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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颚十郎捕物帐之猫眼男人&蝾螈》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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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男人

  府中

  “对不住!……这样实在太客气了,我可承受不起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烦死了,让你闭嘴,给我乖乖地上轿。”

  坐在轿子中的,是不久之前还在仙波阿古十郎的手下,做跟班的神田锅町捕头——干瘦松五郎。

  那个抬轿子的家伙,前阵子还被誉为江户第一名捕——他将仙波阿古十郎的大名,缩略为阿古长的小号。一同抬轿的搭档,是九州出身的浪人武士——雷土土吕进,略称土土助。

  先不说土土助,对瘦松五郎而言,颚十郎本来可算是他的头目。这仙波阿古十郎曾在捕犯御前对决中获胜,机智过人,被人尊称为师父、先生。

  也不知阿古十郎是否有意,断绝与自己进行往来,可是,瘦松五郎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亲自去登门拜访,扯一扯阿古十郎的衣袖,他便一定会再次出手,帮助自己破案。

  原本应该是自己扛着轿棒,背师父走才对,可是,现在却是师父抬轿子,自己在轿中晃荡膝盖,瘦松五郎的尴尬不安,乃是理所当然的。再者,这次不是瘦松想乘轿,他是不情不愿地被塞了进去。

  五月五日,府中的六所明神大社举办暗暗祭,瘦松需要在大国魂神的御灵迁①活动进行之前赶到府中。他去到甲州街道,等轿子的地方,正打算挑个脚力好的轿夫,碰巧撞见了颚十郎。

  ①将神明御灵转移到其他地方的祭祀仪式。

  “哟,这不是瘦松嘛。看你准备出行,这是要去哪儿呀?”

  自之前正月的“狸猫合战”以来,两人已经有近半年没有见过面了,瘦松也挺想念阿古十郎,便走去他身边,靠在他身上道:“哟,仙波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阿古十郎,别来无恙啊?”

  人称“颚十郎”的仙波阿古十郎,伸出有名的冬瓜下巴,道:“寒暄就免了吧,你到底这要去哪儿呀?”

  “我去府中办急事,必须得在傍晚前赶到,得走快轿,正在找合眼的轿子呢。”

  “哦,那正好!……”阿古十郎得意地笑了。

  “哎?您说正好是什么意思?”

  “我的轿子正好没人坐,你上来吧。”

  “开、开玩笑吧!……”松五郎哪敢去坐颚十郎抬的轿子。

  “你也犯不着这么吃惊啊。最近五、六天,我们一点生意都没有,正发愁呢。你来得太巧了,快上来吧。”

  “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瘦松一边说着,一边瞅了一眼阿古长的轿子,那顶轿子实在太破了。

  那轿子就像是在吉原的堤岸上,突然遭人袭击,然后掉进泥沟里,泡了三年零三个月似的,破败不堪。

  轿子帘不见了踪影,靠背也开了裂口,轿底快要穿了,拿了块粗木板用钉子钉上。坐在这样的轿子里,颠上七里路,没命的准得是自己。

  瘦松慌了神,惊惶推辞道:“哇,这可不行,您这轿子也太……”

  土土助像花和尚鲁智深似的怒目圆瞪,挽起袖子对阿古长道:“这人可真不识相呀。老领导为生计发愁,求他坐轿子,他竟然推脱嘲笑。对这样不讲人情的人,要不咱打断他的腿,硬塞进轿子里吧?我来帮你。”

  瘦松赶忙作揖道:“我坐,这轿子我坐。我坐便是了,劳烦您载我一程,可别再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了。”他连滚带爬地摸到轿子边上,继续说道,“哎哟喂,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那对不住了,劳烦两位走一趟吧。”

  松五郎正要解开草鞋的鞋带,阿古十郎却挡在轿子前面道:“你等一等,坐轿没问题,不过我们没法现在立刻跑。其实我俩从昨天起,就啥都没有吃了,这样可抬不了轿子。总之先让我俩吃口饭吧。”

  “这话又惊人了……饭钱也要我来付吗?”

  “是啊。”颚十郎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都上了贼船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土土吕进也这么帮腔。

  瘦松五郎一脸的不情愿,站起身来,跟在两人身后。阿古长和土土助镇定自若,要了份芋头豆腐填饱了肚子。

  瘦松急道:“这可不行,您俩这么慢悠悠的,我可着急,我今天得赶时间!……”

  土土助毫不在意地说道:“好啦好啦,你别急。从这里到府中七里半路,不吃饱肚子,可走不了快轿。打仗要靠粮草,抬轿子要喝美酒。这都是兵法书上写着的。你只管放宽了心,吃饱饭,往轿子里一坐便好。”

  银簪子

  待到两人起身,已是午后两点多了。

  阿古长和土土助皆是空腹吃饭喝酒,吃得醉醺醺地,步履不稳。他俩深一脚浅一脚,晃晃悠悠地走在甲州街道上,从代田桥往松原方向走。

  这轿中坐着的瘦松五郎,简直像是坐在暴风雨中的传马船①上一般,每次轿子摇晃,他不是向前冲,就是往后摔,好像洗芋头似的七上八下。

  ①用于母船之间和母船与陆地之间,联络运输的小型船只。

  轿子里没有坐垫,只能直接坐在粗糙的松木板上。每次颠簸,都要到处乱撞,瘦松头上撞出了一脑门子的大包。

  瘦松讨饶道:“喂喂喂,我说两位,您俩能走得再快一点吗?照这个速度,到府中都要入夜啦。”

  阿古长冷言道:“你别着急嘛,反正是一条直道。走着走着准能到府中。话说回来,瘦松,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赶着要去府中呀?快给我们说个提提神的案子吧。我好久没听这些奇闻逸事了,今天不妨听你讲讲。”

  “您真想听吗?”

  “你可别乱想。我不过一时兴起,随口问了一句,你说说看,到底什么事儿?”

  瘦松大喜道:“这可太好了。我坐了您的轿子,还让您帮我破案,实在脸皮太厚……若再唠叨个不停,就应该遭了天谴了吧。”

  “果然是案子吗?”

  “对,您说得没错。我刚才一直想找您商量,但觉得您一听是案子,肯定不乐意了,所以忍到现在。”松五郎得意地拍着手说,“我这就讲给您听,还劳烦两位把轿子抬得稳些。现在这样,我怕一说话咬了舌头。”

  “好,你看这样够稳吗?”

  “可以,真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在府中有一个做运输送货的人家,叫近江屋铁五郎,他有两个妙龄女儿,一个名叫阿源,一个叫作阿泽。前些年,大女儿阿源招婿,被铁五郎许给了做同行生意的青梅屋的三儿子新七。双方家长都没有异议,便在七日前定下婚约。然而,大国魂神社的神主猿渡平间,有个外甥叫樱场清六,是个混混勤番众。他爱喝酒又举止粗暴,全府中的人都讨厌他。这人很早便暗恋阿源,而且他十分自恋,满心以为,自己会当上近江屋的女婿……”

  “我说,这人和你有点像啊。”土土吕进笑着说。

  “您别插话。总之这个樱场,就是这样一个自视甚高之人。我想您也知道,府中有个暗暗祭,在抬御神轿时,全府中不得点灯,漆黑一片。那些放荡的年轻姑娘和汉子们,就等着一年一度的全城漆黑之时。这祭奠其实挺伤风化的,年轻男女互相不知长相,乘着一片漆黑幽会私通。阿源也不例外,趁黑随便遇到一个汉子,和他戏玩了一番。可她运气不好,正巧碰上樱场清六。樱场常在外面鬼混,在这种事情上,可谓滴水不漏,他摸黑偷偷拿走了,阿源的平打银簪。”

  “这可不妙啊。”颚十郎咕哝了一句。

  “第二天,樱场拿出簪子一看花纹,立刻认出,此乃人称‘府中美人’的阿源的发簪。樱场乐开了花,三番两次给阿源写信,表达对她的爱意,自信满满地觉得,一定会很快收到回复,当定了近江屋家女婿。无巧不巧,他后来迫不得已,需要去一趟江户,便离开府中一年。一年后回来一看,青梅屋的三儿子,竟然成了近江屋家的女婿,连定亲礼都送完了,自然大为光火。他冲到青梅屋店门口盘腿坐下,大声嚷嚷说:自己和阿源在去年暗暗祭上,便已确立了关系,阿源的丈夫理应是自己。这并非虚言,手上的这根银簪就是铁证。青梅屋的吓得缩成一团。这才是定亲的第三天,便有人上门闹,而且,来者是出名的浑小子樱场清六,实在让人束手无策。争执了半天,最后由府中的头面人物——二引藤右卫门出面调停,赔偿樱场三百两小判,让他就此收手。樱场欠二引的人情,所以,当场只能点头答应。可他无法忘记阿源,此后辗转各家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看样子,随时都会杀去青梅屋,将他们一家灭了门。樱场还厉声叱骂说,为了泄除阿源,转嫁他人的心头之恨,要在今年暗暗祭那天,将近江屋家斩尽杀绝!……听到这话的人绝非一个两个,虽说当时樱场喝得大醉,这可能是他仗着酒劲说的气话,可他杀气腾腾,言行疯狂,说不定真会闹出人命。

  “伤脑筋的是,近江屋是氏子总代①,每年必须参加渡御②,跟着祭祀的人走,没办法推脱。此事若是铁五郎杞人忧天倒好,就怕有个万一。因此他报了官,求衙门派人来保护一家性命。我收到铁五郎的快信,所以急匆匆地赶去府中。”

  ①本地的宗族代表,需要参加并协助神社的神职人员,完成祭祀活动。

  ②在祭祀中抬出神轿,移动神灵。

  阿古长点了点头,转去对土土助道:“土土助先生,您听到了吗?……虽说很少有人自报家门后,才去杀人行凶的,可是,那樱场是个粗暴的浑小子,恼火起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这件事听上去有些危险啊。”

  土土助也点头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能磨蹭了。虽说不能跟着渡御祭祀的队伍,进行贴身保护,但是,总有办法防患于未然。”

  “那我们加快速度吧。”

  “好嘞,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赶紧跑将起来。瘦松先生,方才我们跑得慢,这就加快速度,你小心别咬了舌头哩,一会儿轿子可能会颠簸一些。”

  阿古长和土土助两人打起精神,收好息杖,喘着粗气,和着拍子飞奔,从下髙井户途经调布,一溜烟往上田原方向跑去。

  暗暗祭

  仙波阿古十郎与土土吕进虽然跑得飞快,奈何启程时太过磨蹭,到府中已经是午夜子时了。暗暗祭将于两小时后的丑时开始。

  瘦松马上找到近江屋铁五郎,告知自己已从江户,乘快轿赶到,然后,他又回到阿古十郎与土土吕进的身边,对他们说道:“我说颚十郎,若真要下手,你说那犯人会怎么杀人呢?”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听说在渡御的两小时里,全町的灯火全都会熄灭,整个地方一片漆黑。乌漆墨黑的不好动手,若要杀人,也应是在渡御结束开始点灯时,或者是等天蒙蒙亮,能看清楚人脸时。另外,他说了要灭近江屋的口,也许会下毒杀人,你告诉他们一家人,祭祀期间,御神酒也好,御神水也罢,一口都不要喝。等渡御快结束时,你盯紧了樱场,我和土土助先生,守在近江屋一家四口身边。”

  土土吕进点头道:“近江屋一家,交给我一个人都没问题。若是那歹人胆敢冒犯,我一定在他还未接近近江屋一家时,便将他拿下,你就放心吧!……”

  三人就这样做好安排。瘦松五郎向近江屋的掌柜说明情况,铁五郎认可了三人的安排,大家便各就各位,等待渡御开始。

  这暗暗祭的风俗源自在深夜、黎明神灵降临前,举行的古老祭奠,其中比较有名的,除了远江见附町的矢耐比卖天神的暗祭,便是这武藏府中的六所明神的真暗祭。

  这所神社供奉的是武藏大国魂神。除此之外,这里还供奉着东西的六座,和秩父、杉山、冰川等武藏国内诸神。每年的例祭,都在五月五日举行,前祭有五月二日的镜磨祭、五月三日的竞马祭和五月四日的御网祭。

  临近丑时,先进行清道之仪,奉上御食和币帛,祢宜①这厢腰羯鼓笏拍手,两个身穿净衣②的巫女那厢拿着榊叶,唧唧哇哇地演奏神乐,佩刀背箭囊的神人③向四方射箭,拉得弓弦直响。

  ①神职,比神主低一级,负责祭祀等宗教活动。

  ②供神、祭祀、法会等宗教仪式上,所穿的传统服装。

  ③神职,地位较低,负责神社的杂务等工作。

  到了祭奠开始之前,伴随一声渡御准备的吆喝,全町的灯火一盏不剩,将会全部熄灭。

  这天直到下午,天气都还不错,傍晚时起风吹来云彩,入夜后天上生起了一片薄雾,不见一点星光。四下漆黑一片,即便给人揪了鼻子,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从本殿到假面宫一共一千多米路,路上铺上了近两米宽的白沙,勉强能看清楚路面。

  丑时上刻一到,雾払、御弓箭、大幡、御楯、神马、神主在前,祢宜、巫女和神人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众人抬着的八基御神轿、御馔和长持木箱。氏子总代的产子①三十人殿后。人们与上古时代一样,在森森夜色中郑重前行。此情此景神圣庄重,让观者的精神“哇呀呀!”为之一振。

  ①供奉同一位出身土地爷的人。

  如同一列蚂蚁般的祭祀队伍,前进甚是缓慢,一千多米路,足足走了两个小时。待到将御灵迁送进假面屋时,短暂的夏夜已经接近了尾声,天开始亮了起来。

  瘦松五郎他们三个人,正聚集在假面屋边的幕布屋中,一起焦急地等待,不知是谁暗中摸索过来,压着嗓子问道:“江户赶来的瘦松老爷,可在这里呀?要是在,劳烦您回个声儿。”

  “我瘦松在这里呢,您是哪位?”

  那人循声摸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是方才随近江屋,和您见过一面的二引藤右卫门,渡御时路边好像有人死……”

  “哎?……”松五郎大吃一惊。

  “而且不是一两个,每五六米就倒着一个人,一共四个人倒在地上!……我怕是近江屋一家遇害,所以赶来告……”

  瘦松急道:“藤右卫门先生,您此话当真?”

  “我特意验过,人确实死了。”

  颚十郎插嘴道:“黑灯瞎火的,不方便和您打招呼。我是瘦松老大的手下阿古长太郎,您发现死者,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哪敢耽搁,就是刚刚发现的。”

  “您是怎么发现,有人倒在地上的?”

  “我是负责殿后的殿役,和我家七人排成一列,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从本殿出发走了五百多米时,我手上拄着的净杖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我纳闷是什么东西,伸手一摸索,只觉那东西摸着软和,而且很大。我还以为是御物囊掉地上了呢,结果蹲下来再仔细一摸,那竟是个俯卧在地上的人。我大吃一惊,再摸索一下,发现那人的颈窝上,还插着一支箭。”

  “哇呀呀,这太令人意外了。”

  “就这样,沿途倒着四个人,每人颈窝的相同位置上,都插有一枝箭。”

  “四人的颈窝均是如此?”

  “对,正是。”

  颚十郎突然紧张地问道:“沿途可有篝火或火把呀?”

  “不可能!……这是严格遵照古代传统的暗暗祭,怎么可能有火光。漆黑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颚十郎沉思片刻,忽然喊道:“痩松老大,土土助先生,想不到在这个世上,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弓箭需要有一定距离,才能够射得出去,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止一人,总共竟有四人被射中颈窝。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做得到吗?”

  土土助接过话茬道:“不可能,阿古长先生,这种事情,人眼可办不到。若是被害的真是近江屋的一家四口,这事就更奇怪了。您想啊,祭祀的队伍三人一排,紧跟着前面的人行进,在这样的黑暗中,只射中想杀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您说得没错,现在我们只能等御灵迁结束后,去查验现场了。若被杀的真是近江屋一家四口,这事情可有点怕人啊。”

  瘦松插嘴道:“现在说这些,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凶手就肯定有他行凶的手法。绝不可能是近江屋―家,暗地里造了什么孽,受大国魂大人的惩罚,放出神箭将他们射死。犯人到底是如何行凶的呢?”

  阿古十郎一如往常,油嘴滑舌地说道:“据说木曾一带的猎人有猫眼枭眼,夜里也能看得明白,说不定是凭这个杀的人呢。”

  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藤右卫门,突然一拍膝盖道:“对不住打断您,要说猫眼,我们町也有这么一个人哩!……”

  颚十郎倒吸一口凉气道:“哎哟喂!……那个人是谁呀?”

  “那人是近江屋的分家,名叫黑木屋五造,是个温厚的男人。他天生一双夜视眼,在漆黑的土藏里不点灯,也能够找到东西,做细活。因为他那双眼睛非常奇特,我们町里没有人叫他本名,都管他叫猫眼。”

  “哦,那这位猫眼,也在渡御的队伍中吗?”

  “方才说了,他是近江屋的外甥,所以,一定要参加祭祀。今年他应该是拿着六所大人的御物——金铜弭黄黑斑漆梓弓,随队渡御。”

  “猫眼拿了一张梓弓啊……”阿古十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口气一变,问道,“我冒昧问一句,近江屋的分家,除了黑木屋还有别家吗?”

  “不,分家也好,亲戚也好,都只有黑木屋一人。”

  “哦,原来如此。”仙波阿古十郎点了点头。

  证据

  一个小时以后……

  好不容易等到御灵迁礼成,渡御结束的吆喝声响起,连接假面屋与御本殿间的渡御小道自不用说,全町几乎是同时,唰唧一下子点起了灯火来。方才的黑暗消失不见了,转眼间,全町明亮恍若白昼。这时,天也快亮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瘦松五郎打头喊着“劳烦让路”,身后跟着阿古长、土土助和藤右卫门四个人,踏着铺好的白沙一路飞奔。

  赶到一看,果真如藤右卫门所说,从本殿方向每隔几米,依次躺着近江屋铁五郎、阿源、阿泽和阿源的未婚夫——青梅屋的新七。他们的颈窝处,均深深地扎着一支赤色鹰箭羽的神矢,浅黄色的水干褂的衣领上,浸透了鲜血,面朝下俯卧在地上。

  颚十郎蹲下身子,仔细查验了尸体,不久后慢慢站起身来,转去对藤右卫门道:“正如大家所见,几人都是被箭射中要害而死。犯人单有夜眼、猫眼还不够,这样精准的事,若非射箭高手,是做不出来的。关于这件事情,藤右卫门先生,那猫眼五造会射箭吗?”

  “会,他会射箭。虽说他射的是杨弓,不过每年五月和九月,开办结改会①时,他会特意前去江户比试,去年射中了一百五十支,还贏回一个金贝目录来呢。”

  ①旧历五月二十五日和九月二十五日,举行的杨弓射箭大赛。

  “原来如此,那么,樱场清六也会射箭吗?”

  “樱场练的是大和流的弓箭,他以前在甲府做勤番时,因为随便射杀将军的御鸟,所以被处罚辞退了。”

  阿古十郎站在原地,又沉思了片刻,随后忽然挥着手道:“藤右卫门先生,这府中归您管,我们不能将您撇在一边,自顾自地恣意妄为。我心里已有头绪,但此事还得劳您出面。”

  藤右卫门摆手道:“您不用顾虑,昔日的江户第一名捕仙波先生,对我们而言,简直就如神明一般,这样的人物,特意赶来府中办案,哪还能让他顾虑什么,谁的地盘归谁管呀。您尽管说。”

  “感激不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古十郎满面欢喜地跺了跺脚,“您也知道,我碍于身份,不便出面调查,这次国来,只是作为瘦松的助手。因为如上原因,还需劳烦您了。”

  “我完全明白。”

  “我想借您的番屋一用。劳烦您立刻将樱场清六和黑木屋五造铐来,并没收五造背的胡箓与樱场的弓箭。”

  “好嘞。”

  稍后,阿古长、土土助和瘦松三人来到番屋,五造和樱场两人,已经被分别控制在了中间有隔断的地板间里。

  樱场清六面色赤红,一脸络腮胡子,眼角吊起,长得十分凶相。而那黑木屋五造则面色白净,生着一张斯文圆脸,一副乡下大商铺年轻掌柜的派头。他看起来十分惊慌,面无血色,低着头发抖。

  颚十郎拿过胡箓,盘腿坐在五造面前道:“五造先生,这胡箓里原本有神矢十二支,可现在只剩八支了,这是为什么呀?”

  五造周身一颤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你这么打马虎眼也没用,你是铁五郎唯一的外甥,如果近江屋的人死光了,就只有你继承家业。你听到樱场清六扬言,要扑哧扑哧杀光近江屋一家人,便利用自己夜能视物的猫眼,拿神矢射杀了铁五郎等四人,并将罪状嫁祸给樱场。这手下得可真狠呀。”

  五造脸色一变,跪着往前挪动几步,大声喊道:“哪……哪儿的话!我为什么要做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啊。何况,就算我有这个心,也不会用自己背的胡箓里的箭啊。这反而证明了,人不是我杀的。依我看,一定是有人想将杀人罪名,故意嫁祸到我的头上,所以趁着黑暗,从我的胡箓里偷走了神矢。”

  阿古长挠挠脑袋道:“我无话可说,你讲的也有道理。这么一来,案情又扑朔迷离了。”他一脸严肃地扭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嗓子问道,“我这么说有些失礼,不过您言行举止,都不似乡下人,乡下很少有您这样敢说话的人。要侦破这次的案子,还得靠您这样的人提供线索。我说五造先生,今天凌晨的案子,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啊?什么都行,只要是您察觉到的,都请告诉我。”

  “其实如果您不找我审讯,我还想主动找您说呢。实不相瞒,我确实发现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事?”阿古十郎一脸兴奋地眨着眼。

  “我拿着御物神弓,在离近江屋一家,七八十米远的地方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水干褂中,只有近江屋家四人的后领,朦朦胧胧发着微光。我觉得这件事情好生奇妙,不想竟闹出命案。”

  “那光到底是什么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阿古长转去对藤右卫门道:“您方才也听到了,还劳烦将近江屋一家四口的遗体,挪去土藏之类的黑暗屋子。”

  藤右卫门说了一句“明白”,便去处理此事。

  阿古十郎三人找来捕快,抓着樱场和五造,端着蜡烛走进土藏,四人的遗体已经面朝下,停放在土藏正中了。

  “好,麻烦您关门。”

  土门一关,整个土藏登时一片漆黑。不可思议的是,那四具遗体水干褂后领的相同位置上,竟都微微泛出青色的磷光。

  “好嘞,这下我就明白了,劳烦开门吧。”

  土藏重新亮堂起来,阿古长笑道:“藤右卫门先生,这次的神馔里,可有生乌贼呀?”

  “有,这是近江屋负责运输,特别从越后拿快轿送来的呢。”

  “我嗅过四人的衣领,有股乌贼的腥气。犯人为了在黑暗中,瞄准四个人放箭,特意在他们的水干褂后领上,涂了乌贼的肠汁。”

  “哎,原来是这么回事!……”藤右卫门赞叹地点了点头。

  阿古长转去对五造说:“五造先生,您确实看到这四人的衣领发光了吧?”

  “没错,看到了。”

  阿古长好像没留意,听这句回答似的,又转去对瘦松道:“这样,案情就明白了。瘦松,不用顾虑了,将犯人绑了吧。”

  瘦松说了句“明白”,立刻站起身来,往默默坐在一边的樱场那里走去。阿古长拉住他道:“喂喂,可不能断错案啊。犯人是这边的猫眼呢。”

  瘦松震惊道:“您开玩笑吧。猫眼夜可视物,哪还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往人衣领上涂乌贼肠汁?”

  阿古长不作答,突然一把抓住五造的手道:“虽然你设计得十分巧妙,可是,我问都没问,你未免也说得太多了吧?这乌贼肠汁发光,需要在黑暗中才能看到,亮堂地方是看不着的。你是猫眼,在黑暗中看物光感,同黄昏时差不多。你的眼睛怎么可能,看到乌贼肠汁发光?古话说得好,天无口,使人言之。都怪你废话太多,自己说出破绽来。五造,你可真毒啊。”

  瘦松骂一句混蛋,忙冲去五造身边,将他擒住,说道:“原来是你小子干的!……明明能够看见,却特意在人身上涂了乌贼肠汁,为了嫁祸给樱场,还有意假装被人嫁祸,用自己胡箓里的箭杀人。看你长得斯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混蛋!……”五造一见事情败露,表情变得十分凶悍,破口大骂。

  阿古长冷笑道:“你长得真是奇特,下辈子投胎,记得要一副短舌头。你拿樱场做幌子,策划得精妙,可不巧樱场在渡御前,并没有靠近过近江屋一家人。我再说得明白些,你闻闻自己的手吧,乌贼的肠汁可腥得不得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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蝾螈

  清晨泡澡

  仙波阿古十郎得了个诨号“阿古长”,他曾经是隶属于北町奉行所的江户第一名捕,却因为一次办案失手,丢了衙门的饭碗,现沦为一介轿夫,抬轿子混口饭吃。

  昨日深夜将客人送到柳桥,已是夜里一时,阿古十郎和土土吕进实在没有力气,大老远地赶回神田的家,便悄悄地溜进了深川万年町松平陆奥守家的杂工宿舍借宿。

  第二天一早,天上阴云密布,看天色大雨将至。两人都是懒汉,便以此为口实,决定在这里休息一天,借了条手巾往肩上一搭,走去伊势崎町的澡堂。

  深川一带虽然是下町,人们起得却早,才清晨四点钟,街上便已经相当热闹。这厢有人一把好嗓子,唱着源太节,那厢有人吊个假嗓子唱净琉璃。

  因为去的是别的町里的澡堂,感觉总是有些别扭,里面也没有相识的人,能够随便地扯一扯闲话。两个人头上顶着一块湿手巾,“扑通!”一声泡进了大浴池里,忽然听到有人在一边说话。石榴口往外昏暗一片,看不清楚。听声音,聊天的两人都有些年纪,嗓音沉稳。

  “喂,您听说了吗,阿波屋的事?”

  “我才听说,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虽说事不关己,可是闹成这样,实在骇人啊。”

  “对,真是的。话说那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了。说到阿波屋家的葬礼,这深川谁不知道?今年五月,户主继承人甚之助死了,次月是三儿子甚三郎,七月是他老婆加代,八月是大女儿阿藤和二儿子甚次郎。之后有一阵子没有死人了,大家都觉得也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一次,四儿子甚松也紧急去世了,说是今天凌晨断的气。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不到半年时间里,一家里有六口人噼里啪啦地,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续死去,绝对不寻常。”

  “医生是怎么说的?”

  “说是破伤风,但是,具体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据说还是医生第一个说,这是中诅咒了,真是好好吓人得啦!……”

  “喂,还是少说两句吧,这么吓人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您倒还好,我家就住在死人那家的正对面,那才吓人呢。我亲眼看到披头散发的白发阿婆,半夜三点在漆黑一片的阿波屋家,挥着手走来走去。我老婆、孩子都吓得不轻,入夜后一个劲儿和我说,都不敢独自上厕所了!……这也罢了,他们家这样一个劲儿地办葬礼,都吃不消奉陪。可大家都是一个町的,总不能假装不知道。”

  “哎,说得太对了。不过阿波屋家也苦啊,撇下户主,一大家子差不多全死光了。”

  “和死光了没有两样,就剩了个小女儿——今年十七的阿节,也不知这姑娘还有几日活呀。”

  阿古长和土土助在二楼,一边吹着凉风喝樱茶,从他们身后,走来一个三十二、三岁工匠模样的男子,他身上湿漉漉的,一边穿着半缠,一边怯生生地走到颚十郎面前,跪下道:“仙波大人,好久不见。我是在金助町时,一直受您照顾的木工清五郎。”

  “哦.清五郎啊!……怎么,看你无精打采的?”

  “哎,您说的没错,我正伤脑筋呢。”清五郎扭捏了一会儿,长叹道,“其实我有件事,想找您说一说,让您帮帮忙呢。”

  颚十郎摸着长如冬瓜的下巴,含糊地推脱道:“我不比过去,现在就是个抬轿子的。说不定帮不上……到底什么事呀?”

  “这事情啊……”清五郎往前挪了挪膝盖,悄声道,“您方才听到了吧,阿波屋家的事……”

  “嗯,就是六人接连死去,看来这阿波屋是要死绝的事吧?”颚十郎毫不忌讳地笑着说。

  清五郎慌忙摆手劝道:“求您小点声儿!……对,就是这件事情。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您起身跟我走,咱换个地方说话……”

  红斑

  万年桥的“鲸汁”专卖鲸鱼菜肴和浊酒。这家店以开店极早闻名,不少值夜班的杂工早上回家时,都会来这里吃早饭。

  清五郎看样子十分烦恼。颚十郎倒给他一杯浊酒,可他连酒杯都没有拿起来,只顾自己低着头,愁眉苦脸地嘟囔道:“既然这样,我就竹筒倒豆子,全都告诉您了。其实,阿波屋死人,都怪我……”

  颚十郎与土土助对视一眼,吃惊地问道:“说这话可是很严重,阿波屋家六口人死去,都是因为你?”

  “对,正是。”清五郎说完,更加泄气地说,“毫无……毫无疑问……”

  阿古十郎淡淡地笑道:“我说清五郎,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现在乃是一介轿夫,不久之前,也不过是北番奉行所的例缲方。你若是想找我说,因为自己的过失,让阿波屋六口人丧命,自己现在走投无路,希望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你一马,这可行不通啊。我虽然癫狂,可绝不会做犯人的帮凶。”

  清五郎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连忙说道:“您等一等,我已经无法脱罪,早已放弃逃匿。只是这次意外撞见您,希望您能听一听,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颚十郎认真地打量着清五郎,问道:“那你到底怎么杀的那六人?”

  “您问我怎么杀的,我也不好回答,虽说不是我直接下手,可与直接下手也没什么分别……”

  “话别含在嘴里,说清楚一点。”土土吕进插嘴说。

  清五郎点头道:“事情的起源是壁虎。”

  “壁虎?壁虎怎么了?”

  “突然说是壁虎,您肯定听不明白。我这就把前因后果,仔细地说给您听。事情是这样的……”清五郎颤抖着举起酒杯,将杯子里的浊酒一饮而尽,“事情有些古早,恰好是三年前,阿波屋要建造离屋,我负责承建。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建离屋也不限工作时日,所以,我仔仔细细将活儿干完了。”

  “嗯。”

  “转眼到了今年二月,阿波屋突然上门找到我,说那间离屋每天入夜后,明明没有风,却发出树叶摩擦的轻微响动,其间还会听到长长的叹息声。若只是这样也罢了,迷迷糊糊睡着以后,忽然有一团如黑云般密集的东西,从天花板里掉下来,压在胸口和肚子上,一整晚都做噩梦。阿波屋觉得那间离屋有问题,找我去仔细查看一下。我觉得实在荒唐,可是又不好说,只能不情愿地跟着去了他家,按地板、屋檐里、拉窗后的顺序一一查看,最后拆掉储物柜里的天花板,上天花板夹层查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怎么了,突然脸色煞白,你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阿古十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清五郎咽了咽口水,感叹着说道:“那正好是八张榻榻米大的起居室正上方的房梁,有椽子支撑住的地方,有一条六寸多长的壁虎,身体正中被五寸钉打穿,给钉在了房梁上。应该是我钉椽子时,碰巧钉住的。这种事,就算有意为之,也无法做到如此精准,正好穿透身体的正中央。”

  “这又怎么样呢?”

  清五郎都快哭出来了,颤巍巍说道:“我再怎么胆小,单是这样也不会被吓到。可是,我随手伸出蜡烛,往那边一照,忍不住哇呀呀地大叫了起来。只见不知道从哪儿,爬出了成百上千条一寸多长的小壁虎,在房梁上爬来爬去。那些小壁虎大小同蚯蚓差不多,满满当当地挤在房梁上,看起来就好像房梁在晃似的。我仔细观察小壁虎在干什么,可能被钉住的壁虎是它们的妈妈吧,那些小壁虎一个劲儿搬运小蚂蚁和蛆虫。它们将米粒大小的苍蝇卵叼起来,送入大壁虎嘴里。应是两年前就被钉住的大壁虎,则张开血红大口接住食物。我听说壁虎生命力很强,可是看到那样的场面,还是震惊万分,吓得乱滚带爬地从天花板夹层下来,慌不择路地冲回自己家里。那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到第四天才终于好转。可我再胆小,看到起居室天花板里的壁虎,吓得逃回家,还是说不出口。烧退后过了两天,我上门去找阿波屋,若无其事地告诉他,房子没什么问题,这事情就过去了。然而……”清五郎再次垂下脑袋,“然而在那之后,不到两个月,也不知怎么了,户主继承人甚之助忽然发起高烧,痛苦半天便死了。他死时,我赶去帮忙给他净身,偷偷瞟了一眼甚之助先生的胸口,只见他胸口上,有一块文久铜钱大小的红斑。位置正好与壁虎被五寸钉打穿的地方差不多。那里出现了一块奇怪的红斑,还渗着血呢。”

  阿古十郎看起来有些胆怯,与土土吕进对视了一眼,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可了不得啦!……”

  “之后的事情,就和您在澡堂听到的一样,我也不多说了。第二个死的是三儿子甚三郎,接下来是他老婆、大女儿阿藤、二儿子甚次郎,大家全都是一个死法。这次连四儿子甚松都死了。全怪我胆子太小,事情才闹成这样。如果我当初将壁虎的钉子拆掉,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阿波屋的主人说清楚了,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虽说是壁虎作祟,可追根溯源还是我造孽。我没有直接下手,但是,这件事与我亲手杀害阿波屋一家六口,并没有什么差别。如此一想,我便坐立难安,还请您明察。”

  房顶里面

  深川的油堀。沿着里川河岸,建造有一排油藏,油藏墙壁的裂缝中,都丛生着狗尾巴草,蟋蟀在藏中的油壶和油瓮间鸣叫。这条河岸即便正午,也给人以阴森森的感觉。

  时间接近黄昏,天上一阵阴来一阵雨,河对岸正飘着雨花。恰逢涨潮的时候,柳枝梢被浸泡在了水里,沼虾和海蛆接连扑通!扑通!跃出河面——正是傍晚的逢魔之时。

  穿过油藏边昏暗狭窄的小道,来到一堵古旧的黑板墙前。清五郎拉起后门闩,指着里面说道:“我们就从这里进去。现在人都去主屋守灵了,离屋里应该没有人。话虽如此,我们也不好堂堂正正地闯进去。我把墙角的护墙板,拆开了一小点,窄是窄了点,麻烦就从这里进去吧。”

  三人沿着水池走到离屋,清五郎架好倒在一边的梯子,轻巧地爬了上去。他不愧是木匠,很快便在切妻式①的护墙板上,开出一个足供一人通过的口子。他对两人招了招手,滋溜一声钻进了洞中。

  ①日式建筑的屋顶式样之一,源自古代日本人喜欢拿刀砍自家妻子试刀,却屡屡砍歪失败的典故,因此两边屋檐不等长。

  反正都上了贼船,阿古十郎和土土吕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跟在他后面爬进了天花板隔层。

  房顶的板材架成了一个人字形,左右由好几根梁木和化桩支撑着,组成骨架,之间挂着很多蛛网。

  烛光照得到的地方,看起来比较明亮,不过顶多照到两、三米。两、三米开外的地方,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漆黑,灰尘味直冲脑门。

  三人小心前行,留意着以防踩穿天花板。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清五郎,蜷缩身子停了下来,不知道他指着什么东西,转身对两人示意。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一条六寸多长的壁虎身体,正中被五寸钉打穿,却没有死,依然不断扭动。

  壁虎的背上好像涂了油,弓着背,似乎立刻就要跳起来,可它很快又如死了般一动不动。

  清五郎将蜡烛拿近,看看它到底在干什么,只见它两个爪子,紧紧抱着一只濒死的大蜘蛛当诱饵,大口大口吞咽着循着大蜘蛛的气味,赶过来的小蜘蛛。

  土土助倒吸了一口凉气,慨叹道:“这可太骇人了!……难不成,它就这样活了三年!……没想到竟能到这个地步。原来如此,这家伙的执念确实可以作祟了。”

  阿古长一旦出神地思索,便会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他借着蜡烛的亮光,仔细打量过那条壁虎,突然扭头压低嗓子,对清五郎道:“你之前说什么时候建的离屋?”

  “三年前的五月。”

  “那又是什么时候,上的天花板隔层?”

  “今年二月。”

  “这么说,这条壁虎被钉在这里,已经两年零四个月喽。”

  “没错,您说得对。”

  “这就怪了。”

  “哪儿怪了?”

  颚十郎指着贯穿壁虎身体的五寸钉,说道:“如果这根钉子在这里钉了两年多,钉子的锈就不该这样。靠近壁虎身体的部分自不用说,就连钉头也该有铁锈才对。可是你看,这根钉子就同全新的一样。”

  清五郎打量了一会儿钉子,惊道:“原来如此,确实奇怪,三年前钉的钉子,不可能这么新啊。”

  “这钉子钉在这里,哪有一年啊,我看最多二十天,搞不好才钉上四、五天。奇怪的不只是钉子,清五郎,你仔细看那玩意儿。你说那是壁虎,可是,这其实是这一带,水沟里生长的蝾螈。壁虎的手脚好像无花果树的叶子,而这家伙却有脚趾,钉在这里的不是壁虎,而是蝾螈。快别心惊胆战地离那么远,凑过来仔细看看。”

  清五郎小心翼翼地伸过头来一看,吃惊地说道:“您说得对,这确实是蝾螈。”

  仙波阿古十郎笑嘻嘻地转过头,去对土土吕进说道:“土土助先生,这就怪了。您也知道,壁虎会为捕食趋光的蚊虫,而爬到屋檐下或墙壁上,可是蝾螈本是水生,顶多爬去岸边的草丛。”

  土土助瞪着眼道:“如此说来,那是有人特意上来,将蝾螈钉在这里喽。”

  “对,初步判断正是如此。”阿古十郎说罢,又指向天花板上积的灰,“您看,证据在这里呢。”

  土土助和清五郎一起,顺着亮光照到的地方一看,只见那里灰尘上,留着一个穿着袜子留下的足迹。

  “清五郎是个木匠,不可能穿着袜子,上到天花板隔层,不用说,这是别人留下的脚印。”阿古长转去对清五郎道,“除了我们走的入口,还有别的地方,可以通到天花板的隔层吗?”

  “和常规一样,大客厅有三块天花板,可以往上推动,能从那边上来。”

  “这离屋一般是谁在住?”

  “肥前松浦大人的年轻浪人武士——新田数负,今年春天入住这里。他父亲是个西医,很熟悉荷兰的植物。那个新田也喜欢读书,在离屋从早到晚埋头苦读。”

  “那是什么人?阿波屋家的亲戚?”

  “不,不是亲戚,说白了就是个房客。我倒回去给您说。今年春天,阿波屋的小女儿阿节,同五个学习日本舞的朋友,一起去向岛赏花,回家的路上,被几个混混一样的旗本武士纠缠,差点就要受伤时,幸好有那个浪人新田上前解救。作为答谢,他们便让新田,在找到官职之前留宿家中。”

  仙波阿古十郎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清五郎,你和那个浪人,说过关于壁虎的事了吧?”

  “对,因为那浪人要入住离屋,我觉得瞒着他不太好。”

  “这是阿波屋家里,开始死人之前的事吗?”

  “对。在那个浪人入住离屋后,过了一个月我告诉他的,那天正好是八十八夜①之后。”

  ①从立春开始计算的第八十八天。

  “户主继承人甚之助,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五月二十日,在我告诉浪人有壁虎后的第二十天。”

  “你将当时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浪人了吗?”

  清五郎慌忙摆手道:“怎么可能。我只说据传,在这里睡觉会招梦魇,似乎是离屋的天花板上有问题,说得很模糊。”

  颚十郎坐在满是蛛网的房梁上,环抱双臂沉思片刻,点头说道:“清五郎,我想看看甚松的遗体,你立刻去神田,把瘦松那小子叫来。”

  “哦,是吗?明白了,我这就赶去叫人。”

  油壶

  阵雨刚刚下过,淡淡的新月光芒,从薄薄的云曾中透射出来。五人蹲在油藏边的小道上——他们是阿古长、土土助、瘦松五郎、清五郎,还有御用医生山崎椿庵。

  阿古十郎环视四周,低声道:“怎么样,瘦松,甚松的尸体是什么情况?”

  “他发过高烧,而且,手脚关节都肿起来了,看样子是伤寒或者破伤风。之前的四人我没有见过,也不好说,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椿庵先生,您怎么看呀?”

  “我一度以为是霍乱,可是他吐的东西,和得霍乱的完全不同,虽说胸口和背上也有红斑,死者的面容,也如霍乱患者那样呆滞,可如果是霍乱,不可能只有阿波屋一家得病。”

  阿古十郎性急插话道:“原来如此,那您觉得他的死因是……?”

  “我判断是被下毒了,而且,用的是少见的西洋毒药。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断,并无确凿证据。”

  颚十郎拿手摸了摸长脸,点头欣喜地说道:“在向岛赏花时,救人的是新田数负,被救的是小女儿阿节。而不断横死的男性,则是户主继承人到四儿子,女性的是大女儿和这家的夫人。目前幸存的是父亲、借宿的新田与小女儿阿节三人。而那数负的父亲是位西医,精通西方草药。这么一看,阿波屋事件的真相,已是呼之欲出。怎么样,瘦松,你还有什么别的见解吗?”

  “案情如此清晰,我没有别的看法了。之前堺屋一案,也像这样人证确凿,却最终被蒙蔽双眼断错案,不过,这次没有问题,铁证如山!……”瘦松五郎欣喜地会心一笑,继续说道,“正所谓过犹不及,因为一切都做的太碰巧了,所以,阴谋很容易败露,可见这坏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瘦松正在感慨,一直观察黑板墙后门的土土助,发现了些什么,低声叫道:“快看那个,他走路的样子可真奇怪呀。”

  四人一齐朝敞开的后门望去,说曹操曹操到,那新田数负正沿着水池,在淡淡的月光下,晃晃悠悠地往离屋走去。

  作为一名男性,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长得机灵帅气,身穿一件黑羽二重的薄袷,十分潇洒。

  这些先放在一边。新田的步态实在不寻常。他就好像喝醉一般步履蹒跚,身子向前冲,摇摇晃晃的,深一脚浅一脚,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喘着粗气,双手在胸口抓挠一番,然后继续摇晃着走起来。

  “他喝醉了吗?”

  “就算是喝醉,这步态也未免太奇怪了一些。”

  五人挤在暗中观察,只见那新田数负,突然像看不见了似的,从水池边往离屋的反方向走,进了竹林,被碗口般粗壮的孟宗竹,猛地抽了一记,仰面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怎么回事?我们过去看看吧。”

  阿古十郎带头,几人沿水池边,跑到新田数负身边,蹲下一看,只见他面如土色,已近气绝。

  “哟!他快死了!……”

  椿庵解开数负的和服胸襟,熟练地查看一番,扭头对阿古长道:“您看这红斑!……”

  数负似是在蹒跚中撞伤了,右边膝头有一块擦伤,正在淌血。那伤口上方右侧腹处,有一块文久铜钱大小、如罂粟花一般显眼的红斑,与甚松身上的一模一样。

  阿古长一反常态,一脸困惑道:“这可错得离谱,我完全想错了。看这样子,得从头梳理一遍,但是,也不能把人丢在这里。清五郎,你快去主屋叫人!”

  清五郎吓得脸色发青,浑身打颤,被阿古长一拍屁股,奔去主屋喊人。正当四人要将数负扶进离屋之际,连接主屋的柴木门,猛地被人推开,阿波屋家小女儿阿节,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长得年轻水灵,即便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也显得美艳动人。她跑得很急,连内衬的鹿之子红衬裤,都已经露了出来。她的脚上也没穿鞋,只穿着袜子便赶过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数负身边,两片长振袖一甩,俯在数负胸口,双手拽住他的衣襟,哇地放声大哭起来:“数负大人,数负大人!……怎么您也……连您也……啊,怎么办!这可怎么是好!您要有个万一,我也不活了!……求您快睁开眼睛,别死,别死呀!……我与您心心相印,恋您恋得心焦,可我的心意,还没有说出口,您竟变成了这样。我的心意不得传达,实在悲伤至极。我对您的爱恋,您究竟听没听见?”

  阿节不顾旁人,悲痛不已。阿古长轻拍她的肩头,说道:“我知道您悲痛难忍,可您这样耽误治疗,恐怕本来能救回来的人,就要丧命了。要哭一会儿再哭,先让我们把人抬进离屋治疗吧。”他与土土助、清五郎三人一起,将阿节拉开,把数负抬进离屋。

  数负发起高烧,单是靠近他身边,都能感觉到热度。他似是浑身发冷,一直不断地颤抖,断断续继续说道:“畜生!你这混蛋!……杀了阿波屋家六口人!你就是阿波屋家的仇敌!……你不要跑啊,我这就去离屋拿刀来,将你喀嚓!喀嚓!一刀斩断!……混蛋!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现在死!你给我等着!……”

  新田数负一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做出抓捕的动作,仿佛骇人的凶手就在身边:“畜生!……拿短刀!快拿短刀啦!……快,要逃走了!……”他一直摸索寻找短刀,随后突然坐起,竟要爬着往外走。

  瘦松扭头对颚十郎道:“阿古十郎,他到底在说什么呢?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您有办法问出来吗?”

  “他烧得厉害,我有些担心,不过试一试看吧。”阿古十郎说罢,凑到数负耳边,“新田先生,新田先生,您说阿波屋家的仇敌,到底是怎么囡事?……就一句话就好,告诉我们吧。我们这就去,将那人一刀了断。喀嚓!……快,只要您一句话。”

  可是,数负却似完全没听到阿古长的问话,瞪大了眼睛,只顾一个劲儿地说短刀短刀。阿古长叹息道:“这可不妙,他一句话都不肯说,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呢……”

  说话间,数负渐渐地只有出气,没了进气,眼看就要咽气了。

  “椿庵大夫,劳烦您再让他多撑一会儿。阿波屋一家六口横死的秘密,全靠这人的一句话呢。”

  “好,我尽力而为。”

  待回过神来,发现方才还在屋里俯身哭泣的阿节,人已经不见了身影。瘦松惊诧道:“哎?刚还在屋里的阿节姑娘,什么时候出去的?……我看那姑娘好像知道些什么,正想找她问话呢。”

  正说着,木匠清五郎赶来,胆战心惊地低声道:“我看到一件怪事,阿节小姐爬上梯子,进到天花板隔层里去了。”

  仙波阿古十郎打一个激灵道:“阿节上天花板了?这是真的?……你没有看错?”

  “今天夜里月色这么亮,我想看错都不行,绝对没错。”清五郎一口咬定,“她一脸惊恐,一边四下张望,一边从我开的那个口子里,爬进天花板里层去了。”

  “好,那咱等她下来。被她察觉要坏事,人不便去得太多,瘦松.我俩去看看吧。”

  篱笆墙边是一丛还未开花的芦苇。阿古十郎与瘦松五郎一起,蹲在芦苇丛后,盯着黑咕隆咚的墙板破洞。

  须臾,阿节从洞里探出脑袋和肩。她右手攥着一个草纸包着的,点心模样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踏着梯子的横档,缓缓下降。

  她环视四周之后,朝沿堀的油藏方向走去。颚十郎猛地从芦苇丛中站起,绕去阿节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节姑娘,你刚刚从不寻常的地方爬出,到底是有何贵干,要去天花板的夹层呀?”

  阿古长厉声说完,伸手夺过阿节手里用,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纸里包的,正是天花板上被钉住的蝾螈。

  “哟,这东西真奇怪,这是什么呀?”

  阿节红了脸道:“太害羞了,这是下恋爱咒用的蝾螈。数负大人好像不想寄宿在阿波屋,一直说要走。我听人说,将活蝾螈钉在心上人住的房间天花板上,便可留住人,让他无法离开。所以,我每个星期都去黑门町的四目屋买活蝾螈,钉在数负大人住的房间天花板上。根据那咒语的秘传,只要超过一周,被下咒的人就会遭遇祸害。我本想早点换掉的,可因甚松死去,把这件事给耽搁了,将事情闹成这样。”

  阿节大概是想哭,一步一步往油藏的墙头走,正要往墙上靠时,忽然惊叫道:“呀,真恶心,有东西碰我的脚!……”

  阿古长立刻冲到阿节身边,仔细一看她的脚,只见她脚边盘踞着一条大蝮蛇!那蛇背上泛着青光,刷的一下分开草叶,滑进堆在一起的油壶中。

  阿古长顺手从地上拿过树枝,盖住油壶的盖子,道:“瘦松!我明白了!……杀害阿波屋家六人的,就是这条蝮蛇!……这是阿波地区特有的蝮蛇,名叫黑波见,是江户没有的品种。它定是躲在油壶里,一路被运到这里的。蝮蛇只在八十八夜到十月中旬咬人,这正是阿波屋开始有人死的时候。为什么我就没想到这点呢!……”他说罢,伸手搭在靠着墙壁,颤抖不已的阿节肩上,“阿节姑娘,你被蝮蛇咬到了吗?”

  阿节摇头道:“不,没事。”

  “那就好,这么一来,新田先生的病因也清楚了,一定能获救!……你快将蝾螈拿去堀水里放生,把下的咒解除了吧。”

  阿节“哇啦”一声,飞跑了出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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