吧?妈你早先不是问我说为啥看不上彭竟成?我猜梁阿姨在你那边铺垫挺久了,平常是不是见缝插针逮着机会就说她儿子又做成了什么单子,说他儿子踏实稳重有孝心?”
  “可不是吗?你看竟成那么忙,凤玲要去商场他给拎包,凤玲出去散心他给开车,这还不孝顺?”
  郁夏就是摇头。
  杨红梅一头雾水,她坐近点,问:“闺女你是不是知道啥?跟妈说说。”
  “我只知道不管他彭竟成有多孝顺或者工作能力多强,这人你千万别惦记,梁阿姨有意无意说那些你随便听听,别放心上。”
  杨红梅急都急死了:“你这闺女,有啥话直接说不行?你说的妈还能不信?”
  郁夏就勾勾手指让她过来一点,贴她耳边小声说:“我听说彭竟成谈过好几段感情,他跟何彦哪来的过节你知道不?就是因为何彦玩得开,总爱跟他抢人,一来二去他俩就生了愁怨,只是两家都是海市豪门,家大业大,轻易谁也不敢动,毕竟生意场上牵一发就动全身。”
  “有这回事?咋从来没听凤玲说过?”
  “我看梁阿姨一心想撮合我跟她儿子,她哪会跟你说这些?要不是这回赶巧碰上了,彭竟成挨打的事咱根本没可能知道,哪怕知道也是润色之后的。妈你想想,你跟人聊天的时候会绕来绕去就把话题往儿子或者闺女身上带?她和你说那么多,能没点目的?”
  彭竟成挨打这回事给了郁夏一个机会,让她撕开口子,引导杨红梅去注意从前忽略的细节。
  看杨红梅已经琢磨起来,郁夏又给她丢了个炸/弹:“我一直忍着没说,就怕影响你和梁阿姨的交情,我这边的消息是彭竟成他有女朋友,两人感情挺好,早睡到一起去了。他和何彦闹得这么难看,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女朋友,好像跟何彦那边有点牵扯,他俩是争风吃醋打起来的。”
  这么聊了几句,杨红梅三观都崩了一半。
  她一直相信的东西在坍塌,而梁凤玲说过那些话不停在她耳边回放,要是夏夏了解到的才是事实,那梁凤玲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是一早就在骗人?目的呢?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杨红梅了解自家闺女,夏夏绝不可能胡编乱造抹黑别人,不可能的。她说的是真,那梁凤玲从没看清过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好像也说不过去。
  本来杨红梅的世界是简单的,听郁夏一席话,她固有的认知扭曲不少,本来条理分明的东西也混乱起来。
  看她妈懵得厉害,郁夏没再做什么,就专心捏起小核桃来,有些事挑明说不是上上之选,你得由她自个儿去想。
  别人说出来的东西你或许还会存疑,自己得出的结论一定坚信不疑。郁夏心想梁阿姨从前铺垫打得再好,近段时间总归还是着急了,露的马脚挺多。妈平常没去深想,都给点破了,她回过去琢磨总能看出点门道。
  正如郁夏想的那样,杨红梅想得越仔细就越觉得古怪,她从前总觉得梁凤玲人好,不嫌弃自己是暴发户的老婆,尊重自己也愿意同自己往来。现在她糊涂了,心里一方面猜测梁凤玲可能也不够了解儿子,偏偏又有个直觉,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可能不是真实。
  郁夏是觉得,让她妈继续真情实感当梁凤玲是好闺蜜不是件好事,有些事情残忍,但你必须心里明白,明白人家不是人好才对你好,她有算计的。
  要撕掉梁凤玲的面皮对杨红梅来说有点残忍,总比毫不设防被人坑来得强。
  郁夏留出空间让她妈慢慢琢磨,自己就陪在旁边玩手机上的小游戏,晚些时候,郁万平回家来,就看见老婆一脸纠结,眉心都皱着,他打了声招呼,然而老婆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好像没听见,郁万平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把闺女拉到旁边,问:“你妈咋了?看着不大对劲。”
  这时屏幕上已经跳出game over,第十七次通关失败,郁夏认命似将手机揣回兜里,这才小声同她爸说:“彭竟成不是挨揍了?何彦打的,我告诉妈他俩是因为争风吃醋才闹成这样,彭竟成过去让何彦抢过不少女朋友并且他现女友也跟何彦扯不清楚,妈听完就这样了……”
  郁夏以为她爸堂堂董事长,怎么也该稳得住些,谁知道他爸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跟着声音洪亮的骂了一句:“这王八羔子!”
  “我说最近见到彭竟成他爸的次数怎么增加了,老彭还主动跟我攀交情!还有梁凤玲,在你妈身上动了不少心思,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郁夏顺口问了一句,她爸才想起来闺女还在这头,赶紧灭了火气。
  郁万平扶着郁夏的肩膀把她往餐厅那边推:“不说这个了,咱们先吃饭,吃完闺女你接着玩手机游戏去。”
  郁夏跟着走了两步,提醒说:“厨房啥也没有,我点了几个菜让酒店送来,爸你坐下等会儿。”
  事实上,早年郁家是请过佣人的,家业做大之后,跟着就出了点事,后来就有家里条件不大好的亲戚主动说来给她们帮忙,这个更糟,说是来帮着做事,真来了她比主家脾气大,你还不好说她。从那以后家里就没请过人,因为穷过,这点活杨红梅都做习惯了,最累的是别墅清洁,每周有专人来做,其实轮到自己动手的也没几件事。
  平常这个点儿,杨红梅和郁夏有说有笑就把晚饭张罗起来了,这不是讨论彭竟成去了?娘俩一个陷入沉思,一个陪着陷入沉思,看时间差不多,郁夏才叫了酒店的外送。
  郁爸听说老婆连晚饭都没做,心想情况有点严重,待会儿得好生开导开导她。
  说是开导,实则洗脑,有些事杨红梅想不明白,郁万平前后一联系就转过弯了。
  你说梁凤玲是不是不了解他儿子?
  别替她操这个心,她比你知道的多太多了!
  你问她为什么糊弄你?
  还不是想撮合彭竟成跟夏夏吗。
  说到这点,郁万平连腰板都挺直了:“你别想着咱家没啥根基,做生意看的是有没有魄力眼光能不能赚钱,谁管你你家传承几代?我姓郁的能挣钱,又只得一个女儿,他们只要想到咱家这些资产往后都是夏夏的,哪怕咱再土,看着就是暴发户形象,也有人算计着贴上来。彭家恐怕就是这样打算的,想吞并万鸿。”
  杨红梅脸色一变再变,她先前就感觉这事说开了会颠覆自己的想象,果然,让老郁一说,再想到梁凤玲打那些铺垫她就气愤。杨红梅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亏得夏夏已经有对象了,我差点害了咱闺女!”
  郁万平正想劝老婆别太自责,人家处心积虑想骗你,早不早就在打铺垫,你没看破无可厚非。毕竟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左右啥事儿都没发生,还来得及避祸。
  以后不说直接和梁凤玲翻脸不往来,见了面多留个心眼,约你去吃下午茶你就闷头吃,她设套你别跳就行了,没那么严重。
  反正对杨红梅来说是这样,倒是郁万平,他觉得自己往后才要步步小心,可不能中了商场上的圈套,就怕不止赔上万鸿,还拖累老婆孩子。
  ……
  等等,好像不对。
  郁万平猛地回过头,盯着杨红梅看了半天:“老婆你刚才说啥?”
  杨红梅懵了一下:“我说啥?我说我这猪脑子以后还是少和梁凤玲打交道。”
  “不是这个,你说夏夏她处对象了!?”
  杨红梅:……
  完了完了,还答应闺女说对老郁保密,这下说漏嘴了。
  夫妻这么多年,郁万平看杨红梅眼神游移并且一脸心虚,都不用再问,就知道这事没跑了。他蹭一下站起来,杀气腾腾准备上楼,杨红梅伸手去拉:“老郁你干啥?夏夏都二十好几还不能谈个朋友?”
  郁万平听了好气啊:“要是正常谈朋友咋不跟我说?对方铁定不是啥正经人!”
  “你闺女你不放心?”
  说到这个郁万平就更有底气了,他跟着还顶了回去:“我看闺女个性啥的都像你,你这人吧,通身都好就是眼瘸,你看你交的朋友,梁凤玲还能是好人?”
  杨红梅刚刚才把梁凤玲忘了,又让郁万平提起来,她一口气憋得慌,跟着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抄着手说:“我就是眼瘸,眼不瘸咋能看上你?你不是说咱闺女处处像我,她找个跟她爸一样的男朋友你还有意见了?人家跟你一样一样的,你凭啥看不上人家?”
  要说拌嘴吧,郁万平没赢过,他刚才跟个吹胀的气球似的,眼看都要爆炸了,结果让梁红梅弄出个沙眼子,才多会儿?气就泄了一半。
  他跟着坐到老婆旁边:“我就是关心她,老婆你想想,咱家这么些年都是和和美美的,没出过事。你俩个性上一个赛一个的单纯,我在生意场上见的阵仗多,看人准点,帮着参谋参谋。你看我像那种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吗?我开明得很!”
  杨红梅本来也不是真气,她跟着就服了软,郁万平问:“夏夏跟你说过没有?她那个男朋友是怎么个情况?”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他俩认识有点时间了。”
  郁万平还纳闷:“我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兴许认识有段时间,最近才发展成男女朋友?”
  要说好奇心,杨红梅也有,郁万平看出老婆不是百分百放心,大概是怕自己不讲道理想拆散人家,这才顶起来。心里这么猜想,他试探着问:“不然你看会儿电视,我上楼同夏夏聊聊?”
  看他这样,今儿个不把情况了解清楚他连瞌睡也睡不着,杨红梅就点点头,郁万平走了几步,准备上楼了,她又把人叫住:“你把那脾气收收,有话好好说,别跟闺女吵起来。”
  事实上,杨红梅真的是多虑了,别看郁万平放话的时候铿锵有力说我是她爸她谈朋友咋不跟我说?其实一到楼上他这心就提起来,明明占着道理,还是没底,敲门之前打了两遍腹稿,比谈生意还紧张。
  郁夏开了个窗口,跟乔越一起玩手机游戏,听乔越给她讲窍门讲攻略,结果还是磕磕绊绊的。她本来追求的也不是通关,就是不管做什么有乔越陪着就高兴,因为是这样,她玩得挺开心。
  又跪了一盘以后,郁夏抬头看一眼视频窗口里低着头的乔宝宝,想说再来,就听到敲门声。
  还没问是谁,她爸的声音已经从外头传进来了:“闺女你忙不忙?爸有事想问问你。”
  郁夏冲乔越做了个嘴形,说待会儿再联系,接着动动鼠标挂断了视频,她随手放下手机起身去开门,打开门就看见她爸一脸纠结。
  在生意场上,郁万平从来很有魄力,他看项目准,看好之后极少犹豫,不多的纠结基本都献给老婆孩子了。
  比如这会儿,看他进门来还没开口,郁夏就起了个头:“爸你有话直说呗。”
  “那爸就直说了,爸上来就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本来郁万平以为闺女可能不大好意思说,还想开导开导她,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既然有情况了就该同家里讲,瞒着干啥。
  郁夏就没准备瞒,她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让她爸也坐过来,点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承认了、就这么随便这么轻松写意的承认了!
  郁万平深呼吸一下,问说:“叫啥?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郁夏都说好,告诉他爸人叫乔越,学的是计算机,他专业技术很强,就是可能不大会做生意。
  这一点,郁万平想过。
  因为只有一个女儿,他早先就把方方面面全盘算到了。当然最理想是女婿有经商天赋,这样企业能传承下去。假如说女婿不擅长,那公司可以转让,他留下的资产就能让夏夏舒服过一辈子。
  老朋友们都想着我打拼下商业王国,我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生意得越做越大才行。
  郁万平不这么想,他下海做生意的初衷是为了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没道理挣了钱之后反而过不上好日子,人不能让钱给逼死了。
  别家要是独生女,招个能干女婿是第一位的,郁万平反而担心女婿太能干太有野心闺女以后要守着家门哭,他希望郁夏未来的丈夫是真心实意爱她,而不是找个人来打理家业。这就是为啥郁万平对郁夏谈恋爱这个事反应大,他先前拿不准彭竟成,怕郁夏自己谈一个结果还是彭竟成这样的。
  有些话你挂在嘴边说千百次都没用,他总得亲眼看过才放心。郁夏估摸着彭竟成的形象在她爸妈这头已经坍塌了,不至于再拿他做基准去评断乔越,就说:“不然我领回来给爸看看?”
  郁万平想了想,早晚得有这一出,点头说行。
  “你问小伙子哪天有空,也提前给爸打声招呼,我让秘书把行程安排去别天,早点回家来。”
  郁夏就说他哪天都有空,上班也不用去公司,时间上比较自由。
  总觉得和闺女聊过之后,疑惑更多了,郁万平尽量把满腔好奇压下,说他要是哪天都行那就明天过来,时间短少点准备,这样更容易看出本来面貌。
  “夏夏你问问他,问他明天能不能挤出时间过来咱家吃个饭。”
  郁夏就站起来,到梳妆台边取过手机,给乔越拨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接起来之后乔越还玩笑似的问:“刚才是我岳父在敲门?”
  “是啊,我爸知道咱俩谈恋爱的事了,问你明天有没有空过来我家吃饭。”
  听筒那边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翻了,郁夏问他怎么了,乔越稳了稳心神,一本正经回说:“夏夏你重复一次,我刚才没听清楚,你爸说啥?”
  “我爸说,让你明天过来吃饭。”
  “原来没听错啊……”
  乔越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恐怕是办过手续还要倒回来接受岳父第二次考核的第一人。虽然有过一次经验,到这节骨眼上还是紧张,他还在那头问说:“我岳父他喜欢点啥?你看我买点什么提上?”
  “反正烟和酒就别买了,至于其他你看着办呗。”
  看着办?
  哦不,乔越觉得他还是多问两句,得把喜好打听清楚。又听见老婆说:“我爸还在旁边等着,阿越我先挂了,咱们待会儿再说。”
  郁夏挂完电话一转身,就看见她爸身子整个往前倾,屁股都要离开沙发了,他竖着耳朵在听呢。又没开免提,这当然没可能听见,啥都没听见就算了还让闺女逮了个正着,郁万平顺势伸了伸懒腰,起来活动了一下:“我就是坐久了,运动运动……夏夏你跟他说好了?他明天有没有空?”
  “是有空,不过爸我和你说好,阿越他个性比较内敛,头一次来咱家铁定紧张,你别虎着脸吓他。”
  郁万平还有点委屈:“你都还没结婚,心就不向着爸了。”
  郁家父女说得热络,那头乔越也拨通了求助热线,他再一次发过视频请求去给他大哥。
  一看是弟弟,乔坤赶紧通过,窗口一弹出来只见小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脸紧张。
  乔坤心里紧了一下,问他出什么事了,还劝说别着急慢慢讲,“天塌了哥帮你顶着。”
  “哥,我明天要去夏夏家里。”
  “怎么回事?”
  “就是她爸知道我们谈恋爱的事了,说想见我。”
  乔坤知道他弟弟对这段感情是非常慎重的,那女孩子对他的改变更是巨大,考虑到是这样,他觉得,在人生这个重要时刻,做大哥的有必要鼓励一下弟弟,他就鼓励了,是这么说的——
  “小越你放心去,哥一定不让你吃亏!她爸怎么委屈你,我就怎么委屈他女儿!”
  她爸等于夏夏爸。
  夏夏爸的女儿也就是夏夏。
  乔越面无表情盯着大哥看了一会儿,啪嚓切了视频。
  网络的另一头,乔坤对着一片漆黑的电脑屏幕,心都差点跟着一片漆黑,他将刚才的对话仔细回想了一遍,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赶紧弹了条消息给弟弟:【哥说错了,哥不是这个意思,小越你别生气。】
  他好几条消息轰炸过去,乔越才回过一条:【你要是为难夏夏,我以后再不搭理你。】
  乔坤捂着小心肝半天没缓过来,他这弟弟啊,还没结婚,胳膊肘已经拐出去了。在老婆和大哥之间,他选择了老婆!
  算了,选老婆就选老婆吧,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不像从前整天闷在房里谁也不理,他开朗多了。
  乔越从他大哥那里得到一些建议,跟着就琢磨起上门礼的事情。至于郁夏,用了点心思将她爸哄得高高兴兴的,都聊完了才给乔越去一条消息,说忙完了,准备泡个澡,让他等等。
  看到泡澡这俩字儿,他就不由得想起老婆的好身材,想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脸臊得慌,耳朵更是通红通红。等郁夏收拾完换上睡袍再联系他,乔越才正式结束他的胡思乱想。
  结果呢,视频一接通,乔越一眼就看到睡袍遮不住的白嫩皮肤,还有纤细性感的锁骨,再看看老婆让热水蒸出红晕的脸,刚才打散的旖旎心思就回来了。
  郁夏一边擦头发一边和他聊天,说了半天感觉那头话特别少,少得反常,她放下干发巾凑近点仔细一看,乔越那耳朵尖都是红的。
  郁夏控制不住闷笑一声,她拨了拨半干的头发丝,支起左手托着头,调侃说:“咱们不是还一起睡过?这就害羞了?”
  杨红梅刚和郁万平聊完,心想既然明天闺女男朋友上门,她得早点睡,这样看着气色好,也能早点起来从头到脚捯饬一遍,不能给夏夏丢脸。杨红梅准备睡了,过来和闺女打个招呼,让她也别玩太晚,一不小心就听到这句。
  她手里还端着半杯蜂蜜水,这一哆嗦,连水带杯子全摔在地上。
  杨红梅顾不上这些,她绕开玻璃碎片就进了屋,问:“夏夏你说啥呢?谁和谁睡了?”
  郁夏刚才让杯子打碎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见她妈不敢相信的样子,心想完了……阿越你自求多福。
  哪怕郁夏解释说,就是以前出去玩的时候没多的房间,挤一张床睡过,各盖各的,她就是调侃来着。她妈以及听见动静跟过来的爸脸色也没好多少,印象分先扣一半。
  因为是自己嘴欠添的乱,郁夏努力去描补了,但是效果有限。
  她眼睁睁看着她爸瞪了她妈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闺女这是跟你学的?咋净从回收站里挑人?”杨红梅想起人设崩塌的彭竟成,没反驳他。
  这就算了,他爸还安慰她说:“闺女你别担心,爸不会因为这事就判他死刑,爸是个讲道理的生意人!”
  话是这么说,这口气听起来怎么感觉毛毛的?
  对着漆黑屏幕一头雾水的乔越后知后觉收到一条消息:【宝宝我对不起你QAQ……】
  @
  郁家酝酿着一出三堂会审,那头彭竟成也倒了血霉,事情要回溯到杨红梅和郁夏离开医院的时候,梁凤玲起身送了,就是这个空档,江婵不知道怎么闯进病房,起先还是心疼彭竟成,说了几句两人就吵起来了。
  梁凤玲回来就撞见这一幕,又给了江婵一巴掌,彭竟成这会儿烦躁得很,也没顾得上关心女朋友,就让他妈消停点,又让江婵回去,说吵得头疼。
  再然后,他的病房就变成了苦情戏现场,江婵说了好几遍你妈打我你都不帮我,你以前不是这样,你变了!结论是我们分手!
  梁凤玲神经都要炸了,直到听见分手,才感觉舒坦一点。
  “分得好!这都分了还不从我儿子病房里滚出去?”
  江婵走了,哭着冲出去的,梁凤玲阴沉了好几天的心情才放晴一些,她从果篮里挑了个黄澄澄的蜜桔,拨开尝了一口,挺甜的。
  “你这阵子的所作所为让我和你爸非常失望,竟成你也该收收心了。不要再和那女孩儿往来,赶紧把郁夏追到手,别让姓何的捷足先登。”
  要是不提何彦,彭竟成又想和他妈顶嘴。
  提到那王八羔子神经病,彭竟成拳头握得死紧,是啊,姓何的弄他那么多回,也该是还账的时候,就这次,他别想称心如意。
  想想妈说得也对,现在彭嘉人回来了,回来和他争权,彭竟成要把这野心勃勃的妹妹打压下去得借势,郁家就是能借的势。拿下郁万平的女儿等于一箭双雕。
  作者有话要说:  郁万平:睡了睡了睡了睡了我闺女跟那小兔崽子睡了!!!
  乔越:并没有……[可怜.jpg]

☆、第45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假如乔越是普通客人,来郁家一定能得到热情的招待。假如郁夏对这个男朋友的态度随意一些, 郁万平和杨红梅也不会对他过分挑剔。
  正因为从女儿这里接收到认真的信号, 发觉她是抱着共度一生的念头在经营这段感情, 郁万平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他不是在用赞许的眼神去欣赏一个年纪轻轻就在专业领域放出光彩颇具才能的小伙子, 而是慎重的打量这个人, 希望能把他看得更明白一点,看他从细微处流露出来的真实想法, 深入了解他的品格与能力。
  对年轻人来说,交往或者结婚甚至都有可能源自内心的冲动, 她不一定经过深思熟虑,做爸妈的却会为儿女仔细思量,有时候你嫌烦, 回头想想, 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别人家闺女谈恋爱了,看她男朋友长得挺周正郁万平就能赞一句好, 哪怕连人都没见过, 他睁眼说瞎话也能夸得下去。这要放在自家, 女婿真得方方面面都做到了, 才能得岳父真心实意一个好。
  乔越个性内敛, 他其实并不迟钝, 从来到郁家就感觉夏夏爸在观察自己,这个观察其实是从容的,不会直白得让你感到难受, 可还是给了乔越一点压力,他心里紧张。
  他怕什么?
  他怕万一夏夏爸看着不满意,事情就会变成岳父扛旗另择女婿,带头想绿他。作为有证驾驶的一员,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是惨案。
  郁万平是生意人,哪怕做好了准备仔细看看这小伙子,整个见面还是轻松愉快的,他很擅长与人交谈,全程笑眯眯,脸上就写着和蔼可亲,一来二去之间,该知道的就全知道了。
  知道以后,放心不少,压力也不小。
  乔越这小伙子言谈举止都挑不出毛病,要说就是拘谨一些,看得出他的确内向。他和夏夏之间有挺多眼神交流,他是一片真心……乔越好的方面郁万平能数出一箩筐,哪怕他咋看都不像能接自己的班,这顶多算是不赶巧,谈不上对错。唯一让郁万平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俩这组合,小伙子一看就很有妻管严的潜质,他眼神动作方方面面都表现出来两人在一起是自家闺女在主导,自家闺女是会过日子,就是没经过什么事,以后要是有个坎坷,郁万平想不到他俩谁能扛起来。
  绝大多数爸爸在见未来女婿之前担心的都是这人心眼子太多,怕他对女儿心不诚,乔越彻底颠覆了郁万平的认知,他完全反过来的。你真的没法去怀疑他的心意,就是这人咋看都太没心眼子了,过于坦率,过于直白,过于真诚。
  两个傻白甜一起过日子……可愁死人了。
  乔越和郁夏是自己处的对象,今天的见面是小伙子上门来拜访,不是求婚也不是相亲,很多话你憋在心里真没法讲。等到饭吃了、水果吃了、郁夏说陪乔越出去走走,郁万平还在纠结。
  看两个年轻人出去了,他才叹一口气。
  “红梅你咋想,就咱闺女处这个男朋友,是不是太本分一点?”
  杨红梅倒是挺喜欢乔越:“我觉得挺好,就是太瘦点,看了心疼。老郁你还别说,咱闺女看人的眼光挺好,先前我看彭竟成,也觉得优秀,我就看不透他。不像小越,我一看就知道他喜欢夏夏。刚才闲聊的时候,夏夏想吃小核桃,他帮着夹了半天。吃饭的时候也是,看他挺挑嘴的,本来只盯着两三个菜下筷子,夏夏看了他一眼,他碗里的菜色就丰富不少……”杨红梅这心是放下了,看她这么放心,郁万平又叹了一口气。
  “老郁你咋回事?从他俩出门你就叹气。”
  郁万平一脸便秘,这该咋说?
  杨红梅问:“你刚才不是挺满意的?还夸他了,结果没看上?为啥啊?”
  “不是没看上,小伙子赤子之心,品行也端正,挺好,只是看着太单纯,两人一点儿心眼子没有,这要是结了婚,咱们操心一辈子都不够。”郁万平都感觉自家绝了,从老婆到女儿再到暂定的未来女婿,他们不仅全是傻白甜,还一个赛一个的傻白甜。
  “我也不好问得太仔细,刚才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还说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怎么就把儿子教成这样了?”这假如要是独生子,他家恐怕也后继无人。
  乔越真给郁万平出了道难题。
  做爸的看得出女儿和他一起很开心,一方面特别想支持并且他俩,又感觉背后总埋着隐患,真怕。
  郁万平愁,乔越也没比他轻松太多,出门之后他就问郁夏说:“夏夏我今天表现怎样?”
  郁夏对他竖起大拇指。
  乔越又问:“那你爸会同意我俩在一起不?”
  也没等郁夏回答,他还畅想了一番,说之前只来得及领证,都没认真办婚礼,他想看老婆穿婚纱的样子。不仅想看老婆穿婚纱的样子,还想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
  郁夏戳戳他腰间的痒痒肉,问:“合法权利?”
  发觉自己说漏嘴了,乔越一本正经打了个补丁,说过了明路就能挺直腰板去收拾那些送上门想当小三小四小五的!比如彭不成!
  “对了,夏夏你说见面之后告诉我剧情,电影讲什么?小说又讲什么?”
  南山别墅占地很广,绿化做得也好,这里头配有人工湖以及小公园什么的,就是给你健身散步以及遛狗的地方。郁夏每天都带郁小二出来,她熟门熟路把乔越带到湖心亭上,两人并排坐下,吹了会儿小风才说:“其实我不是太想告诉你的,阿越。”
  乔越心知老婆在很多方面都挺独立,但也不是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好盲目包揽责任的人,会让她说出这种话,最有可能就是剧情令人不快。
  乔越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炸锅,正在琢磨该怎么表态,又听见郁夏说:“后来我想了想,咱俩起初因为意外绑在一起,并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互相选择了对方,我们共同经历了前一个世界,以后极有可能还会携手去别的世界。我不该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应该学着去信任以及依靠你。尤其现在身处这个世界,我能做的有限,你的能力更合适发挥。”
  没错,就是这样,乔越边听边点头。
  郁夏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转头看过来,又迎上前去亲了亲他:“可你必须把故事里的郁小姐与我区分开,听完别太生气。”
  乔越答应了,郁夏就从一开始说起,先说了前个世界,说她出事之后就去到一个小黑屋,在那里面看了一部电影。电影讲的其实是郁夏曾经的同学刘晓梅的故事,郁夏是作为配角中的配角出现,镜头很少。
  “本来的郁夏因为一些原因高中毕业之后考上大学没去读,跟着就嫁了人,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高家的高猛。他俩日子过得挺好,八十年代做起小生意,电影里说到八十年代后期他就已经是大老板了,夫妻两个感情很好。我当时也没想太多,过去以后就以为要在那边过一辈子,因为和高猛不来电,就很努力复习,考大学,读出去了。”
  郁夏提了自己的猜测,说她觉得任务兴许是完成原身的遗憾,这个遗憾就是她机缘巧合没去读大学。
  乔越因为专业的原因,在穿越这个问题上比郁夏更有理论经验,又因为这个世界给他的冲击不大,乔越目前还是在思考的,一边思考还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她还有没有奇怪的地方,觉得值得推敲都可以说出来。
  经他提醒,郁夏说起大姐郁春。
  她那边暴露出的信息量很大,至少有九成的概率是重生的。
  郁春啊……
  乔越对郁春的印象一直挺坏,听说她疑似重生,死活要嫁的男人还是上辈子的有钱妹夫,这滋味儿别提了。乔越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听郁夏说那是因为他俩已经抽身,再提起来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了。
  “小说呢?小说又讲了什么。”
  郁夏低头玩了会儿手指,然后看着人工湖里清澈的水,说:“讲了一段豪门虐恋。”
  四字总结已经挺耐人寻味了,乔越问她:“夏夏你是不是又在剧情里?”
  “……我就是小说里被虐的那个苦情原配。”感觉慢慢讲伤害太大,郁夏提取了主要内容,告诉乔越说,“因为何彦的关系,男主角彭竟成和女朋友闹了误会,两人分手,分手之后彭竟成和万鸿的郁小姐牵手成功,步入婚姻礼堂,婚后他嫌妻子个性腻味,又和一早分手的前女友搅和到一起,后来因为郁小姐不孕,外遇对象怀了,矛盾激化,这段时间里彭竟成稳着他老婆没离婚,抓紧时间吞食岳父的公司,估算公司能稳稳到手就彻底把事情做绝。郁小姐死了,万鸿被彭家吃了,郁家家破人亡。彭竟成转身发觉爱的还是前女友,喜得贵子并且再当新郎,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乔越消化吸收了好几分钟,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
  想起夏夏说“就是这么个故事”,她说得挺轻松,这剧情简直令人窒息。
  “所以说,老婆你现在就是郁小姐?彭不成他不仅想绿我,他外遇他劈腿他弄了你个家破人亡?”乔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人的话,“我弄死这畜生!”
  他听完头皮发麻,爪子都是凉的,郁夏就靠他怀里去,抱住他的腰,亲亲他脸颊,又亲亲嘴角,亲他好几口:“他想不想我不知道,我总不会走上老路,阿越你理智一点。咱可以讨厌他,可以防备他,可这是个和平年代,不能啥事没出我们先去犯罪。”
  郁夏有想过,如果她能力足够,是不是可以直接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送彭竟成上天就完事了。
  如果是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你兴许可以这么钻空子。但现在等于是另一种人生体验,哪怕你不用为这个迟早要离开的世界负责,也得保有做人的原则和道德底线。
  小说里讲,彭竟成很坏。
  郁夏觉得,现在可以防备他和他划清界限,若他试图走上老路,回敬他还击他怎么都行。但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你不能说先下手为强我斩草除根。这种事一旦起了头,以后恐怕刹不住车,假如还有机会回到本来的世界,你这个人也会变得挺可怕的,照照镜子都该不认识自己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准则,郁夏总希望不管处在什么局面下,她都能保有自己的本心,就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了乔越。
  “如果他不主动招惹,我不想搭理他,有机会我甚至希望能面对面和他讲清楚,彭郁联姻没有可能。话说明白了,他后面想做什么,咱们也不用顾忌留手,至于现在,阿越你那么闲不如想想我俩的事。我也想好好穿一次婚纱,想风风光光嫁给你。”
  本来是在讨论剧情啊任务什么,说着说着又跑偏了,乔越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他可以答应老婆现在不整死彭不成,给他找点麻烦是必须的!心里憋得慌,总得先出口气!
  至于说结婚啊办婚礼……
  “你爸不反对的话,咱们跟着就可以准备起来。你要是喜欢温馨一点的,我们可以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然后找个地方度度蜜月。要是希望热闹一些,就让我哥去准备,我哥他最会搞噱头。”
  郁夏靠在他肩窝处说:“我都没关系,可是我爸你哥他们笃定想搞得热热闹闹的。”
  “那就热热闹闹的。”
  这两个已经说到结婚了,还约定呢,不管什么时候离开,在这边一天就要好好过一天,生活的重心应该是爱,不是恨与报复。
  得亏郁万平啥也不知道,要是知道自己同意或者不同意其实都没差,那心塞程度不言而喻。
  呼吸了新鲜空气,吹够了暮春的暖风,郁夏牵着乔越回家去,她一开门就看见有什么飞扑过来,是郁小二,扑到跟前它还来了个急刹车,然后摆出不欢迎的架势同乔越对峙起来。
  杨红梅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正好撞见这一幕,她赶紧招呼郁夏将狗子带回它的狗屋去。
  “小越头一次来咱家,我怕吓着他,早先没敢放郁小二出来活动,刚才你俩出去,我才让它出来透透气。”杨红梅还挺不好意思,问乔越不怕狗吧?又说自家养的这条黑背很通人性,也听话,不用怕它。
  要是以前,乔越可能还糊涂,如今他心里门清。
  他偷瞄身旁的老婆一眼,老婆果然在笑。
  这狗和原先那两只傻猫一样,就同他过不去,这是争风吃醋!乔越暗自得意的看了狗子一眼,心想老婆是我的,我牵过手抱过亲过还在一张床上睡过!让你嫉妒我!
  他本来还想加一个宣誓主权的动作,想起丈母娘在旁边才把持住了。
  乔越嘴角弯起一点点,回说:“我不怕狗,没关系。”
  它有本事咬一口啊!
  它才不敢!
  它要是真咬了夏夏以后还能疼它?夏夏就不要它了!
  郁万平觉得乔越单纯,其实就是看起来单纯,他这心啊,乌漆嘛黑的,还憋着一肚子坏水儿。多大的人了跟狗子争风吃醋不说,他还偷偷挑衅人家,想坑人家……郁小二什么脑子?他什么脑子?他没半点欺负小朋友的愧疚心。
  晚饭是在郁家吃的,吃过饭,郁万平问他住哪儿,想让司机送他回去。乔越就说不用了,有车来接。
  外来的车子进不了大门口,郁万平说送他出去,正好有几句话想问问他。听老公这么说,杨红梅推了推郁夏:“小越准备回去了,闺女你不去打个招呼?”
  郁夏知道她爸是想和乔越来一段男人的对话,就没说要跟,就上前去捏捏他爪子说:“晚点电话联系。”
  看她这样,郁万平心塞得很,所以说同不同意有什么差别?闺女这心都跟人跑了,跑老远了。
  “好了,你们年轻人有话以后慢慢讲,我同小越说几句。”郁万平和乔越并排着往外走,走出去一段郁万平才开口,那距离,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郁夏已经听不见什么了。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郁万平才回家来,看他轻松不少,杨红梅还纳闷呢:“老郁你跟小越说什么了?看你心情挺好。”
  郁夏也坐在沙发上,她拿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拉他爸过来坐下,问说:“爸你看仔细没有,我男朋友咋样?”
  郁万平坐直身子,看着像在公司开会,一本正经说:“看着还行,估摸挺靠得住。”
  杨红梅不客气戳穿他:“你刚才不是还说俩傻白甜凑一起能把日子过成喜剧?这就改口了?”
  郁万平破功,笑道:“我送小越出去的时候跟他聊了几句,小伙子答得挺好。”
  想想乔越平时的聊天风格,郁夏对他俩的谈话没报多少期望,还是问说:“聊什么了?”
  “我问他想没想过以后,假如你俩要是结了婚,你俩都不会做生意,咱家公司怎么安排。”
  杨红梅皱了皱眉:“人家第一次上门,你拿这个问题去为难他?”
  “我就是出其不意,想听听他能说个啥。”
  “他说了啥?难不成说为了咱闺女都肯学,回去就跟着学做生意?”话是杨红梅说的,她说完郁夏就在心里接了一句不可能。郁万平也说你做什么白日梦呢?“小越他说公司可以请专人管理,出不了事。”
  “我说帮忙投资理财管理公司的要是真那么能耐,他自己就当大老板了,还用替别人投资理财管理公司?再说,请来的人谁能保证一定可信?谁又能保证他不被资本腐蚀十年如一日不忘初心?”
  杨红梅不太管生意上的事,不过老公这么说也没错,她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啊……”
  只要想起乔越自信的模样,郁万平就忍不住想肯定女儿的眼光。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傻白甜,回说什么都不用保证,谁也不可能避过无死角的监控,更别妄想对财团数据栋任何手脚,只要他在,万鸿出不了事。
  郁万平一开始感觉他太自负了,乔越就表示他能去到网络能抵达的任何地方,并且告诉未来岳父说,晚点会给他证明。
  当晚,郁万平的的确确看到了乔越提供的证据,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打开书房的电脑,想看看最新的时事以及财经新闻,屏幕上就弹出一个窗口,紧接着是一个个正在输入的方块字。
  起初是乔越在亮明身份,他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说废话不多讲,来看看所谓的证据。
  刚才那个小小的弹窗被放到最大,黑了一秒钟之后,郁万平看到了乔越的桌面。乔越正在编辑大段的程式,他的速度非常快,看起来十分娴熟,因为看不懂,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有点枯燥,不过很快,郁万平就不这么认为了。
  他眼睁睁看着乔越溜进彭家公司,看他调出一个个档案,浏览一份份秘密文件,展示彭家正在进行的企划,还有公司不对外发表的各种报表……看够了以后,他黑了彭董事长的电脑。
  这时候,彭董事长也就是彭竟成他爸正在和女儿彭嘉人视频,说什么你哥让我非常失望,你马上回国,接手他搞砸的工作。
  彭嘉人答应得很快,跟着问:“都交给我了,哥做什么?”
  彭董事长就说,他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好好反省,还要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郁小姐身上。郁万平还亲耳听到老彭说:“姓郁的没个儿子,他只得那么个心肝宝贝,只要你哥拿下郁小姐,郁万平累死累活一辈子就是给我们彭家挣钱,没有比这更赚的联姻了。”
  郁万平极少动肝火,这会儿他结结实实气坏了。
  昨天撕下彭竟成的假面具之后,他就感觉这一家子可能在算计,可心里预感到和亲耳听到毕竟是两个概念。
  哪怕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气坏了,郁万平一巴掌拍在老板桌上,这时候,视频掐断,屏幕上弹出两行加大加粗的字,是乔越在安慰他,让他别气。
  感觉打字说不清楚,乔越直接开了语音,说:“没想到会撞见这个,姓彭的心肝太黑了,岳父别急,我帮你出口气。”
  说话之间已经能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郁万平连那声“岳父”都顾不上纠正了,他立刻想到乔越的本事,赶紧拦人。
  “咱都知道彭家的算计,还能中套?我就是乍一听说很气,小越你别冲动。”
  然而乔越已经冲动完了。
  既然彭董事长让他女儿回来给儿子擦屁股,那就给她一个更大的舞台来展示能力好了。乔越动动手指就把彭竟成负责那块儿的重要数据全部碎掉,碎成粉尘的那种碎法,保证请谁来也恢复不了,拿强力胶水都黏不起来。
  他一边做这个事还说呢。
  出口气是有必要的。
  你不出气我也得出气,这么算计夏夏,谁给这瘪三的胆子?
  想起下午的时候夏夏还说呢,说咱们别让剧情蒙蔽了眼睛,不能因为预知这个人以后要变坏,就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斩草除根,这种三观很可怕的。
  乔越很认同郁夏这个说法,他当时想的是盯紧一点,不主动害人,也不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结果呢,才过了半天就让他听到这个。
  乔越是很气的,他一开始想将整个公司的数据库彻底炸掉,这样爆炸效果是好,一切去得太快,痛苦太少。
  他最近跟大哥乔坤学了一手钝刀子割肉,我就不一下捅死你,要让你知道自己得罪人了,让你每天都比昨天更绝望,让你赔罪不知道找谁,求助根本无门。让你眼睁睁看着公司走向衰败,然后看你破产看你上街讨饭,这种体验才对得起彭家两辈子的算计,对得起郁家三条人命。
  彭家不是自诩海市豪门?把辛苦创业的富一代称作是暴发户?
  乔越可以保证,再过一段时间,他们会羡慕海市这些暴发户,至少别人还能开豪车住别墅吃香的喝辣的,他们什么也没有,除了还不完的欠账。
  郁万平没看明白他在干啥,就问了一嘴。
  乔越也没藏私,还来了一段现场教学,告诉夏夏爸只需要简单几个步奏就能让整个彭家慌乱起来,让他们加班加点去抢救,结果是无药可救。
  “先炸掉彭竟成负责这个部分,下次他们再算计什么,我再去炸别的部门。”
  干完坏事,乔越感觉气都顺了不少,又问:“岳父你还想看点什么?我给你调。”
  “……”
  刺激太大,郁万平还没缓过来,他这会儿知道为啥乔越那么自信了,就这种操作,谁能动他公司?
  现在是信息社会,是网络时代了,动了他真是天涯海角也跑不掉,一定会被揪出来。
  还有一点,就说自己,听到老彭说那些话也气,可做什么之前一定会仔细斟酌,想明白之前都是防备为主,不敢冒进。
  乔越本事大,胆子也大,炸彭竟成负责的部门档案真是毫不犹豫,根本无所谓他这么做了之后彭家的公司会乱成什么样子。
  郁万平已经在想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出这种小孩。
  “咱们这样,不会被发现?”
  乔越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回说:“别国的情报网我也能黑进去,他们公司这个安全系统小意思,爸你别怕,这种事我做多了,挺熟的。”
  做多了?
  挺熟的?
  郁万平听完真是一点儿没得到安慰。
  还有那声爸,郁万平起先还没注意,等他注意到已经没那精力去纠正了。现在事情是这样的,他女儿郁夏招惹了个大佬,乔越兴许是内向,却一点儿也不单纯。招惹上这么个人,郁万平想了又想,他同不同意都不重要,根本没有分手的可能,前面只有一条路,没选择的。
  乔越还说呢:“我知道爸你不放心,怕我护不住公司,护不住夏夏……我就想告诉你,我有这能耐,就算不靠我大哥也能让夏夏过好日子。谁要侮辱她,我双倍奉还,谁要践踏她,我让他上天桥讨饭去。”
  哪怕只有对话,看不到他的脸,郁万平也能想象乔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想白日里见过的劲瘦青年,他看起来既老实又拘禁,和强悍二字沾不上边。
  现在郁万平感觉到了,感觉到他带来的压迫,他想了想,要是自己在生意场上有这么个对手,简直令人窒息。
  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整个集团乱成一锅粥,昨天还欣欣向荣,今天就是大厦将倾。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郁万平觉得自己得洗把脸冷静冷静,就让乔越断开联系,还劝他别熬夜早点睡。乔越都答应了,切断联系之后就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嘿嘿嘿,夏夏你听我说,我今天同你爸证明我能保护你了。】
  乍一看到这则信息,郁夏还挺莫名,就问他做了什么。
  那边回过来两个字:【秘密~】
  郁夏好笑的摇摇头,回说正在陪妈看电视,不聊了。刚回完,就听到有脚步声,她爸恍恍惚惚下了楼,看他整个思维都是放飞的,郁夏问说:“爸你这是咋了?”
  杨红梅本来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听到这话也跟着一扭头:“哟!老郁你受啥刺激了?”
  郁万平深呼吸一下,坐到郁夏旁边,贴近点问她:“夏夏你从那儿认识的人?你这男朋友可吓死爸了!”
  郁夏把果盘端过来,给她爸吃两口压压惊,还说呢:“阿越给您看他专业技术了?他这块儿是挺强的。”
  挺强?这还只是挺强?这都超出郁万平的想象了。
  “我看他对你是用心良苦,你们谈这个恋爱啊,只要你高兴,爸管不了也不管了。可他要是让你受了委屈,那你告诉爸,任他是谁爸也得问他要个道理。”
  郁夏拍拍郁万平的手背:“您想多了,谁都可能让我受委屈,阿越不会。反倒是谁让我受了委屈,他比我还生气呢。”
  想想彭家那些死不瞑目的报表计划和档案,这一点,郁万平是得承认。
  杨红梅听他们父女两个一来二去,她连电视都看不进去了:“你俩打什么哑谜?别藏着掖着,也说给我听听。”
  郁万平觉得以老婆的接受能力,还是不知道的好,就说:“我和夏夏商量,既然咱们都看好了,闺女也该去见见乔家人。”
  “对了,说起这个,小越家里是不是挺好?我看他举止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说他家也是做生意的,规模和咱家比咋样?夏夏你听说过没有?”
  郁夏点头:“阿越同我说过,说他大哥叫乔坤,经常上财经杂志封面的那个乔坤。”
  杨红梅不是很懂,倒是郁万平,双眼都睁大了。
  就说他看着清瘦得很,个性还有点沉闷,结果摸到电脑就是一股子狠劲儿,下手比自己久经商场还要果决。原来是乔坤的兄弟,他大哥就是这样,南边的报刊杂志都喜欢用商界巨鳄来称呼他,因为他一旦咬住就不会松口,真的很像鳄鱼。
  郁万平没多说什么,就告诉杨红梅,乔坤比自己牛气,胆子更大,下手更准,累积资本更快。他们家也是有底蕴的,当年他爸妈出了事,都说乔家完了,那时候他大哥站了出来,之后这些年就成就了一段传奇。
  “早先听说乔坤有个弟弟,谁也没见过,没想到就是小越。”
  “他们两兄弟要是相依为命,小越喜欢你,你也是个好闺女,他哥应该挺高兴的。”
  郁夏点点头:“阿越也说他哥一定会喜欢我。”
  郁夏不知道的是,乔越还省了半句:要是不喜欢他数据库就保不住了。
  当然,这是两兄弟开玩笑说的。
  对弟弟谈了女朋友并且一天天变好这件事,乔坤非常高兴,最近乔氏的员工都感觉生活充满阳光,乔坤一直想亲眼见见小弟口中的女朋友,就是没敢催。
  不过现在好了,郁万平这关过了,杨红梅本来就宠女儿,看乔越又觉得哪儿哪儿都好,两边三位家长里头,还没见过的也就只剩乔家大哥。
  乔坤想见未来弟妹的愿望很快就能达成了。
  当然有人高兴,就有人抱头痛哭。乔越动手的时候,彭家那头没任何人发现,第二天职员都打卡上班了,一开电脑发觉不对,文件丢了。
  丢文件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彭竟成负责的整个部门都出了状况,部门里的重要文件一扫而空,无论是报表、企划、资料、档案……全没了。
  这种事情是瞒不了的,立刻就在公司内部引起恐慌,彭竟成他爸很快得到消息,十分震怒。
  还在养伤的彭竟成跟着就接到他爸亲自打来的电话,接起来迎头就是一顿臭骂。什么豪门,什么气度,这会儿通通没了,彭董事长让他立刻马上滚回公司来,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解决这次的问题。
  “这是你负责的部分!你给我捅出了天大的篓子!真是废物!”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更新!

☆、第46章 豪门狗血一大瓢

  何彦动手把彭竟成打进医院这个事,彭家原本没想让它轻易翻篇, 让彭竟成在医院住着就是想讹人, 做生意的凡事都讲个利益, 站在彭董事长的立场, 儿子挨都挨了, 总不能白挨, 好处得拿。
  他这边正在给老何打太极,自家公司就起了火。
  听说儿子负责的企划部全线瘫痪, 彭董事长结结实实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才想起问具体是什么情况。秘书满心忐忑, 他感觉自己要被迁怒,不过该说还是得说,这种时候也只能尽量维持自己专业稳重的形象, 将情况如实上报。
  因为事关彭竟成, 秘书在进来董事长室之前已经反复斟酌过,他打了好几遍腹稿, 可这事本来就有那么刺激, 这都不能说是工作失误, 大家都猜测是出现内鬼了, 发现企划案计划书市场调研报告以及各种报表离奇失踪以后, 企划部立刻打了申请, 要求查看监控,与此同时,谁也不敢耽搁立刻就把事情报上去, 生怕拖延下去误了事最后自己来背锅。
  企划部坚持认为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公司出现了安全问题,怎样也不该由他们负责。秘书在给彭董事长汇报的时候,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部门里谁也不心虚,你说监控查不明白,那就报警啊,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
  彭董事长真是气到缺氧,他差点呼吸不上来,本来就对彭竟成有看法,这下意见就更大了。
  他在电话里骂完儿子,来回踱了两步,看秘书还在办公室里杵着就让他出去。
  “董事长您看,这事该怎么安排?”
  “去调监控,把部门里排查一遍。”
  秘书想起企划部那些人的态度,觉得监控怕是查不出什么,又不敢在这节骨眼说,只得应下,赶紧退了出去。
  看他出来,立刻有人围上前,问董事长怎么说。秘书将原话学给他们,就有人问:“……咱们自己查?不报警吗?”
  “报警?现在出问题的是企划部,想想企划部的业务范围,这事宣扬出去你想看股票跌停?”秘书说着还接了企划部的内线,找到临时负责人,让他管好部门员工的嘴,天塌了等彭少回来,现在稳住。
  彭竟成是彭董事长的亲儿子,纰漏出在他身上,他扛得起,别人谁也扛不起。
  刚才慌乱成一片的时候谁也没想起来封口,这会儿想封锁消息已经晚了。老对手都已经听到风声,知道彭家出了乱子,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只听说这应该是最近几年彭家遇到最大的危机,眼下正是打压他们的好机会。
  商场无父子,该争就是得争。哪怕有两家同彭董事长关系挺好,他们有空还一起喝茶打高尔夫球,可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公事和私事大家分得清楚。海市几大家族蠢蠢欲动,他们已经准备起来了,只要有机会,就要从彭家身上咬下一块肉。至于郁万平,他是最早知道这事的,却没想搅和进去,他比谁都清楚企划部全线瘫痪对整个公司伤害多大,都不用别人做什么,彭家注定要伤筋动骨,再加上同行打压,他能不能挺过来难说了。
  这回事迟早逼疯彭家上下,姓彭的狗急跳墙会做什么很难讲。郁万平想了半夜,决定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也不止是这方面的顾虑,他也担心自己动作太多会暴露出小越。其实到现在,郁万平心里还有点慌。
  他带入自己想了想,出事之后公司最先做的一定是瞒,不敢让消息扩散,准备补救。可同行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平常毫无交情的人这次也有可能默契的联合起来,准备扳倒彭家然后瓜分利益。他们绝不可能放走这次机会,不会眼看着彭家完成危机公关,事情捅破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彭家势必会报警,就不知道警方那边的专业人士能查出多少东西。哪怕乔越自信满满,郁万平多少还是担心。
  后来发生的事就和郁万平预估的一样,当天地方新闻网就披露了彭家出事的消息,还指名说彭竟成是吹出来的海归精英,他就是出国去镀了个金,回来没干两年就坑起爹来。企划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彭董事长将这个部门交到亲儿子手里就是想锻炼他打磨他,结果人没打磨出来,公司给他玩坏了。
  紧随在新闻网站之后,地方报纸也用整版追踪此事,你从报刊亭路过,扫一眼就能看到超大的四个字:《彭氏危机》!
  还有副标题——
  海龟少爷犯下重大错误,海市豪门大厦将倾!
  在医院接到电话的时候,彭竟成还以为是他不在,部门里有人出了岔子。当时感觉他爸暴躁过头,这么大的集团,各部门总会出现失误,再说了,他这几天都不在,出了任何事同他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挨了顿臭骂谁都会不满,彭竟成心里不服,人还是回公司去了,真正到了公司,看到人人自危就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场景,他才意识到情况真的很严重。
  听人完整的说过一遍之后,他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愚人节都过了还开这种玩笑?
  “笑啊,你们怎么不笑?”
  “你们把我从医院骗过来,就为了告诉我咱们部门所有资料全部丢了,唯独只有咱们部门出了这种事!你说笑吧?”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好看,彭竟成从他们身上扫过,他本来端着杯子喝水,跟着把杯子都砸了。
  “昨晚丢的?监控查了没有?昨晚谁最后走?”
  “谁他妈开这种玩笑自己站出来,等查出点什么再要交代就晚了。”
  不管彭竟成是威逼或者利诱,所有人都一口咬死,谁也不松。正当他气得跳脚的时候,手机响起来,董事长秘书打来电话问彭少来了没有,董事长等着。
  彭竟成问秘书他爸现在情绪怎样。
  秘书回说:“彭少您赶紧吧,董事长很生气。”
  其实都不用问,想也知道老头子这会儿气多大,哪怕是亲儿子,彭竟成心里还是没底。心里怂,怂就不用面对了?想想这阵子他都没怎么管公司的事,彭竟成多少有了些底气,要是谁写的企划书出现了重大错误,那还能牵连整个部门,现在是一夜之间文件不翼而飞,这是安全事故,这种事还能算到他头上的?
  彭竟成乘电梯上去顶楼,调整好心情去到他爸的办公室门口,鼓起勇气敲了敲:“爸,是我。”
  就听见里头的人说了声进来,他开门进去,只见把他人在窗边,正在眺望海市全景,他走到他爸跟前,正想和他爸商量看这事怎么解决,就脸上一疼。
  “是你惹出来的祸事!你个混账!”
  彭竟成让他爸一耳光打懵了,回过神来很不服气,他正要辩解,就听见他爸问:“往你手机里塞病毒的那个查出来没有,是谁?”
  这时候,彭竟成才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联系起来之后,他心里冰凉。
  “您觉得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
  彭董事长满身凝重盯着彭竟成:“我问你查明白没有?谁家的?谁搞的鬼?”
  “……我不知道,”彭竟成也很烦躁,他伸手扒了扒头发,咬牙说,“我请了不少人出手,都没抓到他。”
  他说完又挨了一耳光,彭董事长对他已经没有丁点耐心,正要让他滚出去,让他想办法摆平这么次的问题,无论如何都要渡过难关。这时候,彭竟成的手机一阵猛响,他手忙脚乱想静音,刚掏出来就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消息,都是兄弟们在问他是不是真的?彭家真出事了?这次很难过关?还有人讲圈子里都说是他彭竟成闯的祸,兄弟们不信,医院养伤呢,能闯什么祸?
  他顾不得人在董事长办公室,颤抖着将消息翻过一遍,刚翻完就收到最新一则:【想代表败家子们问问彭公子,你现在是怎么个心情?滋味好受不好受?】
  发来消息这人化成灰彭竟成都认识他。
  是何彦!正是何彦!
  彭竟成脑子里飞快划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像他爸:“爸!你说是不是何家干的?我会住院是他何彦打的,您不是在交涉想要谋点好处?公司就出了这种岔子,还出在我们企划部里!着一定同何家脱不开干系!跟我过不去的除了他还有谁?”
  这就是所谓被害人的直觉,当你这么认为,你总能找到理由来佐证,彭竟成本来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等他说完自己都信了,完全信了。
  没错,整个海市谁同他最不对付?不就是何彦。
  何彦正好又是个神经病,他干得出这种事来!
  还有这条消息!
  “爸你看,你看他发来这条消息。是他,一定是他没错!他来奚落我,得意得很呐!”
  彭董事长知道这回出大事了,他一方面安排危机公关,一方面不停在想,谁能做得出这种事,谁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也想过何家,首先是因为这阵子彭家跟何家有不少牵扯,其次就是何家错综复杂的人脉网,他们哪条道上都有人。
  彭董事长没他儿子这么笃定,但也认为很有可能是老何做的。他们父子两个还没十足的把握一定能挺过这回,事情就泄露出去了。
  因为事发在早晨,算上发酵的时间,到外界听到风声股市已经收盘,熬过中午吃饭这个点儿,下午一开盘,彭氏股价暴跌,不过眨眼已经跌停,都不能说短短一天,就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公司市值蒸发几十个亿,几大股东都坐不住了,齐刷刷来找董事长要说法。是什么个情况,到底多严重,准备如何度过难关,这次的动荡他们将会损失多少……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
  企划部内,员工都在自嘲,嘲完已经在为未来打算,就这还渡过难关?这要怎么渡过难关?他们对公司来说本来就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不可缺,现在这环完全断裂,公司还以为能不受影响继续运转?你说现在着手重做企划?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作为参考的资料全部清空了,要怎么做?凭想象做吗?
  这个篓子不是他们捅的,这个责任也不可能交由他们来承担。
  既然事情已经捅穿,瞒不住了,底下员工吵着说报警,让警方介入,还他们一个清白。
  做这行的最要履历清白,否则谁敢用你?
  彭家父子尽力了,股东们需要一个保证,他们给不了;慌乱的股民他们也安抚不了;同时海市越来越多的同行落井下石,都想借这次机会彻底摁死彭家,让他们翻不了身。
  海市就这么大,资源以及市场就这么多,少一个大头瓜分蛋糕,其他人吃到嘴里的自然就多了,心里这么想,他们表面上是关心是安慰,转身一个比一个狠。
  彭董事长联系了几个老朋友,要不是找不到人,要不就出门去了不在本市,或者说很忙以后再聊。
  生意人还能听不明白这话?
  摆明了不会帮你,让你听懂了就别再找上门来,找来也就是个笑料。
  原先,彭何两家在海市是最有底蕴的,郁家有钱,他们之间这个三角关系稳定了很多年,平常谁见着彭董事长都要给面子,现在你听就知道,也只剩下口头上的客气,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都知道彭家栽了,他们撑不过去。
  要说还有什么悬念,就是谁能瓜分到最多的利益,以及在针对彭家的是谁。
  海市这些大老板们也都觉得最有可能就是姓何的。
  何彦那些狐朋狗友问过,问是不是他,他说了不是。
  都知道这人的个性,什么都敢做,做了就没有不敢承认的,兄弟几个没怀疑,别人总归不信他。
  别人怎么想何彦倒是无所谓,他现在高兴,看到彭竟成跟着就要上天桥要饭去,他比谁都痛快。看他心情好,旁边兄弟还问:“我一直纳闷,何哥你跟姓彭的哪来这么深的过节?”
  何彦晃一晃手里的杯子:“你们不恶心他?”
  “恶心啊,看了就倒胃口,就因为倒胃口谁耐烦盯着他?”
  这么说,何彦还认真想了想他和彭竟成到底有什么过节。起初是怎么一回事他记不起来了,反正记忆里就一直看彭竟成不顺眼,至于现在,倒是有个现成的理由,因为他想染指郁夏,想算计郁家。
  何彦很喜欢郁夏,一看就喜欢,特别喜欢。起初很想把人娶回家,还让他妈帮着创造机会,那次没成功,他就分了两拨人去,一边盯着彭竟成,一边偷偷关注郁夏。
  对彭竟成的厌恶在盯梢之后越来越多。另一边就让他深感复杂,他这辈子头一回认真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她太好了,又温柔,又善良,何彦想着自己要是出现得早一点,能追到她,把她娶回家来,那一定会特别幸福,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偏偏晚了。
  跟郁夏一起出街那个男的就是她男朋友,他们感情特别好,郁夏很爱他。
  假如说两人都没当真,是随便玩玩,何彦一定插足了。可只要想到郁夏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何彦这心都揪起来,他摇摆了好多天,最后也没迈出那一步去。
  电视剧里不是老说爱是成全,他倒不是想成全乔越,摸着良心说对乔越的厌烦就快赶上彭竟成了,可乔越对郁夏实在好,郁夏也喜欢他,他俩都见家长了,这时候插足进去不得闹成悲剧?到时候郁夏还能像现在这样开心地笑出来?
  何彦很爱看她笑起来的样子,他钱夹里有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郁夏看着远方,笑容格外温暖。
  他想要守护这个笑容,就告诉自己说,暂时把人交到乔越手里,要是姓乔的让她难过了,自己再不折手段把人抢过来。
  做下这个决定之后,他自己都忍不住感动了。
  当了二十多年的人渣,没做过一件好事,竟然也能有这么高尚的时候!真他妈的,谁让他舍不得呢?就因为舍不得看郁夏为难,他从咄咄逼人的劫掠者变成了守护骑士,只当自己瞎了看不到乔越的存在,专心盯着彭竟成这王八蛋,顺便把憋这口气全发泄到彭家。
  听说彭家出事,何彦就去鼓动他爸,老何同志在商场浮沉这么多年,哪会看不懂局势?不用儿子说什么,他已经安排下去了。
  想到前一天老彭还想从他这里捞好处,当时老彭姿态强硬,也不知道他现在想起来会不会后悔,早知道有这种事,他敢在节骨眼上得罪人?
  何家一出手,彭氏就感觉头顶都是阴云,黑沉沉的天要垮了。出事的时候,彭嘉人正在回国的班机上,她一抵达正想打电话叫人来接,就被蹲拍明星的记者发现了。
  几个小记者蜂拥而上,将她围了个团团转,问她对于彭氏危机有什么话说,问她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回国。
  彭嘉人登机之前,空气是清新的,只要想到回国之后就能全面接手她哥负责的集团事务,就感觉这些年的准备没白做,她熬出头了。
  结果呢,一趟航班的时间,家里出事了?
  彭嘉人也不傻,她戴上黑超拒绝媒体采访,这时候彭家乱成一团,谁还记得她回国的事?没司机来接也是自然的,彭嘉人只得坐上计程车,上去之后报了个地名就拿手机看起新闻来。
  最近两天,海市头条就是彭家那事,记者在写稿的时候爱用耸动的标题,这样才能吸引眼球,彭嘉人看那一串标题就傻眼了,抖着手随意点开一个,一目十行扫完,手机就砸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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