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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颚十郎捕物帐之接收咸临丸&远岛船》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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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咸临丸

  江风

  “阿古十郎,来,再喝一杯吧。”

  “这桌酒席可真是豪华呀。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你该不会是被太阳晒晕了吧?”

  “您的嘴还是那么坏。我再怎么不胜酒力,偶尔也会去画舫酒家饮酒作乐。这都是职业所迫,不说了,您快喝吧。”

  阳光洒在江面上,折射出一片粼粼波光,光斑在画舫的幛子上闪烁游走。

  对岸是水神之森,防波桩的旁边柳枝低垂着,随着水波飘动。此时恰逢涨潮,江风中带着淡淡的海潮清香。

  陪着仙波阿古十郎喝酒的,是神田的捕头——瘦松五郎。他人如其名,长得好像麹室里的豆芽,全身细瘦柔弱,干瘪发黑的脑袋,生在如鹭鸟般细长的脖子上。要说长,他的脖子与颚十郎的下巴,倒正好凑成一对。

  瘦松酒量很糟,以至于菜名里带个酒字的食物,都能将他吃醉。可是,他现在却在画舫酒家,陪着阿古十郎喝酒,这怎么想都是事出有因。

  瘦松接连为仙波阿古十郎斟酒,酒量不凡的颚十郎也有些上头了。他摇头晃脑地问道:“瘦松,你今年几岁了?”

  “呃,三十……三十多岁吧。”

  “你三十多岁都好几年了……确切的,到底几岁?”

  “三十四。”

  “那该说快四十啦。”

  “不不不,还是更接近三十岁。”

  “哼,这话有意思。先不说这个,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却只会这点小把戏,也真是要不得啊。”

  瘦松继续装傻道:您说什么呀?”

  “痩松,看着我说话。”颚十郎摸着长下巴尖,笑道,“我说你全都穿帮啦。”

  “什么?……”瘦松五郎略感到吃惊。

  “你呀,是被舅舅差遣来的吧。”

  “您说什么呢。”

  “还嘴硬,你这张有意装相的脸呀,上面简直写着‘我是受托而来的’这几个大字。肯定是舅舅放不下他那堂堂与力笔头的面子,不肯低声下气地来拜托我,便说我是个嘴松之人,让你给我灌饱酒,再塞点吃的,想办法套我的话。说只要灌醉了我,我便什么都说了。对不对,瘦松?”

  “真是一字不差……”瘦松一不留神说漏了嘴,伸手搔了搔脑袋,嘿嘿赔笑说,“这一说可全露馅了,刚刚劝了半天的酒的功夫,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次的娄子可捅大喽。”

  “这事打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你一个喝不了酒的人,却邀我又是去柳桥,又是去画舫酒家,一个劲儿地往酒上带,做得十分刻意,不太机灵。哼哼,你也别消沉。我脾气好,不会不给你面子。今天看你招待殷勤,就帮你出出主意吧。”

  “不愧是阿古十郎啊。”松五郎拍手称赞。

  仙波阿古十郎不拘小节地,将手搁在船舷上,支着下巴道:“快别抬举了我,这次到底是什么事?”

  瘦松正色道:这次的事件十分离奇。您不喜欢听连篇废话,我就挑重点直说了。其实近段时间,在御府内发生了一件怪事。”

  颚十郎拖若嗓子道:“嗯?怪?……怎么个怪法?”

  “这事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这个月也不知怎么地,江户城太平得不得了,简直是鸦雀无声。平时再怎么太平,一天内也会有个十几、二十起小案,可是最近十天,一起案件都没有。小偷小摸也好,敲诈勒索、掏空巢、诈骗也好,一起都没有。番奉行所和诘所①,均没有一桩案子上门,大家闲得就像在钓鲫鱼,哈欠不停呢。”

  ①捕快们临时休息、休整、预备出击的设施。

  “原来如此,确实罕见!……”阿古十郎点了点头。

  瘦松五郎点头道:“难道说这江户城里的坏分子,一个不剩地全得了疫病,奄奄一息了吗?这十手捕棍我已经握了十多年,其间从未见过此等怪事。我们思前想后,摸不到一点头绪。而让人担心的不只如此。据说南番奉行所已经对此事,调查得有些眉目了;同心藤波友卫让肥仔千太满城乱转,忙碌不停。南番奉行所都开始追查,我们却只能张嘴呆望,何况这个月,是我们北番奉行所值月班,实在让人窝火。因为这个,森川老大焦躁不已,可方才也说了,我们对此事束手无策。别说明白的见解,就连门道都没摸着。这么下去,又要沦为南番奉行所那群人的笑柄了。”

  “这么看来,确实是笑话啊。”仙波阿古十郎故意顺水推舟地嘲笑道。

  瘦松五郎可怜兮兮地道:您说这样的风凉话,我可不好做。您乃是整日反复查阅番奉行所里,旧捕犯录和赦免录的一顶一的奇人。老大派我来问您,可曾读到过类似先例,若有先例,当时是因何而起,又是如何收场的?这就是我今天一反常态,来与你陪酒劝酒的缘由。”瘦松说到这里,挪动膝盖凑上前道,“阿古十郎,在古时候,就算镰仓时代也好,可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呀?”

  颚十郎装模作样道:“嗯,没听说过啊。”

  “这可真遗憾。既然没有先例,那您对这种事,可有见解呀?”

  “见解倒是有一点。

  瘦松忍不住探出身子道:“是什么?”

  “再不久,御府内就要出大事了。”

  大黑

  小便组的森川庄兵卫,在江户城里的名气不小,是公认继大久保彦左卫门①之后,另一大倔强老头。此时,他正在客堂的矮书桌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专心一志,目不斜视。

  ①大久保忠教(1568-1639),通称彦左卫门,著有《三河物语》,幕府将军得知他活的已经不久了,就想给他增加五千石的俸禄,但他拒辞不受。

  仙波阿古十郎一如往常地,也不让下人通报,自顾自就晃进屋来。他双手环抱在怀中,站在门边,目中无人地“哟”了一声,算是寒暄,话音未落,便毫不客气地走进屋来,大大咧咧地在舅舅身边盘腿坐下。

  庄兵卫一听是阿古十郎,不知为什么竟慌张得很,忙把散落四周的书,全都拿来盖在书桌上,吊起一双三白眼,透过大眼镜瞪着阿古十郎道:“我说了多少次了,对着你舅舅拿‘哟’打招呼,这像个什么话!自重些吧,你这个混小子!……”

  颚十郎当他的话是耳边风,也不好好听,接茬说道:“我说舅舅,您确实老了不少啊,看您没精打采,坐在矮桌前的样子,整个就是一副鬼念经的大津绘①啊!……您也别整天这么拼命了,快快上书辞官,回家等着抱孙子吧。”

  ①近江国大津岔道一带,向旅行者出售的风俗画,以粗略的墨线和简单的着色,表现朴素的幽默感。鬼念经是其常见题材之一。

  庄兵卫挠着膝头道:“又来了,又来了,我不说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了。我每天早上练习挥刀三百下,哪里老了?你看我到底哪里显老了?”

  庄兵卫气不打一处来,那表情好似矜羯罗童子的脸抽了筋。颚十郎对此不理不睬,继续嘲讽舅舅说:“好啦,好啦,您别发这么大的火嘛。话说回来,刚刚您偷偷摸摸、专心致志地做什么呢?莫非是在造假币呀?”

  庄兵卫慌了,掩饰道:“浑……浑蛋,开……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少在这里信口开河!……”

  “您见我进来,慌忙拿书挡上,那方才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庄兵卫被逼急了,拿身子挡住书桌道:“啰唆,都说了没干什么!……”

  “那您就把书拿开,让我瞧一瞧吧。”颚十郎边说边往书桌伸手。

  庄兵卫急忙挡住阿古十郎的手,喝道:“你小子放肆,干什么呢!……别胡闹!都说了让你别过来!……”

  “好啦好啦,让我瞧一瞧吧。”

  “不行!不行!……”庄兵卫用身体隔挡住阿古十郎。

  两人争执不下之际,庄兵卫的宝贝女儿——花世走进屋来。花世今年十九岁,长得标志脱俗。她继承了父亲的武家血统,率直果断,大方文静。花世与颚十郎关系亲密,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她见状,有意走到父亲和颚十郎间,像要将两人分开似的,坐在中间,天真可爱地歪着脑袋,对庄兵卫道:“您做好了吗?”边问还边往矮桌上瞅。

  庄兵卫甚是窘迫,急忙朝花世使眼色道:“做好,做好什么?……爸爸什么都不知道。”

  花世一脸哀怨道:“哎,怎么忘啦,就是尊像呀。”

  颚十郎憋不住大笑道:“哎呀哎呀,真是笑死我了。您以为自己瞒得死死的,其实早就露馅儿啦。这雕版藏得住,您膝头的木屑却骗不过我。我刚才就看穿了,您其实在刻明令禁止的大黑尊像吧。舅舅您真是藏头不藏尾,上了年纪老糊涂啦。您瞧,证据在这儿呢。”

  阿古十郎一边说着,突然趁庄兵卫不备,伸手将矮桌上的书推开,只见书下藏着一块儿,几近完工的大黑尊像雕版。

  这种雕版与“幸运书信”类似,一般是两张八枚取①大小、印有大黑天像的美浓纸算一份,偷偷分发到各个有缘、无缘的善男善女家里,另附短信说:“一张请在橱柜的抽屉中收好,拿外另一张做雕版印制后,分发给一百户人家。”

  ①纸张的尺寸,即将一张大纸裁成八张的大小,现在一般说是八开。

  相传若是按照信上写的做,则福德盈门,不理睬必招灾祸,所以,收到的人总会自己刻块雕版,印上一百张分发。不出三个月,大黑尊像风潮便席卷全日本。幕府有失威严,极为狼狈,在文政二年(1819)年末,突然发出了取締禁令。可就在两个月前,散布尊像突然再次大流行起来。

  颚十郎拿过矮桌上的雕版,笑道:“就算是以前颁布的取缔禁令,但是,这禁令就是禁令。您作为与力笔头却知法犯法,跟风做起这个,实在不像您的行事风格。”

  庄兵卫有些腼腆地,拿着手扶着额头道:“我做了坏事,被你这个坏家伙瞧去了。反正都被你知道了,我就痛快说了吧。其实我不是信了迷信,你也知道,花世是甲子年生的,等于是大黑天大人赐给我的孩子。所以,我才刻这块雕版表表谢意。你就别再纠缠此事了。”

  颚十郎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管把玩手上的雕版,也不知有何发现,忽然惊呼道:“这图案好生奇怪哩。舅舅,这尊像有些奇怪啊。众所周知,一般的大黑尊像,一脚踏着米袋,边上有两只老鼠。可您瞧瞧这个,这尊像下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

  往颚十郎的手指指点处一瞧,只见在尊像空白之处,有着形似灸痕的奇怪标记,看起来就像下面这样一

  ○○●●●●●○●○●○○○○○○○○○●○○○○●○○●○●●●●○○●○○○

  弥太堀

  自打在小网町的画舫别过,已经过去了三天。可是,阿古十郎竟然音讯全无。颚十郎不在弓町的住所,也不去庄兵卫的宅邸。瘦松以为他又同平时一样,去杂工宿舍鬼混,可走访了胁坂和上杉家宅邸张望,却都不见他的人影。

  在痩松五郎搜寻仙波阿古十郎的下落时,南番奉行所那边,终于开始行动了。他们在弥太堀附近,布置了好多人手,表现活跃,有目共睹。

  瘦松坐不住了,就在他的焦躁,即将决堤的第四天清早,颚十郎一脸泰然地回来了。

  瘦松五郎一听到颚十郎说话的声音,立马从里屋冲了出来,气势汹汹地逼问道:“阿古十郎,您让我等得太心焦了!……畜生,您前几天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颚十郎双手环抱,淡然地站定道:“实不相瞒,我在长崎那里,交了几个朋友,去了朋友家一趟。”

  瘦松一脸不悦地说道:“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事态已经十分严峻了,您不好好办事,我可不好交差。那您有什么发现吗?”

  颚十郎满不在乎地应道:“我可不记得答应接手此事,只说帮你出一出主意。”

  瘦松一听有戏,登时喜笑颜开,忙着要找去人手。十郎拉住他问道:“南番奉行所最近干了点什么呀?”

  瘦松告诉阿古十郎,藤波友卫与肥仔千太他们,已在弥太堀布置了大量人手,行事十分高调。颚十郎哼笑道:“这可有些不妙呀,若是磨磨蹭蹭的,只怕是要被他们抢先了。原本是南番奉行所破案,还是北番奉行所破案,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可是,到底希望这功劳落在舅舅手里。我们去看看他们到底查得怎么样了吧。”

  “好,我陪您去。”

  瘦松本以为阿古十郎着急赶路,哪知并不如此。他悠然自得地与瘦松并排,边走边道:“我说好要帮你的。其实刚才我打算逗逗舅舅,先去了一趟金助町。”

  “哎,那我说溜嘴穿帮的事情,你也告诉老大了?”

  “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到了最后也没说。不过,倒是得到了一件奇妙的东西。”颚十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印花纸,递给瘦松,继续说道,“瘦松,你看这是什么?”

  瘦松接过一瞧,没好气地道:“这不就是这阵子,流行的结缘大黑绘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就只看出这么一点儿东西来?”

  瘦松再仔细一瞧,突然惊呼道:“原来如此,这确实有些奇怪啊,这好像围棋子一样交叉排布的,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儿呀?该不会是五子棋的棋谱吧。”

  颚十郎笑道:“你能看出这个,相当不错,可奇怪之处,就只有那里吗?你再仔细瞧一瞧。”

  瘦松拿起印花纸,仔细端详着,又道:“还有还有,原来如此,这可真奇怪。大黑天大人的左肩上,有类似箭羽的东西,背着弓箭的大黑天大人可稀罕呀。”

  “瘦松,一般结缘用的印花纸上,都有几只老鼠呀?”

  “这还用说吗,两只啊。”

  “那这张大黑尊像上有几只呢?”

  “啊,怪了。还有从米袋后边,露出鼻子尖的,一、二、三、四,一共有四只呢!……”瘦松两眼放光,“这里有什么说法吗?这张画和这次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关联吗?”

  颚十郎不知听没有听见,并未作声,晃着长下巴,四处眺望河岸风景,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两人走过蛎壳町的浅野家宅邸前,沿江走往弥太堀方向。走到藏屋敷①边的大黑堂附近,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脏破布袄的修鞋匠,正在秋日的暖阳下,埋头修竹皮草履。

  ①各藩为贩卖禄米和土特产,而开设在江户、大阪等地的仓库兼交易所。

  瘦松五郎看到了他,拿手肘支了支颚十郎,悄声道:“阿古十郎,你看那不是藤波嘛。”

  颚十郎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一边若无其事地环视大黑堂左右,笑着说道:“原来如此,都在,都在啊。”

  只见南番奉行所的差役,有的扮成花贩,有的扮成看手相的,还有的扮成卖糖的,甚至还有人扮成带着孩子、前来参拜的善男子,加在一起三十来人,混迹在参拜的人流中,从四面八方将大黑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仙波阿古十郎目瞪口呆,张大嘴巴,望着这声势浩大的便衣搜捕,随后将长下巴晃到瘦松这边,徐徐说道:“喂,瘦松,看这样子,这次是我们赢了。看到这些足矣,咱们回去吧。”

  子曰

  仙波阿古十郎随便地转身离开了弥太堀的大黑堂,从油町往右拐,快步往药研堀的方向走去。

  瘦松五郎觉得奇怪,问道:“阿古十郎,这么走,方向是不是不太对啊?”

  仙波阿古十郎只当他的话是耳边风,径直从矢之仓,拐去毛利家宅邸,在小路上七弯八拐,走到了滨町二丁目的河岸边。

  放眼一望,这里正是与大黑堂一河之隔的对岸,只要过一座桥,便能走到那边,可是,颚十郎却绕远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瘦松惊得不知说十郎什么好,低声叹道:“令人吃惊,这里不就是弥太堀吗?大白天不可能遇上鬼打墙,您这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呀?”

  仙波阿古十郎还是默不作声,带头踏上弥太堀的小路,走入了一家门面甚大的餐馆对面的小茶馆。瘦松五郎如坠雾中,只能跟在后面。颚十郎往店内苇帘阴影下的马扎上一坐,瘦松跟到他身边,还没坐稳,十郎突然轻声问道:“这附近有番奉行所吗,叫得到轿夫吗?”

  颚十郎一反常态。瘦松被其震慑,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门,答道:“那边的火警暸望台下,就是辻番奉行所,这附近叫得到轿夫。”

  阿古十郎抠着鼻孔,镇定地环视小店内外,低声说道:“瘦松,御府内的坏人们,那之后依旧没有动静,没错吧?”

  “对,正是如此。”瘦松五郎点了点头。

  “你还不明白其中就里?”

  “我……”瘦松五郎摇了摇头。

  “他们并不是没有动静,而是根本不在江户。”

  “什么?……”松五郎吃惊地抬起头来。

  “如此人数可观的坏分子,到底是为什么,突然一齐离开了江户?你可想到什么线索?”

  “我想不出来……”

  “前一阵子在大川的画舫,和你说的‘再过不久要出大事’并非虚言。和我推断的一样,此事若能防患于未然,自然最好不过,不然幕府怕会有大损失。”颚十郎的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几乎耳语般道,“你多少该有耳闻吧,幕府前阵子从外国,买了一艘船,名字叫作‘咸临丸’。此船是荷兰军舰,乃是木结构蒸汽内燃机船,配有大炮十二门,马力一百,船身重二百一十吨,设计精美,装备完善。它远道而来,将于下月中旬在长崎交付。幕府支付船款十万美金,换算成日本货币,就有整整二十五万两。幕府派人将这笔钱,用马驮去长崎。怎么样,瘦松,想明白没有?”

  瘦松登时惊呼道:“对呀,就是它啦!……所以江户的坏人们才……”他登时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发疯似的用双手拽住颚十郎手腕,“那、那笔钱现在在哪儿?”

  “昨天刚刚离开了江户。”

  “哎,那不是为时已晚?”

  “还不好说,反正尽力而为便是。瘦松,我今天想在对面的馆子里,约上三十个人玩杨柳弓①、你去对面问问可有位置?”

  ①用杨柳做成的小弓,主要用于赌博游戏。

  痩松一心查案,没多想便出茶馆去问,须臾回来回复道:“对方说,今天有一月寺的一节切①聚会,到傍晚为止的位置,全被订走了。”

  ①五孔一节的竹制竖笛,属于尺八的一种。

  阿古十郎点头道:“好吧,知道了。”

  瘦松急得坐立不安,催道:“阿古十郎,现在可不是在茶馆悠闲喝茶的时候,我先去一”

  瘦松正要起身,颚十郎拉住他道:“你别急,仔细看看对面馆子的招牌吧,上面写着什么呀?”

  瘦松扭头从苇帘间,往餐馆的方向张望,念道:“大黑屋……大黑屋?!”松五郎激动地猛一拍手,“我明白了!原来那结缘大黑绘印花纸,用图做了个谜面,其实是告知地点的传阅文书啊!……”

  “说得没错。那我问你,今天是几号,是什么日子呀?”

  “今天是九月四号……”瘦松边回答边扳着手指道,“一号是酉日,酉、戌、亥……啊,四号是子日,子即子鼠,所以才有四只老鼠啊!……看来那一排围棋子似的图案,肯定也是暗号,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呀?”

  仙波阿古十郎摸着下巴道:“关于那个图案,我也搜肠刮肚了好久,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暗号。有一天想烦了,便离开暂住的船宿,在小田原町的马路上乱逛。正好在那附近的空地上,有个尺八师匠在练习呢。我当时也没有当回事,走出两、三百米,忽然想明白了:对啊,这不正是尺八的曲谱吗?单截取一段印在画中,所以才没有看懂。我将那大黑绘给师匠看了,人家说这不是尺八的谱曲,而是一节切的曲谱。我赶紧去日本桥的书店,买来一思庵的《一节切温谷大全》,按一节切的指孔数量,将那暗号五个一组分开解读,正好连成一句话。”

  ○○●●●ヒ、●●○●○ル●○○○○ャ、○○○○○シ、●○○○○ャ、●○○●○タ、●●●●○ホ、○●○○○リ

  “正午、未时(十四点),弥太堀……”仙波阿古十郎说罢,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继续说道,“不过这次,藤波友卫比我早五天破解此暗号。只是藤波那家伙,并未对画面进行解读,只凭直觉认定,这指的是弥太堀的大黑堂。照理说,藤波也该发现了箭羽①和四只老鼠,却无法猜出如此简单的画谜,怪就怪那家伙的头脑,太过正经犀利。这就好比南方的插图日历,平民百姓会比有学问人看得更顺溜。因为藤波他们思路太直,所以,才只看懂画面内容,却无法领会画外之音。总而言之,快把大黑屋包围起来吧。”

  ①日文“箭羽”含有“屋”的发音,加上画面上的大黑天便是大黑屋。

  瘦松五郎悄悄地从茶馆后门摸出去,以将腿踢到颈窝的气势一路狂奔,拼命往八丁堀方向跑去。

  那天聚集在弥太堀大黑屋的,乃是地痞的带头人物——栗田口新之丞、石丸茂平、佐田长久郎、杉村友太郎、山谷勘兵卫等十人,每一个都是仇视幕府的流氓无赖。他们以效忠天皇的名义,在木曾路、东海道一带做抢劫勾当,听说购买咸临丸的二十五万两金子,要走东海道去长崎,便召集江户的坏分子们,在东海道设下了埋伏,自己则在大黑屋集合,打算追着御用金前后夹击。

  被差役抓到的时候,这伙人正要上路,真可谓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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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岛船

  初鲣

  “有船!……”

  “哦!船来啦!……船来啦!……”

  “丢鲣鱼,丢鲣鱼啦!……”

  “啧,他们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喂,和次郎,那儿有船,右摆舵!……”

  文久二年(1862年)四月十七日,伊豆国贺茂郡松崎村的捕鲣船,在烧津海域,钓到了那一年的第一尾鲣鱼。渔船倾着船梁在相模滩疾驶,打算与奋力摇着八杆船橹,从江户赶来的买鲣船,在三崎近海会合。

  捕鲣船刚刚驶过石廊岬的尖角,右边的神子元岛,堪堪映入了眼帘之际,西南海面悄然浮现了一抹船影。

  时间刚过凌晨四点,红日尚未出头,海面上白雾皑皑。

  最先发现这条船的,是正在船头,准备早饭的饵取①平吉。捕鲣归航的渔船,若在近海遇到其他船只,便要将当年捕到的第一尾鲣鱼,对到对方的船上。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人称捕鲣船之祝仪。相传若能在近海完成祝仪,就最为吉利,这一年将得到鲣鱼的大丰收。

  ①负责制备饵料的船员。

  船员们赶忙拉出四杆船橹,调转船头,朝着那船驶去。

  “哟!……那边的船,喂!……”

  “喂!……那边的船,来庆祝初鲣哩!……”

  在一片淡红色的拂晓朝霞中,那船在海面上晃晃悠悠。这只船目测有五百石的吨位,吃水略浅,主桅杆的船帆边和船尾点着红亮的油灯。

  海上早就天大亮了,可是油灯依然点着,无人熄灭。不仅如此,不论主帆还是矢帆①和小矢帆,全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这船就似乎根本没人把舵,在海上随波逐流地漂荡着。海面风平浪静,好像铺着一面青色的榻榻米。

  ①挂在主帆前面的辅助帆。

  “搞什么呀,那船好生奇怪哩。”

  “莫非是菱垣船①?”有船工猜测着说。

  ①运输货物的沿岸运输船,装有防止货物掉落的菱形舷墙。

  “若是菱垣船,那也太小了吧,何况又没有菱垣的船印。”

  “那是滩港发出的酒回船?”

  “运新酒的船,要等八月才有呢。”

  “难道是土佐的百寻石船?”

  “运石船的吃水,可要比它深多了。”

  “你们看那条船,到底在干什么呢?该不是在这里等拖船吧?难道是遇到风暴,折了船舵?”

  十五日从清晨到傍晚,一直刮着强劲的西北风,入夜后风停了,夜里一直风平浪静。

  船员们一边摆着舵,一边仔细打量那条船,只见那船上拉帆绳的地方、船头和收船绳的地方,均不见人影。帆绳放得老长,随着风无力晃荡着。

  “那些船员是醉得不省人事了,还是全部死光了?”

  把舵的八右卫门站在船头,一直拿手遮着朝阳,仔细打量远处的船,忽然高喊道:“不对,转舵转舵!……那船靠近不得!”

  “怎么,是幽灵船吗?”

  “比幽灵船还糟哩!你看看那船印!……”

  此刻朝阳冉冉升起,对面那船的主帆上,染上了一片大红色。之前因为角度关系,船印被矢帆挡住,无法看到,这下终于看了个真真切切。只见船头的龙骨一端,挂着一个大吹流①,上面画着黑白两道杠——此乃远岛船的船印!

  ①一种圆筒形的布幡。

  “要命,是远岛船!”

  “可恶,真触霉头!”

  “别靠过去,别靠过去!……”

  “平吉那小子,眼睛生到哪里去了?没看见那船印吗!”

  “你不也是没看着?”

  “别吵了,快摆舵!”

  “调头!……调头!……”

  船上方才还一片欢呼雀跃,瞬间兴致全无,赶忙调转船头。对捕鲣船来说,最大的忌讳便是远岛船①,其次是赞岐的蓝玉船②。相传遇到远岛船,鲣鱼群会散开游去深海,所以,捕鲣渔民对远岛船深恶痛绝。而蓝玉船则自古就被渔民忌讳,甚至有习俗说,捕鱼遇到蓝玉船,要煮了靓蓝染料喝,以除霉运。这两种船对渔民而言,远比幽灵船更让人恐惧。

  ①将犯人送去流放地的船只。

  ②运送蓝色染料的船只。

  船员们正拼命摇着橹,准备掉头回去,船老大喜三多突然发话道:“等一等,靠过去。”

  “什么地干活?……”渔民们都惊讶了。

  “我叫你们靠过去。”

  “喜三多老大,使不得呀!……”

  “我知道使不得,可是我看了好久,觉得那船实在奇怪。船上肯定是有变故,既然知道出事,怎么能够坐视不管。”喜三多严厉地说,“我们靠过去看看吧,只是喊话,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先把船靠过去。”

  捕鲣船将船头靠在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的远岛船腹上,喜三多站在船头喊道:“喂,船老大,船老大!……船上的伙计们!……”可任凭他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喂!船老大!……摆舵的!……船上有人吗?”

  此地距离伊豆田浦岬离有二十五、六海里(超过百公里),这片海域中漂着一条空无一人的船,实在蹊跷到令人瞠目。船帆明明挂着,却不见人影,整条船上安静得鸦雀无声。

  “真奇怪啊,那船上一个人都没见着,这到底怎么回事?”

  饵取的平吉胆子大,起身道:“我上去探查一下吧。”

  “也好,你去看看情况。”喜三多点了点头。

  “这可恶的远岛船,真让人不省心!……”

  平吉抓住那船的拉锚绳,“哧溜”一下爬了上去,轻快地往前船口里一跳,没了踪影。半天没见他回来。

  捕鲣船上的人耐着性子,等了好久,一直不见平吉回来,终于有些害怕起来,七嘴八舌道:“怎么了呀,平吉那小子?”

  “该不会掉到缝里了吧?”

  “这都快一个钟头了,派个人过去看看情况吧。”

  渔民们胆子都不小,这次却无人请缨。

  船老大喜三多道:“好,那就我去吧!……”

  喜三多站起身来刚要走,平吉就从远岛船檐上,探出一张铁青的脸来,喊道:“这只船上连只猫都没有!……喜三多老大,您上来瞧一瞧。船上出大事了。”

  “平吉,此话当真?”

  “我扯谎做啥!千真万确!……”

  “好,我这就过去。”

  喜三多说罢,拉绳的丑松接话道:“那我也去。”

  这么一来,船员们都想见识见识有多可怕了,捕鲣船上只留下把舵的和次郎,其他人全都上了远岛船。

  平吉说得不假,这船确实诡异。

  翻出船极印①一看,这船确为御用公务船。

  ①船舶的制造检验记录。

  根据船极印的记录,此船于安政三年(1856)在相州三浦三崎,由造船师间宫平次制造,上面打着经手人——船奉行向井将监的副手——御船手津田半左卫门的烙印。

  众人查看了钉在第三船梁上的回送板记录,此船最后从江户起航,是在四月十五日——正好是两天前,从品川发出的船。

  走进里间的小吏住处,翻看钉在墙上的押送账,上面记载此船从江户出发时,一共有乘员二十三人。他们是需遣送伊豆七岛的犯人七人;小吏御船手、水主同心森田三之丞等五人;船员船老大金兵卫、船老二与之助、船帆下负责猪三八和上负责清藏、把舵手弥之助,以及六名水手船员。

  然而,这二十三人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在船上。

  众所周知,远岛船用于押送犯人去流放地,船内构造与一般的船不同。

  船内分上下两层,上层分外间、里间、舺间、舻间共四小间。里间是小吏们的住所,备有弓箭枪炮等武器;外间是船员们的住所;舺间住着船老大和老二,舻问是厨房。下一层的舻间,为带着铁栅栏的四间四方船牢,外间和里间是船舱,装着送去岛上的大米、味噌和杂货等物。

  船员分头行动,一组人在上层,一组人去下层,仔细搜寻却依旧不见人影。到最后,大家掀开下层底板,去船底柱床张望,可下面连只耗子都没有。

  船帆边和舻间的油灯都还亮着,说明至少在昨天晚上七时,这条船上还有人。这可以从灯油减少的量上推断出来。

  不只是昨天晚上七点,这只远岛船上仍然有人。另一个证据显示,今天早上,此远岛船与捕鲣船相遇之前,这二十三名乘员还在船上。

  一般远洋作业船会在每天凌晨三点,轮换日夜班,值夜班的船员那时,都会回船室里吃饭睡觉。

  走进舻间厨房一看,那恰好是第一锅米饭吃完,正在煮第二锅饭的时候。只见那五升釜下,柴火烧得极旺,米饭煮熟了涨得老高。水槽的竹笊中,泡过水的碎干萝卜已经沥干,酱萝卜也准备从一侧的米槺桶中取出,已扒开米糠露出半条。

  再去船员休息室那边查看,只见粗木餐具柜中,放着五组用过的碗,长饭桌上摆着尚未用餐的四组饭碗和汤碗,碗里盛好了米饭和味噌汤。碗筷的摆放让人直观想见,用餐者的座次与姿态。

  小吏住所里,值夜班的同心正在写信,他刚在纸上写了“拜启,敬启者”几个字,旁边砚台里的墨都没干。

  浑蛋,这条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厨房正要做第二批菜,米糠桶里酱萝卜都扒拉出一半了;小吏房间留有刚写了几个字的信;船员休息室里刚换完班的夜班组,正要准备吃早饭;而且那七个犯人,也从船上消失不见了。

  船上各处均干净整洁,毫无打斗骚乱的痕迹,反倒能清楚地观察到,就在不久之前,这条船上还维持着太平的日常作业。

  莫非是遭遇风暴被迫弃船?可之前也说了,十七日的傍晚为止,有稍强的西北风,那之后一直风平浪静。若是因为遭遇难以想象的非常理由,不得不弃船的话,那这二十三人,又是以何种方式离开的呢?两条备用的救生艇,均吊在苫屋檐两侧,并未使用。

  另外,究竟是发生多么十万火急的情况,才需如此仓促地弃船逃命?根据上述事实,这二十三人的弃船时间,应该是在遭遇捕鲣船前的三十分钟之内。

  三崎丸的这二十三名乘员,也可能是上了别的船,可若是那样,在这视野极好的海面上,捕鲣船必然能观察到,其他船只的帆影。然而,捕鲣船并未发现其他任何船只。

  因为一些不可解释的原因,三崎丸上的二十三人在距伊豆田浦岬二十五六里的近海海域,如一抹青烟一般消失无踪。莫非是乘员们一个不落,全发了疯,突然一齐投海了?

  以上便是文久二年四月十七日,相模滩海域的远岛御用公务船——三崎丸上发生的离奇事件。

  百万遍

  从深川千岁町水户大人家的置石场到新大桥口,三丁的河岸边,并排建有大大小小十四栋御船藏①。

  ①存放船只的仓库,带“御”字表明是官用仓库。

  船藏边是一条绿化带,北町奉行所的例缲方——仙波阿古十郎和捕头干瘦的松五郎。正巧打那里走过。

  那仙波阿古十郎的五官,长得一如常人,唯独下巴长得出奇,好似一条长势喜人的大长冬瓜,挂在了肥肥的下巴上。因此,他的大名“阿古”被人打上浊音,诨名唤作“颚十郎”。

  此人乍看之下,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却是个一顶一的破案奇才,甚至有人夸他为江户第一名捕。要说实际情况如何,那名号其实有些过于响亮,略有些名不副实。而“瘦松”则人如其名,身子细瘦状如长脚蚊,所以得名干瘦松五郎。瘦松脾气极好,绝对千真万确。他既是颚十郎的跟班、小弟、徒弟,同时也算是他的家仆。

  言归正传,案子闹到这次的三崎丸这么大,已经不是御船奉行单方面能处理的了。这月正值北町奉行所值月班,御船奉行便发来调查申请,要求北番奉行所协助调查此案。

  十七日早晨,捕鲣船的人赶到三崎的番奉行所,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上报公家。番奉行所急忙出动公务船,前去调查现场,并将三崎丸拖回江户,船上物品一切保持原样,直接锁进船藏。三崎丸收在万年桥畔,御船手组的衙门兼船藏里。

  颚十郎与瘦松前往查看了一下,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仙波阿古十郎去勘察时,船上仍然保持着捕鲣船渔民们,发现时候的原样。御船奉行的副官给北町奉行所寄出的调查申请书上,也写得十分清楚。颚十郎和松五郎查看一番,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恍恍惚惚地出了御船藏,打算去两国的“坊主斗鸡”吃午饭。

  两人沿着绿化带,走到灰会所拐弯,正好走到新大桥底,颚十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道:“我是从甲府刚上京的乡下人,从没见过拿船流放犯人。这用船送流放犯人,到底是怎么个流程呢?”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一般是早上五、六点钟,把犯人从传马町的大牢里带出来,让他们坐上轿子,南番奉行所和北番奉行所各出两个与力、两个同心,一共八个人,一起押送到御滨或永代桥,要么就是蛎店或者新堀,在这四地之一的某处河岸等着,御船手会带船去接人。接头之后,在与力与御船手的监督之下,对照押送账验明正身,确认无误,便将犯人带上驳船,送到品川近海的远岛船上。在送去驳船之前,有短暂的送别时间,来送行的亲人兄弟,自然依依不舍,这时最叫人吃不消。被流放的人和来送行的人,都哭得泪眼朦胧,那场面真让人不忍直视,有时押送流放犯的同心,都忍不住跟着掉泪。就在两边依依惜别时,发船的时间到了。竹法螺一吹响,同心们便将犯人赶到驳船上去。基本就这么回事,在押送过程中,有的犯人会瞅准时机跳海,还有的犯人胆大包天,企图杀了同心和船老大,夺船逃去吕宋岛。将犯人送到八丈岛或三宅岛,只需短短四、五天,然而旅途凶险,大意不得。”

  “原来如此。南北两番奉行所的与力跟同心,会随驳船一路送到品川近海的远岛船上去吗?”

  “不,不送。御滨也好,永代桥也好,只要上了驳船,犯人的管理就从奉行所,移交到了御船手役人手上。”

  “好,我知道了,这事挺有意思。”阿古十郎点了点头,“剩下的边吃鸡边说吧。”

  两人来到了两国广小路的“坊主斗鸡”小包厢,点好斗鸡。颚十郎拿起酒盏,悠悠地抿了一口,说道:“瘦松,听说十五日送去流放的七人里,有个了不得的强盗犯?”

  “对,那人诨名伏钟重三郎,是上总姉崎一个渔民的小儿子。他十七岁时,曾潜入中山法华经寺,威胁和尚,抢走了八百两金子。嘉永四年(1851年)六月,他撬开佐竹的御金藏,偷走了六千两。安政元年(1854年),他去偷长崎会所送来的运上金①,竟然骗过十个护送同心,在宫城野连金带马一起掉包,盗走一万二千两。他犯下的大案不胜枚举,这些甚至都不算事。他每次犯案后,便会销声匿迹两年,之后再干一票大的。

  ①各地藩主向幕府缴纳的杂税金。

  “他手下也全是奇人异士。其中主要的是镊子阿音、阿弥陀六藏和骏河阿为三人。他们有的能日行四十里,有的能用镊子开虾形锁,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髙手。据说他手下不下五十人。而要说他为什么被称作‘伏钟’,那是因为他年轻时,芝地青松寺钟楼大钟的龙形吊钩坏了,那钟掉了下来。那时重三郎对同行人说,他能进到钟内,在外面人一声拍手后,从中脱身,若是真的做到,需给他十两金子。同行人说,这种事绝非常人可为,若他真的做到,就给他十两金子。于是,重三郎便钻进了伏钟内,外面人一拍手,他竟已站在那人身后,笑道:‘我在这儿呢。’重三郎就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之人。”

  “想来他定是假装进到钟里,这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艺。那重三郎又是怎么被抓的呢?”

  “今年正月初三,他打算潜入黑田丰前守家下宅官邸的金藏。他先从麻木六本木一带,潜入了废弃不用的青山地下上水管道,在地下一路走到芝新堀,从金藏附近的庭院钻出来时,正巧被巡视的金藏方撞见,便抓了个正着。”

  “基本情况我都有数了。我问一句和这人不相干的话,那十一个船员中,可有最近刚刚结婚的人呀?”

  “有个刚结婚的,就是那把舵的弥之助。他今年春天刚完婚,娶了佃岛船宿的小女儿阿静。据说夫妻两人相恋三年,才终于修得正果,恩爱异常,家庭十分和睦。阿静她父亲的船宿与石川岛的人足寄场①,其间就只隔着一堵墙,我去石川岛办公回来,常常会去他家借宿,所以知道这些。”

  ①针对无宿(无户籍居无定所)和罪行较轻者的劳改设施,用以收容、隔离江户城中的流浪者,改善治安。

  “哦,是吗。现在那船老大家里,想必是闹翻天了,这怨恨之情也真是奇妙,我们这就去看看那几户船员家里,闹成什么样了吧。”

  “金兵卫家在千岁町岸边,离这里很近。反正要再跑一趟御船藏,正好顺路。”

  两人信步走出了“坊主斗鸡”沿着大川端走,过了一之桥,便到了船老大金兵卫家。

  金兵卫家与常见的船老大家一样,一边是宽阔的泥地间,堆满了帆绳、漏水桶和油灯等杂物,另一边是二十块榻榻米大的框座敷①,两边都有很大的地炉。

  ①在泥地上做高一阶的榻榻米地板。

  从门口往里一瞧,里间的墙边摆着香花,十一块白木牌位码成一排,船老大的妻子和女儿等女眷们,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正在念百万遍①呢。

  ①在人死后七天以内,为其念一百万遍追善祈福。

  有人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念,也有人头发蓬乱,眼泪直淌。场面十分悲凉,让人不忍直视。

  那之中唯有一名女子,十分镇定沉稳,看眉眼可知,她最近才得以开脸①,是一位新媳妇,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她时不时做做样子,拿手擦拭眼睛。脸上神色虽然悲伤,却不无做作之嫌,好像对丈夫之死还没有实感。

  ①汉族婚俗,旧时表示女子已嫁人的标志之一。婚礼前要为新娘修饰梳妆脸面,去净脸和脖子上的汗毛,修齐鬓角。女子一生只开脸一次,表示已婚。开脸有在上轿前在女家进行,也有娶到男家后进行。多由公婆、丈夫、子女俱全的所谓“全福妇女”进行操作,须是父母子女双全的妇人。用具有新镊子、五色丝线或钱币等。开脸后,要给开脸人赏封。

  颚十郎悄悄地扯了扯瘦松五郎的衣袖,低声问道:“那边戴假发的女人,身边那个拨着念珠的,是谁家老婆?”

  “她就是方才和你说的,那个弥之助的老婆。”

  颚十郎不知在想些什么,离开金兵卫家门口,穿过一之桥走回两国地界,到相生町的一家“花屋”河鱼馆子里,借来纸笔写起信来。他将写好的信封好交给瘦松,吩咐道:“你拿这个托送信的交给阿静。另外,我有一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麻烦你去御船手衙门,和传马町大牢跑一趟,问问十九日早上,那流放的七个犯人,是在哪个河岸边上的驳船。一定要问清楚,具体缘由,等回来再跟你细说。”

  海生灵

  仙波阿古十郎径直走向弥之助的老婆,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就直说了,阿静,您丈夫弥之助,到底躲在哪儿呢?”

  阿静瞪大眼道:“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弥之助他十九号早上,在相模滩失踪了呀,请别说这样伤人的玩笑话。”

  “他可是您热恋三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丈夫,您会袒护他也情有可原,可是您这样做,反而害了他。”阿古十郎连连摇头说,“不论您怎么掩饰,我也已经知道了。阿静,您收到一封信,说弥之助安然无恙,还活在人世吧?”

  阿静轻声惊叫,赶忙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还以为要说什么呢,您从方才起就尽胡说。若是真能收到他的信,哪怕是冥府寄来的也好,我还真想收收看看,可这死去的人,哪会写信呀?”

  颚十郎笑道:“可您看到那冥府寄来的信,却匆匆赶来,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阿静面色一变,颚十郎继续说道:“弥之助在远岛船上运私货,受流放人的亲属之托,瞒着御船手役人,给流放人送些米、味噌和金钱,还违法帮助他们互通家书,以此从流放人和流放人家属那里,两边收取重谢。此事若是败露,船员挨一百大板后,还要流放远岛,其妻小则软禁在江户。想来你们一定是被伏钟一伙人,抓住了这个软肋,才被迫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即便如此,他们的做派也未免太过髙调。他们估计是认定,自己做得干净利落些,便能让世人笃信:‘三崎丸’上从金兵卫到小吏、船员、犯人的二十三人,全在相模滩近海人间蒸发。

  “可是,这世人的眼睛好骗,却骗不到阿古十郎。我知道这二十三人,都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想必是受到伏钟一伙威胁,几个船员认定:横竖逃不过一劫,便把心一横,将船送给了伏钟,自己就当四月十九日死在海中,之后一辈子隐姓埋名。要我说,这一决定的眼界,未免太狭窄了。私运钱物从重处罚,也不过是流放远岛,若是趁现在主动自首,或许还能从轻处置。多废话一句,我和您说这些话,都是出自好心。这隐姓埋名就算能藏得住一时,也不能藏得住一世,迟早有一天会被抓住。若是这样,还不如现在自首,反而有利。阿静,您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阿静双肩颤抖,几乎不能自已,两手扶住榻榻米上道:“谢谢您的好心劝诫。您说得对,只要人在日本,不可能一辈子隐姓埋名。我照您说的,这就劝他自首。”

  额十郎点头道:“我觉得这样最妥,此事影响极大,这七个犯人与御船手役人一同消失,此事非同小可,上面也一定不会坐视。现在自首,说是被伏钟一伙威胁,被迫而为,一定会从轻问罪。对了,阿静,弥之助的信,是谁送来的呀?”

  “是信纸里包了石头,从墙那头丢过来的。”

  颚十郎稍一思忖,点头道:“我全明白了,这就猜猜您丈夫弥之助在哪里吧。”

  “哎?……”阿静吃惊地抬头望着颚十郎。

  “地点在江户城内,是与水有缘的地方,但不是中洲,也不在川岸,更不是品川的炮台。这么一说,就只剩岛了。江户内带岛的地名可不多——越中岛、佃岛还有石川岛。我不过随口说一说,您别太吃惊。在这江户城里,想要在幕府眼皮底下,掩人耳目安稳混世的,首选地点乃是大牢。可这大牢若非罪大恶极,绝不是稍一求情,便能进得了的。石川岛的人足寄场就不一样了,只要稍稍纠缠一番,负责管理的上役人,说自己是江户的无宿者,请随意处置,马上就能入岛,还会获得一份工作。虽说入岛后想出来并不容易,可在那里藏着,至少不用担心被幕府追查。正所谓‘油灯台下照不着’,没有人会想到在距伊豆田浦岬二十四、五里的海面上,下落不明的那十一个船员中,竟有一人在石川岛的人足寄场。只要有心,没有比石川岛更舒适、安心的落脚地了。而且,这里与心心恋恋的老婆家,只隔着一堵矮墙,对深爱您的弥之助来说,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那里更好的藏身之处了吧。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阿静羞红脸道:“我的妈呀,您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不难推断。我听说您家墙外,就是人足寄场,而您又说,那信是包石头丢进来的。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从人足寄场中丢来的。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了吧。”

  阿静垂头丧气地走后不久,瘦松五郎便来了。

  颚十郎不等他坐下便问:“十五日的早上,有两个河岸的驳船,送了流放的犯人吧?”

  瘦松瞪大眼睛惊问道:“阿古十郎,为什么你会知道此事?”

  “没怎么为什么,倘若不是如此,这个案子就说不通了。”

  “为……为什么?”瘦松五郎不可思议地看着仙波阿古十郎。

  “传马町的押送同心,说是在蛎店送的人,可御船手役人却说,他们是在永代桥接的人。这送的人和接的人都没撒谎,那只可能是一边送了假犯人,一边接人的是假船手役人。”

  “没错。”颚十郎一如往常,表情有些迷糊地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就全都明白了,且把此案玄机说给你听。”

  仙波阿古十郎不慌不忙,道出了事情的根源。

  “我最初听到这三崎丸的案子,便认定那二十三人,不可能在海上凭空消失。人不会像青烟一般消散,又没有从船上逃生的迹象,那只能是他们压根就没有上三崎丸。然则这船何以会空无一人地,漂流在相模滩呢?拴在御船藏的安宅丸,曾因锁链断裂,自己漂到三崎。如此先例并非没有,只要稍做处理,让一条船自己漂在相模滩,这也并非难事。你也知道,从十五日傍晚起,这片海域一直刮强劲的西北风。只要固定好主帆和船舵,便可让船吃住西风,一路南行。这样,船便可在无人状态下,漂到相模滩去,若是出了差池,在伊豆沿岸沉船,对犯人而言也不坏。

  “只消知道了这些,此案唯一的难点,就剩下在一天半后的十七日一早,即捕鲣船的渔民们上船时,厨房的灶头正烧着火,第二锅米饭刚刚煮好这一点。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也想了很多。油灯只需倒满灯油,点上两三天并不难,这都好理解,可这煮饭一事,我却没有想通。关于书信墨迹的小把戏,我也不费吹灰之力便看穿了。那小吏房间的信纸,你拿摆在那边的墨水,往卷纸边一涂便知,墨色完全不同。那信纸是在别处写好文字,故意放在桌上的。如此想来,灶头的火很可能也是早就算计好的。

  “犯人何以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好这些假象呢?此船在海上漂荡,被人捡到后上船一看,若能马上推断出根本没人上船,对犯人而言就不妙了,所以,犯人必须做出二十三名乘员,刚刚还在船上的假象。为了做到这一点,需得下点功夫,让灶头的米饭花一天时间正好煮熟。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人错以为,这二十三人方才还在船上。

  “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回到事件的最开始。十五日一早,伏钟的手下假扮成与力或同心,去传马町大牢里假传圣令,说原本在永代桥的押送交接,临时改在蛎店岸边,随后离开。传马町的小吏轻信了假令,押送犯人去了蛎店,再加上蛎店也确有御船手役人来接人,便毫不怀疑地,将那七名犯人交了出去。不用说,那御船手役人是伏钟手下假扮。另一方面,真正的御船手役人按原计划,正在永代桥等人。只见来了七顶押送的轿子,他们对完押送账,便接这七人上了驳船。永代桥这边,那押送役人和七名犯人都是伏钟手下。蛎店送出的七人问题不大,想来是就近靠岸,直接逃走了。可永代桥这七名替身,若到了八丈岛是要穿帮的,所以犯人在芝浦事先安排好船,半途赶上从永代桥发出的驳船,说仔细查验后,发现这七名犯人乃是假货,希望一并带回调查,便连人带船一起带走,将御船手役人给绑架了。”

  瘦松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说得通。道理我都明白了,不过船员那边要怎么说?他们会这么简单地,就被骗下船吗?”

  “此案我最初听说时,便觉得犯人一定是串通了船员,不然不可能做到。我思前想后,于是发现了问题,其实这远岛船有个软肋,对船员说你们若不愿意,便将你们私运钱物的事儿告发出去,只需这样,就可轻轻松松地,让船员们全部下船。那天我在金兵卫的住所,看到只有阿静表情不太悲痛,便马上明白那十一人中,至少弥之助肯定是留在江户了。”

  “您说得非常在理。但是灶头那锅饭,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瘦松五郎好奇地追问。

  “这事只要明白原理,其实并不稀奇。只需在灶头烧火的地方,加上两层隔断,上层放引火木片和柴火,中层放能烧上一天到一天半的硫黄块,下层放上火药和炭粉便好。硫黄烧尽后落到下层,火星点燃火药,再用火药的火引燃上层的柴火。”阿古十郎说罢,笑着继续说道,“这并非是我的智慧,更不是那伏钟那小厮的点子。此法写在信玄公的《阵中远狼烟之法》中。这是过去在险峻的山头点狼烟,并让狼烟在需要的时刻,自动燃起的管用手法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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