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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颚十郎捕物帐之日高川&菊香水》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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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高川

  金鳞

  再有三两日便是赏月时节。

  瘦松五郎和仙波阿古十郎在秋日的暖阳中,你一言我一句地拌着嘴,漫步在五日市街道的关宿附近。

  他们此去小金井散心,赏古树名木、观日出夕阳自不用说,回程还打算走多摩川,边赏月边品鳗鱼。

  松五郎乃是小金井鸭下村村长的次子,因不想务农,便将户主之位让给了弟弟,现在已是江户小有名气的捕头。江户离他老家不过七里多路,可最近六七年来,瘦松从未回过老家。

  然而本月二十一日,乃是瘦松亡父的七年忌,亲戚寄来口气强硬的家书,要求他必须出席法事。瘦松这才不情不愿地决定回乡。可是,独自前往到底没有依靠,瘦松算准了阿古十郎喜好云游,便说老家既可赏月,又有柴崎鳗鱼吃,邀请颚十郎同去。阿古十郎好吃,便欣然同行。

  两人边扯闲话边走,不觉已过了三鹰村,走到小金井村郊外的新桥,正好是傍晚六点。

  瘦松五郎让颚十郎住进了六所宫神社边的“柏屋”旅馆,随后独自回家与亲戚寒暄。才刚刚离开快两小时,他就满头大汗地,回到了颚十郎的落脚处,抱怨道:“我最受不了乡下亲戚的这些繁文缛节,才打完一圈招呼,我这肩膀都酸了。”

  瘦松五郎刚刚歇下,便听到拉门外有人来访。边行礼边进屋的,乃是多摩新田金井村的望族——川崎义右卫门。

  川崎义右卫门是第一个将大和吉野山的白山樱花,移栽到此地的平右卫门的曾孙,是这一带极有历史的,大户人家的主人。松五郎当年还在水塘里,拖着草泥马①满地跑时,这位叔父就对他疼爱有加。

  ①用稻草扎成马形的玩具,以之祈祈求丰收、生意兴隆、儿孙满堂和出入平安。

  川崎义右卫门满头白发,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知道他喜爱照顾人。可是他似有愁思,冗长的寒暄也简略了不少。

  松五郎很快察觉老人有心事,便问道:“我看您说一句,便叹一口气。今天晚上特意来找我,莫非是有什么事,要我松五郎帮忙?”

  川崎义右卫门一脸忧郁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实在一个多月前,我家里发生了难以理解的怪事。若就此放任不管,我的独生女儿怕会有生命危险。我也曾反复思量,可就是猜不透个中玄机。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这川崎义右卫门的妻子在四年前,因流行疫病去世了,目前家里只有父亲和女儿二人。

  现在,家务事全交给能干的侍女阿年代管,农活则让下男头①作平负责,由作平带领男工们去,田间地头耕作采收。下人们倒是人人辛勤工作,家中和睦平安,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①负责管理下男(男佣)的人。

  今年春天,川崎义右卫门的女儿小夜子,带着中意的侍女阿年,去水上堤摘草玩。正玩得高兴,不想从石墙缝中,忽然窜出了一条赤链蛇来。

  阿年出身江户下町,哪是长虫的对手。她原本应在前护主,却被吓得尿湿了裤子,低头躲在了小夜子身后,脸色发青,浑身打颤。

  小夜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心想把那条蛇赶跑,随手丟出一块石头。谁知石头正好砸中蛇头,蛇痛得边甩尾巴抽打周身的艾草,一边翻滚着,不一会儿就翻过瘆人的白肚皮,不再动弹。

  仔细一瞧才知道,蛇头被石头敲开,好似一颗掰开的石榴,周围的草叶染上赤红一片。

  两个女人被吓得险些抽筋,近乎连滚带爬地逃回家中。当晚,小夜子发起高烧,嘴里直念:“那边、那边、栏间有蛇、有蛇啊……”

  别人全都看不见,唯有小夜子能将那条蛇,看得十分真切,不停地在屋中哭闹发狂,说蛇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又去了那边。

  川崎义右卫门去小有名气的北见村——斋藤伊卫门那里,求来驱蛇的御守符,贴在小夜子房间的拉门缝和窗口,却毫不见效。

  他又听说府中山伏寺里,觉念和尚念的驱蛇加持十分灵验,立刻请人上门来做法事。觉念说小夜子杀的,乃是金井蛇塚的蛇姬大人,中了它的诅咒。现在蛇姬的眷属,三百三十三条赤链蛇,正附在小夜子的身上。

  川崎义右卫门惊慌地问:这该如何是好,觉念和尚的回答却有退缩之意:“此蛇神的执念太强,用任何秘咒都难以去除。此诅咒源自轮回之力,小僧法力有限,要化解此咒实在困难。”

  觉念老和尚之后又说,凭自己的法力,只能一天驱除一条蛇,待到三百三十三条蛇驱除殆尽时,无法保证病人尚在人世,故不敢打下包票。

  觉念和尚只留川崎义右卫门一人在屋里,展示自己的祈祷加持。义右卫门一看,乖乖,果真灵验!只见那和尚吹响法螺贝,一摇法铃,甩着脑袋念经祈祷,竟然真有赤链蛇,从小夜子的寝具中钻了出来,窜进觉念和尚的法衣袖兜。

  那之后的四个小时里,小夜子的情况明显好转,沉沉睡下了。

  “可是,那孩子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好好喝水进食,手脚干瘦,气若游丝。至今为止才驱走六条蛇,看小夜子衰弱成这样,怕是挨不到驱完了。一想到我巴不得拿自己性命来换的宝贝女儿,平白无故地受到蛇的诅咒,这就要撒手人寰,我的心就像被撕开一般难受。我现在同你们讲这些,也是生不如死。”

  瘦松五郎苦着脸,听完了叔父的话,心疼得直咋舌道:“太震惊了。那个小夜子,我小时候牵过她的手,还背过她,是我的宝贝表妹。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已经在垂死挣扎了。此事绝对不可怠慢。按说这毒蛇诅咒、野狐作祟,皆非现实事物,小夜子的症状,肯定是心病所致。姑娘家心眼细,不小心砸死蛇后,发起高烧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但连您都笃信迷信,吵嚷说这是诅咒作祟,我可伤脑筋呀。”

  川崎义右卫门摆手道:“事情不能一概而论。我再怎么说,也是川崎了斎大夫的后裔,怪力乱神作祟皆虚言,老夫我还是知道的。可是这一次,我是亲眼所见,所以……”

  “亲眼所见?您看见什么了?”

  “一点不假,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条蛇的身子!……”

  “什么?……”松五郎略感吃惊。

  “而且还不是一次,总共看到三次!……”

  “那您看到的具体是怎么样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五天前,我正要往小夜子睡的离屋①里去,只见那栏间②上,正趴着一条一尺多粗,带着金鳞,一看便十分骇人的大蛇!……那蛇眼神中似有火光,闪闪发亮,正俯瞰着小夜子呢。这次连我也吓得魂飞魄散,说来不好意思,我当时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只顾一个劲儿地念着‘喃坊呦喠、喠盅呦吷、吷盅呦虵,虵盅呦噬’的驱蛇咒,刚念完,那蛇就像被揩去一般,‘唰唧’一下就凭空消失了。此前我还有些存疑,可是,自从亲眼见过蛇后,我便笃信了觉念和尚的话,认定这一定是蛇神的诅咒。”

  ①建在同一片领地中,比主屋小的独立房屋。

  ②房顶与门梁间的格子窗,用作通风、采光和装饰。

  说话间,大下巴的仙波阿古十郎,突然像嘲弄人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手说道:“原来如此,这故事不错,收尾收得很精彩!……”

  穴中有蛇

  瘦松五郎不悦地扭头对仙波阿古十郎道:“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您听着可能觉得滑稽好笑,可也别这样明着搅局。在栏间看见大蛇,可不是讲故事呢!……”

  仙波阿古十郎不好意思地拿手搔了搔脑袋,笑着说道:“哟,抱歉抱歉、惹你生气了。可是,这件事实在太傻,瘦松,你就不觉得吗?”

  松五郎怒道:“我可不觉得傻。您在屋里,我让您不听实在没道理,不过您就当耳边风,听过就算过吧。”

  “你不必生气嘛,我不是来搅和,只是因为听到了忽悠人的地方,才这么说了。”阿古十郎转而对义右卫门道,“您方才说的那驱蛇咒,能再念一遍吗?”

  “您想听我就念。那咒语是这样的:‘喃坊呦喠、喠盅呦吷、吷盅呦虵,虵盅呦噬!’”川崎义右卫门语声沉郁地读了一遍。

  颚十郎憋不住大笑道:“这不就是忽悠人吗?‘喃坊呦喠、喠盅呦吷、吷盅呦虵,虵盅呦噬’。写成汉字是‘南方有塚、塚中有穴、穴中有蛇、蛇中有屎’……那人一口气快速念了下来,听着还挺像回事。可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南方的墓洞里有蛇,那蛇里有粪。他不过将这糊弄人的短文,用近音字念出来,若那蛇听到此咒,会吓得一下子消失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厉害玩意儿,所以我才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事情实在太愚蠢了,要是编派说,这是一条讨厌汉文的大蛇,简直能当段子讲了。”

  瘦松转去对颚十郎道:“原来如此,我都没有发现。您说得很对,若真有蛇,也不可能会因这样愚蠢的咒语而消失。这么说来……”他顿了顿,扭头问义右卫门,“金井的叔父,这驱蛇咒是谁教您的?”

  “就是方才说的那个觉念和尚。”

  颚十郎拍手道:“好么,看来这个觉念和尚,相当幽默风趣,真是个臭帮闲的!……”

  痩松五郎一听也笑了,旋又正色道:“那人虽胡乱捣糨糊,但是,现在可不是生他气的时候。看他教您这样胡乱编派的咒语,想必念咒驱除蛇神眷属,还每次将一条蛇收入袖兜,也是耍了小把戏吧。”

  川崎义右卫门大吃一惊,一脸绝望地说道:“确实,你讲得十分在理,可是……”瘦松摆手安抚道:“您先别着急,‘听我说。我推测他很可能是,事先将蛇放到寝具中,后装模作样将蛇叫出来给您看。话说阿古十郎,莫非那和尚随口编派莫须有的事,吓唬叔父父女俩,以此骗取高额布施?可若是如此,这下手也太狠毒,用不着把人整成这样吧?”

  颚十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刚才就在考虑这一点。若单是为了骗取钱财,糊弄地方名门,那个和尚的作为,未免太过火了。此事必有隐情。就为了几个布施小钱,不可能将小夜子姑娘,折磨到如此地步,何况,要在栏间放置吓人的金色大蛇,所费的功夫也不小。”

  “话说这里真的会有金色大蛇吗?”松五郎突然怪讶起来。

  颚十郎也没了主意,摇着头道:“照理说箱根一带,不应该有如此骇人的怪物,可是,你叔父说他亲眼见到,我就不好妄下结论了。”

  瘦松对义右卫门道:“您在栏间看到大蛇,此事千真万确?”

  川崎义右卫门一个劲儿点头道:“千真万确!……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三次!”

  “那么,您都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一次看到,正好是下午两点。”

  “那第二次呢?”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

  “第三次呢?”

  “也是下午两点多。”

  “这么说,三次目击事件,都是下午两三点之间。您晚上看到过吗?”

  “那蛇晚上不显身,我还一次都未曾见过。”

  颚十郎笑道:“蛇塚的眷族夜不出游,不愧为蛇姬部下,这规矩守得却是真好。这可逗死我了。瘦松,看来这美女蛇精一族,是固定在下午两、三点出现在栏间嘛。明日下午两点,直接去你叔父家里,实地查看一番,可比在这里胡乱猜测快得多。我听说蛇塚眷族变的都是美貌的姑娘,搞不好还有艳遇哩!……回头咱们抓一个回来调戏调戏。”

  瘦松五郎一时不知道,如何接颚十郎这番话茬,唯有保持沉默。

  蛀洞

  瘦松五郎在菩提寺里,参加过父亲的七年祭法会之后,便直接赶往柏屋找仙波阿古十郎。他那天穿着纹服配仙台平的袴裤,衣服稍显俗气,却是派头十足。

  “真是瘦松靠衣装啊,你这么一打扮,我都要刮目相看了,完全是一副乡下地主大老爷的模样呢。”颚十郎笑着夸赞他,“可惜这眼神有些凶,真是美中不足。”

  瘦松苦笑道:“好了,好了,别说浑话了,该出门了。虽说不远,可乡下土路不比城里,要是磨磨蹭蹭,得错过难得一见的美女蛇了。”

  两人出了柏屋,沿着店面往上游方向走。过了金井桥,对面便是宽敞的川崎义右卫门家宅邸,大屋外面围着土墙。

  进门一看,川崎义右卫门早已在玄关恭候多时,他将两人从柴木门那里,沿着庭院,带去了小夜子的离屋。

  离屋外面是一圈古桃树,里间有八张榻榻米大,用屏风隔开,小夜子正睡在被窝里。她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脸上消瘦不堪,几乎不见肌肉,瘦骨嶙峋,只有嘴唇微微前突。她的面相已无人样,好似畜生。

  小夜子似是刚刚发作过,长长的黑发在榻榻米上,散乱地摊着。她竖起眼角,盯着三人看去,突然惊恐万分地喊道:“那个呀,又来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救救我!……”说罢蹬开寝具,两手抓着榻榻米,便往壁龛里爬,神色十分骇人。

  瘦松五郎和颚十郎面面相觑,无言对视一眼。可现在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两人马上开始着手查看房间,他们蹲在昏暗的走廊防雨窗边,从微微打开的窗口,仔细打量那传说有大蛇爬入的栏间间隙。

  正查验之间,时间不觉已过两点……三点……眼看着就要四点了,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别说蛇了,连壁虎都没看见一条。

  颚十郎蹲得腿脚发麻,站起身来说道:“不好,看来我们两个大男人,仔细地守在这里,那美女蛇害羞,竟不肯出来了。我们两个人好歹也算是江户城里,数一数二的有名捕吏,犯不着两人都在这里死守,要不我们每隔一小时,就来换一个班吧?我先去趟厕所……”

  仙波阿古十郎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走廊尽头,拐去厕所。

  稍后便传来摆弄洗手钵舀水勺的声音,十郎慢悠悠地回来道:“哎呀,痛快了。来,我们换班吧。”他扯着闲话往栏间一看,突然“哦”的一声,压着嗓子惊叫起来。

  瘦松五郎警觉地朝栏间一看,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栏间上,不知何时,突然闪出了明晃晃的光来,好似阳炎雾霭一般微微摇晃。

  两人趴着,使劲儿压低脑袋,等待金蛇显身,却只有那带状的光芒忽闪忽闪,再无其他异象出现。两人回到屋内,开始调查那光芒到底源自何方。

  不消一会儿,两人便查到了这道光的来源……

  原来,在齐腰高的木制墙板上,离着榻榻米三尺多高的地方,正有一个小小蛀洞,阳光正好从这里照射进来。

  瘦松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这个蛀洞,一脸怀疑地说道:“方才那栏间的光,就是从这小洞中照射进来的。然则,太阳光不会从下往上照射,为什么光透过这里,能够照到那么高的地方呢,真费解。不仅如此,刚才一直相安无事,又是为什么突然有光,从这里射进来呢。那么短的时间内,太阳也没移动多少啊。”

  颚十郎哼哼轻笑,不住地点着头,之后突然想到了写什么,一言不发地走去走廊上。

  瘦松不知道阿古十郎此去何意,一直呆望着颚十郎,只见他不久之后,笑嘻嘻地回来问道:“喂,瘦松,栏间那晃晃悠悠的光,此刻已经没有了吧?”

  回头一看,方才还明晃晃的光芒,现已消失无踪,栏间重回一片昏暗之中。

  “哦,确实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松五郎惊诧地问。

  颚十郎神妙地回应道:“没什么。其实这个蛀洞,就是美女蛇钻进来的通道哩!……”

  “哦?……可叔父说,那蛇有一尺多粗,怎么能从这么小的洞里钻进来?”

  这是因为那蛇有魔性,能自由变换。若是想进,不论多窄的地方,她都能钻得进来。平时我还会继续打马虎眼,可是今天不行。若是磨磨蹭蹭,怕是要出大事了。其实瘦松啊……”

  仙波阿古十郎一反常态,脸色严峻。他凑到瘦松耳边,轻声地说了两句。也不知颚十郎说了什么,松五郎听了之后,登时惊叫起来。

  道行之段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到,有蛇爬入栏间,可小夜子的狂躁却不见好转。她愈发衰弱,形容祜槁,令人不忍直视。

  然而这次的对手,是会自由变换的魔物,即便是一顶一的捕犯高手——颚十郎,只怕也有些难以招架。他有时在走廊边蹲点,有时漫无目的地彻夜值班,焦躁不安,思前想后。这些在外人看来滑稽可笑。

  发现蛀洞的四天后,恰逢金井村的例行活动,村民邀请到甲州术道屋宿的幻灯戏名人——小浜太夫一行来村里表演。

  这小浜太夫并非艺人,而是个富家老爷,出于爱好才玩幻灯戏。他每年从赏花时节开始,就到调布、府中、青梅等村里巡演,一直演到插秧季节。每到一地,便去当地的望族家,借大客厅或到寺庙大堂,伴着讲经曲①演些幻灯戏,比方《石童丸》《出世景清》《牡丹灯笼》和《四谷怪谈》等等。

  ①用三味线伴奏说唱的佛经故事,以便将佛教讲经通俗化在民间传播,中国古代曾有“变文”与之类似。

  幻灯戏最初流行于八王子地区附近,很快风靡全日本。播幻灯戏需有一个扎实的桐木制投影箱,那箱子的前面,装有跟西洋镜一样的玻璃片,在油灯的光照下,投射到一米高、六米多宽的、用美浓纸糊成的大屏幕上。

  在横长八寸的木框里,有好多块玻璃,上面用明艳的颜色画着站立、摔倒、坐起等各种姿态的角色。这些玻璃五到八块为一组,镶嵌在木格子中,排放在大幕后面的投影箱里,交替使用。做到幻灯戏名人的级别,通常能一人操控四个投影箱,让画面中的人物自如活动,好似真人一般,令人叹为观止。

  在当时,再没有什么比这幻灯戏,看起来更有意思了。若听说明天哪家的大户人家家里,有幻灯戏来看,附近一带的乡亲们,都没心思干活了,即便七、八里开外的庄户,也必要全村出动,拿着提灯连夜赶路前来。

  终于到了幻灯戏表演当日。

  川崎义右卫门家一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佣人们又是将蜡烛台拿去大客厅,又是慰劳戏班子,还要制备坐垫和烟草盆。庭院里摆满竹席坐垫,不够用的地方,就拿长凳凑上。下男头作平追着小仆不断指挥,满头大汗地喊着:“喂!这里坐垫不够啦!……浑蛋,长凳不是摆在这里,往那边、那边!……畜生!……”此人身材消瘦,看样子是个耿直老实的好青年。

  屋里放着招待来客的麦茶,还有分给孩子吃的糕点和糯米饭。这些都由女中头阿年负责分配安排。一直笼罩在阴郁气氛中的宅邸,仿若回了春天,人人兴高采烈,满面笑容地奔走忙碌。

  天还没有黑,身着盛装的男女老少,便带着自备的饭食,和当地自酿的好酒前来等候。不消一会儿,五十张榻榻米大的大客厅自不用说,就连庭院的竹席坐垫上,都坐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难了。有些性急的人已经打开餐盒,干起杯来,还有人嚷嚷着让戏班子快些开演。

  颚十郎也受到邀请,坐在大厅里的一角。

  秋天日头短。大伙闹了没多久,天便擦黑了,夜空中闪着点点星光。大家伙催着快开演,作平和负责这次活动干事,起身熄灭了大厅的灯火。

  不久,正面的屏幕上,映出一个讨彩头的福助人偶。观众席里登时炸开了花,人们激动得大声叫嚷。后台传来了洪亮的开场白声:“我等走南闯北,久仰贵地的繁华盛名。但凡有名的艺人,皆轮番来贵地献艺。我们技艺虽不精湛,却也尾随名家来此演出。我们表演的这彩色幻灯剧,与别家技艺有所不同,家伙离手,不过是提灯与玻璃片而已。技艺未精,难免失手,届时还请各位看官,多多包涵担待,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晚给大家演的,乃是《安珍清姬道成寺之段》,演出者是小浜太夫。伴奏为戏班全员。开场白到此为止。”

  “哟!有劳!……”

  伴着一声吆喝,热闹的伴奏响了起来,三味线、太鼓、小鼓配上木鱼。三味线拉的过门演奏,带着讲经曲的调子。

  稍后,银幕明亮起来。大家眼前呈现出一幅色彩明丽的画面。大幕中上下是成排的松树,中间为街道,清姬从左侧婀娜摇摆地登场了。

  那清姬穿着红色振袖和服,戴着花簪,背后垂的腰带包有金边——她的身姿,正如歌词中唱的那样美丽动人。清姬走到大路中间时,一个飞脚①,忽然从右侧闯进银幕。清姬问那飞脚,可曾见到一位长相俊美的云游僧人,飞脚回答她说:呜呼,人往那边去了。

  ①运送信件、钱款和小件货物的运输工人。

  接下来出现云游僧人,他在赶夜路时,偶然遇上了一位美女,以为那女子是幽灵,慌忙扑倒在地,敲着钟一个劲儿地念起经来。

  场景变换到“日高川”①那一幕,背景是奔流的大河。清姬好不容易来到河边,求摆渡的船夫带她过河。可那船夫无情地拒绝了。

  ①日高川是日本和歌山县中部的大河,相传清姬爱上前往熊野,参诣的僧人安珍,却遭到了对方的欺骗,怒而化身成蛇,横渡日高川杀死对方。

  清姬哇啦哇啦地又哭又怨,上蹿下跳满地打滚,表情愈发凄厉,最后跳入河中,哗啦哗啦地划起水来。她一度沉入水中,咕嘟咕嘟不见了身影,就在大家以为清姬溺水时,她忽然变身为一条通体金鳞的大蛇,扑嚓扑嚓地在激流中畅游起来。

  故事至此,一直中规中矩,而后却有了出人意料的发展。

  照理说,清姬该去道成寺,爬过土墙来到钟楼附近。可不知为何,这天夜里的幻灯剧中,那蛇横渡日高川后,银幕上忽然出现了一所宅邸的离屋。一个名叫作男的男子,正在那里对着一个小洞,调试类灯剧用的玻璃片,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场景转换到离屋里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在屏风中睡觉,在那栏间上,方才清姬化身的大蛇,正猛地扭动身子往里爬呢。

  就在前来观看的村民们,被这段剧情惊得目瞪口呆时,漆黑一片的庭院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叫,随后便传来有人慌忙往外逃窜的声音。

  那人一个劲儿地想往外跑,可这边似乎早有准备。黑暗中,埋伏在大门两侧的五、六个男人,一齐站了起来,“妈了个巴子!”一声断喝,一个压一个地,将那想外逃之人,牢牢地制伏住了。

  拉起来一看,那人竟是平时干活勤快的下男头作平!

  真相

  瘦松五郎和仙波阿古十郎在往江户的回程上,正好走到五日市的街道。

  “话说,想到利用阳光在洗手钵里的折射,照亮嵌在小孔中的玻璃片,在栏间映出大蛇的幻影,也真够绝的。他想必是看到阳光照到洗手钵上后,折射到小洞上面,正好射入栏间,所以才想到此法,利用洗手钵中的水来作案,真是难以破解。若要消去光线,只需盖上冼手钵的盖子即可。这么一来,他能随心掌控那幻影出现或消失,手法实在髙妙。若不是去八王子查到那个作平,曾在玉川画过玻璃片,此案的玄机,怕是难以破解。可是阿古十郎,您是怎么知道,那一束栏间的光,来自洗手钵的水,折射出来的阳光的呢?”

  “这不奇怪,我去厕所后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打开洗手钵的盖子,洗了洗手,仅此而已。可方才还不见出现的光芒,转身却射到了栏间,如此一来,控制那栏间之光的,只可能是我摆弄过的洗手钵盖子。如果这么说开了,此间的道理十分简单,并不值得自满。”

  瘦松五郎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说破了确实简单明白。您当时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是用幻灯剧的手法,在栏间映出大蛇的幻影。您的头脑真是太机敏了,听得我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

  阿古十郎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好了,快别抬举我了。要说起鸡皮,那侍女阿年才让人起鸡皮呢。这教唆作平作案,联手觉念和尚骗人,全是那小骚娘皮一手策划的。阿年长得温柔乖巧,却想用蛇折磨死主人家的大小姐,假借蛇姬神谕,让作平继承义右卫的家,自己则嫁给作平做老婆,以此夺取主人的家业,真是蛇蝎心肠,胆大包天!……哼哼,这姑娘家真真是魔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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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信

  “这信上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这就按信中嘱咐的在余白处写下回执。你将这信拿回给主上吧。”

  “您的回复是……?”

  那个信使虽然年纪不大,却长得少年老成,满面褶子,一张脸好似放过头的生姜。他好像还没有弄明白,仙波阿古十郎的意思,张着嘴巴呆呆望着,等待颚十郎的回复。

  “畜生,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不是说了吗,已经在你送来的信的一角,写上了‘一定拜访’了吗。”

  那个信使还是嘿嘿嘿地赔着笑,看样子还是没有闹明白,又问了一句:“我只要把这信带回去就行了,对吗?这事儿可真奇怪啊。”

  颚十郎顿时恼了,大声斥道:“操你娘的,这有什么好怪的!……你才奇怪呢。别磨叽了,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家主上就对了。”

  “好。”

  “明白了吗?”

  “嗯……算是明白了吧……”

  “明白了就赶快滚回去吧!……”

  “好,告辞了。”信使低头行礼。

  “告辞什么呀,耍我玩哪?”

  仙波阿古十郎看信使端着信匣,慢吞吞往回走的背影,忍不住咂了咂舌,转身上楼回房间。

  颚十郎有个诨名“下巴怪”,大名仙波阿古十郎,是北町奉行所的翻查旧账的小吏,现借宿在本乡真砂町背街长屋一家杂货铺的二楼。从阿古十郎的房间放眼俯瞰,这一带到处都是一副穷酸模样。他坐在采光不佳的小窗户边,回想起方才收到的信来。

  信已让愚钝不通的杂役送回去了,阿古十郎记不清楚信中的语句,但大意则了然于胸。

  简言之,这封信离奇古怪,几难言表。此信的大意是:

  现有异常事态,关乎一位大员的性命,望能暗中借助您的智慧,以求逢凶化吉。在此冒昧邀您今晚九点光临寒舍,若能光临,感激不尽。您上门时请务必走西侧后门,届时此门一推即开。事出有因,无法安排迎接。

  请您沿着水池边的踏脚石往里走,会看到茶室风格的离屋宅邸。您不用客气,直接进门,去备好的绯色缩珍褥子上就座,稍事休息,在那里等候一小时。想必您届时会觉得无趣,所以特意准备了一些酒菜。您只需高傲地招呼一声“混帐”,立刻会有侍女或管家前来服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另外,您如果收到此信,劳烦在信下余白处,留下回执交还信使,感谢不尽。具体事宜,见后详谈。

  寄信人的落款写的是“稻叶能登守的留守居①——沟口雅之进”。

  ①被派往江户代表藩国处理事务的人。

  “这稻叶能登守乃是镇守丰后臼杵,俸禄五万二千石的大户人家,在外样大名中,也算是排名靠前的大藩。想来这雅之进,一定喜爱附庸风雅。明明说此事关乎大员身家性命,行文中却有从容不迫的气势,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仙波阿古十郎沉吟着说,“此人若非等闲之辈,则定为混世闲人。这信里不仅让我支着手肘,躺在褥子上,还说大可妄自尊大,恣意妄为,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字里行间透出的狂放气宇,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仙波阿古十郎独自晃着那因太过肥大,而给他带来“下巴怪”诨名的肥硕下巴,美滋滋地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躺在绯色编珍褥子上,毫不客气地‘喂喂’几声,立刻有下人出来,按我的吩咐端上美酒好菜,实在有趣。最近哄舅舅不管用,好久没吃到像样的饭食了。管他奇怪不奇怪呢,我先舰着脸去蹭顿饭吧。”

  仙波阿古十郎一脸呆蠢地仰望着日光,听见远方瑞云寺的报时钟声。

  “听刚才那钟声,现在是五点,还有大概四个小时呢,真让人心焦啊。”阿古十郎喃喃自语着。

  茶室

  四谷左门町,右边隔着马路的对面,是户泽主计头的上宅官邸。沿着源氏墙的西边走去一看,果然和信中说的一样,那里有一扇榉木后门。仙波阿古十郎拉开插销,轻轻一推,门便悄然打开了。

  沿着御影石铺成的小路,往里走了快两百米,有一扇冠木门,再往里走便是中庭院了。那中庭院里种的树不多,造园风格乃是上方①样式,其中有一个架着石质拱桥的大水池。颚十郎借着淡淡的月光,上下打量那水池。

  ①指京都及周边地区。

  “信上让我沿着水池边上走,但是没有让我过桥,所以是这边……”

  顺着假山往对面一看,那里栽着四、五棵杉树,树后隐约闪现出灯影来。

  “嗯,就是那儿,准没错。”阿古十郎如此忖度。

  仙波阿古十郎点头往灯影那里走去。他穿过一道栅栏门,往里是一小片空地,一边建有一座木瓦板屋顶的茶室。

  颚十郎按照信上写的,毫不客气地从走廊进了茶室,室内的榻榻米衬垫上,果真铺着大红色的襦珍褥子,褥子边上搁着烟草盆,小桌上摆着一卷《雨月物语》。杂物盒里放着些零碎物件,从小腰包到手纸一应俱全。

  颚十郎想也不想,大大咧咧地往襦珍褥子上一歪,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房柱上画着白南天竹,天花板用材木纹质朴,一边还有一只角炉,布置得静寂闲雅。阿古十郎坐在褥子上,顿感大牌,仿佛大藩家老。他觉得十分有趣,笑眯眯地想入非非了一会儿,可是很快便觉无事可做,便对隔壁房间喊道:“哎……喂,喂!……”

  谁知这第二个“喂”字刚一出口,真如那信中写的一般,立刻从连结主屋的走廊,传来了轻轻的足音。瓦灯口①的拉门被轻轻打开,一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侍女现身门口,彬彬有礼地双手伏地行礼。

  ①形似寺院窗户的出入口,是御殿正面出入口,常见的建筑式样。

  颚十郎大惊不已,不知所措地喃喃道:“这可真是了不得……”他故作镇定,仔细打量起那个姑娘——她长得实在标致极了。

  那侍女恰似早春的桃花,面色柔粉,眼若文鸟,黑亮温和,静静地望着阿古十郎。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馥郁芬芳,悄无声息地透入屋中。这香气不似沉香那般缠绵,也没有白檀那样厚重,闻起来十分清爽,却也让人昏沉迷醉,别具一格。

  这家主人的气质,从信中的行文已可见一斑,他在屋中毫不吝啬地熏上,五十八种香木以外的名贵奇香,真是风雅至极。待客诚意深入到如此细节,讲究得令人五体投地。

  颚十郎嗅着那馥郁奇香,一时没了主意,与侍女如文鸟般温柔的眼睛四目相对。不,说他们四目相对,有些不够确切,非要说,应该是那美人侍女的眼神,一直勾着颚十郎的呆眼,根本没移开过。她一直紧盯不放,搞得颚十郎也不便移开视线,便这样对视起来。

  阿古十郎有些尴尬,却也觉得有趣,耐着心痒呆呆地盯着侍女的脸,侍女忽然拿手遮着嘴,娇笑道:“您为什么老盯着我的脸瞧呀?”她娇嗔地往上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我打扮得好像祭神时跳神乐舞的,您大概是觉得十分稀奇,才一直盯着瞧,但我可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

  颚十郎掩饰害羞,拿手一拍额头道:“哟,失礼失礼。您这可不是一般的神乐舞,简直像是跳出云舞的乙姬大人。您美艳动人,害得我刚刚看出了神。”颚十郎还是老样子,一张口便尽说些不着调的话。

  那个侍女有些不悦道:“呀,怎么这么说。您爱看笑话就看个够吧,看您老也不说些正经的,那我这就回去了。”

  颚十郎见那侍女说罢起身要走,赶忙伸手拦住她道:“你别走呀。我照实说了吧,按照那信上写的,说你这里准备了很多酒菜。我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也没趣,若是已把吃的备好了,就劳烦端过来吧。”

  侍女稳静地点头道:“是,都准备好了。老爷叮嘱了,让您尽管吩咐,所以我方才一直候在一边呢。”

  颚十郎惊道:“信上确实写有这些内容,但是,没想到竟能做到这个地步。那我说什么,你都能立刻端过来摆在这里吗?这可太让人吃惊了。”

  有顶天

  那个侍女天真烂漫地应道:“没错,您爱吃什么尽管吩咐,我们马上给您端来。江户第一的桥善酒家的师傅,正在厨房候着呢。您想来点什么呀?”

  颚十郎略不怀好意地,拍了拍额头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没想到竟能受到如此款待,真是不好意思。我听说你家主上十点归宅,在他回来之前,吃点东西打发时间吧。承蒙主人家招待,我要好好吃一顿,有劳啦。”

  “哎,您可不能说有劳,这么一说就不符合老爷让您‘尽管吩咐’的要求了。还请您更……”

  “更什么?”

  “更放开了随便使唤,您大可随便点菜,让我们端这个,上那个。您这么客气,搞得我们怪不习惯的,畏畏缩缩地,也不知道怎么招待您好。”

  “哎,一般都是正相反吧。我客气你们反而畏缩,还真是闻所未闻。那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尽可能傲慢一点。你看这样行吗,喂喂,快上酒!怎么样?”

  “挺好,不过您用不着模仿别人。”

  “好,我知道了。话说,我总不能一直称呼你‘喂喂’吧?你的源氏名①叫作什么呀?”

  ①艺伎、侍女模仿宫廷女官的命名法,所起的花名。因为日本的第一代幕府——镰仓幕府的将军姓源,是源赖朝所建立。

  侍女甜甜一笑道:“我叫小波波。”

  “鹬立浅沼,小波波格嘞盈,好名字!……那我就吩咐你了,小波波姑娘……”

  “您叫我小波波就好。”

  “恭敬不如从命。小波波。”

  “您叫我吗?”

  “这一唱一和好像演戏,有意思。我这就来点第一道菜。”

  小波波柔柔地摆手阻止道:“您这样可不行。”

  “哎,又怎么了?”

  “老爷嘱咐说,要让您不拘礼节,还请您坐得更放松点。像现在这样,坐得端端正正的,可不算不拘礼节。快不要这么正襟危坐了,豪爽地盘腿坐吧!”

  “哟,你的主人家可真是体贴,反正喝了酒也坐不正,我就照办了。”颚十郎在赤红如火的缟珍褥子上盘腿坐好,“这样如何?”

  “挺好,顺便将手支在旁边的矮桌上吧。”

  “好好好,这样?”

  “您看着真是神气。”

  “不许打趣我。”

  小波波笑嘻嘻地拍手道:“就是这样!……您就按方才那句话的口气,吩咐我们吧,千万别客气,想吃什么干什么,只管使唤。”

  颚十郎坏笑道:“我要是太得意了,说不定会调戏你呢。”

  小波波轻声惊叫,刷地涨红了脸道:“畜生,这可就有点过度了。”

  “不,刚才那是玩笑话,不算不算!”

  小波波没理会这句话,起身整了整衣服下摆,走到榻榻米衬垫一边的杂物盒中,取出一件绣着家纹的羽织来,按着两只袖子,踩着内八字的小碎步,绕到颚十郎身后,温柔地说道:“最近连日阴雨,寒气逼人,我给您披件羽织吧。”

  她将那件带并九曜纹样的浜缩缅单衣羽织,轻轻地搭在阿古十郎肩头,回到方才的位置,歪着脑袋打量一番道:“这件衣服真称您啊。”

  “嘿嘿,人靠衣装马靠鞍嘛!……”

  “这句玩笑话说得有点俗气。”小波波说罢,俯身行礼道,“您想用些什么酒菜?”

  仙波阿古十郎欣喜若狂,摸着长下巴道:“你搞得这么隆重,我都有点过意不去了。不过机会难得,我就不客气了。这要求有点琐碎,酒要花菱,那酒若是盛在一般酒瓶有损口味,劳烦装在锡制的烫酒壶里,热到人肌肤的温度。”

  “明白了。”

  “先喝吸物①吧。吸物做成放鲷鱼松的羹汤,鲷鱼要去皮,鱼松别太碎,勾上薄芡。现在正好是吃鰤鱼的季节,麻烦来一道鰤鱼刺身,切得薄些。前菜要下鱴刺身夹海苔,焯乌贼也不错。小菜要凉拌菊花。”

  ①日本菜肴中的一道汤,用海鲜和海带煮成,汤头清澈。

  “明白了。您吃什么炖菜?”

  “甜煮紫萁和香葱辣椒烛对虾。再要个醋拌竹荚鱼,里面放裙带菜和土当归,浇上芝麻醋一起拌。”

  “蒸菜吃什么好?”

  “来个蒸豆腐吧。味道调得淡一些,上面撒一把碎蛋黄。煎菜要洋葱香醋淋煎竹麦鱼。最后来个栗子金团和青柳松风烧①收尾。先点这么多,之后我想吃什么随时加。总之先把方才说的那些菜上了吧。”

  ①表面撒上芥子的煎馅饼。

  小波波郑重地点头作揖,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她便端着一个放着锡制烫酒壶的,高台小饭桌走了进来,随后一碟接着一碗,将菜品放到饭桌上。

  阿古十郎吃惊道:“这才眨眼功夫,没想到你主人竟准备得如此周全。做到这种地步,可是要花大价钱的。我方才已有所察觉,小波波姑娘,你这主人家真是出手阔绰。再怎么豪华奢侈,要在片刻功夫里,上齐这些菜肴,也绝非易事。我听说留守居多精通游乐之道,可这实在有些出格了,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波波娇媚地点头道:“我家老爷是能登大人的勘定役,而夫人的娘家,经营着江户第一的大商号越后屋,所以,家境十分殷实。最近受鹿儿岛英国商人骚动的影响,藩里决定购买武器,领到了一大笔御用金,就藏在那后面的金库中。据说晚上还能听到金子的叫声呢。”

  “恰逢这样令人不安的时势……今夜的招待多半与此事有关吧。”

  “这些要事,我们下人自然不会知道。只是常听谣传说,最近,有贼人盯上了我家的金库。这都是嘴上没把门的杂役们说的,到底几成真假,我也不清楚。不过,有您这江户第一著名捕吏驻守,不论是多厉害的贼人,应该都无法轻易出手,真是太放心了。”小波波发现自己多嘴了,赶紧扭动腰肢,拿起酒壶上前,“不说这些,您先来一杯吧。可惜您一定不会中意,我这个跳出云舞的给您斟酒。”

  小波波眼神娇媚勾人,斜望着颚十郎。

  颚十郎心满意足地拿起酒盏,说道:“若是招待金库的守门人,这规格未免太高。我这人天生厚脸皮,不讲究礼数,可是,这好酒好菜配美人,齐活儿了!……我脸皮再厚也得甘拜下风啊。哦哟哦哟,要满出来满出来了!……”

  颚十郎得意至极,逍遥自在,肆意嬉闹,让小波波频频斟酒。再说那小波波,她劝酒厉害,酒量也不含糊,嘴上说只能喝一点,却是千杯不倒。两人都能喝,酒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登时热闹非凡。小波波虽说是个下町出身的侍女,微醺后竟轻声哼唱起小曲来。而颚十郎原本乃是个浪荡子,两人一拍即合。

  阿古十郎彻底放松下来,使唤道:“这个盘子空了。”

  “您给我吧。”

  颚十郎放开胆子来吩咐这使唤那。稍后,小波波留下一句“失陪”,便离开了屋子,过了好久也不见回来。

  眼看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阿古十郎本来以为,稍过一会儿,小波波便会端来新菜,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他实在不耐烦,不停地拍着桌子道:“喂喂喂,小波波姑娘,你躲起来可不行啊。要补妆一会儿再补,先上酒,酒没啦!……喂,上酒上酒!……”

  仙波阿古十郎扯着嗓子大吼了几句,就听走廊上传来两三个人的脚步声,一路往这边跑来。

  只见那瓦灯口的拉门一开,探头进来的却是颚十郎的死对头,为争第一名捕之位,闹得针尖对麦芒的南町奉行所与力——藤波友卫!他身后跟了两、三个捕快,皆是身穿卷羽织,拿着十手捕棍,一个头发蓬乱、管家模样的大爷混在捕快中,几人一股脑涌进茶室里来。

  颚十郎喝得醉眼朦胧,面若春霞笼罩,恍惚地看着藤波,惊道:“哟!这不是藤波先生嘛!稀客稀客!……莫非您也是被请来守金库的?快别苦着脸站在那里,过来喝一杯嘛。劝酒一流的乙姬大人一会儿就到,您先坐吧。”

  藤波惨白的痩脸绷得笔直,怔怔地盯着颚十郎看了半天,咬牙道:“仙波先生,我藤波万万想不到,你竟是那贼人的保镖。”颚十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我只想再喝口酒,您说什么呢?”

  “少装蒜,尽胡扯。你一定是埋伏在这里,骗过当夜班的护卫,打算暗中撬开金库吧!……这种点子,的确是你能想得出的。现在回头想想,你说你曾在甲府当班,可辞官后的四、五年里,没人知道你在哪里,究竟做了什么,之后突然出现在舅舅森川庄兵卫家里,若无其事地当上北町奉行所的例缲方。没想到这人称江户第一的捕犯名人,扒开画皮一看,嘿嘿,竟然是金库大盗的同伙!真是离奇至极!……我说仙波,你一直装蒜,可这次是好运走到了头。看在我们乃是昔日对手的分上,我藤波亲自押你去大牢。你就死了心让我绑了吧。”

  颚十郎两手乱挥,争辩道:“开……开玩笑!一定是搞错了!”那管家模样的老人,从捕快身边上前一步,一双充血的眼睛紧盯着颚十郎道:“一定是他没错!我绝不会看走眼!……你这贼人,盘腿坐在老爷的褥子上,又是要酒又是要菜,晃着个长下巴,与那女贼卿卿我我,眉来眼去;还胆大包天穿上老爷带家纹的羽织!我亲耳听到,你厚颜无耻地说,只要你在这里,无须担心撬金库之事!你还有什么能辩解的,这胆大妄为的贼人!”

  颚十郎的酒登时醒了,转去对藤波道:“原来如此,我知道缘由了。藤波先生,您会错以为我是犯人确实有道理。事情是这样的,只要您听我……”

  藤波友卫冷冷地回道:“你若有辩解之言,就去能申诉的地方说吧。喂,别管他,给我绑了!”

  藤波一声令下,立马跑出来几个探子。”老实点!……”

  “老实点就对你客气些。少磨叽,快让我们绑上!……”

  他们四面围住仙波阿古十郎,将他两手背在后面,五花大绑起来。

  听香

  正所谓世事难料,颚十郎昨日还是江户第一名捕,曾在将军面前,获得捕犯御前对决的胜利,今天却被人关进扬屋,全没了昔日风光。

  仙波阿古十郎再怎么大大咧咧,这次也多少有些感慨。他看似寂寥,独自端坐着,却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整整半天,他都如严寒中的枯木一般,半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就在清早八点提审将至之时,阿古十郎忽然瞪大眼睛一拍膝头道:“有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懒洋洋地往地上一躺,一如往常地枕着手臂自语道,“嗯,总算有些眉目了。”

  本以为颚十郎这次一反常态,因被抓一事意志消沉,垂头丧气,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一直在思索,如何整治这给自己设套之人。

  他望着大牢的栅栏门,心里想道:“看这日头已近八点,马上就要提审我了。我已抓住了线索,不出意外,定能抓到犯人。只要有那时的信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窘境。只因事事对对方言听计从,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事已至此,若不能找到贼人的线索,这黑锅我怕是背定了。可现在虽有眉目,却苦于线索太少,若是没有别的线索,就只能紧紧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查到底了。”

  颚十郎一个翻身,盘腿坐正了,拿手捏着长下巴尖,自语道:“若是茶室里熏了香,我进屋时就该闻到。可我嗅到那香气,怎么想都是在那侍女进屋以后。如此想来,这只能是她身上的气味。我的鼻子可不傻,不是我吹牛,我这鼻子虽没狗鼻子厉害,却也能够清楚分辨出,相当多的气味。刚进屋时,绝对没有嗅到那股香气。天助我也!……那气味别具一格,只要唬住藤波,让他把提审延后半日,帮忙取来五十八种香木,让我逐一听香嗅闻,说不定能找到那犯人的线索。回想一下,这次实在是干了一件愚蠢之事。虽说我生性好吃,可被美酒佳肴蒙蔽双眼,受人陷害,也太狼狈了!……话说那贼人竟能抓住我的弱点,用此等风雅的书信,将我引出,不得不夸他们一句干得漂亮。他们知道我不好对付,便设套让我背上金库大盗同伙的污名。不仅为自己撬金库做掩护,还让我丟掉饭碗,实乃一箭双雕,佩服佩服。好吧,咱们走着瞧,就算我化成灰,也定要将这笔账还给你们!……”

  仙波阿古十郎正自顾念叨着,两、三个人走到牢房边。

  “说曹操,曹操到。就让我编派个像样的理由,让事情顺着我的心意发展吧!……”

  仙波阿古十郎挺直腰杆,故意低下脑袋。只见藤波友卫打开门锁,急匆匆地将半个身子探进大牢道:“仙波,提审了,出来!……”

  颚十郎应了一声,低头道:“我已经收拾准备好了。话说有件急事,关乎某位要人的命一一我就在这扬屋中,不逃也不躲,您随时可以提审我,可两小时后,将会发生危急情况,若现在浪费时间,届时便无力回天了。对我而言,这已是最后的奉公,恳求将我的提审推后半天,帮忙找来需要的东西。我能根据那些东西抓到犯人,将此案防患于未然。虽说我是嫌犯,可确实稍通推理之法,这点您最清楚不过了。请一定要相信我的话,照我方才说的,延后提审,先帮我集齐需要的东西。”

  藤波眉头紧锁,稍事思忖,警惕地道:“你不论耍何种花样,我藤波都不可能放跑你,若是有逃狱的念头,还劝你死了这条心吧。若果然是案情重大,我可以向主上请示,延后对你提审。你说的到底是哪位大员啊?”

  颚十郎用手指在掌心画了个圈,道:“不瞒您说……”

  藤波见状脸色大变道:“这可是大事!”他急忙跪坐下来问道,“你想要什么东西?”

  “劳烦您拿五十八种香木,和市面上贩售的所有头油、香油过来。我方才也说了,现在乃是紧要关头,还请速去速回。”

  “好,明白了。”藤波说罢,便如脱兔一般奔出了扬屋。颚十郎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如此一来,定能冼脱污名。不过那捕犯狂人是不是会错意了呀?怎么跑得那么飞快。我不过是在手上比画,说他的胆子也就这么点大。那人爱胡乱猜想,看我画了个圈,大概以为我在说本丸的将军大人吧。滑稽,滑稽……)

  藤波不愧是坐拥五百人手下的名捕,那之后才一小时,便抱着一大堆香道用的香木、香油和头油回到扬屋。

  颚十郎彬彬有礼地接过来道:“准备得真快,有劳了。我马上开始听香。这事需要静思,劳烦您在这两小时里,让扬屋附近保持安静,勿要发出声响。”

  “明白,我将这一带的人全都遣走,你听完香就拍手示意。”

  “好。”阿古十郎十分规矩地答应一声。

  藤波友卫转身离开了扬屋,牢房内只留下颚十郎一人。他毕恭毕敬地坐正,一脸严肃地拿过香炉,在香炉里卖的炭火上摆好银叶①,打开了香盒,将香木放到银叶中央,把香炉从右手换到左手中,右手蒙住香炉,有模有样地听起香来。

  ①焚香工具之一,是为了不使香木直接接触,埋在香炉里的炭火,而置于炭火上的云母板。

  颚十郎的眉宇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沉静神色。他半闭双眼,听完一块又换另一块,逐一嗅闻了五十八块香木,可要找的气味,并非出自这五十八种香木。

  颚十郎有些急了,开始继续嗅闻头油。他闻过三十二三种头油香油,也没找到那股香气,继续转去闻熏香和香袋。

  仙波阿古十郎最后拿起的,乃是四、五日前,才开始在芝神明的驼背喜左卫门店里贩售的,用法国进口香料调制的“菊香水”。颚十郎扭开用蜡封住的瓶塞,将瓶口拿到鼻子下一嗅,登时睁开眼睛大喊道:“哦!就是它!……”

  颚十郎洗清了嫌疑。没想到“香味”这一细节,竟成了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那女贼小波波身上洒的香水,是无法争辩的铁证。

  原来,江户城里只有两、三名女子购买过,这款才开始销售的“菊香水”。且此次真乃天助十郎,女贼小波波正好住在驼背喜左卫门家的隔壁,是已在他家光顾了近两年的熟客。

  破案次日,颚十郎递上了辞官申请。上书本人生性顽劣,沉迷于口腹之欲,一时大意竟落人犯人圈套,实在丢人至极。这篇辞官申请有几分真意,却也有些装糊涂之嫌。

  藤波友卫以跪礼伏地挽留仙波阿古十郎,可是,颚十郎并未理睬,一甩袖子,晃晃悠悠地往本乡真砂町的住所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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