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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春樱亭圆紫与我4 六之宫公主(下)》作者:[日]北村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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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01

  从Sky line开进Lake line。车子一路驶向里盘梯高原。林荫之间湖泊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啊……有些地方果然得自己开车才来得了。”

  “什么事都是如此。”

  “你这话,是指能力?”

  “应该说,是意志吧。”小正猛然蹙眉做出苦瓜脸。“难免会那么想吧。尤其是一想到即将毕业。”

  到头来,我恐怕会在没考到驾照的情况下毕业。说到驾照,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跟你说喔,我打工的地方有个同事姓饭山。年纪大概不到三十,是个很爽快的人,说起话来很容易打成一片。”

  “男的吗?”

  “单身汉。”

  “是喔。”

  “那个人有驾照却不敢开车上路,据说他拥有一个日本罕见的记录。”

  “车子的?”

  “对。他说都是因为朋友吓唬他说年纪愈大会愈难考,所以他才勉强去考张驾照放着。因此,几乎都只拿来当身份证使用。从考取到目前为止,行车距离只有三公尺。厉害吧?尽管如此,他还是出了车祸。”

  “啥?”

  “他说一考取驾照,就立刻试开他妹妹停在家门口的车子。他妹妹叫他停进车库,结果倒车时就狠狠地撞到了。”

  “天啊。”

  “行车距离平均一年只有几十公分,这样还能撞车,的确够稀奇了吧。”

  “的确。会雇用那种人和你这样的家伙,看来那家出版社还真是傻得可喜可贺啊。”

  话题在怪异的结论下告终。

  走收费道路的期间不可能开错路,但是上了普通道路后可就没这么轻松了。我们在每个应该拐弯的转角开过头又绕回头,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会原湖畔的民宿村。

  网球场对面并列着几栋像玩具屋的房子。其中,有我们要找的“微澜民宿”。搭出的入口横木上,用水蓝色油漆描绘的波浪,如强音记号(forte)般划过。

  “辛苦了。”

  一把车开过去,戴眼镜穿围裙的大叔立刻从玄关出来。是民宿老板。这个时节民宿爆满,所以停车场很拥挤。如果房客随便乱停车会很麻烦。因此老板特地来指示停车场所。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还有几批团体客没抵达,所以好停的位置还空着。

  “小正,才刚聊到,就要看你表演倒车入库了。”

  “我求之不得。”

  吾友一次就准确地停进车位。

  打开后车厢,拎着行李,跟着大叔走。他是个大块头。我朝那个结实的肩膀发话:“客人一直很多吗?”

  “对。直到八月底为止,天天客满。”

  途中他说明浴室怎么使用,然后就走狭窄的楼梯上二楼。墙上挂着高原的四季风景照和四五张运动员的号码布(zeichen)。照片说明了是什么比赛的号码布。运动万能的小正问道:“老板,你很会滑雪吧?”

  “哪里。只是一腔热情瞎搅和。”

  照片拍的是滑雪大赛。冒着雪烟滑过的远景,还有老板胸前围的不是围裙,而是标有红字“36”的号码布,笑得开怀得意的特写。“36”的实物就钉在照片旁边。或许老板之所以经营民宿,也是因为里盘梯的白雪在呼唤吧。

  走廊上,放着罐装果汁和咖啡的冷藏柜。没有自动贩卖机。上面的盘子里放了几枚铜板。想喝的人可以留下钱后自行取走饮料。这倒是很贴心的做法。旁边放有木头书架,上面写着注意事项:“看完后,请放回原位。”架上五花八门地陈列着文库本、漫画和小说。

  走过书架前,老板拿钥匙打开最后一间房间。

  02

  墙壁是木纹很漂亮的木板墙,颇有来到高原的气氛。

  老板看着墙壁说道:“毕竟这种民宿的隔音效果无法做到尽善尽美,还请多多配合,不要吵到别人。”

  我连忙称是。这表示,隔壁房间的人也不可能打麻将或开派对狂欢。这样最好。

  老板走后,小正把旅行包放到地上,立刻往床上一躺,呜呜呜地发出狗熊垂死挣扎的呻吟一边伸懒腰。

  晚餐是六点半开始。若在平地,就算时间紧凑,也非得先冲个澡洗去汗水,但是幸好这里海拔八百公尺,纵使不开冷气也很凉快。洗澡的事晚点再说,暂且先悠哉地好好休息一下。

  看着在高速公路休息站拿的地图和旅游指南,再回想今天的行程,拟定明天的计划。盘算该上哪里去吃些什么倒也是乐事一桩。

  然后我们出去散步。

  天色还很亮。

  开得又大又艳的波斯菊正是缤纷绽放的时节。附近就有池沼,这头漂浮着如同迷你莲花般的绿褐色叶片。我们来时走的那条柏油路,正好贯穿这个高原风景的中央。

  小正遥指着道路彼方。

  “那是磐梯山。”

  放眼可见的,是呈圆锥形隆起,宛如冰淇淋顶端被大汤匙舀去一块的山丘。那是因为火山爆发时中央那块被喷走了。据旅游指南记载,那是明治二十一年(一八八八)七月十五日的事。周遭的山坡犹如洒满切碎的洋香菜末似的一片绿意。但“被舀去的部分”至今仍裸露出土色。山的彼端,猪苗代那边有云,从缺了山顶之处如棉花糖飘然笼罩,溢到这头的洼地。

  “好壮观。”

  “整座山被轰掉。真是甘拜下风。”

  我们被林间隐约可见的水潭吸引信步走去,来到湖边。那里停了几辆厢型车,搭着帐篷。我们走过正忙着生火的男人和端着锅子的女人前面,并肩站在湖畔,呆立半晌。直到要离去时才发现竖有“收费露营场禁止进入”的警告牌,我俩不禁失声惊呼“哎呀呀”。

  边看手表边走向民宿,发现马路对面有个和之前一样的池沼,

  “慢着。那个,我好像见过。”

  “你是说那个像迷你版上野池的东西吗?”

  “嗯。”脑中,浮现占据书中整页的彩色照片。“我知道了。是‘沼绳’。”

  “‘沼绳’?”

  “莼菜的古名就是‘沼绳’。旅游指南上不是写着里盘梯的名产是莼菜吗?”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吗?”

  “我没吃过莼菜耶。”

  “我吃过喔。”

  “因为做生意?”

  小正家是开餐馆的。

  “对。放在汤里,很好吃喔。”

  “嗯……这也是缘分啊。”

  “你在感叹什么东西?”

  “《六之宫公主》最后不是有一首诗吗?‘手枕’云云。”

  “对。”

  “所以我才会买下岩波的新版《拾遗和歌集》,这事我也跟你说过吧。”

  小正点点头。说到八代集【注:从《古今和歌集》到《新古今和歌集》,自平安初期至镰仓初期的八本敕撰和歌集的总称。】,立原正秋【注:一九二六~一九八〇,小说家,以独特的美学和抒情文风广受欢迎。】会说“后撰集、拾遗集、后拾遗集、金叶集是挑着看”,“全部过目的,只有古今集、词花集、千载集、新古今集而已。”他这句“而已”,对我这种不用功的国文系学生来说,还真是刺耳。不过先撇开那个不谈。

  “趁这机会我翻阅了一下。‘手枕’那首诗的前几首,很巧的居然有与‘莼菜’相关的诗。我背起来了。作者不详,诗是这样的——”我盯着空中半晌,“比起根莼菜之苦,吾人益田池更难。”

  这么说好像我读了很多书,但其实我才是真的“挑着看”。

  “‘根、莼菜’。如此说来‘根’是指树根的‘根’喽?”

  “对。莼菜是缠绕在手上采摘的,因此才会有‘莼菜缠绕’、‘莼菜苦’这些说法,‘莼菜’也成了冠在‘苦’上面的枕词【注:和歌的修辞法,与诗句本身的意义没有直接关联,仅用来修饰一定的语句。】。‘我的痛苦更甚于你’所以用‘益田池’的谐音来形容‘痛不欲生’。”

  “嗯……技巧过剩。这首诗还真无聊。这种东西,亏你还背得烂熟。”

  “就是自动记起来了嘛。看到‘莼菜’,我忍不住暗自称奇。高中时,我翻阅介绍万叶植物【注: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万叶集》中吟咏的植物,包括荻、梅、松等共约一百六十种。】的书时正巧看到一首关于‘莼菜’的诗歌,我很喜欢那首诗。我记得那本书叫做《万叶的花历》。”

  我们已走到民宿。回神一看才发现,如果沿着民宿前的小路直走进去,很快就能看到生长莼菜的池沼。我们不约而同地朝那边走去。

  “‘吾情浮动如莼菜,靠岸深入均难矣’。‘难矣’的意思是‘恐怕办不到’。我思念你的心,犹如浮在水面的莼菜漂浮不定。无论在岸边或任何地方都没个着落。‘吾情浮动如莼菜’,这种‘漂浮不定’的感觉很美吧。”

  小正也赞同。

  “是有点意思。”

  之所以觉得好像见过,完全是因为那本《万叶的花历》的彩色照片。如果把那一方风景拿来这里,必然完全吻合。密密麻麻如碟并列覆满沼泽的莼菜叶。没有风,自然也不可能“浮动不定”,非常安静。在三个池沼中,这个是最大的。面积约可容纳两三座网球场。

  “这样频繁地随处可见,真的会觉得怪不得莼菜是此地的特产耶。”

  会有这样的感触,是在晚餐时。

  在餐厅的椅子坐下,除了民宿安排的餐点,我又另外点了手工腌制生火腿和哈密瓜冰沙。窗外辽阔的高原天空已染成绯红。正感到一抹幸福气氛,首先端上来的便是法式清汤。

  小正看了一眼说:“莼菜耶。”

  漂浮在琥珀色清汤中的,是裹在透明外膜里的莼菜芽。在舌上的触感有趣,咀嚼起来的口感也很棒,与清汤的味道相得益彰,十分美味。

  03

  莼菜也许是机缘巧遇的预告篇。

  我们下楼前往老板介绍过的家庭用浴室。由于考量到经济因素,我们住的是没有附浴室的房间。两间浴室之中有一间有人在用,另一间是空的。

  洗得浑身清爽后,我在回房间的路上顺道浏览走廊的书架。

  漫画、小说之外也有小学生的学习杂志。大概是这间民宿的小孩看的。也有旅游、运动类的杂志。几乎都是新书,但其中难得也有古意盎然的河出书房《现代日本小说大系》中的一册。

  看着全集的目录令我浑然忘却时间。一边浏览选了哪些作家的哪些篇作品,一边思索如果是自己会选录哪一篇,这种动脑过程很有趣。就这个角度而言,最好先弄清楚各卷的选书人。若是文学全集,通常在台面上会有编辑委员,但基本上应该还是由编辑部负责吧。不过,选作品这种事说穿了其实是个性合不合的问题,也就是爱的表现。

  比方说,《新潮日本文学》第一卷。是福永武彦【注:一九一八~一九七九,小说家,也以笔名加田伶太郎写推理小说。】编选的“森鸥外”【注:一八六二~一九三一,文学家、军医。参与翻译、评论、创作、发行文学刊物等多项文学活动。】。刚读解说时,我以为只是普通文章。但是紧接着出现“这是带有‘田乐豆腐’【注:将豆腐切成长方形插在竹签上,涂抹味尝在火上烧烤。】这种奇妙滋味的极短篇”、“就连《田乐豆腐》这个短篇,都是一般人会自鸥外选集剔除的不起眼文章”这样的评论。我暗自称奇,这种写法,不像附在作品后面的解说,倒像是必须与解说平行阅读作品。可以充分看出选书人精挑细选出每篇文章的气魄与自负。福永正是如此,他这么写着:“编辑这卷选集的工作,交到我手上。能够将我所敬爱的文人业绩(这个业绩就是鸥外发明的字眼)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取舍,如果容我僭越,实在是愉快的工作。”并且详细说明挑选作品的经过。

  说句题外话,途中还引用了鸥外的《追滩》当中深得我意的一句:“我凭着夜晚的想法【注:鸥外在文中表示,人在白天与夜晚的想法不同,像巴尔扎克这种夜猫子,在夜里会文思泉涌效率特佳;但鸥外认为自己在夜里的想法漫无边际,是靠不住的。】断定,小说这种东西要怎么写都行。”

  进而,又从三个长篇说出令人惊喜的发言:“根据明智的决断割爱《青年》,选录了《雁》与《灰烬》。”最后表示“随笔三篇都很短,因此编辑完毕后才硬是拜托出版社加上去。这三篇和《妄想》可说是鸥外空前绝后的文章。”福永选的那三篇随笔分别是《番红花》、《空车》、《隔间》。

  换言之,这本书既是“森鸥外选集”,同时也等于是福永武彦个人的作品。

  文学全集的每一册如果都能达到这种水准,不知该有多美好。可是,站在卖书者的立场,就商品价值的角度而书,肯定不乐见众人皆知的名作被剔除在外。想到这里,福永这种做法,在一般所谓的文学全集中恐怕很难施展吧。

  04

  话说回来,河出书房的《现代日本小说大系》,在卷末附有目录。那是一套光是远眺都很赏心悦目的全集。这种不按作家分类,而是按时代编排的编辑方式很罕见。比方说,头五卷是一八八〇年代的作品。这点很新鲜。第五卷选的文章尤其晦涩冷门。包括“飨庭篁村【注:一八五五~一九三一,小说家、剧评家。】的《当世商人气质》、斋藤绿雨【注:一八六七~一九〇四,小说家、评论家,以讽刺文章见长。】的《油地狱》和《躲猫猫》、江见水荫【注:一八六九~一九三四,小说家,大众文学先驱。】的《炭烧之烟》、岩谷小波【注:一八七〇~一九三三,小说家、儿童文学作家、俳人。】的《妹背贝》、山田美妙【注:一八六八~一九一〇,小说家、诗人、评论家。】的《二郎经高》、宫崎湖处子【注:一八六四~一九三一,小说家、诗人、评论家,号称明治抒情诗的开拓者。】的《归省》、北村透谷【注:一八六八~一八九四,诗人、评论家,热衷和平主义运动,近代浪漫主义文学的核心人物。】的《我牢狱》《鬼心非鬼心》《宿魂镜》、正冈子规【注:一八六七~一九〇二,俳人、歌人,致力革新俳句与和歌。】的《曼珠沙华》”。

  这本书如果放在车站的书报摊,肯定乏人问津。

  在时代的洪流中,同样一位作家,在某卷是青年到了别处却成为老人,这点也很有趣。我也拥有鸥外的《即兴诗人【注:安徒生的长篇小说,森鸥外翻译。】》(还没看过!)之卷等等数册。

  话说,书架上的这本又收录了哪些作家呢?我抽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随手一翻目录末端竟出现《六之宫公主》。芥川是名作家,想必比别卷卖得好吧。这样的话或许出现的机率的确较高。但即便如此,这仍是离奇的“巧遇”。

  第三十三卷《新现实主义一》,收录的是芥川龙之介与菊池宽。解说者是川端康成【注:一八九九~一九七二,小说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嗜好和个性都正好相反’,菊池自己如此形容的(《芥川其人》昭和二年)两人,自大正年间到昭和初年,在短短十几年间,于文学史上大放异彩。即便今日回顾,芥川、菊池两人,仍为大正时代新文学的旗手,而芥川的自杀与菊池的大众化,应可说是一个文学时代走向相反命运的象征吧。”

  这段话是文学史上的常识。但是,也许是因为在意料之外的场所撞见,似乎变得格外新鲜。此外,虽然两人一直被人称为“相反的命运”,但是这样并列在一起,“大众化”好像也被视为一种“自杀行为”,令人心头一凉。

  浅葱色布质封面的书背,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褪色,我拿着书回到房间。小正躺在床上,点亮枕畔柠檬黄的台灯在看旅游指南。她已换上睡衣。她把脸猛然转向我,

  “我还以为你被老鼠拖走了。”

  我摇摇头,

  “老鼠倒是没有,但我遇到了《六之宫公主》。”

  “啥?”

  随着语尾上扬的声音,小正坐了起来。而我,也在另一张床坐下向她说明经过。

  “事情就是这样。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有意思。”

  “原来如此。那么,川端康成对于《六之宫公主》,又是怎么说的?”

  “这个嘛……”

  川端的解说,篇幅相当长。总之,若先就他提及收录作品的部分来看,他是这么写的:“这是王朝常见的故事,芥川替那种悲哀,打上了近代的冷光。”

  “就这样?”

  “嗯。”

  “这未免有点奸诈吧。乍看之下四平八稳,其实什么也没说嘛。”

  “是啊,最后那句应该是指芥川的文风自有其冷静清醒的诠释,但哪一点算是‘近代’,哪一点又算是‘冷光’呢?思……虽然是解说,却没有向读者说明清楚。川端大师的看法,还真令人看不懂。”

  “重点就在这里,川端的作风,本来就是乍看之下很美,但只有内行人才懂得别有深奥。”

  小正伸出手。我把书递给她。

  吾友接过书打开,看着目录,

  “芥川的小说我大致都看过。菊池宽的,我可没念过喔。”

  “这种事,应该没什么好炫耀的吧。”

  “我才没有炫耀。妳呢?”

  “稍微读过一些。”

  “你这家伙真讨厌。那,你读了有何感想?”

  “文笔很巧妙。而且很有‘力量’。”

  “噢?您这位大师的看法,我也是有听没有懂。”

  “那我说明一下。说到菊池宽,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专写通俗的主题,是非常健全正派的作家。不过,比方说他写过《三浦右卫门的最后》这个故事。说的是骏河的今川氏灭亡时,他的宠臣——担任贴身侍从的三浦右卫门畏死潜逃,向农民们恳求,别说是盔甲连衣服都可以脱下奉送‘只求救我一命。’当他好不容易逃走,到了投靠的地方却还是躲不过被杀的命运,他怕得要命,遭到举座嘲笑。但右卫门还是哭着说‘我只求保命。’于是对方就逗他说,那你伸出手来求饶。最后,甚至提议‘你牺牲一条手臂,我就饶你’来逼他答应自残。等到一只手被砍掉了,对方又要求双手都砍,接着连他的腿也被砍掉。最后对方问他:‘即便如此,你还想保命吗?’但他终于还是被砍掉脑袋。”

  “这个故事太残酷了。”

  “嗯。菊池说,这个右卫门的结局是在浅井了意的《狗张子》【注:一六一二~一六九一,江户时代前期净土真宗僧侣,假名草子作家。《狗张子》共七卷,收录了以中国小说《续玄怪录》《博异志》等为题材的四十五篇怪谈。】读到的。我家有《日本名著全集》的江户文艺,所以我立刻动手查阅。除了主角之外,固有名词和细节部分都有很大的差异。”

  “嗯……”

  “第一,菊池把‘狗张子’写为‘犬张子’。不过,这点小事应该不用追究。今川城主的名字虽也不同,不过这种情况下,事实如何并不重要。故事在菊池的手上掌握得很稳定。而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文章最后他如此评论右卫门:‘There is also a man之感令人不胜欷歒。’”

  小正当下问:“菊池很软弱吗?”

  这很像是小正会问的问题。

  “严格来说应该算是豪放大胆吧。他创办文艺春秋时,听说过激派的暴力团体还会找上门来威胁过他。可是,即便在名副其实地面临生死关头之际,据说他也绝不妥协。至少,和芥川比起来,他应该算是强悍多了。所以,这篇《三浦右卫门》,到头来应该不是‘肯定’的故事。故事里不是有很多武士都嘲骂右卫门贪生怕死吗?他看待此事的眼光很厉害。他说那些人虚荣地认定应该英勇而死,‘专门研究让别人吃惊的扭曲死法。’‘扭曲死法’这个字眼用得够厉害了吧。换言之,菊池这个人其实是对‘否定’持‘否定’态度的人。有时甚至会执拗到异常的地步,所以才能从中产生‘力量’。就这点而书,他和‘肯定’派的作家,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吧。”

  “什么叫‘肯定’派的作家?”

  “嗯……比方说武者小路实笃【注:一八八五~一九七六,小说家、剧作家、诗人,与志贺直哉等人创办《白桦》。】吧。”

  “我懂了,你是说武者小路的‘力量’来自执拗的‘肯定’。”

  “对。”

  聊到这里,小正坐在床上开始阅读起解说,过了一会儿她冒出一句:“噢,小林秀雄【注:一九〇二~一九八三,文学评论家,以自我意识与存在的问题为主轴,奠定近代文学批评。】也把菊池与武者小路相提并论耶。”

  这我倒是不知道。真巧。我反问:“真的?”

  “你看这里,这里。”

  小正指着翻开的书页把书递给我。

  “我认为,菊池有朝一日应会成为比芥川更天才的独特文学家。我也曾听久米正雄【注:一八九一~一九五二,小说家、剧作家,与菊池、芥川同为《新思潮》同人,后转向通俗小说。】评论说菊池是天才。小林秀雄也说:‘在我见过的文学家中,令我强烈感到是天才的只有志贺直哉【注:一八八三~一九七一,小说家,与武者小路创办《白桦》,以强烈自我意识与简洁文笔创作写实主义文学。】与菊池宽二人。’‘在许多反抗自然主义文学的作家中最彻底的改革者,我想应该是菊池宽氏与武者小路实笃氏吧。’(菊池宽论)”

  “对抗自然主义吗?‘彻底的改革家’这个说法应该不合价值判断的色彩,不过总而言之,原来也有这样的看法啊。”

  “嗯,好像很有趣。那我再多看一点。”

  吾友说着,又把手伸过来。所以,书被她抢走了。我去走廊的盥洗室刷牙,等我回到房间时,床上的小正朝左侧卧面向木板墙,早已遁入自己的世界。她的集中力够强,所以可以专心潜入另一个世界。

  我换上睡衣,“好吧,那我也来看书。”我翻找行李。就算被抢走一本书也不要紧,我另有准备自己想看的书。这次,我带来的是刚从旧书店买来的《日本之莺》。这是关容子【注:生年不详,散文家,一九八一年以《日本之莺》获颁日本散文家俱乐部奖和角川短歌爱读者奖,之后专注于歌舞位,是当今最优秀的歌舞伎评论者。】的“堀口大学【注:一八九二~一九八一,诗人、法文学者,也翻译许多法文近代诗。】访谈录”。

  本书附有北杜夫【注:一九二七~,小说家、精神科医生,芥川奖得主。】的“能够令人一读便爱不释手的正是本书”,这句的确极有宣传效果的广告文案。开始翻阅后,发现果然没骗人。的确是爱不释手欲罢不能。于是,两个青春女孩,大老远来到欧风民宿,居然并排躺在床上看书。度过了古怪的高原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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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赫然回神,小正不知是否因为白天太累,已经呼呼大睡。她露出床单外的手,在胸前交叉,右手边放着翻开的书。我起身凑近一看,她好像已经看完菊池的《无名作家日记》,大拇指放在那篇文章最后的(大正七年七月)这个发表年月上。

  我轻轻地从她手中抽出那本书。私小说【注:以作者自己为主角,描述自己的生活体验与感慨,乃日本独特的小说形式之一,自大正至昭和初期蔚为文坛主流。】风格的作品结尾映入眼帘。

  “我记得有一次阅读阿纳托尔·法郎士【注:Anatole France,(一八四四~一九二四),二十世纪前期法国最具代表性的小说家、评论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发现他写了这么一段话。

  ‘太阳的热,渐渐冷却后,地球也会跟着冷却,最后人类将会灭绝。但,住在地里的蚯蚓,或许意外地长寿。届时莎士比亚的戏剧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刻也许都会被蚯蚓嗤笑。’

  这是何等痛快的讽刺。即便是天才的作品迟早也会被蚯蚓嗤笑。更何况山野之流的作品,只要再过个十年,连蚯蚓都懒得耻笑他。”

  “山野”,是《无名作家日记》中的人物。他是主角的同窗,才华洋溢个性傲慢,刊载在同人杂志《XXX》上的作品《脸》大获赏识,一跃成为文坛宠儿。

  换言之,就文章看来《XXX》就是《新思潮》,《脸》就是《鼻》,而“山野”分明就是影射“芥川龙之介”。

  06

  可怕的声音吵醒了我。一瞬间,我几疑身在何处。声音刺耳,宛如不合时节的暴风雨,隔着墙壁从邻室传来。是鼾声。

  房间昏暗。我紧闭双眼,拉高毯子,打算再次沉入梦乡,但还是无法不去注意噪音。翻过身才发现,小正在看着我。

  “……妳早就醒了?”

  小正倏然挑眉,

  “这么大声谁睡得着?”

  顿时,又传来一声巨响。虽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问题,但我俩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是男的吧?”

  “是男的。”

  “现在几点了?”

  “深夜二点左右。”

  “……虽然民宿老板之前已经提过隔音问题,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遭到这种攻击。”

  “不,虽然老板那样叮咛,但这墙壁其实还算挺厚的。像隔壁说话的声音就一点也听不见。结果鼾声居然能这么响亮,可见那人的鼾声太特别了。”

  “简直是太厉害了。隔着墙都这样,那跟他睡同一间的家人可惨了。”

  “不见得是家人。也许是两人结伴出游。”

  “嗯。一对男女?”

  “也许。”

  “若真是这样,那等于是面对面在听耶。”

  “那又怎样?”

  “妳想想看嘛。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男友来到这种地方,那当然一定会做什么事对吧?”

  小正在昏暗中贼笑,

  “比方说玩扑克牌吗?”

  “就是那个,玩‘七喜’之类的。”

  “还有‘吹牛’!”

  我们已经完全清醒了。

  “在做完那档事之后,正在感慨‘啊,我要跟这人厮守终生’之际,房间忽然天摇地动,男友开始打呼。你说,那不是有点震惊吗?”

  我算是浅眠的人。所以尤其怕这种事。小正也点头同意,

  “一想到每晚都得洗耳恭听,想必不会愉快到哪去吧。”

  “就算抗议‘这跟当初说好的不同’,也不可能会有人事先保证晚上‘绝对安静’吧。”

  “说的也是。”

  我也不知怎地,竟然脱口而出:“顶多只会保证晚上‘绝对激情’。”

  “哟,你真说得出口啊。明明毫无经验。”

  “好说好说。”

  “不过,愈是你这种女生,其实反而爱开黄腔一百倍。”

  “再怎么说,一百倍也太过分了吧。”

  “如果是妳,我想想看喔,十倍左右吧。”

  “顶多是二倍,好吗?”

  “好吧,就算妳二倍成交。”

  好奇怪的交易。

  “不过,言归正传,鼾声的确也是自己选择的那个人的一部分。人本来就很复杂。有各种面相。不可能只接受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就了事。‘一旦爱上了,连那人的鼾声都会喜欢’的这种情形,就理论上而言或许有可能,但现实不可能如此。”

  “那倒是。对方自己以及对方相关的状况环境,都不可能完全照我们的意思安排。如此看来,在床上打呼,等于是‘现实’采取的第一波攻势。不过,千万别忘了,在对方眼中的我们也是同样的情形。”

  “没错。”

  床与床之间有空间足以通行。这样聊天相隔太远。于是小正手抓着白色的大枕头,连枕带人地把脸凑到我这边来。

  “妳有男人了?”

  明知失礼,我还是忍不住爆笑。小正一脸不满,

  “谁叫你一脸严肃,说出那么实际的发书,害我满心期待以为你终于开窍了。”

  “没有啦,我这纯粹是形而上的思考。”

  小正叹气。

  “我看妳没救了。”

  “睡前,我也在看书。是堀口大学的访谈录。”

  “嗯。”

  “访谈者兼记录者是关容子。关小姐的作品我以前看过《中村勘三郎乐屋记》。那本书从头到尾都很有趣,这本也一样。不过,访问的对象不同,书给人的感觉也会截然不同。那本才真的是香艳精采。有些人看了可能受不了。但,我觉得对那本书来说这是一种赞美。‘女人’访问‘男人’,‘男人’回答‘女人’,是在这种形式下才能成立的世界。那是很宝贵的邂逅。

  说到这里,话题突然跳开,说到我自己的心情。我觉得女人还是会寻求和自己波长相合的‘男人’吧。”

  小正听了,噗嗤一笑。

  “这样不行喔。说这是女性的一般论,其实我看是你自己想要吧。”

  昏暗中,我的表情想必也变得很淘气。并且,自然而然地乖乖点头默认。

  “很好。这时能说什么呢?换句话说,你这家伙啊,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结论,都得要大老远来到海拔多少公尺的民宿,等到三更半夜,拿书本的话题当引子,才能勉强做出结论,真是个非常迂回的女人。”

  “我是迂回的人,这点我自己当然也知道。还有,若要说‘理所当然’,那当然没错,但事实上,今天在这个夜里,我就是强烈地这么觉得,所以我也没办法。”

  “别抵抗。”

  “才不是抵抗。这只是在平淡述说。重点在于,能否待在对于空气的差异或水的差异这类东西,和自己感到相同方向的男人身边。我想,那时我一定会心痒痒地感到喜悦或幸福吧。”

  “女人就不行吗?”

  “如果要抱我,还是男人比较好吧。”

  小正做出撅唇吹口哨的动作,然后说:“你今晚的发言可真大胆。不过,‘比较好’这种说法,有点危险喔。万一被第二选择给盯上怎么办。”

  我报以微笑,然后恢复本来面孔,

  “这跟所谓的那种‘抱’不一样。大学老师讲课时,曾提到与谢野晶子【注:一八七八~一九四二,歌人,新诗社的代表性歌人,与丈夫联手为明治浪漫主义开创新时代。】的事。据说她非常怕死。好像还拜托过儿媳妇:‘你看起来力气很大,我死的时候请你用力压住我。’晶子的丈夫铁干【注:一八七三~一九三五,诗人、歌人,创办新诗社及《明星》杂志。】比她早死,否则这种事当然会拜托他。”

  小正定定地看着我的脸。我继续说:“那并不仅限于临死之时。只要活着,一旦感受到那种仿佛在空中飘忽不定的人生孤独,真的会如字面所示,希望有人压住动摇的自己。不过如果要骂我这只是在撒娇,那我也无话可说就是了。”

  在强悍的小正面前,或许我的语气变得像在辩解。小正大概察觉到这种氛围,微微摇头,

  “把压人的和被人压住的视为一组搭档不就好了?这样的话,那不也是日常生活中——说得夸张点,战斗的重要一环吗?”

  小正是女的所以是用言词,但是,的确压制住我了。

  07

  在我们说话期间,豪放的鼾声依旧不停传来。

  我在床上以双膝爬行,把手放到窗边。山上很凉,所以没开冷气,窗子也一直紧闭着。打开窗户后,还有一层纱窗。

  那是挡在我们与黑暗之间的细网。纤细的纱线,在室内灯光下泛白。我仔细观察,网上并没有昆虫停驻。于是我这才安心地试着拉开纱窗。纱窗发出细微的金属磨擦声,露出一方黑夜。

  “哇!”把头伸出窗外的我,不由发出惊叹。

  “怎么了?”我默默招手,然后跟她换位子。

  以这种方式观看实在不过瘾。于是我忽然想起,走廊尽头那扇门外,是逃生梯。我跟小正一提,她也强力赞同。于是我俩滑下床,悄悄走出房间。

  深夜的走廊灯光带着诡异的昏黄,自己仿佛成了民间故事中夜游的小孩。我们穿着拖鞋蹑足走过。小正在旅馆那种地方是最适合穿旅馆浴衣的人,但这里是欧风民宿,所以她自己带了短袖睡衣来。白底缀有花草图案。叶片是银灰色的,花朵以米灰色描出,是件相当低调雅致的睡衣。

  走到门口,我们先往外偷窥,然后喀擦一声开锁外出。涂着红褐色油漆的楼梯平台在黑暗中浮现。站在那里,仰望天空。之前单是从方形小缝隙窥见,便已屏息,而现在头上是一整片。

  满天星斗。

  “……”

  我们半晌无言。

  包覆世界的,仿佛是令人疼痛的静寂,才刚觉得怎么没声音,下一瞬间虫鸣已忽远忽近地回来。那是在我的家乡看不到的天空。除了有明亮的大光点,也有宛如洒满整片的细小光砂。星星数量之多,令我震撼。

  小正说:“看到这个,会开始怀疑自己平常看的是什么。”

  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也说:“天空干净得透明耶。直到很远、很远的彼方。”

  08

  换好衣服,离早餐还有三十分钟时间。我决定出门瞧瞧。阳光已相当明亮。孩子们在草地上玩民宿提供的槌球。

  坐在旁边的长椅,我漫无目的地眺望。昨晚的鼾声,照理说应该令我有点睡眠不足,但是影响似乎不大。夏日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

  大约国小一、二年级的小哥哥带着妹妹,两兄妹正在打轻巧的白色塑胶球。妹妹一直吵着“该我玩了”,但是穿短裤的哥哥打五次才肯让出球杆一次。小哥哥的球技意外得糟糕,反倒是五岁左右的妹妹击球漂亮。

  “那篇《无名作家日记》,内容到底有几成是真实的?”

  仿佛记忆忽然苏醒,小正如此问道。我想起昨夜,在吾友手边翻开的“小说”。

  “是啊,那篇小说里的芥川是个大反派耶。”

  “若是真的,不免让人感到‘写得这么露骨,真的没关系吗?’”

  这点我也有同感。不过,菊池有《半自叙传》这本著名的自传。我拥有平凡社出版的《日本人的自传》这套系列作。如果根据那个,我说明:“菊池会经就读一高又去念京都帝大是真的。事实上,他主动替朋友扛下窃盗的罪名,被高校退学。很戏剧化吧。所以后来他才会跑去京都。”

  “可是按照《无名作家日记》的描写,他好像是对芥川他们的才华感到压力太大才逃出来的。”

  “其实并不然。”

  “撇开那个不谈,书中看似影射芥川的男人,被描写得太过分了吧。一边冷笑着说什么‘我们都会渐渐获得文坛肯定。但,其中有一个人恐怕会被淘汰喔。’一边瞄着主角。书中说他向来透过蔑视别人来取得‘优越感’,藉此‘培养自己的自信,是个很恶质的男人。’真是太糟糕了。”

  “的确。”

  “弄到最后,那人说要让主角的小说刊在《新思潮》上,却把人家寄来的稿子当笑话。而且,那居然是他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陷阱’。”

  “菊池的确被退过稿。但是,据说是久米正雄写信告诉他‘这样实在无法刊登。’而菊池也立刻寄了别的稿子去。芥川当然没有写过那种嘲弄的信给他。先不说别的,在《无名作家日记》中主角一直无法加入《新思潮》,但是实际上菊池从一开始就是杂志成员。”

  “噢。”

  “换言之,这是反过来利用‘私小说’形式的创作。赤裸裸地描写出被核心分子淘汰的焦躁与孤独感。那是普世具同的‘真实’。但是,为了描述这点,他大剌剌地利用了菊池这个真实人物和芥川这个真实人物加以变形。如果把文章当成‘事实’信以为真——”

  “就是上了他的当的笨蛋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你分明很想说。”

  “应该说,他刻意写得让人信以为真,其中自有真假一线间的趣味和真实感吧。听说当时编辑收到稿子也吓了一跳。还问他‘刊登这篇稿子不会冒犯芥川先生吗?’,甚至好像也问过芥川本人。”

  “那么,菊池怎么说?”

  “他说这是‘杞人忧天’。”

  “天又不会塌下来是吧。”

  “是的。在学期间还没那么明显,但成为作家后,菊池和芥川来往得非常密切。两人会互相造访,也一起去旅行。啊,最重要的是,只要举这个例子来说就好:芥川甚至把长子的名字,根据菊池宽的宽取名为比吕志【注:这两个名字的发音皆为Hiroshi。】。”

  白色塑胶球大幅滚出轨道,滚到我们的脚边。小正捡起来,还给小孩。

  09

  面包可以二选一,小正吃土司,我选了奶油餐包。送上桌的,是加了玉米的松软炒蛋、生火腿,新鲜沙拉的绿意也令人欣喜。还有现榨柳橙汁。旁边放着特别雪白的香浓牛乳,这个可以无限畅饮。

  一边吃早餐,我一边竖起耳朵。每张桌子都在谈论今天的预定行程。“去五色沼”、“去盘梯山顶”、“从Sky line放眼眺望的风景一定很美”……。可想而知,今天是个晴天。

  敞着窗子的室内,我们在晨光中准备出发。我把《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的解说要点记下来后放回原位。

  当然,我也想过向老板请求以适当价格卖给我。甚至,也预料到看似和善的老板应该会回答“送给你吧。”进而:心思迂回的我,念头甚至已经发展到“如果那样的话,是否要寄一包我家那边的名产煎饼送给他当回礼。”

  可是最后,我还是把书放回书架归位。以后来访的某人,应该也会继续拿起来阅读。若真有缘,我应该会在旧书店再次与它相遇。

  想到自己一度捧在手里的书,无论是在满山红叶时、银白世界时或绿意盎然时,都将在这天空高远、离我迢遥的湖畔民宿书架上,安稳地放着——对,那种滋味还挺不赖的。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刻,我重新翻阅旅游指南,发现香草园近在眼前。于是我抛下堆着行李的车子,信步走到还没什么人影的香草园。

  现在已变得太流行的薰衣草,乃至各种香草植物挤满了辽阔的庭园。园中插着很像田乐豆腐的“中”字型牌子,一一写明植物的名称。沿路看去,宛如款冬叶缘挤出波浪起伏的草叶,标出的名称是“大黄”。

  记得在我青涩的大一那年,曾在轻井泽吃过这种大黄做的果酱。牌子上的文字,唤醒我那段记忆。上面写着“蓼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会吃大黄的昆虫还真奇怪。不不不,这么说太失礼了。那其实很美味。

  我蹲下来,正在仔细打量之际,高原的清风吹过。本就波涛起伏的叶片顿时随风摇曳,受光照射的角度不停变换,绿色的亮度也千变万化。

  下次一定会反过来,在吃到大黄果酱时,回想起这个地点,这幅光景吧。



  第五章

  01

  国立剧场位于隼町。

  我寄了暑期问候信给圆紫先生。虽然有点迟,但还是报告了已经找到内定工作。只为了这点小事就写信给大师,似乎显得有点过于熟稔。

  最后,我附上一句“因此,最近经常去国会图书馆。”结果大师回信叫我“顺便也去隔壁露个脸。”国立剧场演艺场八月中旬演出活动的压轴戏,就是由圆紫先生担纲。

  其实就算大师没说,我也打算去看。两处隔着一条青山大道。其间,夹着看起来很严肃的最高法院,就好像汉堡肉夹在汉堡中间。

  以扎实技艺赢得一定好评的落语大师春樱亭圆紫先生,是我的大学学长。念的也同样是文学院。当我还在襁褓时,他已走在大学校园中。我本来一直是个只敢在远处瞻仰他的忠实戏迷。但前年,由于某件意外,令我得以参加圆紫先生的座谈会,之后便开始不时见面。

  话说既然是亲近的粉丝,起码会送给艺人一盒点心或一个红包之类的礼物,但是我们的情况好像颠倒。圆紫先生的信上指定了日期,他说“这天我有空,我请你吃晚餐,庆祝你找到工作。”我心里暗自窃喜。虽然不至于真的不知分寸,但在惶恐之余仍旧“窃喜”,这可不是饥饿导致的卑微心态。

  圆紫先生是个只要把疑问放进投入口,他就会立刻给出答案,宛如万能解答机的人。每当我的眼前出现难题,我就会忍不住向他求助。能够谈得来,这点令我很庆幸。关于《六之宫公主》,他肯定也会提供什么有意义的看法吧?

  再说虽然不是以戏迷身份,送上什么了不起的礼物。但我还是准备了从里盘梯买的纪念品。

  当天我在图书馆也有工作,倒是很符合行动效率。不过,就地理位置而书虽然方便,在时间上可就不见得了。兼职工作令我没赶上开演。当我走出图书馆时,已是深浓的影子几乎烙在鞋上的午后二点。我在酷热中匆忙赶往国立剧场,演艺场平时自一点开演结束得很早。正值夏天,应该来得及在天黑之前离开。

  演艺场的入口,挂有足可让小朋友在里面露营的巨大灯笼。每次来这里,我总是舍电梯而走楼梯。这样的话,等于是环绕着灯笼拾级而上。站在楼梯中段,可以从正面看见画在灯笼上的国立剧场象征——仙女的面孔。那张被放大的面孔,每次看总觉得莫名地充满现代感。

  等我落座时,说书节目正要结束,只知道是历史故事,压根不懂是在讲些什么。观众还挺多的,几乎都是老人家,不知为何,我置身其间感到万分安心。

  接着是校园短剧,装疯卖傻的演出很滑稽,然后是落语和相声表演。

  我渐渐明白自己安心的原因。坐在附近的老夫妇,在节目之间慢条斯理地互咬耳朵低声细语。虽然声音很小不会扰人,但听得出他们颇为乐在其中。那种如同小阳春的柔和心境,也感染了我。

  快要四点时,有大约二十名老人连袂起身离去。是团体客。大概得配合巴士的时间吧。“接下来轮到圆紫先生出场耶!”我真想这么告诉他们。很遗憾,唯独这点无能为力。

  魔术表演结束,终于听见耳热的出场伴奏曲目《外记猿》响起。圆紫先生登场了。

  大师就座后和颜悦色地抬起头,从夏天的昼长夜短说起。

  “拿昨天来说吧,我看天色还亮一看时钟,原来是深夜二点。”

  被他这么流畅说出还真有点好笑。不知不觉跟着圆紫先生的节奏走。话题从傍晚乘凉到放烟火、洗完澡后来杯冰啤酒等等,道尽夏夜的乐趣。

  “爱玩的人,想必也有吹着夜风,在深宵尽兴而归的经验。”

  大师有节奏地不断丢出话语,说到了“替我开门,替我开门。”听着听着渐渐发现他说的是《六尺棒》的故事。

  天天夜游的少东家,被父亲关在门外。做儿子的扬声说“你不开门,我就放火”。父亲怕吵到邻居。拿着六尺棒冲出来,追着儿子到处跑。可是,体力自然没法比。顺利脱逃的少东家抢先跑进家门,立刻把门一关。于是,这下子主客颠倒,变成父亲嚷着“快开门”,儿子却说要把他“逐出家门”,拿刚才父亲说的话回敬父亲。结尾老爷是这么说的:“你如果真的那么爱模仿,也拿着六尺棒来追我呀。”

  虽是分量短小的段子,但我很喜欢圆紫先生说的《六尺棒》。父子俩,都是好人。

  老爷虽然生气,还是担心儿子;而少东家虽然逗弄父亲,却充分明白父亲的心意。

  少东家迟早会努力继承家业吧。到时他一定会成为比父亲更厉害的生意人,把店里生意做得更大。

  我很想这么告诉老爷。

  02

  圆紫先生带我来到银座。

  起先,因为天气热,况且又是要庆祝,于是我们说好去啤酒屋。我虽然酒量不佳,但是啤酒应该还能应付。没想到天不从人愿。这个时节每家啤酒屋都挤满了人,只看到排队等着进店的人潮背影:心就凉了。

  我们走一步算一步,信步走进大楼搭上手扶梯。大师穿着轻便的恤衫。而我是柿子色衬衫配青磁色长裤。

  “啊,从这手扶梯本来可以看见一间漆器店。”

  “是吗?”

  “对。我发现之后去逛过,店内有形状素朴的小器皿。我觉得很不错。”

  圆紫先生把左手向前伸,露出掌上放着那空想之物的眼神。

  “您没有买下来吗?”

  “没有,我没出手。像那种东西,好一点的价钱都很贵,更何况是在银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那时你大概还是小学生吧?”

  说不定当时夫人也在场。不过说到我小学的时候,那的确是遥远的回忆。

  “很久了耶。”

  “不不,我感觉就像昨天。”圆紫先生接着说,“这不是逞强嘴硬,是真的。过了三十岁以后,时间好像过得飞快。一不小心,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老去了。会被时间淘汰,千万不能不小心。”

  结果,我们进了那栋大楼里的中国餐厅。看起来很贵。吃的是套餐。送啤酒来的店员,本欲先替圆紫先生倒酒,大师却加以制止,

  “女士优先。”

  因为今天是要庆祝我找到工作,我欣然接受斟酒。干杯后,圆紫先生看着我,

  “请妳好好工作。我也不会输给你,同样要好好工作。”

  和年龄差距无关,大师说这话是把“工作”这个字眼放在同样的高度。我也将成为社会新鲜人了,这个念头如波涛般涌来。但是这句话从圆紫先生口中说出,竟奇妙地令我不再感到不安,得以坦率地萌生“拼了”的勇气。

  就一个社会新鲜人而言,我很孩子气地回答:“好!”

  之后,我们针对岬书房聊了一会儿。我把当初之所以开始打工的原委叙述一遍,也就是我想买新型文字处理机的事。

  “文字转换功能截然不同,所以我想,工作起来速度会更快。”

  “原来如此。”

  “不过,有时文字也会转换得很怪。例如输入‘怪异’的假名后,居然变换成汉字‘平安名’。简直莫名其妙。”

  我解释是平安时代的“平安”加上姓名的“名”。于是,圆紫先生不当回事地说:“那是地名吧。”

  我当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专有名词啊。也许这个问题只有对我才是“哥伦布的鸡蛋”。不过,总之我猛然拍膝。

  “说不定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圆紫先生当下说:“我记得……应该是在冲绳。”

  我目瞪口呆。圆紫先生是东京人,和当地应该没有渊源。

  “您去那里办过地方公演吗?”

  “不是,是游紫那小子——”那是大师的弟子。“他的特长不是记地名吗?大概是因为那个缘故。可能让我不经意的听到了,算是耳濡目染吧。”

  即便如此,真亏大师能记得住。他每次都令我惊奇。我的疑问又解决了一桩。

  从游紫先生,聊到了落语。

  “您一定有特别偏爱的段子吧?”

  我问道。

  “对。”

  “另外,想必也有偏爱的台词吧?”

  大师和颜悦色地说:“有啊。”

  “有时会不会只为了说那句台词,才表演那个段子?”

  “会啊,会啊。”

  “《六尺棒》也是吗?”

  圆紫先生淘气地看着我,

  “你特地提起,可见在那个段子中,也有你喜欢的台词喽。”说到这里他做个意外提议。“不如这样吧,虽然有点戏剧性,不过我们各写一个答案,再同时揭晓。”

  “啊。……可是,万一我写错了,岂不很丢脸?”

  “不不,这种事只有‘差异’没有‘对错’。如果不一样,只表示有两种答案。你说对吧?”

  我拿出笔,我俩各自在装筷子的纸袋背面写上答案。

  “准备好了吗?”

  圆紫先生说。一、二、三!一看文字,我猛然大喜。虽说“没有正确答案”,但答案与答案,心与心,还是一样比较好。

  两个筷袋上都只有一句。

  ——“从明天起,我会孝顺的。”

  03

  “没错。我也是因为想说这句话,才表演那个段子。”

  圆紫先生用愉悦的声音说。

  被追打的少东家,躲在暗处让父亲跑过去。之后,他目送着父亲跑远的剪影,一边暗道“啊,摔倒了。……老爹的脚力越来越弱了。”隔了一秒他又像要道歉似地喃喃自语。

  ——从明天起,我会孝顺的。

  少东家脱口而出的“孝顺”这个字眼,令人心头一暖。不过,不只是“温暖”,“从明天起”这句话说得实在很巧妙。这不是“谎言”;但是,“今天”姑且就先原谅我吧。虽然好笑,却很“真实”。

  “如果说那勾勒出人性,想必会被当成讽刺。不过说真的,那句话令少东家的面貌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

  “在你眼中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并不是一个只懂得轻浮冶游、任性而为的家伙。也许是因为透过圆紫先生的表演,看到的都是他的好处。”

  “谢谢你的肯定。”

  “他是个很有人情味、很随和、深受朋友喜爱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人的‘青春时代’。”

  “我也是抱着这种想法表演的。那个少东家如果只是个浪荡子,那么这个段子就没意思了。而且最重要的,应该是那个男人‘喜欢’父亲吧。我认为这是不可欠缺的重点。”

  很有圆紫先生风格的说明。

  “那句话,是您自己创作的吗?”

  “不,是承自师傅。”

  他是指在表演场上倒下的第三代。照理说继承衣钵的圆紫先生本该是第四代,但师傅留下讨厌“四”的遗书,因此变成第五代春樱亭圆紫。

  这位第五代大师表示:“那点也跟我师傅的技艺非常搭调。真的很棒。我入门后试着问过,据说是名人第三代圆马【注:第三代三游亭圆马,一八八二~一九四五。】的脚本。师傅正好赶上圆马的晚年。据说他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去听《六尺棒》。所以,那句台词一直留在耳中。那是小孩子的耳朵喔。真是风雅的故事。等到师傅出师后,当然迫不及待的很想表演,可是圆马师傅已不在人世,所以只好去找有亲戚关系的——”圆紫先生举出一个如今已过世的大师中的某大师之名,“某某师傅打招呼,从此,就开始表演。听到我赞美‘从明天起’那一句时,师傅的表情真的很开心。”

  圆紫先生露出了缅怀当时的眼神。我发现,技艺原来是超越每一个个体生命的活物。

  “先代以前如果没看到那位圆马先生的表演;我今天也就听不到圆紫先生的《六尺棒》了。”

  “可以这么说。”

  菜送来了。前菜是用类似豆腐皮的东西做成的。我们边吃边聊。

  “那个,是夏天的段子吗?”

  “只要愿意,应该随时都可以表演吧。不过,我个人只在‘夏天’表演。”

  我停下筷子。

  “为什么?”

  “你猜为什么?”

  真坏心。我陷入沉思。慢着慢着,这可不能乱猜喔。我得按照每一幕依序思索。

  “怎么,我看还是边吃边想吧。”

  听到圆紫先生的劝告,我快速回想段子。直到最后一幕。

  “啊!”

  “妳想通了?”

  “如果不是夏天,做父亲的——”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接着说:“就不能被关在门外了。”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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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鱼翅汤也别具一格,这玩意儿在我家的餐桌上也出现过。是从超市买来,袋装的重新加热。所以,我一直以为汤里放点鱼翅碎渣意思一下就叫做鱼翅汤。但是,这里的放法不同,只能用整片铺得满满的来形容。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过得如何?”

  “课业方面乏善可陈。虽然心情焦虑,可是就是提不起劲进入状况。不过说到旅行,最近倒是去过会津磐梯山。”

  “那可是宝山喔【注:会津民谣《玄如节》的歌词有“会津磐梯山是宝山啊,竹叶也会变黄金”,后人索性以“会津磐梯山”做为歌名。】。”

  现在放下汤匙,拿纪念品出来好像有点怪,但是局面演变成这样我也没办法。这是四人座,我的包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我从装有成叠影印纸和书本的纸袋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是当地的纪念品。”

  “要送给我吗?那真是谢谢你。”

  大师打开包裹。是手帕。

  “是用香草植物染的。”

  “这个颜色好。很有深度,百看不厌。我会好好使用。”

  “我们住的民宿附近正好就有香草园。”

  “原来如此。”

  “还有,在民宿里有芥川龙之介和菊池宽。”

  这下子,连聪明的圆紫先生也侧首不解了。我把偶遇《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的经过告诉他。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大概是民宿老板的父执辈看过的书吧。”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吓了一跳。因为未抵达民宿之前,我在车上正好一直在谈芥川。”

  “妳可真用功。”

  “啊?”

  “我是说,你一定是在谈毕业论文吧。”

  去年秋天,我提过要写芥川,没想到大师还记得。

  “其实也不算是。”

  我把与田崎老师的相遇、《六之宫公主》和传接球的谜团、以及我与小正的对话内容大致告诉大师。

  在漫长的对话期间,套餐已上完甜点,端上了乌龙茶。博学多闻的圆紫先生对于正宗白鸟的芥川龙之介论——也就是二人针对《往生绘卷》的对答——是知道的。

  “说来,那也算是一种传接球吧。我记得学生时代——那才真的是‘很久以前’——看到那段经过,还会经觉得很有趣。”

  “白鸟说了:‘我把读后感写在寄给某杂志的杂文中。’之后芥川便写了信来。”说到这里,因为是我自己发现的不免有几分得意。“如果光看这句,会以为芥川是看了杂志的读后感立刻写信,对吧?但芥川其实是因为《一块土》受到赞赏才写信致谢。所以,可以看出应是后来的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芥川的信件影本递上。圆紫先生很快地过目,轻描淡写地说:“原来如此,不过即便从这篇文章也可看出,芥川根本没看过杂志。”

  05

  我在一瞬间哑口无言。大师则像平日一样笑咪咪。

  “你怎么了?”

  虽然每次都这样,但我还是很懊恼。

  圆紫先生似乎看出我的心情,不,不是“似乎”,他肯定看出来了。他把信件影本还给我。然后,捧着萤烧【注:玲珑瓷的俗称,乃清末创出的技法,在瓷器表面绘上萤火虫的剪影式团花花纹。】茶杯慢吞吞地喝茶。

  我可没那个心情品茶,我再三重读芥川的文章。

  “……是因为他提到‘在泉之畔中的往生绘卷评论’?这里指的‘泉之畔’的确不是杂志,那是白鸟的随笔集。”

  “不,答案若是那么直接,就不值得一猜了。芥川啊,一不留神写错了呢。”

  我盆发陷入五里雾中,只好低头。

  “我投降。”

  “那样最好。”

  “啊?”

  “这样的话就算邀你饭后去喝咖啡也没关系了。你会跟我去吧?”

  解答暂不揭晓,我只能乖乖点头同意。

  古语有云“心有所思而不言,犹如气塞满腹苦。”然而,并不仅限于有话不说的时候。留下未解的谜团,也会令人非常欲求不满而满肚子气。不过一方面当然也是被这顿豪华的中国大餐给撑饱了的缘故。

  若是跟这种人谈恋爱,被对方来上一句“不让我牵你的手,我就不告诉你”,谁受得了”。

  我们沿着中央大道,朝京桥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路旁竟有小贩挑着担子在卖风铃。分成前后两头的担子放在人行道上,穿着庙会那种大外褂的大叔,正做着很有夏日风情的买卖。几根架起的横木上,吊挂着各式玻璃风铃。大部分是红色的,但也夹杂着油菜花的黄色和茄子的蓝紫色。

  吹过大楼之间的清风,让风铃发出清脆明快的声音。路人纷纷驻足,用眼与耳欣赏。大叔正忙着招呼看似夫妇的外国人,用日文努力推销他的商品。两个高大的外国人,配合他的话声,思思有声地猛点头。不过,看来他们是鸭子听雷。

  我们找不到适当的店只好中途折返,走进资生堂咖啡室。里面人很多,许多对话如波涛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我们在靠墙的座位相向而坐,女服务生立刻过来点餐。

  “好了,那我们来看看芥川的信吧。”

  我把影本放在小桌上。圆紫先生把影本对着我,手指滑过纸面,停在某一行上。我小声读出:“‘最后甚至连国粹之流刊登的小品,也承蒙过目,实感荣幸’。”

  “对。”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芥川的《往生绘卷》刊登在《国粹》这本杂志上,若是这个问题,那我早就知道了。”

  圆紫先生微笑。

  “重点就在这里。芥川如果真的是在杂志上看到白鸟的评论,应该不会轻蔑地说什么‘国粹之流’喔。”

  “……”

  “我这么说,你应该已经懂了吧。”

  我恍然大悟猛地拍桌。

  “对了,白鸟的评论就是刊登在国粹上。”

  “没错。”

  想想还真好笑。白鸟本就一副苦瓜脸的大头照浮现眼前。圆紫先生继续说:“我也觉得两人这段来往很有意思。学生时代,还曾经去图书馆翻递各种旧资料查阅呢。根据我当时的记忆,芥川的《往生绘卷》发表后,下一期的杂志就立刻刊出了白鸟的评论。”

  “可是,芥川是不看‘国粹之流’的。”

  “对。”

  圆紫先生干脆地断定。我接着他的话说:“我在国会图书馆,亲眼看过单行本《泉之畔》。书中没有一一详尽载明文章的出处。所以也难怪芥川一不留神会说出‘国粹之流’这种话。可是后来,我也看过福武书店出版的《白鸟全集》。所以,如果想从那边查到出处,还是有机会的。是我大意了。”

  我有点懊恼。每次都这样,我就像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如此一来,我开始怀疑之前我的想法,圆紫先生该不会老早就已知道了吧。

  于是我把我对《六之宫公主》的看法谨惯地说出。结果,居然被夸奖了。

  “原来如此。哎,听你这么说,总算解开我长年来的疑问了。我一直不懂那个故事最后为何会冒出庆滋保胤这号人物。嗯,仔细想想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仔细想想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说法或许很怪,但真的是一点也没错。虽然心中有疑问,但因芥川这个人兴趣本来就很广泛,所以我也只好说服自己,芥川只是为了卖弄学问,才弄这么个平安时代的人物出来,如此而已。”

  这么夸奖我的可不是别人,是圆紫先生呢。说来夸张,我高兴得心跳加速。

  “《往生绘卷》的相反版本就是《六之宫公主》,这个说法您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毋庸赘书。”

  “我认为前者写的是白天的面孔,后者写的是夜晚的面孔。”

  “如果这么想,刚才聊的话题就变得更有趣了。”

  “啊?”

  “我是说‘传接球’。”

  我再一次感到纳闷。圆紫先生说:“不是说《六之宫公主》就像是‘传接球’吗?既然是‘传接球’,当然是有人传球,也得有人接球。”

  “啊!”

  “芥川针对《往生绘卷》与白鸟打过交道。那应该也算是一种‘传接球’吧。如此说来关于《六之宫公主》,他到底又是在跟谁,打过什么样的交道呢?而且,正是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令芥川展现夜晚的面貌。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这种可能性?”

  06

  我一听,本来差点就要兴奋地倾身向前大喊有趣,但我的激动旋即像泄了气的气球。

  “可是,要实际找出那个人应该不可能吧?”

  “为什么?”

  “您想想看,就拿芥川的交友关系来说吧,如今事隔多年——”

  “若要深究他与女性的交往,想必的确很难。可是,现在他与白鸟的‘传接球’,不就已经从你找的书中浮上台面了吗?尤其他们都是文学家,若是印成铅字的文书往来,就算现在去找,说不定也能找得到。”

  “可是,这样根本是毫无头绪,等于是大海捞针。”

  圆紫先生若无其事地说:“不见得吧。”

  我噘起嘴,

  “就算印成铅字,我也不可能把当时的书全部都查阅一遍啊。”

  “那当然。不过,芥川那句话可是当着一群文艺青年的面前提及的,对吧?如此一来,会不会暗示着‘答案就在可见之处’呢?”

  我啜饮着红茶,

  “……也许。”

  若是“也许”,几乎所有的情形都有可能。但是,圆紫先生说:“这么设定至少有一个好消息,应该可以化设定为行动。不过说到要采取行动,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六之宫公主》是哪一年发表的?”

  “大正十一年。”

  “是他服药自杀的五年前是吧?”

  圆紫先生什么资料也没看,便如此说道。我一听,连忙取出影印的年谱。

  “是的。”

  “要找出可能跟他‘传接球’的对象,不如看看他在那段时期前后的作品。芥川既然特地提到,可见对方绝非文坛上的没没无名之辈。我们不妨先试着这么假定。”

  “原来如此。”

  若是有名的作家一定有出版作品全集。要查阅大正十、十一、十二年的作品不难。

  “好,说到嫌疑犯,可以列举出哪些人?”

  我首先说:“志贺直哉。”

  “对,因为芥川是出了名的畏惧志贺。不过,若是志贺,那他们是否会鱼雁往返就值得怀疑了。因为芥川似乎是一面倒地被志贺压在下方。”

  “不可能是他吗?”

  “不,姑且先当作嫌疑犯一号吧。还有别的人选吗?”

  我也考虑过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鸟。但白鸟提及收到芥川来信时,会说过大正十三年的那一封“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然,写信并非双方接触的唯一方法。但是,芥川的书信本身,一看就是那种“初次提笔”的调调。不太可能在大正十一年前后有过接触。

  于是,我又举出另一位文豪的姓名:“谷崎润一郎怎么样?”

  “有道理,他俩的确有过争论。只是,那已是芥川晚年的事了。因为那是始自‘文艺性、非常文艺性’【注:这是芥川在《改造》杂志一九二七年二月号至八月号连载的文学评论,与当代文豪谷崎就“小说情节之艺术性”针锋相对。二人论争的起因,是一九二七年二月芥川在《新潮》座谈会发言,针对谷崎的作品,他质疑“小说情节是否具备艺术性”。谷崎看了之后在三月号提出反驳,主张“摒除情节的有趣性,就等于舍弃小说这种形式的特权”。芥川遂于四月号再以《文艺性、非常文艺性——兼答谷崎润一郎君》为题加以反驳。二人就此打起一连串笔战。】的争论。”

  “您记得真清楚。”

  我现在是学生,而且正打算以芥川为主题撰写毕业论文,所以这点常识当然知道。可是,从社会人圆紫先生口中流利地冒出这些字眼,未免太惊人。大师以装傻的口吻回答:“这没什么,因为这些书我在学生时代就看过。最近的事我倒是忘得很快。”

  07

  “不过,若是谷崎,早在打笔战之前他俩就有来往。我想《罗生门》的出版纪念酒会他应该也有到场。就把他也列入人选之一吧。接下来呢?”

  “佐藤春夫【注:一八九二~一九六四,以古典风格的抒情诗知名,后来改写小说,开创出幻想、耽美的风格。】如何?”

  “啊,佐藤春夫。芥川在他身上感到与自己相近的东西。对,他也是重要嫌疑人之一。”

  我想起会在春阳堂版《芥川龙之介全集》的解说,看到吉田精一提及的某件事。

  “决意寻死的芥川,据说会造访佐藤春夫,一直谈到深夜三点。”

  “噢?”

  “当时,据说他表示‘我本想与你一同走过文学生涯’,还说‘与某某跟某某携手同行是错的’。当然,佐藤春夫没写出某某究竟是谁。但是,如果芥川会举出两个人,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菊池宽和久米正雄。”

  “……”

  圆紫先生的脸上蓦然闪过寂色。害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是出自低俗的八卦偷窥心态。

  圆紫先生皱起的眉头立刻放松,

  “想必的确如此吧。说这种话,是芥川对春夫的阿谀,不过当然想必也是真心话。”

  “我刚才是不是问了无聊的问题?”

  “不不不,没那回事。”

  “可是,您刚才的表情好寂寞。”

  “啊,那个嘛,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忽然感到,人与人之间互动关系的悲哀吧。”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默。

  隔壁桌的四人起身离席,立刻有一对看似情侣的客人递补座位。看来,这间店暂时是不可能安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圆紫先生略微压低音量,说道:“芥川晚年的文章中,有一篇令我永生难忘。细菌(bacteria),芥川按照日式拼音写成巴库特利亚,就是那个故事。你记得吗?”

  “不记得。”

  “那篇文章的主题是‘如果投胎转世——’。其中说了这么一段话:如果投胎转世,我会变成牛或马,并且做坏事。这样的话,神大概会把我变成麻雀或乌鸦。然后我又做坏事。这次我变成鱼或蛇。接着我再度干坏事。之后又变成虫子。但我还是继续为恶。又变成树木或青苔。我再度做坏事。于是变成细菌……”

  我渐渐把身子缩起来,背上感到一阵寒意。

  “即便如此,如果我还是继续做坏事的话,神会怎么处置我呢?想到这里,不断投胎转世,不停做坏事,好像就等于不断步向死亡。”

  从这番话感觉不出作者的聪明才智。也许是大师的叙述将我导向某种解释,但我还是觉得,从中读到的只有无药可救的深刻孤独。

  圆紫先生静静地说:“人啊,就是会思考各种事。”

  08

  喝完咖啡,圆紫先生如此提议:“怎么样,要不要把菊池宽也列入嫌疑人名单?”

  我顿了一下方说:“对喔,菊池的确是他亲近的友人。”

  圆紫先生听出我的语调书不由衷,说道:“你不以为然?”

  “对。和谷崎等人相比,印象中他俩好像比较少讨论文学上的话题。不过,那当然是因为菊池已经变成通俗作家。”

  “说到菊池,一般人还是对他写出《真珠夫人》之后的形象较有概念。而他的长篇小说已经没人阅读了。因为社会变迁,小说技巧也日新月异,他已经落伍了。我在学生时代看过他几篇小说,的确读得很吃力。很难不站在第三者的疏离立场去看待。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怀疑:这种文风在当时真的受到欢迎吗?”

  “读起来毫无乐趣?”

  “可以这么说。说有趣,未免奢求,所以会忍不住想看别的书。”

  “圆紫先生那个年代,还有人看他的小说吗?”

  “伤脑筋。我还没有那么老,好吗?我会在旧书店买到全集里的数册。否则,即便在我那个年代,市面上也已买不到菊池的书了。不过,菊池的作品在发表当时倒是赢得大众压倒性的支持。另一方面——”圆紫先生倏然眯起眼。“有位作家叫做中野重治【注:一九〇二~一九七九,小说家、诗人、评论家,二次世界大战后新日本文学会的核心人物。】对吧?”

  “对。”

  “他写过这么一段话:自己懂文学也懂美术,但是,唯独不懂音乐。那是因为没钱,文学方面至少还买得起平价小说,可是,穷人无法亲近音乐。”

  “若就时代环境来考量,他说的应该没错。”

  “我想也是。在车站看到听完音乐会回来的资产阶级子弟,会很厌恶他们,觉得他们恶俗。并且——重点来了,总而言之,他写自己完全不懂音乐,他是这样来描述自己有多么不通音律:‘在音乐方面,我甚至不如坐在收账台看菊池宽小说的公共澡堂老板娘。’”

  “啊……”

  “菊池自己,即便听到这种话,想必也无话可以反驳吧。他大概顶多只能回嘴说,为坐在收账台的女性书写,才是真正的普罗大众文学。不过即便如此,他可是‘代表不懂文学的普罗大众这个程度的作家’喔。很厉害吧?不是反讽,可见菊池宽的存在,有多么重要。”

  我渐渐切实感受到他在文坛的地位。

  “他跟芥川怎么样?有文学上的往来吗?”

  “他俩应该经常讨论艺术,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

  “可是,芥川写给菊池的书信,好像不多吧?”

  我虽然说得好像很懂,其实芥川全集里的日记书信类,我顶多只有随手翻过春阳堂的版本,根本没仔细看。因此,我才会脱口说出这种话。我的轻率遭到报应,立刻碰了个钉子。

  “你是说,不多吗?”

  “呃,我是这么觉得啦……”

  我心虚了。圆紫先生报以微笑,

  “其实,根本‘没有’。”

  “什么?”

  “没有。芥川全集里没有写给菊池的书信。不仅如此,在遗书中,也没看到死前几个月写给菊池的信。写给别人的,就连特别注明看完就得烧掉的信都保留下来印成铅字了。可是,菊池这个名字却完全没有出现过。”

  “那也未免太厉害了吧?”

  “如果书信还留着,我想数量应该会相当可观。菊池自己是说,没留下书信是因为自己太懒散,但做得那么彻底,还是令人瞠目。说到彻底,村松梢风【注:一八八九~一九六一,小说家,以考证式的人物评传独树一格。】写过一件趣事。我记得应该是收录在《近代作家传》中。据说梢风会问过芥川,对菊池有何看法?”

  “是。”

  “结果芥川听了,露出嘲讽的微笑,如此说道:‘你去菊池家时,没发现他家的拉门、纸门和地板旁边的矮柜,一定都是从反方向往上拉吗?我本来以为至少偶尔会照正常方式关门,结果一定是反方向。’”

  我又吃了一惊。

  “听起来很可怕耶。”

  “不过,这段话的内容,是透过芥川叙述后的‘内容’。这么一想,可怕的到底是‘芥川’还是‘菊池’,不禁叫人迷惑。”

  我觉得被打败了。

  “说的也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定’如何。那就是芥川所描违的‘菊池其人’吧。”

  “对。”

  “芥川这个人,就是喜欢用这种惊世骇俗的说法。江口涣【注:一八八七~一九七五,小说家,评论家。】在《吾辈文学半世纪》介绍过。据说芥川曾对朋友说,有岛武郎【注:一八七八~一九二三,小说家,参与《白桦》创刊。】的小说,就像用收音机听西洋名曲。”

  圆紫先生颔首:“啊,那个我记得。就像相声表演,丢出某某话题,却用乍看之下毫不相干的某某说法来解包袱是吧。”

  “对,他心里想的是‘若那是真货,不知该有多好。’”

  “这样随口丢出一句的效果真是猛烈啊。暴露出说话的人真心。”

  “那种说法,如果是在印成铅字的人物传记上看到,倒是一桩风雅逸闻。要是听到的是酒席之间的闲聊,内容不知会有多么辛辣。”

  圆紫先生沉静地说:“傲慢自信与纤细易感,决非矛盾的对立。”

  09

  “有时比喻或逆说或许会徒劳无功,但刚才这段菊池评论倒是颇为犀利。‘拉门的方向’‘一定是反的’。光是这句,就仿佛已看了一篇短篇小说。这不是用一般定义的草率、随便,就能解释的人格。‘一定’会怎样——天底下没有这么一丝不苟的草率。‘一定相反’是一种生活方式,是存在本身。”

  “想必是吧。‘拉门的方向一定是反的’,这种在这世上绝不可能的描述,更能令人感受到对于‘正常’位置无法忍受的那种强烈个性。而芥川,则带着嘲讽的微笑旁观。”

  我们出了店,走下地下铁的楼梯,搭乘日比谷线。圆紫先生跟我一起搭到半途。我们靠在车门边继续聊着。

  “芥川又是怎么看待身为艺术家的菊池呢?”

  圆紫先生当下说:“想必没放在眼里吧。尤其是对于开始‘认真’创作通俗小说的他,想必认为是个和自己完全相反、搭不上关系的作家吧。然而,若就生活的层面而书,菊池拥有他所没有的强悍。或许正是这种相反之处,令芥川深感魅力吧。他说把菊池当成‘大哥’看待。想必的确抱有那种亲爱、或信赖的感情吧。尤其,在东京大地震发生前,他俩来往得很频繁。”

  “大地震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那时起,菊池在文艺春秋的工作忽然变得很忙碌。或者该说,他的态度变成如此吧。目睹地震惨状的菊池觉得,到头来文学只是无用之物,并且也这么说出口。”

  “啊……”

  也有些东西“顶多只是有用”。究竟是好是坏,不可能单凭有用无用来判定。说穿了,婴儿的微笑或竹叶的颤动,对生存来说或许皆非必要。但是,如果说出那种话,——如果说出什么是无用的,到最后,所有的东西恐怕都会沉入朦胧暗影吧。甚至自己也是。

  圆紫先生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另一方面,芥川的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地震之前,芥川和菊池都还很年轻吧。二人都是年轻的天才呢。”

  这句话发出明确的光辉。地下铁奔驰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圆紫先生定睛看着我的脸。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感慨良深的表情。

  “是啊。这么一想,二人的亲密来往,好像只能用‘怀念’来形容了。”说着他指向我手边的资料,“正如那分年谱所示,芥川着有《点心》这本随笔集。”

  我回顾影印资料。是大正十一年五月出版的。圆紫先生说:“那个书名,当初据说迟迟难以决定。芥川对菊池提及这件事。菊池问他集子里收了哪些作品。于是就有了《点心》这本随笔。点心在中文是‘填肚子的轻食’之意。菊池说,‘这个名称最有你的风格。’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书名。另外你应该也知道‘我鬼’吧?”

  “知道,是芥川的俳号【注:俳句作者的雅号。】。”

  “菊池的作品中,有个短篇名称就叫做这个。是从在电车上让不让座的问题开始发挥的利己主义故事。结尾,菊池提及芥川的俳号,他写道,每次问起这个俳号的由来,芥川总是面带得意地解释:‘在中国,自我就叫做我鬼。很妙吧。’”

  “我鬼先生就是自我先生。”

  “是啊。而菊池,在春阳堂出版包含那个短篇的全集时,定名为——”

  “《我鬼》。”

  “对对对。那么,设计那本书封面的是谁?”

  我觉得大师未免太观察入微了。不过,我还是姑且猜猜看:“是我鬼先生吗?”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

  “标准答案。”

  地下铁已接近茅场町。圆紫先生要在这里换车改搭东西线。穿过黑暗,窗子倏然大放光明。

  “谢谢,今天让您破费了。还聊了这么多。”

  圆紫先生一边说“哪里哪里”,仿佛要当作这席对谈最后的甜点,他说道:“对了,萩原朔太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四二,诗人,运用口语自由诗完成近代象征诗,对诗坛造成极大影响。】有过这样的证言喔。你知道芥川每次都怎么称呼菊池宽吗?”

  “怎么称呼?”

  大师果然很懂得怎么结尾。他撂下一句话,便挥起一只手径自下车。电车再次启动。那句话留在我的耳中。

  “我的英雄”。



  第六章

  01

  回到家,我立刻翻出文学全集中的某几本查阅。然后,又去邻市图书馆借来了筑摩书房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和中央公论社版的《谷崎润一郎全集》。

  我坐在塞满房间的书堆中。为了写毕业论文,本就需要不少书,这下子更是数量愈发可观。俗话说书多不愁,但问题在于多到什么程度。

  我的房间在没有冷气的二楼。白天是酷热如地狱,无法住人。相对的,晚上可以开着纱窗,凭借些许吹入的微风,我开始追踪。

  首先是志贺直哉。芥川于大正十年七月二十七日,造访他位于千叶县我孙子市的家。那是他头一次访问。志贺将这件事,写在《于沓挂【注:沓挂宿,位于长野县中轻井泽。】》中。

  “芥川君比吾辈互相行礼更客气地行大礼。长发垂在身前,又用手撩起。吾辈乃粗鄙野人,芥川君却充满都会风情。芥川君腹泄大病后,瘦得令人痛心,而且看似非常神经质。”“芥川君频频试图打听我有整整三年未写小说的往事。并且用仿佛自身也面临这种时机的语气说,自己不是写得出小说的人。”

  志贺说写不出来时“那就不要写不就得了”;芥川回答“我可没那么养尊处优”。并且据说“之后倒是悠哉地闲聊了一整天”。

  那是在《六之宫公主》发表大约一年前的事。若说有影响,未免间隔过久。关于那天的“悠哉闲聊”虽也在文章中提到不少,但并未找到看似相关的迹象。

  “之后我一直不放心打算去芥川家看看,可惜苦无机会,就这么搬到京都去了。”志贺如是说。

  志贺迁往京都的粟田口三条,又迁往山科,是大正十二年的事。其间,大正十一年是问题所在。不过,看起来当时二人应该还没有接触。

  我试举出志贺在这段期间的作品。

  大正十年《暗夜行路》前篇

  大正十一年《暗夜行路》后篇第三部、《插话》

  大正十二年《暗夜行路》后篇第三部终、《旅》

  若说是作品带来的影响,对象也该是《暗夜行路》吧。但是,要说《六之宫公主》是受到《暗夜行路》的影响而写,我总觉得难以释然。

  志贺这条线索,看来是走进死胡同了。没想到,《于沓挂》还有下文。

  “和芥川君在黑田家玄关道别竟成了最后一面。在他决心寻死的那二年之间我们终究没有机会再见。”“几个月前的《文艺春秋》上,芥川君描写自己想象大脑的每个折缝都出现成排的虱子列队啃咬。这的确很像是身心俱疲者会有的想象,令我不禁悚然战栗。”

  由于社会变迁,以前想必随处可见的虱子这种名词,对现在的我而书,仿佛只是一种符号,没有切身感受,只好勉强试图说服自己。不过老实说由此也可看出,这是多么思心的名词。

  02

  接着是谷崎润一郎。他的作品如下。

  大正十年《我》、《不幸母亲的故事》、《A与B的故事》、《唯因有爱》

  大正十一年《堕落》、《青花》、《阿国与五平》、《本牧夜话》

  大正十二年《万福玛莉亚》、《无爱的人们》、《神人之间》

  数量不多。我试着从全集寻找,但在这方面也毫无所获。

  我检阅与芥川有关的文章。有一篇《痛苦的人》,刊于《文艺春秋》昭和二年九月号。

  “事后再去思考既定事实,往往才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于是慢半拍地责怪自己为何当时没有及早发现,但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吾友芥川君最近的行动,如今回想起来早有许多不寻常的迹象,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悲壮的必死觉悟。我本该更温柔地劝慰他,却自以为找到争论的好对象,而与他展开无谓的争执,实在是毫无朋友道义,对于故人真不知如何致歉才好。”

  这段述怀,指的就是圆紫先生也曾提过的芥川与谷崎的论争。当时芥川主张没有“故事”情节的小说才是最纯粹的小说,而谷崎极力反驳。

  接下来,谷崎叙述最近的芥川变得莫名“亲切”,不只是在态度上,还送书给他。包括二册八开的《即兴诗人》、英译本的《侠女可仑巴》【注:Colomba,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中篇小说。】》、还有《佛兰西语的印度佛像集》。

  谷崎以为,这是发生论争后,芥川“试图略微缓和我的锋芒”才示好。于是,谷崎“故意唱反调”反而“更加咄咄逼人”。就在这时他接获恶耗。事后回想才明白那是芥川赠送的遗物,谷崎非常后悔。

  “但,最后如果容我称做辩解,芥川君的确是有这种容易令人误解的软弱之处。”

  同月刊载于《改造》的《芥川君与我》,叙述了他与这位《新思潮》后辈的因缘。他们都在东京老街长大,连家里拜的寺庙都是同一间。这种程度的巧合还不值得惊讶,顶多只会觉得“这样啊”。但是,巧合到下面这种地步,不禁要命人失声惊叹了。

  “而芥川君过世的七月二十四日这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

  巧得简直像是老天爷的恶作剧。

  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据说死于同年同月同日。原来如此,这个世上果真什么巧合都有可能发生。这么一想倒也不足为奇了。但是,这行文字莫名地刺痛我的心。

  人与人,受到冥冥之中的摆布众散离合。人类正因有心,所以才会爱会敬会嫉妒会轻蔑会绝望会悲伤。之前与圆紫先生也曾谈到,这次查资料,令我深深感到人与人这种互动关系的不可思议。

  03

  说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佐藤春夫在《追忆芥川龙之介》一文中写到的巧合,或许更胜一筹。

  佐藤谈论他与芥川在文艺上、或者性格上的相似之处。更表示有过这样的巧合。那是发生在芥川造访他位于四谷信浓町住家时的事。

  当时他拿座垫请芥川坐,芥川说“感觉很怪”。因为那和芥川在家用的一模一样。“中央有深鹅黄色的寿字,四周染出蝙蝠”。据芥川表示,这是自中国进口的东西,商人抱怨销路很差。“换言之,芥川和我等于不约而同地买了销路很差的商品。”

  过了一会儿他们要外出,佐藤从桌子抽屉取出表,芥川当下大喊“喂,慢着慢着。”然后“从怀中取出没有链子、也没添附任何东西的一块表拿到我面前。顶多二十圆的镍合金有一面是文字盘,上面有清楚的阿拉伯数字,非常巨大地环绕表面。”结果又是一模一样。

  佐藤看了芥川的作品后表示“发现一个艺术上的血亲令我大喜过望。”这个座垫与钟表事件,毋庸赘言自然令他感到命运之离奇。

  此外正因为看过谷崎的文章,下面这段文章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佐藤翻译爱伦坡的《影子》这篇小品时,有个“大嘴巴”传话,说芥川批评“错误连篇简直看不下去。”于是他告诉那个男人,近日会去找芥川登门求教。结果,“某个傍晚芥川主动来访。我一看到他,就立刻告诉他之前一直想去拜访他,他说得有点急:‘不,其实我就是为那件事而来。真不好意思。仔细看过你的译文后其实相当不错。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说着他把爱德蒙德·高斯【注:Edmond Gosse(一八四九~一九二八),十九世纪英国诗人。】翻译的胡格【注:Friedrich de la Motte Fouqué,(一七七七~一八四三),德国作家。】《水妖记》(Undine)从怀中取出放在我桌上。”

  二人明明交情深厚,但在世人眼中,却是水火不容。佐藤自己也表示“一方面抱着非常亲爱的感情;但在另一方面却又有种怎么也无法融合的隔阂。”

  在死亡那年,芥川会多次提及的那次访问,是发生在一月下旬。所以,比我模糊记忆中的更早。约在半年前。就像我跟圆紫先生也说过的,当时芥川说“我后悔没有跟你一起踏上我的文学生涯”,佐藤对他说“今后开始也不迟呀”,他如此答道:“不,迟了。已经迟了。”

  而且他还说:“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由你来写诔。”小女子向来才疏学浅。诔这个字眼连听都没听过。但从前后关系大致猜得出意思。一查之下,果然是追悼之意,乃悼念故人之词。

  只有你才有资格写追悼文喔,对我来说,你是那唯一的、拥有独特价值的男人喔——说这种话,是为了讨好对方吗?不,毋宁该说是一种悲鸣,是在吶喊看着我、把你的目光转向我。若真是如此,那说的其实是孤独吧。

  也是在这时,他说出众所周知的那句“和XX与OO携手同行是错的”。就亲近程度、在文坛的地位而言,前者指的应是菊池而后者应是久米正雄。关于前者,过后不久他也曾说“像XX其实就很幸福。他那样的实际派在某个层面也跟超人一样。”即便如此仍可看出,“XX”指的应是同一个人。而且,说到“超人”的“实际派”肯定就是菊池。

  佐藤春夫的作品颇多。我只举出最具代表性的。

  大正十年《星》、《殉情诗集》出版,《秋刀鱼之歌》

  大正十一年《都会的忧郁》

  大正十二《寂寥过度》

  图书馆没有佐藤的作品全集,所以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

  不过,对于这些文学家,“文坛大老”的印象很强。但以大正十一年这个时间轴观之,彼时佐藤春夫三十岁,迎向人生“晚年”的芥川三十一岁,谷崎三十七岁,而即便是正在创作《暗夜行路》的志贺直哉,也不过三十九岁。

  说到三十几岁,好像还是很遥远的事。不过,再过八年我也要迈入三十大关了。这么一想,这出戏的登场人物意外年轻。

  而菊池宽当时三十四岁。

  04

  我拿起谷崎全集里,文章提及芥川的那一卷,再看到别处文章,想当然尔很有趣。

  内容有落语,也提及《六尺棒》的圆马。圆马“再三恳求吉井君:请让我见谷崎先生。”吉井君应该是吉井勇【注:一八八六~一九六〇,歌人、剧作家。】吧。谷崎写道“本以为来日方长,不料他却猝然死去。”可怜。

  对这位圆马倾心的是桂文乐【注:一八九二~一九七一,第八代桂文乐,落语家。】。说到此人,我是从录音带以及偶尔看深夜电视得知的。谷崎在文中提到文乐无懈可击的技艺。“文乐的演出当然很精采,但是有点过于艺术家本位。我说除了文乐之外,我第二喜欢志生【注:古今亭志生,一八九〇~一九七三,明治至昭和时期代表性落语家之一。】,结果被东京某位行家严厉叱责,但我至今仍不改初衷。”

  那是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的文章。早年,世人对志生的评价之低,好像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这点我能够理解。嗯,谷崎了不起(不过仔细想想,他只不过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说声喜欢罢了。却有人跳出来“叱责”,这才可怕。想必,任何时代都会有这种人吧。)

  所谓的评价,其实很不牢靠。

  说到这里,在菊池宽过世后,谷崎也发表过追述他的文章。标题就直接是“追忆”。

  谷崎和菊池没有直接的来往,据说都是透过芥川听来的。他并不认同菊池的小说,还把菊池“骂得一塌糊涂”。但他也说,“我记得菊池君曾一再褒扬我的作品”。谷崎对于菊池的戏剧作品“其实不怎么讨厌”,“虽然我觉得主题相当露骨,太粗线条,太粗糙”,“但是上了舞台后那种表现手法反而旗帜鲜明,印象清晰,带给观众强烈的震撼”。此外在史传、随笔方面“菊池君的文章简洁朴素,鲜活生动,所以我并不讨厌”。

  “菊池君的人品之佳,我曾多次听芥川君说起,我自己也直接感受过。”但是没有深入交往的原因,谷崎表示一方面也是缘于“就社会地位而言,菊池君是人脉更广的文坛大人物”。菊池是“文坛大人物”;自己却是“前辈”。因此相处起来才会变得尴尬。

  当时菊池的那种地位、社会赋与的高度评价,现在我们已不太感受得到。和志生的情况正好相反。会经众所周知的“大文豪”菊池宽到哪里去了呢?

  话说,谷崎在表明与菊池关系疏远后,接着又说“不过,私底下菊池君曾向我表达善意,也有两三次袒护我,替我排解问题。尤其是我与前妻离婚时,菊池君会百般设法想让她得到幸福,自己充当媒人,替她觅得好对象再嫁”。于是“我寄信致谢”,“不知几时方可酬谢这番好意。我印象中写过这样的话,但这话终究没有机会实现,未能报恩令我深感内疚。”

  文章就此结束。

  05

  菊池当然也为文谈过芥川。那篇文章就是《芥川其人其事》。

  “这两三年来,他饱尝世俗艰苦。在吾辈之中,最高洁狷介、渴望避世的芥川,却尝到最多的世俗艰苦,这是何等讽刺。”

  实际上,这话一点也没错。菊池首先举出的,是“生性讲究的芥川,**心血编辑的”五册、集一百四十八篇文章而成的副读本用文艺作品选集《近代日本文艺读本》。这本书,我曾在神田看过一次复刻版。但我没买,事后很扼腕。如同福永的“森鸥外选集”,选了哪些文章的这个“选择本身”也算是一种作品。如果是芥川全集,我认为应该把作品详细名单收录在内(据我所见并没有。如果有哪套全集收录了尚请见谅)。

  话说,芥川接受出版社委托编纂此书是在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换言之正是东京大地震之日。说不祥的确很不祥。芥川本是抱着轻松的心态接下工作,但实际着手后,才被其难度之高给吓到,苦不堪书地哀号。更何况书又卖得不好。

  菊池表示:“而且,版税也要分给帮忙的两三位编辑,所以芥川实际上顶多只拿到十分之一的酬劳。可是,不知为何却冒出‘芥川靠着那套读本大捞一笔,还盖了书房’这种流言。其中,甚至有作家忿忿不平地表示‘利用我们这些穷作家的作品汇集成册,一个人中饱私囊实在太过分’。芥川对这种谣言,不知有多在意。对芥川而言,那肯定是个令他伤心的谣言。”

  芥川本是好心想收录更多作家的作品,没想到反被卷入中伤的漩涡。芥川在恐无可忍之下,对菊池说“今后那本书的版税,我想全部捐给文艺家协会。”菊池却劝他“别理会就好了。”

  “书卖得不好,你又付出那么多的心力,那些抱怨的家伙就随他们去吧——我一再这么劝他,劝得嘴都酸了。”

  于是,“他说,再不然今后版税索性分给集中收录的各个作家。他这个提议我也反对。我告诉他,类似教科书的读本类通常都是自行收录。既已郑重征得作家同意,如果书卖得很好也就算了,销路惨淡时,绝对没必要那样做。况且,分配给一百三二十人后,一个人顶多只能拿到十圆,根本无济于事。听我这么说,他当场被我说服了,不过最后,他好像还是每位作家都送了三越的十圆票子。我为对这种事在意到如此地步的芥川感到难过。不过,他的洁癖,令他不得不这么做。”

  除此之外,还有菊池自己企画的《小学生全集》事件。芥川挂名担任共同编辑。“已决心自杀的他想必并不情愿,但他怕他的拒绝会令我不快,所以大概是看在最后一点交情的分上,才慨然允诺。”

  看出好友心事的菊池,这番评论显然是一针见血。对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芥川就是无法不介意。

  没想到,这套《小学生全集》再次引发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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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去年,邻市图书馆进了阿尔斯出版的《日本儿童文库》复刻本。那是二个世代以前的书。但我小的时候,在亲戚家的偏屋书柜里发现了那套书,曾经看过。于是,平成时代的大学女生不可思议地竟对阿尔斯套书萌生怀旧之情,重新翻阅了起来。这套《日本儿童文库》是在昭和初年出版的。也就是说,和菊池的《小学生全集》的企画雷同。于是,两方为了谁先谁后爆发争执,演变成一场混战。芥川和阿尔斯那边也有交情,因此成了夹心饼干。

  菊池进而又说:“在家庭关系方面,姐夫的自杀,依赖心重的夫人弟弟发病,种种不幸事件相继发生。”

  关于“姐夫的自杀”背后有着普通人的神经难以承受的复杂内幕。芥川不得不四处奔走做善后处理。正如“种种”二字所示,亲戚关系对芥川造成的折磨,除此之外还有多起。

  兼之,宇野浩二【注:一八九一~一九六一,小说家,作品多为私小说风格。】在这时出现的精神异常,据说也令芥川大为动摇。在《点鬼簿》写出“我的母亲是疯子”的芥川,据说将之视为心头重荷,极度恐惧自己的精神崩溃。这样的芥川,是怎么看待友人不正常的模样呢?

  在这个时期,命运之神将难以置信的残酷攻击,加诸在芥川身上。

  到了昭和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他终于离开人世。

  套用菊池的说法:“现在想想,我对芥川没尽上半点力;他却在私底下,对我的生活起居百般关心。去年十月待在鹄沼【注:神奈川县藤泽市南部。】时,他很担心我的某起事件,特地提醒我,还写信给我说如果有他能帮忙之处,叫我去东京之后拍电报给他。但是,我自己对那起事件一点也不担心,所以我回信叫他不用担心,芥川虽苦于神经衰弱,却还不忘担心我,这点令我颇为高兴。他似乎很忧心近年来我毫无创作,每次总是对我说:

  ‘就算是为了让《文艺春秋》更昌盛,身为作家的你,也有必要写点好文章吧。’

  对此,我的回答是:

  ‘不,我不这么想。身为作家的我,和身为编辑的我,是两回事。身为编辑,我尚未全力以赴,如果在那方面全力发挥,我想杂志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我没有被芥川的劝告说服,但我想,芥川心里一定是在担心我没有发表任何作品吧。

  我最感到遗憾的,就是芥川死前,我有一个多月没跟他见面。之前也仅在‘文艺春秋座谈会’席上见过二次,但二次都有别人在场,无法好好深谈。

  兼之,《小学生全集》引发的那种麻烦,芥川实在是无辜受害,和芥川面对面令我有点尴尬,正好座谈会结束后,我得开车送出席者,因此没有试图制造机会和芥川留下来多聊。但是在万世桥的瓢亭举办座谈会时,当我要上汽车那一刻,他瞄了我一眼,眼中闪着异光。啊,我暗想,芥川想跟我说话,但车子已经要启动,只好作罢。芥川不是会在这种时候表露丝毫心愿的人,但他当时的眼神似乎带着想跟我留下谈更多话的渴望。他那种眼神令我很不放心,但前面我也说过,跟芥川面对面会很尴尬,所以当时但凡有事,都是透过别人居中转达。

  直到他死后我才知道,他在七月初会二度造访文艺春秋杂志社。二次,我都不在。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据说其中一次芥川还茫然在会客室呆坐了半晌。而且,当时没有任何社员通知我芥川来访。芥川来访时如果我不在,翌日我一定会去找他,但压根不知芥川来访的我,忙得分身乏术,终究没有去找他。对于他的死,我个人最遗憾的,就是这件事。事到如今,他在瓢亭前,对我投以一瞥的眼神,恐怕会是我终生的悔恨吧。”

  07

  圆紫先生特别提及菊池,令我总觉得怪怪的。侦查方向,自然也愈发朝那个方向深入。

  大正十年的书信中,芥川记载了他赠送著作的作家名单。

  菊池宽

  久米正雄

  里见弴

  久保田万太郎

  小宫丰隆

  斋藤茂吉

  岛木赤彦

  藤森淳

  三冈荣一郎

  佐佐木茂索

  中村武罗夫

  冈本绮堂

  薄田泣堇泷

  井折柴与

  谢野晶子

  丰岛与志维

  宇野浩二

  江口涣

  南部修太

  郎加藤武雄

  室生犀星

  谷崎润一郎

  “菊池与久米”,对芥川而言肯定是首先浮现脑海的姓名吧。

  另一方面,菊池在大正十四年写了“文坛交友录”这分名册。我在里磐梯的民宿偶然发现的《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的月报便有刊载。他举出了五十个人以上的姓名。每个都颇富兴味。如果搜寻菊池的作品全集,想必可以轻易地全部找出。我把头三个人的名字抄下。

  如果照颁奖典礼公布前三名的方式自第三名开始宣布,“山本有三【注:一八八七~一九七四,小说家、剧作家,标榜人道主义与理想主义。政治家。】,交往七八年。个性规矩刻苦耐劳,紧要关头乐于相助。”第二名是“久米正雄,交往十二三年。两人就像白昼的星子难以相见,却是良友。不过,不能委任大事”。

  而排名第一的,当然是:“芥川龙之介,交往十年,可托付后事。”

  08

  芥川在文章中也常提及菊池。包括人物记、菊池的短篇集《心之王国》的跋、《菊池宽全集》的序文等等。大正八、九年的两篇人物记开头是这样的:“和菊池宽在一起,我从未感到不快,同时也不会感到无聊。如果对象是菊池,就算整天无所事事想必也不会感到厌倦(不过菊池可能会受不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跟菊池在一起,总让我感到仿佛与大哥在一起。”

  “菊池的生活方式一直很彻底。绝不会拘泥于不上不下之处。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他就会努力贯彻到底。他那种信念不仅是合理的,同时也必然带有大量的人情味。这点令我很尊敬。”

  若要从比较轻松的文章窥知交友状况,我在《续澄江堂杂记》的最后,发现这么一段记述。那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二人去长崎旅行时的逸话。

  当时芥川二十八岁,菊池三十一岁,两个年轻人在火车上展开文学论战。

  “后来我蓦地回神一看,菊池不知何时在两手之间转动着一支妇人用阳伞。我当然立刻说‘喂,兄弟。’结果菊池一边苦笑,一边把伞还给旁边的太太。我当下撇开文艺议题,转而攻击菊池的心不在焉。菊池只有这时才肯投降。但,要启程去长崎时,我一时大意把雨衣遗落在上野屋。菊池不知有多乐,毫不客气地大笑着说:‘你也细心不到哪去嘛。’”

  当时的两人,经常同进同出。芥川的信上也频频提到菊池。

  说到书信有个好消息。虽然芥川写给菊池的信没有保存下来,但我还是找到了一点资料。不过不是在书信类找到的。而是收录在芥川全集最后《当时的自己》的别稿。文中表示“自己当时曾经给菊池写过这样的信”,刊登了那封信的内容颇多内容。

  文中的当时,指的是出版《新思潮》之时,菊池人在京都。那也是两人开始交好的时候。

  芥川在信中谈论东京帝大的情形,并且认为上田敏【注:一八七四~一九一六,英文学者、诗人,尤以翻译法国象征派诗作而闻名。】已经落伍,还提到夏目漱石散发出的强烈吸引力。并且劝菊池如果来东京的话,一定要去见上一面。“实际上光是为了这点,就值得你专程从京都上来一趟。”

  看了这样的“信”,自然更想一睹他平时写给菊池的信函。可惜那已不可能实现。

  后来菊池忙于《文艺春秋》的工作,又渐渐成为流行作家。晚年的芥川最亲近的,似乎是画家小穴隆一【注:一八九一~一九六六,西画家,芥川的好友,曾替芥川的著作集设计封面,并以芥川为模特儿作画。】。他留给孩子们的遗书上写着“要把小穴隆一当成父亲。”

  他并且将《某阿呆的一生》托付给久米正雄。至于理由,芥川附记“因为我认为你想必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但是,早在四月便已写成的给菊池的遗书,却内容不明。

  09

  说到芥川对作家菊池宽的看法,倒是对菊池早期的那些短篇颇为肯定。他肯定的方式是有模式的。“文艺是很广泛的。”他说,“因此,也有菊池该占的一席之地”。换言之是在替菊池辩护。

  大正九年的《杂笔》中,他表示菊池的作品虽“粗”但不“俗”。“他自有他的一番成绩,是别树一格的小说”,“那种粗绝非等闲写就的结果”,“若要说到我们对于粗密的喜好,或许不同之处很多。但,若就纯杂而书,我俩不见得是陌路人”。

  意思是说自己和菊池都是“纯”的。

  此外,对于与其他作家的比较,他也这么表示:

  在《文艺一般论》,他说文艺就是“上面以道入【注:一五九九~一六五六,江户初期的陶匠,京都乐烧的第三代传人。】的京都乐烧茶杯赋予的情绪为界,下面以‘等边三角形顶点的等分线将底边均分为二’的这个认知为界。”“情绪”方面的代表选手,他举出佐藤春夫;而菊池则是“认知”的代表。

  还有,我在里磐梯那间民宿对小正说过的。

  菊池是“否定”的作家,就这个角度而书和他成对比的,应是武者小路实笃吧。说到这里正巧发现,小林秀雄基于自然主义文学之敌的见地,也把这二人相提并论。

  而芥川也在《文艺性,过于文艺性》中,描绘出武者小路—菊池这个模式。“武者小路实笃氏算是代表浑然天成的理想主义者。同时,菊池宽氏应可代表浑然天成的现实主义者。”这是议论里见弴【注:一八八八~一九八三,小说家,有岛武郎之弟,参与《白桦》创刊。】的文章,他认为里见的地位介于二者之间。

  对于他这个论点,想必无人提出异议吧。我也在一瞬间差点点头赞同,但那和我脑中的印象其实不同。现实主义者,应该是认清现实让自己去配合现实才对吧。而菊池,不可能做那种事。他是那种想要一份自己理想中的杂志,就索性创办《文艺春秋》的男人。

  菊池会说,生活重于艺术。这一刻,是菊池败给了现实吗?绝非如此。艺术重于生活,才是包围他的“现实”。正因如此他才会使性子闹别扭。他之所以说出作家不需要天分这种话,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他看到了无法忍耐的现象。他看到的“现实”,充满他认定的“虚伪”。而菊池宽天生就是过于愚直的反骨脾气。他是个彻底忠于自己的男人。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光靠否定与拒绝,无法产生创造。

  能够产生创造的,应该是孤独吧。

  不过,菊池成为出版界的大人物,以记者的身份风靡一时,变成文坛大家。他应该算是创造者吧。应该算是成功者吧。应该有许多好友知己环绕吧。

  大正九年,芥川写给好友恒藤恭【注:一八八八~一九六七,法哲学家,自第一高等学校时代便与菊池、芥川等人结识。】的信中如此说道:

  菊池渐渐荒废艺术,打算开起社会主义者的店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所以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但这种无可奈何的意思并非觉得困扰。而是认为事情注定会变成这样。

  而这封信,同时也是通知好友,三月刚生的孩子为了纪念菊池,“取名为比吕志”。

  10

  在我调查的过程中出现一个课题。我有一个疑问。

  芥川曾经真心赞誉的菊池作品,究竟是什么内容呢?芥川是被文章的哪一部分打动?

  在芥川的文章中会经提到菊池的《忠直卿行状记》、《恩仇的彼方》、以及《极乐》等等。不过,这些文章都无法令人感到叙述者的热情。那么,简单一句话,只要说声“没有”令芥川打从心底被感动的作品,就能了事吗?翻阅着《芥川龙之介全集》,我渐渐开始产生这种念头。

  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找到了。大正八年九月二十二日芥川自田端,寄给菅忠雄【注:一八九九~一九四二,小说家、编辑。】的信。上面,有这么一句:“菊池刊登在中央公论的单幕剧作,我认为非常好,您觉得如何?”

  芥川虽然向来细心体贴,但这并非直接对当事人说的。而是向第三者表示“非常好”,这可是破格的好评。

  菊池在那年九月发表在《中央公论》的剧作是《顺序》。芥川如果真的那么感动,肯定会写信给菊池,没保存下来实在很可惜。不管怎样,总之我认为非找来看看不可,可惜一般文学全集没有收录。只好趁着去国会图书馆时,找找看《菊池宽全集》了。

  不过,没能立刻看到还是会欲求不满。于是,我把文艺春秋《现代日本文学馆》的菊池短篇作品又重读了一遍。巧妙,巧妙。芥川的“粗”这个形容词犹在脑中,因此格外有这种感觉。

  文章一开始就点出主题,行文简单明了,这向来被视为是菊池的致命缺点。想必是因为单凭一加一无法构成小说吧。

  据说芭蕉曾说“巨细道尽有何用。”巨细靡遗地通通说完了又能怎样?其实不仅限于俳句。这句话令人只能点头附和。若是写论文,的确需要详尽说明。但是,小说的价值不在那里。

  高中上课时,老师会说过这么一段逸话:作品艰深难解的某作家,被人质问他的戏剧“究竟想表达什么?”他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对方问得愚蠢,所以随口敷衍吧。不过同时,也表明这并非能够清楚说明的事。假设能够说明,应该也不错吧。然而,那也只不过是“说明”,第二次被问起时不见得会有同样的回答;更不可能成为对每位观众而书的“标准答案”。

  否则,以评论为名的创作,岂不是派不上用场了。

  如果作者一再运用“说明”这种减法,使得舞台上不留任何东西,甚或,舞台早早便连减法都无法再用,照在舞台上的灯光想必只是在浪费电费罢了。

  在小说中,读者当然是观众也是导演,同时也是演员。有一百个读者想必就会产生一百种戏剧。这和数学算式不同。小说,不会给每个人同样的解答。

  我如此深信。

  那么,说到菊池的作品,的确有些地方像是从正面大剌剌地发表演讲(这是就姿态而言)。如果借用芥川的话,或许接近“等边三角形顶点的等分线将底边均分为二”。不过,我忍不住拍膝大叹巧妙啊巧妙。我并未摇头大叹浅薄啊浅薄。我不认为自己感想有误。那么其中必然有什么,令我这么想的,是来自菊池强烈的个性。

  这本书,除了文艺春秋版的评传也有解说,撰写人是短篇名家,也在菊池手下做过编辑的永井龙男【注:一九〇四~一九九〇,小说家、编辑,擅写人情机微的短篇,也因短篇小说得到菊池的赏识,加入文艺春秋工作二十年,曾任《All读物》《文艺春秋》总编辑。】。他不可能没有参与作品挑选的工作。高中时我没注意,但是现在已知道菊池的“代表作”是什么。所以光看目录,就明白这本书的特色。自小说一开始,劈头放的就是《忠直卿行状记》与《恩仇的彼方》。接着是他的第一篇小说《自杀救助业》(说到这里,菊池还有别的作品也是写投水自杀)。之后,按照年代顺序排列的方式,毋宁是平凡的,但其中收录了《胜负事》和《乱世》应是出于永井的别具慧眼。我心服口服。说到巧妙,比方说《乱世》,就是一篇极具巧致的作品。

  这么重读此书,猜测《顺序》到底是哪里打动了芥川,益发令我兴奋期待。



  第七章

  01

  翌日,我上午就去岬书房工作。

  娃娃脸的饭山先生,正在调侃臭着脸的榊原先生。

  “昨天又烂醉如泥喔。”

  既然知道,可见告发者本人也一同去喝酒了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榊原先生的外表一如往常,眼神依然尖锐。我实在看不出有哪一点像是烂醉如泥。

  他懒洋洋地倚在椅上,不耐烦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干嘛,那又怎样?”

  “夏天的晚上,总会忍不住喝到太晚对吧?”

  “那是你自己吧。我可不会因为天气的冷热,就软弱得浑身软趴趴的。”

  “可是,只要烂醉过一次,据说脑细胞就会死很多。”

  说着,饭山先生还努力屈指在算。被说的人,当然提出疑问:“慢着,脑细胞到底有多少个?”

  于是百科全书被翻出来,接着连计算机也搬出场。算的是要醉几次,才会挂掉。

  “搞什么?那样,我的脑细胞岂不是早就死光了吗?”

  榊原先生愤然说道。我不假思索地说:“跟蜜蜂一样耶。”

  “什么意思?”

  “没有啦,听说有些蜜蜂如果就翅膀和身体的大小比例来看,理论上应该飞不起来,可是却还能照样飞。”

  “——”

  “这是生物的惊人之处。”

  榊原先生抄起附近桌上的运动小报缓缓卷起,朝我的头上砰地打下。饭山先生咧开肉嘟嘟的脸颊,

  “啊,被蜜蜂叮到了。”

  午餐送来,我去茶水间泡茶,结果饭山先生也随后跟来。他就是我跟小正提过的那位纸上驾照先生。算算年纪也快三十了,却还是岬书房唯一一个未婚男性。

  榊原先生说过的话固然也有影响,不过在身边相处久了,自然就会渐渐发现饭山先生的温和人品。

  “那个,你听古典乐吗?”

  “……呃,我是音痴,不过还满喜欢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不干不脆。

  “九月初,有白辽士【注:Hector Louis Berlioz,(一八〇三~一八六九),法国浪漫派作曲家。】的音乐会,我买了票,可是抽不出空去。”

  他说届时不巧要出差。没听到这句话之前,我还以为我好歹是未婚小姐,所以他想找我约会咧。

  “一张票吗?”

  “嗯,一张,一张。”

  如果能约小正一起去是最好,可惜只有一张票,那就没办法了。

  “是什么曲目?”

  “噢,《安魂曲》(Requiem)。”

  没听过。我只参加过几次演奏会。就眼前情势看来,应该只能说是占点便宜;还不到让我食指大动的地步。如果是乐迷的话,应该一开始就问;但我却反而拖到最后:“谁演奏?”

  我看过两篇散文,里面描述类似听唱片时,觉得是刻骨铭心的曲子;在别人的指挥下,却一听就大叫“不对不对”。这两篇文章指的恰巧都是唱片《命运交响曲》,因此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演奏者不同,足以令曲子的感受截然不同。想必许多人都有这种经验吧。我当然也有(但是若因此就完全不接受别人的诠释未免可惜。听过别的,或许会更懂得自己喜欢的演奏好在哪里)。

  说这种话好像很自大,但以我的情况,我是在迷上落语后,才头一次有这种切身感受。

  电视的节目预告,有时只写出演出戏码。这样毫无意义。举例来说,我要听的不是《六尺棒》;而是“圆紫先生表演的《六尺棒》”。节目预告如果没空间,只要先写出表演者是谁就行了。关于这方面的默契,我想音乐和戏剧应该是同样的道理吧。

  饭山先生回答:“是殷巴尔【注:Eliahu Inbal,(一九三六~),以色列指挥家。】指挥的东京都立交响乐团。”

  嗯……没什么感觉。

  02

  一旦拿人薪水,便不可能全凭我的方便行事。今天本该提早结束工作,可是偏偏被一些附带工作拖拖拉拉地耽搁了。

  傍晚,天城小姐自外归来。

  她拎着皮包、抱着纸袋,走进我这间塞满影印机、传真机之类杂物的工作间。她大概是急着拿影印稿。今天天城小姐穿着一袭紫蓝底色缀满细碎图案的漂亮衬衫。

  “哎呀,你很急吗?”

  “啊?”

  “我看你一直注意时间。”

  我把影印机让给天城小姐,自己往后退,一边看手表,一边暗忖“去国会图书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

  “其实,的确有点事……”

  “有约会?”

  “不,不是那种风流韵事。是为了芥川龙之介。”我把芥川对于菊池的《顺序》说出“非常好”的评语,以及想查阅这出舞台剧内容的事说出来。“所以我本来想,如果方便的话,顺便去国会图书馆一趟。”

  影印机在操作。天城小姐把脸转向我。细框眼镜后方的眼睛,看起来很可爱。对一个比我年长、而且又是工作干练的人用上这种形容词或许不恰当,但这是真的。这双眼睛,对于认真看着天城小姐的人来说,想必是最有魅力之处。天城小姐眨动那双眼睛。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那样做。”

  我愕然张口。天城小姐继续说:“如果要找菊池宽的剧作集,我们楼上资料室就有。岬新书系列出版剧本时用过。等我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去帮你找。”

  这正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天降及时雨。我当然是双手合十感谢啰。

  天城小姐插队影印完毕后,就这么走出房间。我在有点泛黄的奶油色墙壁环绕下,继续单调的劳动。六点过后,我一一检查完毕,终于完成今日的进度。我抱着成叠的纸张回编辑室。

  天城小姐披着挡冷气的白夹克,正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看东西。她的装扮洗练,不管做什么,总带有一丝的英气飒爽。至少,在我眼中她是这样的人。

  桌面宛如纽约高楼群的谷间,只露出少许空间。形成高楼林立的,当然是书堆。她趴在那勉强空出少许的桌面上,正在看书。

  “我做完了。”

  我出声说,天城小姐抬起严肃的脸。顿了一下才回答“辛苦了。”我把书本、样稿和影印,各自放在该放的地方。

  天城小姐等我弄完,立刻靠过来。

  “我看了。”

  然后,她把《菊池宽文学全集第一卷》这本黑色的书交给我。

  “怎么样?”

  她当下说:“不好。”

  “是吗?”

  “很失望?”

  “对,有一点。”

  “不过,听到我说不好,你都不会产生疑问?”

  “啊,对喔。”

  芥川学贯古今东西。据说谷崎润一郎会写了“犯罪者自己以第一人称故作无辜地开始叙述,最后才揭晓自己就是犯人”这样的作品,结果芥川批评说“意大利早就有这种东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芥川怎么会连这种事都知道!

  总之他博览群书,那不仅是知识丰富,想必也令身为鉴赏者的他,颇有个人主见。这样的人,对于天城小姐不屑一顾、直书“不好”的作品,怎会偏偏说出“非常好”呢?

  记得有一次看芥川的杂文。他特地介绍诗人池西言水【注:一六五〇~一七二二,俳句诗人。】的诗句“被蚊柱当成基座的乃弃儿乎”,评为“深得鬼趣之句”。那时我念国中,心地还很柔嫩,震惊之下不由得合起书本。事后想想,除了诗句本身,对于介绍这种诗句的芥川,我肯定也感受到了“鬼趣”。

  这正是他这种人的“选择”。

  这时,天城小姐依旧板着脸,说出不可思议的话:“你正在调查芥川是吧?那么——”

  03

  芥川晚年,一直很害怕自己会精神失常。还有,他记忆中的母亲——总是默默坐在昏暗的室内用长烟管抽烟。如果有小孩缠着她闹,她就会在折成四折的废纸上画图给孩子看,只是她画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张狐狸脸——这些事你知道吗?天城小姐问。

  我点点头。于是,天城小姐把黑色书本借给我。

  这个时间不会再有客人上门。所以我打声招呼,走进第一会客室,坐在大大的长椅上开始看《顺序》。

  看着看着,我渐渐明白天城小姐的话中之意。

  幕启,是个没落士族之家。长男一郎因为发狂,被软禁在家中。三男阿丰很用功,次男二郎却花天酒地,把剩余的微薄家产挥霍殆尽。阿丰谴责他,他却说自己的浪荡冶游是有原因的。

  “你忘了吗?木工来做大哥的牢房时曾经说过,那个房间本来就有加装过栏杆的痕迹。”

  悚然一动的眼睛,死盯着书页左上方《顺序》这二个字。

  一切毋庸多书。把二郎逼向恐惧与焦躁深渊的,就是“顺序”的预感。最后一郎拿花剪戳喉自杀。阿丰怀疑是某人给他剪刀;一郎谢幕的台词是“位置空出来了。”

  如果光看情节发展大概会觉得是强烈的作品吧。但是,不好。最重要的是不适合舞台剧的形态。但是,这个《顺序》打动了芥川。

  菊池后来主张,作品除了艺术上的价值之外,也有题材的价值、内容的价值,因此与里见弴发生争论。但就这出舞台剧而言,在论及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之前,芥川的确已先被题材本身打动了吧。

  说到大正八年,正是芥川离开海军机关学校,与好友菊池一起加入大阪每日新闻报社工作的那年。他怀抱着专心投入文坛的决心与自信,意气轩昂,势如日出东山。想到这里,“非常好”这句话,就如同当作人生伏笔所放置的小石子,渐渐看出惨淡的味道。

  回到编辑室,我对天城小姐说“我懂了”。天城小姐点点头,

  “事情就是那样。”

  “是。”

  她说另外还有别本书可供参考,说着把永井龙男写的《菊池宽》递给我。我决定和全集第一卷的剧作集一起借走。

  天城小姐还要继续工作。我向她说再见,她微微侧着脑袋,

  “我觉得那出戏应该写成小说,比较好。”

  “我也这么认为。”

  我俩意见一致。

  04

  至此,我很想好好再多研究一下菊池。菊池这个作家给人的感觉,充满执拗的否定。换言之,非常不健康,但这种印象究竟是打哪来的呢?

  神田街上打烊的时间特别早,旧书店已经关门了。我冲进专卖文学资料的书店。在按照姓名五十音的顺序排列的书架找“Ki”那一区。

  我找到改造社出版的《菊池宽全集》第三卷。版本大如美术书籍。单是一册就很沉重。一看目次,第三卷是短篇集。大约收录了近百篇作品。我寻找有无轻便好携带的参考书,结果就在附近,找到了佐藤碧子的《人间·菊池宽》这本书。

  钱,我靠打工赚了不少。幸好,我是个从来不把钱花在衣食住上头,很好打发的女子。人若是只赚不花,钱包就只能随骨灰坛一起埋在地下。所以两册我都买了。

  我一边留神打烊时间,一边快速扫货。书本太大,光是搬运就是一桩苦事。只好在肩背包之外另外拎一个纸袋。

  我迫不及待地在回程电车上便开始阅读。

  自少年时代到学生时代,描述菊池骯脏的故事不胜枚举。他不上澡堂洗澡;衣服沾满污垢;房间到处是灰尘;连饭团都随手塞进口袋。那种异常邋遢的德性,据说在乡里之间也很出名。

  菊池本人就是出自《顺序》中那种贫穷的土族家庭,因此无法有光鲜外表。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未免太彻底了。天性如此自不用说,但我觉得他似乎从小就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外界眼光。也许是夹在自尊与贫困之间,只能在内心保有自己的世界吧。

  此外他对容貌似乎也有很强的自卑感,所以或许是一种反弹下的自我主张,因此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对外貌耿耿于怀呢。

  话说,我借了剧作集回来,但说到菊池的剧作立刻反射性想到的是《父亲归来》。我没看过。也没听说在哪上演过。但是,那的确是有段时期一演再演的作品。

  岬书房的书中,夹有从《菊池宽文学全集》另一卷影印下来谈论《父亲归来》的文章。这倒是省事不少。

  据说久米正雄某次看过公演后表示“喂,你的《父亲归来》已成了古典呢”。菊池写道“因《父亲归来》,我多少有了自信。”“十年、二十年之后一定还会留着。至少,在我的作品中,应该会是最后消失的吧。不信后世的我,如果我的作品能有十年寿命,那就已经足够了。”

  由此可看出当时《父亲归来》的地位。

  但是,我最感兴趣的,是菊池说过的话。他说这出舞台剧在自己的作品中“是最能看出我过去生活的作品。”

  菊池在剧中讨论的是贫穷。他指的是那个吗?那么再次归来的“父亲”指的又是谁呢?

  剧中归来的“父亲”,是个梦想一蹴千金、插手各种事业的男人。最后搞得债台高筑,索性抛家弃子一走了之。走时还带着情妇,甚至存款簿。

  剩下一家人企图投水自杀(这里又出现投水自杀)却没死成,从此在贫困的底层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生活。长子贤一郎尤其辛苦,就在家境随着孩子们长大成人逐渐好转之际,“父亲归来”了。

  母亲和弟弟妹妹有意接纳父亲。但是,贤一郎拒绝。于是父亲脚步踉跄地离去。“贤一郎!”“哥哥!”这是母亲与妹妹的呼声。在紧张的沉默后,主角终于高喊:“阿新!去把爸爸叫回来!”

  出门找父亲的新二郎没找到人,空手而返。贤一郎当下站起来。“找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然后和弟弟一起发疯似地跑出去。幕落。

  菊池谈到《父亲归来》头一次正式“问世”时的情景。

  那是大正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和芥川等人一同观赏的菊池在落幕的同时,陷入友人们的赞美包围中。“正因为这些人平时从来不客套,所以我更加喜不自胜。在我的执笔生涯中,可以说再没有比这天晚上更充满感激、充满身为作家的欢喜。”

  在这群友人之中有江口涣。我家有他写的那本《吾辈文学半生记》,所以我以前就看过。这一幕,众人联袂观赏《父亲归来》在新富座戏院公演的情景,令人难忘。

  一回到家,我立刻把书翻出来。

  “幕落后灯光啪地亮起。转头看邻座的芥川,芥川正频频用手帕撩眼睛;久米的脸颊上也有泪水不停流下。小岛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教书之余也协助编辑铃木三重吉的《赤鸟》,经常出入芥川家,因此在耳濡目染下也开始创作,着有《芥川龙之介》这本取材自文坛的小说。】和佐佐木茂索【注:一八九四~一九六六,小说家、编辑,师事芥川,曾任文艺春秋新社社长。】也两眼通红。抹着泪水站起的我,转头看坐在我后排的菊池。那一瞬间,我看到意外的情景,不禁令我涌起新的感动。连作者菊池宽自己都在哭。菊池宽盘腿而坐,半晌不肯起身。不停溢出的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但是,他连擦也不擦。而且,一直低着头,不停的眨眼。

  ‘我一直忍着叫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可是还是哭出来了。’小岛政二郎略带羞赧的这句话,从靠近走廊门口的那头传来。

  这时我在菊池宽的脸上,清楚看到过去从未见过的悲痛表情。而且,舞台上由猿之助扮演的兄长,和现在在眼前拭泪的菊池宽,不知为何好像变成同一个人。‘对了,那个贤一郎也许就是菊池宽自己吧。’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心口再次涨得满满的,又流出新的泪水。”

  在主角身上看到作者的影子,这应是理所当然的感想吧。这种情况下,那显然是正确的。

  不过,那并非关于贫穷这种考验的感想。若只是那样,未免太浅薄。既是“父亲归来”,问题显然还是出在“父亲”身上。

  因为,看了这样的台词,会觉得喉头仿佛抵着利刃。

  “就算我有父亲,那也是从小便一直折磨我的敌人。”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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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菊池的父亲其实并没有抛家弃子。但是,据说他有个离家出走的叔父。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就轻易做出“父亲”就是叔父的结论。

  永井龙男说:“菊池宽有些地方会让人感到,他对父亲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情。”说法非常迂回含蓄。如果就《半自叙传》开头关于父亲的记述看来,会是怎样呢?

  “记得父亲会说‘没看过比你相貌更老成古怪的孩子’,令我很不愉快。”

  “我以前写过类似日记或练习作文的本子。”“被父亲发现后,居然拿去当作家中书画信函裱褙时的衬底纸。”

  “父亲懒得替我买教科书,命我手抄内容。”

  “我哭着恳求父亲让我参加校外教学旅行,父亲不耐烦地睡了。即使他睡了,我仍不断苦苦哀求,最后父亲猛然从被窝坐起,说出‘你不要光恨我一个人,要恨就恨你哥!家里的公债,全都花在你哥身上了!’之类的话。”

  “我,从不知何谓父爱。”

  “失了面子的父亲,暴怒如火,逮住站在玄关的我,就是一顿臭打。”“回家时,父亲又拿烟管打我。‘你敢去偷东西!臭小子!你敢给我偷东西!’”

  “记得我中学二年级时,父亲命我报考师范学校。我不肯,与父亲发生争执,被父亲从檐廊推落院中。”

  已经足够了吧。

  如此说来,撇开离家出走云云不论,“父亲”果然影射的是那个从未给过他家庭温暖的父亲本人吗?

  但是这里,如果仔细重读《<父亲归来>其事》,还可以窥见另一个人物的影子。那个离家出走的叔父,在菊池家被视为早已死亡,还把照片放在佛坛上。“那是已褪成茶褐色的照片,那长发的面貌,和我二哥一模一样。”以及,“我把二哥的事写在小说《肉亲》中。如果二哥再大胆一点,也许会跟这个叔父一样落得离家出走的命运。”

  这真是个令人好奇的人物。

  《半自叙传》也提到这位二哥。一再留级遭到中学逐出的兄长,对升级的弟弟说:“一年级或许好混,但二年级还会容你这么顺利吗?”

  我心头一寒。那么,菊池提到的短篇《肉亲》到底是怎么写的呢?

  “我是个在近亲身上感受不到太多亲情的人。”以这句话开始的作品中,描述二哥始终没有正式工作,而且个性胆怯。菊池甚至直接写出他讨厌二哥。大正八年,菊池接获这位兄长病危的电报。“想到他成天赖在贫穷的长兄家中无所事事,”“我认为他死得正是时候。”他只寄了钱回去。

  收到死讯时,菊池“和来访的年轻朋友正在玩no trump这种扑克牌游戏,对电报投以一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沉迷在游戏中”。

  菊池说,这个专爱惹麻烦的哥哥(不,或许正因为是个惹祸精)在众兄弟中反而最得母亲宠爱。

  父亲提及的耗尽公债的兄长,似乎不是此人。大概是《肉亲》里“年轻时,略会游荡”的长兄。菊池对这位长兄似乎也没有什么手足之情。

  关于他对长兄的具体回忆,《半自叙传》中提到的故事如下。菊池当时被推荐就读免学费的高等师范,但是由于态度恶劣遭到校方开除。父亲和兄长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接下来连着有两三天,当大哥与二哥在下将棋时,我如果在旁指点大哥,他就会生气地说‘被你这么一插话,我都没法下棋了’,还狠狠打我的手。”菊池一直没忘记此事。

  读来实在令人感到惨淡,但是菊池说,其实“感情并不算坏。”“要说是关系亲密,会令人莫名羞赧、或者尴尬,因此不知不觉中,也就逐渐疏远了。”

  不过总之,事情不只是父亲的问题。同时,也不仅是父亲与兄长的问题。我想到他口中“非常疼爱我”的母亲,不知菊池是否会在别处提及。幸好,日本有私小说的传统。我搜寻短篇集的目次。改造社的版本分为现代小说与历史小说。前者共约八十篇,我在其中试着寻找相关标题的作品。

  有一个短篇名为《不孝》。菊池在文中说道,“对于父母,我想恐怕再没有比我更冷酷的人。”这里的“父母”,也包含了母亲。得知母亲病危,乃至接获死讯,菊池都只寄钱回去,没有返家。

  如此说来,离家出走的,对菊池来说,其实是“整个家庭本身”吧?

  这么一想,菊池似乎员的与流泪的贤一郎合而为一了。

  06

  暗淡的家族群像,以最无药可救的形式结合,构成的就是怨恨与复仇的故事《义民甚兵卫》。即便放眼日本的恐怖小说,这应该也算是格外惊悚战栗的一篇吧。

  之所以对这篇作品感兴趣,同样是因为芥川说的话。芥川在《小说的戏曲化》中举出菊池会将小说《义民甚兵卫》改写成剧本,“这样做难道不会招来把隔夜的生鱼片,做成醋味噌凉拌鱼片之讥吗?至少应该和本该做成醋味噌凉拌鱼片,却不小心做成生鱼片一样启人疑窦”(其实接下来又补了一句“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这点倒是颇像他的作风)。

  芥川指出的问题很明确。作品要求的形态只有一种,小说就是小说,戏剧就是戏剧。如果按照福楼拜的说法,即便是区区一个小事物,在这世上也只有一种说法足以明确地表现。

  表现是透过不可动摇的必然而达成的。更何况是作品全体的形态。

  我认为这个看法很正确。《父亲归来》正因为是戏剧,才能在舞台上鲜活生动,打动芥川他们。

  但是这个正确看法,不能套用在《义民甚兵卫》上。因为,在这个情况下,小说与同名戏作,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菊池在这里,像Tsuka-Kouhei【注:本名金峰雄,一九四八~二〇一〇,剧作家、小说家、导演,在学期间编写剧本掀起话题,后来创立剧团。】一样,利用形式的变换创出不同的作品。的确就算不是芥川也想批评几句。因为后来改写成的戏剧成果,明显差了一截。不过,这并非将同一个故事说两次。

  小说远远来得犀利多了。

  《义民甚兵卫》的内容是说天生不良于行的甚兵卫,被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们欺负得很惨。父亲生性懦弱,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子,使他像奴隶一样做苦工,换来的却是给猫狗吃的残羹剩饭。如果他抱怨不公,便会遭到拳打脚踢和痛骂。“虽然生而为人,处境却不如牛马。他比牛马更受尽折磨。对继母和弟弟的愤恨,虽刻骨铭心,却毫无办法。”等到父亲死后,连家产也被弟弟夺走了。

  当地闹饥荒发生民变时,继母逼迫甚兵卫也去参加。之后民变终了,官府要追究向郡奉行官扔石头的闹事者。当然没有人会主动出面认罪接受磔刑【注:日本的磔刊是将罪犯绑在柱子上用长枪戳身公开处以死刑。】。“难道没有人愿意拯救全村的大难吗?”村长的声音充满悲痛。换来的是可怕的沉默。

  这时,仿佛黑暗的意志本身,从檐廊爬上来的甚兵卫高声吶喊。在这篇小说中,这是他唯一的台词。“有的!有的!我愿意出面认罪!是我扔的石头!”

  群众的声音“不知该说是欢呼还是悲鸣。”“你瞎说什么!别胡说八道!”他的弟弟尖叫。

  罪及一族。行刑当日,甚兵卫看着逐一遭到斩首的母亲与弟弟们,“无法扼止地”大笑。

  “义民甚兵卫之碑,至今仍耸立在香东川畔”——文章最后冷然抛出的这一句,令人不寒而栗。

  相较之下,剧作中的甚兵卫是个饶舌的男人。这边的主角,等于是《屋顶狂人【注:菊池宽的戏作,一九一六年发表,以狂人或许比较幸福为主题,描写对人生的怀疑与讽刺。】》的延续。换言之是个神圣的愚者,性情截然不同。结果,沦为宛如有双重焦点的奇妙替代品。今日应该已不可能再有上演的机会,也完全没那个必要。

  菊池在小说中,描写出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内心炼狱。这种晦暗并非出自作者的

  聪明才智。

  二哥死去的那年秋天,面对返乡的菊池,母亲本来很想谈论死者。菊池却努力回避。因为听了只会更忧郁。然而,母亲却执拗地说:“良平比任何人都喜欢提起你的名字。他死前,还一直嚷着你那本《我鬼》怎么还没出版,一直在翘首期盼着呢。”

  ——我鬼。

  07

  菊池说:“所谓的兄长,对我来说不过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之一。”

  对菊池而言,家庭并非应有的现实;而是该抗拒之物。不过,正因如此,想必他也对家庭有所渴求吧。

  少年菊池宽。你满怀饥渴,所以阅读。你为高松图书馆的开馆而欢喜,天天报到。也开始懂得用功念书。在学校也变得名列前茅。因为你别无选择,对吧,菊池君。

  这样的他,在自己也成为父亲时,对孩子百般溺爱,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时光荏苒,到了昭和七年,在新富座戏院那场公演已过去十几年后,佐藤碧子在《人间·菊池宽》描写了菊池观赏《父亲归来》时的模样。

  这位作者是菊池的女秘书,也是菊池爱过的女人。

  这时菊池已经成为超级有名的名人;而芥川过世已有五年。一切,都变得任谁也无法想象。年轻时曾在友人环绕下一同观赏的那出舞台剧,现在,事业有成的菊池宽,带着一位与他世代相异、年纪几乎可当他女儿的女性,戴着口罩去观赏。作者以第一人称“碧”书写。

  “从晚翠轩送走竹久千惠子【注:一九一二~二〇〇六,昭和时代的著名女演员。】后,老师忽然说,想去看一下正在歌舞伎座上演的《父亲归来》。现在过去时间刚好,兴致来时如果不去看,想必会再也看不成吧。

  等我们戴着口罩买了站票,走楼梯爬上三楼时,老师已气喘如牛。其实老师在楼下就算什么也没吩咐,只要露个脸,一定会有人替老师腾出位子,行事低调的老师这种严谨作风,令碧叹服不已。

  我们站在三楼后排的站票区,倚着黄铜栏杆,舞台在遥远明亮的下方。

  剧情来到最后高潮时,老师把大脑袋埋在扶着栏杆的手上。我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凑近一看,只听见令人浑身紧绷的呜咽声。原来老师是在哭。”

  挑高、黑暗的三楼站票区的呜咽,想来简直荒凉得无药可救。遥远、明亮的舞台上,贤一郎必然正在吶喊吧。

  ——阿新!快去把爸爸叫回来!

  08

  我倏然叹了一口气,走向厨房。赫然回神,院中已有虫鸣。

  我倒了一杯冰茶喝。

  喝干的空杯中,冰块喀啦作响。



  第八章

  01

  就这样,自八月中旬至下旬,我镇日不是准备毕业论文、打工,再不然就是埋头阅读菊池,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菊池的短篇集是现代作品,排在前头,所以我先从那个部分读起。

  第一篇是《自杀救助业》。故事说的是一个在京都运河区沿岸经营小店的老妇。运河区是出了名的自杀地点,因此她看过许多人在眼前死去。老妇心有不忍决定出手相助。她一伸出竹竿,本该死意坚决的男女竟拚命抓着竹竿不放。而且那些人即使获救了,也没感谢她,反倒投以怀恨的眼神。老妇得到奖金,善事做多了,救人的方法也越来越熟练高明,就是这么一则讽刺的短篇。

  前面也提过,无论是这篇,或是川端康成誉为“早期名作”、“对于溺死者的冷酷描写,令人想到志贺直哉的小品,反有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嗤笑死者》,都是以投水自杀为题材。

  后者是根据实际经验写成,前者想必也有过类似的事件发生吧。“自杀救助业”这种“职业”固然奇特,但正因如此,反倒让人感觉或许并非无中生有的故事。

  在这种情况下,再看他后来的作品《姊姊的备忘录》,竟也出现住在京都的“我”走在运河区旁,正巧撞见有人跳水自杀。这时,正是那位“老妇”从“桥边的茶店”手持长竿冲了出来。“我”和“老妇”于是一同“救助自杀者”。

  书写手法很像真有其事的报导文学。

  跳水者的眼前忽然出现救命的长竿。“即便已下定决心自杀,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会出于本能渴望活下去”,这就是人性。菊池的这种看法,的确令人心有戚戚焉。

  看完现代作品,再接触历史作品时,我已忘了那桩悬案《六之宫公主》。

  这是短篇集,所以我想搁着慢慢看没关系。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等我看到全开本的第四百七十页时,早已过了立秋。

  残暑虽然酷热,不时也有凉风吹拂。听着阵容越来越庞大的虫鸣合唱队,我看着那一页中段《吊颈上人》这个异样的标题。故事,是这么开始的:“小原的光明院,住着寂真法师这位上人。”

  上人心爱的娈童死了。深感无常的上人,“在三七二十一天之间保持沉默,期满结愿的最后那日上吊,企图往生。”

  看到“往生”这个字眼:心头好像有什么闪过。但我还是继续读下去。

  然后。

  在黑暗底层的某处,有狗在叫。

  看完小说的我,被那刺耳的声音拉回现实。邻居养的狗,大概是被什么给吓到了吧。

  已过深夜十二点。白天听不见的车站广播,随着晚风断续飘来。还有,车轮划破夜色前进的细微声响。

  我从椅子站起:心想“就是这个”。

  这本沉重的书,改造社出版的《菊池宽全集》,没有载明作品发表日期和出处。我取出文艺春秋出版的《现代日本文学馆》查阅。

  《吊颈上人》大正十一年七月刊于《改造》

  没错。为了谨俱起见,我又翻开手边的芥川作品确认。

  《六之宫公主》大正十一年八月刊于《表现》

  02

  我有点兴奋。《六之宫公主》的由来,这下子终于水落石出。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永井龙男写的《菊池宽》中,很巧地引用了《吊颈上人》创作时的故事。“记得是大正十一年的夏天吧,菊池忽然来我家玩。”写这段话的是山本有三。

  可是即使在聊天当中,菊池也一直坐立不安。他向来没规矩,所以山本也没太在意。最后,菊池说:“我在明天之前,一定得写点东西出来,可是我没东西可写,正在伤脑筋。”于是,山本就把自己看过的古典故事说给他听。说到《吊颈上人》这个故事时,“这玩意儿挺有意思的,出自何处?”“是《沙石集》【注:镰仓时代的佛教说话集,共十卷,无住道晓编纂。内容除了灵验谈、高僧传,也包括文艺谈与笑话。】。”“那本书,你有吗?借我。”翌日傍晚,菊池来还书,还说“喂,我写了那个故事喔。”

  山本说,菊池下笔之神速令人惊讶。

  菊池描写的吊颈上人,往生的强烈意志被人知道后深受崇敬。起初他很高兴受人膜拜。他心如止水。然而,随着自己定下的死期逐渐接近,他开始反悔了。而闻讯赶来参拜的男女老幼也与日俱增。“如今犹如集数万数千人之力,按着吾之肩与腰,齐声催促‘去死吧、去死吧’,看到此等情形,吾不禁恐惧死亡,为之头晕目眩。”

  随着故事的进行,菊池让上人萌生想活下去的期待,但一再让机会落空。他的笔法冷静透彻。

  终于,那天来临了。清晨的梦中,上人竟看到自己在迟疑不决中死去因而坠入地狱的狼狈模样。

  过了中午,群众开始冒出催促声。某个一直嫉妒上人好名声的僧人,认为这正是扯他后腿的好机会,于是假意劝他别再保持沉默,不如在最后说几句话,以免留下遗憾。上人很高兴,遂坦白说出心情的挣扎,没想到连弟子都高声责骂他。

  “眼下万事休矣”……上人如此感到。

  于是他冲水净身,更衣,来到树下,但他开始手脚发抖。于是,有人上前协助他自杀。“年迈的法师,被人按住手,压着腿,浑身哆嗦地往树上爬,不仅毫无极乐往生的尊贵姿态,反倒似与阎魔地府之罪人在牛头马面的追赶下,被逼上刀山剑树的姿态无异。”

  看热闹的群众很失望。而且,上人只顾着沉思,压根不肯开始进行他们等待的事。于是群众暴怒,破口大骂。

  青侍【注:任职于贵族、公家机关的武士。】们的谩骂,令上人益发胆怯,拿绳子的手颤抖不已。见其迟迟不肯上吊,群众们开始鼓噪。上人看似惊慌失措,还不及将脖子套进绳圈,便两脚一蹬,结果颈子没勒住,就这么笔直地摔到地上。

  群众轰然大笑。再看他久久未起身,约莫是坠地之时撞到要害,竟然就此气绝身亡。群众之鼓噪声,久久不绝。

  这是个小人物的残酷死亡。但是,菊池断然拒绝那个苛酷的现实。他不论有无,径自将读者拖进他的结局。

  “在不绝于耳的嘲笑声中,逐渐西沉的落日,似乎微放光明,霎时只见夕照红云,开始放出紫光,天空之中,隐约传来仙音妙乐。继而,本来宛如青蛙瘫软在地的上人身体,开始散发出阵阵异香。那股香味弥漫在群众之间,证明他已无庸置疑地前往极乐世界。众人再也不敢嘲笑,称诵其名的声响,不绝于耳,几乎撼动大地。”

  这果然是只有菊池宽才写得出来的结局。我感到一种复杂的感动。

  03

  不过就常识判断,这种结局不可能收进古典文学。更何况根据我模糊的记忆,《沙石集》应该是佛教话本。如此说来,原本应该是一则往生失败谈才对吧。文中采用古文笔调,肯定是菊池坚持应该以此书写原典的强烈自我主张。

  我去父亲的书架,搜寻那本《沙石集》。因为我没有古典大系丛书。四处翻了半天,终于找到旧的岩波文库版。翻到封底那页,只见铅笔写着“五十”。五十圆。这是父亲自旧书店购得的书。

  我咚咚咚地踩着楼梯冲回二楼,这次一屁股坐在座垫上,翻开比现行版本略大的文库本。

  第四卷第六篇就是《吊颈上人其事》。山本有三对于这篇作品的评论是:“加入所谓的娈童,形式变得比原作稍显复杂,并且也加入了菊池式的看法。”的确有那种感觉。

  上人死亡的那一幕,“随着时间拖久了,众人的鼓噪,令上人也无言以对。于是净身更衣在寺前复木挂上绳子,吊颈赴死。”如此淡淡描述。但这寥寥数句,已令人感到被逼着踏上死路的人,那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众人对结局心满意足,顶礼膜拜,接收遗物。可是上人自己却因死前虚妄的执念而坠入魔界。换言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临终时的执着必须戒惧在心。

  我本想合起书本。但是,这时,紧接着第四卷第七篇的标题倏然映入眼帘。

  《投水上人之事》

  我吃了一惊。山本有三只字未提。但是,大正十一年的夏天,菊池应该也看到这个标题才对。博览群书、自己也写过《自杀救助业》和《嗤笑死者》的菊池,不可能没看过这篇。

  想当然尔,我跟着往下读。这是个惊人的故事。

  某位上人,同样决定往生,此人选的是跳水自杀。他乘船划到湖上。然后把绳子绑在腋下跳入水中。如果贪生就不可能往生,到时就可以拉绳子。

  过了一会绳子有了动静,上人被拉上船。他说是痛苦过度出现妄念。这种情形重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入水之后没拉绳子。不久,空中传来音乐,波上涌现紫云,好事终成,流下随喜之泪”。

  04

  我对于这个了不起的“关系图”感到茫然。

  芥川该是不是读到这里,才说出“传接球”呢?想必一定是这样。那么最先投球的,其实是镰仓时代的僧人。据说是《沙石集》作者(看书后解说,是这么写的)的无住和尚。

  而丢出的球,自弘安至大正历经六百年以上的时光,终于送到菊池手上。

  写出《自杀救助业》的菊池,看了《投水上人之事》。那对他来说,只能说是从天而降的荒谬炸弹吧。

  他看到的人性弱点,在超人的自制力下被跨越,不,被践踏。每个人,各有其无法容许的事物。这个,对菊池来说,想必正是无法容许的事物吧。他是那种得知三浦右卫门如何死去后,拍膝说出“There is also a man”的人。如此说来,投水自杀的上人,不是人;是怪物。

  山本有三对菊池下笔之快感到惊奇。想必的确很快。比起平常,应该更快。因为,菊池生气了。是怒气驱使他写作。他无法容忍让这个怪物的头上涌现紫云。

  那等于是否定自我、否定人性。而菊池,否定了否定。并把音乐和云彩挪到该有的位置。

  菊池的《吊颈上人》就这样完成了。这时,他无意中丢出了球。球飞往何处呢?飞到住在田端的好友手上。

  写《往生绘卷》的芥川,看了《吊颈上人》。毫无顾忌到天真地步的菊池,想必一直令芥川很羡慕他的毫无顾忌吧。但是,这次不行。“我的英雄”侵犯了芥川的圣域。

  芥川创造了这位僧人。那是抱着“全身血液沸腾”的热情,一心求佛的人物。象征往生的白莲花应该给“他”才对。芥川如此渴望着。

  那是迂回曲折地说出“我猜想白莲花至今或许仍在后人的眼中”这种话的他才会有的,真切、真实的心情吧。

  可是打从中学时代起,芥川书写《义仲论》时就深切盼望“但愿也能如此”的价值,以及现在怯懦盼望的美好事物,都被朋友用那巨人之足一脚踹飞了。甚至,还在可怜的老人头上,旁若无人地唤来紫云奏起往生的乐音。

  这次轮到芥川接招了。

  如果这样便可了事,我还有什么好痛苦的?菊池啊,我不能原谅你——对芥川而言,袖手旁观,就等于是否定人生的价值,也否定了自己。

  于是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六之宫公主的父亲,本是老皇女之子。”

  接下来,他写出一篇美丽又哀愁的故事。

  无法念诵佛名的六之宫公主,看不见金色莲花。不,不仅如此,甚至连吊颈上人看到的“起火的车子”都从视野中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风呼啸而过”。把这个不知极乐、也不知地狱的人,设定为楚楚可怜的贵族千金,想必是出自芥川的自恋情结(narcissism)吧。

  这时,我忍不住思索起这两位天才的交友状况。

  大正十一年这一年,对菊池来说是怎样的一年呢?继《真珠夫人》、《慈悲心鸟》之后,他在这年于大阪每日、东京日日新闻连载《火华》,以大众小说之王的身份君临文坛,与里见弴发生争论,翌年决意创办《文艺春秋》。

  正如我和圆紫先生的对话中也曾提到。打从这时起,他们原本毫无隔阂的交谊渐渐不再如同往昔,如此想来,《六之宫公主》等于是芥川对多年好友菊池唱出的诀别哀歌。

  05

  说到这里,其实芥川有篇很有趣的作品。那是大正十三年五月,写于《妇人公论》上的《文放古【注:意指废纸。】》。

  故事是说在日比谷公园的长椅下,遗落了一封年轻女子的信。信中内容是乡下才女对现实环境的愤懑不满。她感叹周遭对艺术的不理解,气愤以结婚为名的卖身行为。这封信最后是这样的:

  “说到那个芥川龙之介更是个大混蛋。你看了《六之宫公主》这个短篇难道不生气?”

  “作者在那个短篇中痛骂没出息的千金小姐,被他说得好像没有热情意志的人,比罪犯更卑劣更该死似的。也不想想看,像我们这些受传统闺阁教育长大的女人,就算意志再怎么热切,也没有实行的手段啊。我想那位贵族千金一定也是如此。作者居然还得意洋洋地大肆批评,岂非徒然显示他的毫无见识?我从没有像看那个短篇时,那么轻蔑过芥川龙之介。……”

  芥川特地写出这种故事。他之所以非写不可,换言之,可见实际上的确有人这么诠释吧。那些人认为这篇小说是在探讨女人自食其力的问题。

  言之颇为成理,但那对芥川来说是难以忍受的误解。

  他写道:“写这封信的不知名女人,是个一知半解的感伤主义者(sentimentalist)。”芥川想说的是:不对,不对,我的《六之宫公主》根本就不是那种故事。

  另一方面,同年一月,想必已成为当时日本全国最知名作家的菊池宽,写出《世评》这个剧本。那是只有两幕的简短小品。

  场景应该是在阿拉伯吧。祖库森人的商队正在休息。其中有一名双脚缠着铁链的美女,据说是买来的女奴,本为巴格达贵族,现在归年老的队长所有。旁观者哀怜她的不幸。她却以清亮的声音歌唱。有个男人一脸内行地说:“她正在唱着自己虽然出卖身体;但她的灵魂,纵使拿所罗门的宝藏来换也不卖。”民众纷纷嚷着“把锁炼弄断!”“踩扁老人!”“你应该投入真心爱你的青年怀抱!”

  一年过去了。深爱美女的青年出现。她与青年逃走了。并且,抱着孩子又路过同样的地方。人们大骂:“这分明是通奸!”“如果纵容这种女人,世界会变得乱七八糟!”“薄情女!”“偷汉子!”“禽兽不如!”她忍不住再次高歌。解说者说:“她在唱自己抛弃虚伪的爱,投入真心相爱的青年怀抱。”“不要脸!她也配说那种话吗?”“荡妇!”民众对着去年的女子,今年扔起石头。

  女人悲伤地一边唱歌,一边遭受石头攻击。其中一颗打中眉心令她倒地不起。“活该!报应!”石头继续飞来,连小孩都发出哀嚎倒地。

  妇女们停手后,又再次发话:“终于受到教训了吧。”“不过被打得这么惨,好像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了。”“就是啊。”

  幕落。

  菊池在这出戏的开头,引用了这样的诗歌:“无论此生好与坏,终须渡世间险浪。”

  06

  下一次去岬书房时,想当然尔,我向天城小姐报告了关于《六之宫公主》的发现。她听到一半倾身向前。

  等我说完,天城小姐沉吟良久,以手支颐说:“再过两三天,我要去镰仓拜访田崎老师。”

  她叫我跟她一起去向老师说明。我很惶恐,但在她一再命令下只好答应。

  这天,我去岬书房还有件好事。那就是去听白辽士音乐会。糊涂的我,只记得是都立交响乐团,于是一心认定演奏会会场一定是在上野的文化会馆。不过话虽如此,其实我之前也没在那里听过都立交响乐团表演,只是直觉上这么认定罢了。

  我和中午才要出差的饭山先生,在茶水间聊起此事,这才发现我的误会大了。我就算再糊涂,到了下午起码也该拿出票来确认一下地点。但是,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未免太逊。好险,好险。

  饭山先生告诉我正确地点是在赤坂的大会堂。好像有很多方法都能抵达。我在傍晚,先去逛神田的旧书街,然后从新御茶水搭千代田线。在赤坂车站下车是头一次,不过只要直走,应该就能顺利抵达大会堂。

  没想到,眼前出现的竟是一条暗路。快要走到上坡的地方时,马路对面,有个年轻女人一边娇嗔着“讨厌”,一边打男人的背。啪地好大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在一栋屋顶宛如玩具城堡的建筑物前。

  我当然也知道那不是城堡。男人正想拉女人进去开房间。挨揍的男人皱着脸猛喊“噢,超痛的”,还把手臂伸到背后摩挲。他的遗词用句听起来很年轻,其实已头发稀疏,年纪一大把了。

  我心跳急促。握紧皮包的带子,快步走过。我决定回程还是走六本木那边比较好。

  我立刻找到大会堂。在入口领到歌词的对译。上面写着“安魂曲‘献给死者的大嚼撒曲’”齐藤雅代译。

  里面的墙壁充分发挥了木质纹理的触感,是个气派又宽敞的空间。沿着一楼座位的走道前进,仿佛走在异国圆形剧场的最底层。因为四面八方,都能看见钵形座席环绕。

  我在绯红色的大椅子坐下。是中央的位子。

  放在舞台上的低音提琴和打击乐器正在等待演奏者。对面高起的应该是合唱团的位置吧。远处靠里面管风琴那边,是高起的台子。风琴左边有个留胡子的人探出脑袋,窥看观众席的情形。

  我朝印成浅蓝色的对译歌词瞥去之际,本来空着的右邻来了一个男人坐下。那人把皮包放在脚边,在膝上摊开书本。这令我很好奇。

  我假装不看他,伺机偷瞄。是硬皮精装书。“史瓦洛夫人”这个字眼映入眼帘,可见是翻译书。过了一会儿,我再次瞥击时吓了一跳。这次我瞄到的是“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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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页竟有三分之一都被那个字填满。好奇怪的书。

  是怎样的人会看这种书呢?我的好奇,这下子从书本转移到现实。我不动声色地把眼睛转向男人,心中暗叹好帅。他那略挑起的眉毛有种适度的英气凛然,给人的印象极佳。

  好笑的是,他的眉毛和我家邻居小男生的眉毛很像。那个小家伙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明明不久前还是个小娃娃,最近却学会讲一些老气横秋的话。跟那孩子相像,或许是我对他产生想要微笑的好感的重大原因。不过,他的年纪应该快三十了吧。眉毛下面的单眼皮眼睛,正在追逐文字。

  这时,我忽然想起小正去年的吟诗发表会。我对于男人“好帅”的感觉,或许有点偏差;因为那时我竟然觉得一个弯腰驼背、搬运笨重椅子的男生“好帅”。为什么会那样觉得?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说是灵光一闪吧。

  当时那个人也是个爱看书的人,年纪应该只比我大两三岁,但我总觉得年龄差距更大。不过,现在邻座的这个人明明三十上下,奇妙的是我对他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亲近感。我觉得跟他应该很容易说得上话。

  不过,那并不表示,我真的敢去搭讪。

  我把视线转回正前方,往后靠着椅背。过了一会,我忽然发觉。自己正浸淫在小小的幸福中。我和心灵相通的男人并肩而坐。我对这个“假设”乐在其中。真滑稽。

  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这么想。对我来说,能够切实感受到事物的,只有我的心。如此说来,这不也算是一种灵魂的约会吗?不管怎样,总之接下来聆听《安魂曲》的一个小时,若能与此人共享,那倒也不坏。

  07

  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

  《安魂曲》就这么开始了。打击乐器很多,观众席上方的四边放置着钢管。而且非常活跃。仿佛是音符的魔术表演,这样形容我对弥撒曲的感想虽然古怪,但真的很有趣。正因如此,成对比的静穆场面的旁白就更有效果了。

  神圣的、神圣的、——人们如此称诵天主。

  曲子接近尾声。免除世罪的天主羔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当开头那句再次出现时,我的脑海蓦然浮现的,是生于大正昭和时代的那两位作家。

  凡所有必死者,皆向主投靠。

  主啊,请赐给死者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

  音乐结束,人群在夜晚的街头散去。我那短暂的约会对象,也只见蓝西装的背影,消失在某处。

  室外很适合散步。月上高楼。我一边朝六本木走去,一边有种莫名的感伤。如果有缘,是否能和那人再次相逢?

  然后我自己回答:是啊,如果有缘的话。纵使今生无缘相会,或许来生也能重逢。……况且,即便不能见到那个人,只要看书,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过上那奇妙的一页。也许会读到那人看的那一页喔。

  像这样,当然,纯粹是玩弄感伤情怀的一种家家酒游戏。

  回到家,我立刻打电话给小正。

  “什么事?”

  我当下呛回去:“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

  神奈川遥远西方的海边城镇,小正如此回答。

  深夜的海岸,这时候,在月光下,想必有着初秋的碎浪拍岸吧。

  08

  约定去镰仓造访田崎老师府上的时间是下午。

  难得有机会去镰仓不顺便逛逛未免可惜,老师家就在极乐寺附近,前一站是长谷。天城小姐说,在长谷的光则寺可以看到野生松鼠。听她这么说我真想去瞧瞧。我把这件事告诉姊姊,结果她严厉命令我,有没有松鼠不重要,总之一定要去若宫大路【注:镰仓鹤冈八幡宫前的参道,沿路都是卖土产品和纪念品的商店。】买松饼回来。我还挺忙的。

  在横须贺线的电车上,我一边看笔记,一边思考那两个朋友。

  芥川龙之介死于昭和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凌晨。据说他会说过死的那天一定要让老天下大雨,结果那天果然下雨了。

  当天出门去水户、宇都宫演讲的菊池,在讲台上接获芥川的死讯,立刻赶回东京。

  葬礼于二十七日,在谷中【注:位于东京都台东区,多寺庙。】的斋场举行。正如久保田万太郎【注:一八八九~一九六三,小说家、剧作家、俳人。】咏的句子“芥川龙之介佛大暑乎”,河童忌【注:因芥川晚年写出名作《河童》而将七月二十四日芥川忌日称为河童忌,亦称我鬼忌。】的时节,大地被炎热笼罩。这天,据说也热得人浑身发软。

  菊池代表所有友人朗读吊辞。

  我把吊辞的翻拍照片贴在笔记上。虽然菊池自称字丑,但他的字其实颇有个性。

  芥川龙之介君啊

  对于你选择的自决吾等无话可说不过吾等见你遗容祥和面泛微光甚感安心吾友啊请安祥长眠吧!嫂夫人贤慧定会好好抚养遗儿吾等也将尽微薄之力以告慰你在天之灵唯一哀恸的是你走后吾等身边冷清萧条又该如何排遣

  友人代表

  菊池宽

  据说菊池是一边号泣,一边念完吊辞。

  芥川死后,菊池的好友之中有位直木三十五【注:本名植村宗一,一八九一~一九三四,小说家,对于提升大众文学颇有贡献。】,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永井龙男的《菊池宽》中提及他“自《文艺春秋》创刊以来便与菊池宽交好”,可见应该正好是接替芥川出现的朋友。然而,那位直木也在昭和九年离世;菊池再次痛失挚友。

  翌年,他创立了芥川奖和直木奖。

  前述的《菊池宽》中,引用了菊池刊载于《文艺春秋》的下面这段话。

  “为了纪念直木,我打算以本社的名义制定直木文学奖,奖励创作大众文艺的新进作家。同时也制定芥川奖,奖励创作纯文学的新进作家。此举,除了以文学奖纪念亡友,更重要的是想藉亡友之名,令痛失芥川与直木的本杂志略添活力。”

  除了他还有谁说得出这种话?当然,此举并不表示他思虑浅薄。令人深深感到,菊池宽这个人果真厉害。

  菊池为震灾仓皇,为弱者掬泪,对社会问题表露关心。当别的作家有难时,他感到作家协会的必要,率先登高一呼。菊池这个真心实意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很惹眼。他是文艺家协会的首任会长,艺术院成立后也被指名加入会员。

  这个最讨厌谎言的人,却在战时成为华丽的存在,站上传播界的顶点,只能说是一个悲剧吧。

  菊池一直反对书论统制。不,是厌恶。应该说是出自生理本能,无法容许吧。而中日战争爆发时,他竟在《文艺春秋》上,公开宣书这场战争“将是东洋文化与和平的一大障碍。”“就算日本以武力进逼,恐怕也绝不可能彻底令那泱泱大国及四亿人民屈服。”连我都知道此举有多么严重。

  即便是这样的他,也无法不随着时代的浪潮前进。在那个国家、那个时代中,即便是比钢铁更坚硬的正义,有时在时空变迁下也会随之改变。既然讨厌谎言,就得立足真实。菊池被迫处于不得不让内在真实与时代正义发生冲突的立场。并且,被时代给背叛了。

  战后,菊池遭到美国占领军的放逐,不得不离开《文艺春秋》。永井龙男引述了据说来自池岛信平【注:一九〇九~一九七三,编辑出身,文艺春秋第三任社长。】转述来自菊池的激愤之言:“居然放逐我这种自由主义者,简直荒唐。”

  的确荒唐。

  菊池在翌年昭和二十三年,庆祝肠胃病康复的晚上,仿佛连“庆祝康复”这句话都背叛了他,竟然发作狭心症,短短十分钟便宣告不治。

  菊池在那一刻,可会看到冉冉紫云?

  想到这里,他似乎也是不同形式下的另一个“六之宫公主”。

  不,早在昭和十几年,菊池风华正茂的时代,就有过这么一篇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描述他。当时文艺春秋社址位于面町区内幸町的大阪大楼二楼。广津和郎【注:一八九一~一九六八,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在那附近的路上,看到菊池踽踽独行。

  据说当时他神情漠落。

  广津在《同时代的作家们》中,如此写道:“热爱胜利不管做什么都坚持一定要胜利到底的他,为何会在大阪大楼附近的路上,带着那种仿佛被虚无主义侵蚀般,索然无味的表情踽踽独行?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菊池宽这号人物开始产生浓厚兴趣。”

  菊池虽然没能一路战胜到底,但他的确描绘出一个天才的人生轨迹。

  他的遗书,很早之前便已备妥。

  庸才如我浪得文名,一生无甚大过地度过。我很庆幸。

  临死之际,谨向知交好友及多年来的读者致上最深谢意。

  唯愿国运昌隆。

  吉月吉日

  菊池宽

  葬礼于昭和二十三年三月十二日,在春雨蒙蒙的音羽护国寺举行。这天,万太郎是否有诗咏之,我不得而知。

  09

  在长谷,我下了江之电的迷你电车。今天虽非假日,但观光客还是不少。车站前的马路自右而左落下商店街的影子。这是个干爽的初秋晴日。

  抬头一看,路灯的灯罩别出心裁地设计成绣球花的形状。“长谷站前”这个路牌是以绿字写成。只见老旧的食堂,橱窗里陈列着同样老旧的食物样品。街景令人油然而生思古之情。

  我走进位于车站附近的长谷寺。

  只见棒上放着托盘的木台,写着“松鼠用餐处”。天城小姐说的果然没错,这一带真的常有松鼠出现。

  另一方面也有竹林。我喜欢竹子。

  踩着沙砾前进,在庭院工作的工匠们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个周六周日,会很累喔。”

  大概是指人潮特别多吧。

  前方阳光灿烂,是可以看海的展望台。

  随着走近展望台,光线越发强烈。站在栏杆边时,已刺眼得无法睁眼。我用手遮在额头眯起眼睛。

  突然间,我想到自己今后的人生。不,正确说法,应该是被那个念头袭击。

  像我这样软弱的人,能够凝视在时代洪流中屹立不变的正义吗?那对任何人来说,肯定都是异常艰难的课题。但是,在人生的一切时刻,我都不会忘记那种志向。同时我也想与更多伟大的人物邂逅,促进自己的成长。我希望将内在的、能够证明自我的东西,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

  这种想法,如果表露出来,未免羞窘。甚至可能变成谎言空话。所以,其实,那是不能诉诸言词的。

  那是在一瞬间捕捉住我的,剧烈的情感波涛。

  遥远的下方,无数房舍的彼端是由比滨。更远处的辽阔大海仿佛蒙上一层轻纱。越往海边走,阳光越发灿烂。等到眼睛习惯后,我终于在巨大明镜的四处,看到在远方碎成水花的浪头。

  10

  我在极乐寺的车站等候,与天城小姐会合。

  “你去了光则寺?”

  “对。从长谷寺去那边逛了一圈。不过,也许是因为居心不良,没能见到松鼠弟弟。”

  “那真是遗憾。”

  不过,多亏在长谷下车,让我得以见到那片海。

  走过小径,前往老师家。暖阳晒在背上很舒服。山上的蔚蓝晴空悠然飞过两三只鸢。

  老师与天城小姐的谈话不到一小时便结束了。之后换了新茶。我像去面试的考生一样紧张地开始叙述。

  我把事先画好的图,放在桌上。

  【见插图】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就形式看来像是‘撞球’。就二位好友之间的来往而言,则可说是‘传接球’。”

  我说完话,老师沉默了半晌。

  我们坐在和室。壁龛挂的书法过于龙飞凤舞,眼拙的我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老师呼地叹了口气,拉来烟灰缸点燃香烟。然后说道:“池岛先生——我是说担任过文艺春秋社长的池岛信平先生,住在菊池先生附近,菊池先生过世时他也在场。那天本来是要庆祝菊池先生康复。据说池岛先生从玄关走进去时,看到菊池先生在眼前的客厅,正一个人踩着舞步呢。表情就像他每次开心时一样很孩子气。据说他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地重复着。”

  老师喃喃自语。

  天城小姐说:“老师,怎么样?这孩子值得嘉奖吗?”

  田崎老师这时头一次报以微笑。

  “啊,对了。妳做得很好,想必如妳所言吧。你是个了不起的名侦探。说到这里,名侦探小姐,”老师忽然转为戏谑的口吻,砰砰拍打和服的膝头。“你大概坐得脚都麻了吧?”

  我惶恐地乖乖点头。

  不知何处,有白头翁啼鸣。



  第九章

  01

  数周之后,我找时间向圆紫先生报告侦查结果。

  六点在上野的咖啡店碰面,然后从那边开始散步。擦身而过的男女多半换上秋装。我边走边说明,圆紫先生温文有礼地不时出声附和。

  他带我去的,是卖茶泡饭的店。店面虽小却很幽静。备前烧【注:冈山县备前市附近出产的陶器。】的小壶,低调地插着地榆【注:Sanguisorba officinalis,蔷薇科多年生双子叶植物。】。

  大师穿着白色高领衫配夹克。话说,点妥茶泡饭时,我的叙述也告一段落,

  “——我报告完毕了。”

  “是。”

  “其实,这全部,您早就知道了吧?”

  圆紫先生抓抓头。

  “哎呀,这可伤脑筋。”

  我眼一瞪,佯装生气,

  “我就知道。”

  “如果容我辩解,并非‘全部’。大学时代我就看过菊池那个《吊颈上人》的故事了,虽然我谁也没说,但我在心里暗忖,啊,这就是《六之宫公主》的来源吧。听你提起时,我的话已涌到喉头,但我那时说出来也没用,所以把话又吞了回去。在你四处调查的时候,我怎么能鸡婆地插手呢?何况那又是你的专业项目。”

  我喝着烘焙茶,

  “您这话,听起来非常讽刺喔。”

  “没那回事。”

  “可是,就算是在诱导下,最后终究还是归结出和圆紫先生同样的结论,所以我自己很满意。在四处调查的期间,真的过得很充实。况且——”

  “况且什么?”

  “这次查的资料,也有一些可以用在毕业论文上。”

  “对喔!说的也是。那真是太好了。”

  我呼地喘口大气。

  “……不过,真不可思议。远在六百年前,无住这个和尚如果没写出《沙石集》,芥川或许也就不会写出《六之宫公主》了。”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

  “跟上次碰面时的感想一样耶。”

  “什么?”

  “你忘啦,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我师傅没看到第三代圆马的落语表演,你也就听不到我的《六尺棒》了。”

  “……真的。对耶,我说过同样的话。”

  茶泡饭送来了。五颜六色的泡菜装在盘子里。果然不可小觑。非常好吃。

  我们边吃边聊。

  “我也看过今日出海【注:一九〇三~一九八四,小说家、评论家。】的《人物菊池宽》这篇文章。文中表示,菊池说,自己的传记谁也没法写。据说他在三十几岁时,会经打算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

  “当时好像正是他创办文艺春秋、撰写通俗小说、在各方面获得成功的时候。为何会下这种决心?他本人不肯透露。只说‘忽然有这种念头’。”今日出海如此写道。

  面对文坛大家的盛名,菊池自己想必比任何人都觉得虚伪吧?其中,有他异样冷静的眼神与孤独。我读到这里,想起芥川会经写过某个男人戴着吹火男的滑稽小丑面具,边跳舞边步上死路的故事,不禁悚然。

  “啊,那个我也看过。文中,有提到你之前叙述中的佐藤碧子对吧?佐藤碧子。一个可爱、才华洋溢的小姐,是菊池很欣赏的女孩。”

  “是。”

  她的地位早已超过秘书,这我也知道。她自己也写过。

  菊池会对她说:“你如果是少年,或者,受到魔法诅咒可以变成小妖精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旅行了。”那是世俗不容的发言,但是,却纯情得像个孩子。最后,菊池终于忍不住宣言“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出门远行两三天吧。碧子。无论是芥川或久米,都无法像我这样恋爱。他们做不出来。”

  当然这时,芥川早已不在人世。

  “据说菊池有时会把佐藤碧子带来他写报纸连载小说的专用房间。”

  “噢……”

  然后,据说是在玩小孩玩的游戏。

  今日出海如此写道:“从不抱怨的老师望着时势的滔滔浊流一脸寂寞。”“世人都在议论菊池先生和碧小姐不是单纯的社长与秘书关系,我当然无从得知。只是再没有人能像她这么懂得安慰寂寞的老师,而老师也从不厌倦去疼爱碧小姐。他们玩斗球盘【注:类似撞球的桌上游戏,流行于昭和初期。】和写有东西南北的六角陀螺,还拿火柴棒玩,一直玩到八点半。手放在濑户烧【注:爱知县濑户市生产的陶器。】的廉价火盆上取暖,洋服外头的外套也没脱,任由烟灰掉落膝上就这么玩上好几个小时。”

  02

  “你应该还能再吃一点吧?”

  “一点点的话。”圆紫先生叫了一人分烤饭团,我俩分着吃。另外,还有红味噌汤。

  这时圆紫先生像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你知道吗?菊池也写过《六之宫公主》喔。”

  “噢?”

  “他在杂志上有个连载《新今昔物语》。头一个写的就是《六宫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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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大双眼。这是当然的,我兴冲冲地追问:“那里面,有什么菊池式的新诠释吗?”

  圆紫先生流畅地回答:“没有。只是对《今昔物语》的故事加以解说,淡然叙述。清淡如水。”

  “……”

  “那是战后刊物,换书之应该是他最晚年的作品吧。”

  三名客人结伴离去,狭小的店内只剩我们俩。变得很安静。

  一阵沉默后,圆紫先生说:“芥川是服安眠药自杀的,对吧?”

  “对。”

  “其实,菊池也差点吃芥川的安眠药,死掉。”

  这次,我惊愕得失声叫出。

  “为什么?”

  “那是他俩在名古屋和小岛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小说家。】一起做演讲旅行时的事。”

  据说他向芥川讨了安眠药后,因为睡不着所以吞了双倍的分量,结果在昏睡中陷入半狂乱状态。

  “好危险喔。”

  “听说如果再多吃几颗,就性命不保了。他在意识昏乱中,不但大吵大闹,还滔滔朗诵《源平盛衰记》【注:镰仓中期至后期的军事物语,可说是平家物语的异本。共四十八卷,作者不详。】的文句和《威尼斯商人》【注:莎士比亚的五幕喜剧。】原文的某一节呢。”

  “果然厉害。”

  “他昏迷了好几天,期间,都是芥川和小岛政二郎在照顾他。”

  我顿了一下,方说:“那时的药,和芥川死时吃的药一样吗?”

  圆紫先生回答:“芥川自杀时吃的是贝罗那尔(Veronal)和贾尔,菊池吃的是贾尔。”

  说着,他从放在旁边的纸袋取出二本书。是小岛政二郎的《眼中人》,以及我会看过的《菊池宽文学全集》,但是是第八卷。

  “是那里面提到的?”

  “是的。我怕你没看过,所以特地带来。《眼中人》里,写着名古屋之旅是五月的事,但那可能是小岛记错了。其实应该是大正十一年一月。”

  “大正十一年吗?”

  “是的。这里,又出现了那一年,还真是有缘呢。”

  毋庸赘言。《吊颈上人》和《六之宫公主》就是那年夏天写成的。

  圆紫先生说:“借妳看吧。”然后二话不说地就把那二本书递给我,大概是暗示书本之谜的最后,还是要以书本做结束吧。我欣然借阅。

  烤饭团送来了,带着酱油味的焦香。

  “请用。”

  “好,那我就不客气地吃一个啰。”

  如果递上柿子的种子交换,恐怕会引发猿蟹大战【注:江户时代以动物相争为主题的民间故事。大意是说猴子与螃蟹一同出游时,猴子捡到柿子的种子,螃蟹捡到饭团。猴子用柿子的种子交换饭团吃掉,螃蟹则将柿子的种子埋进土里。等到柿树长大结果,螃蟹请猴子代为摘果,猴子却把熟透的柿子吃掉,还拿青涩的柿子砸死螃蟹。之后螃蟹的小孩又来报仇。】……我忍不住这么胡思乱想。

  “够了吗?还要不要再叫碗红豆汤圆?”

  “不,已经吃得很饱了。真的很好吃。”

  圆紫先生送我到仲御徒町的地下铁入口。这是个鞋音也格外清亮的秋夜。我行礼道别。

  一上月台,我立刻从《眼中人》开始读起。这是小岛政二郎追忆菊池与芥川的书。

  我从夹有书签的名古屋之旅那边翻起。本该从第一页读起,但圆紫先生的话还是令我太感震撼。

  关于那场演讲,小岛是这么描写的:“芥川爽快地首先上台。题目我已经忘了,总之他谈到表现与内容的问题。将他对文学本质的看法,以出色的口才风趣生动地恳切说明。”

  “最后,菊池以‘人生与文艺’为题,演讲了足足一个小时。其中,也评论到先演讲完的芥川的说法。和我并肩聆听的芥川,在菊池讲完后,立刻一边喊着‘慢着’一边匆匆冲上讲台。然后针对自己的主张解释了十分钟左右,反驳菊池的说法。我等着看菊池是否也会反驳他的反驳,但他只是笑嘻嘻地聆听,并没有起身。

  这意外的脱轨演出,令听众高兴得窃窃私语。我觉得自己仿佛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相知相许的温馨友情,再回想自己过去从来不会有过这种友情,不禁万分羡慕。”

  看到这里,电车闪着巨大亮光滑进月台。车内人不算多,但也没位子可坐。我站在门边,把包包放在脚下,继续翻阅。

  话说,菊池就在那晚,误服大量安眠药。

  芥川和小岛赶去一看,菊池正喃喃呓语,还不时坐起上半身或四处打滚。医生来了以后替他急救。

  等到状态略微稳定下来后,一直忙着照顾病人的两人才去洗澡。

  “‘应该不会有事吧?该不会——’

  话题跳到别的地方,就在已忘记那件事时,望着芥川先擦干身体准备出去的背影,我像要穷追不舍般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

  ‘怎么了?’

  芥川甩着长发回头问道。被他这么一问,我忽然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开口了。

  菊池人事不省地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第四天早上,他好像和前两天不同,出现了和平时一样的动作,于是我们倾身向前凑近盯着他。

  ‘……’

  菊池里着睡衣,愕然瞪大双眼。

  ‘怎么样?你清醒了吗,菊池?’芥川一边说着,露出甜甜的笑容靠近他。”

  苏醒的菊池,午餐已经吃起生鱼片了。

  “‘你们可以滚了啦。’放下筷子正在闲聊,菊池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

  “‘你可真客气。’芥川做出习惯动作,倏然缩起下巴报以苦笑。这下子就连菊池,也眉眼往下耷拉成三角形,带着难以形容的天真可爱的笑脸,久久止不住笑意。”

  “《菊池宽文学全集》第八卷,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昭和二年十二月的“杂记”。里面有《贾尔的回忆》这篇文章。是菊池回忆同样那件事。

  “结束演讲会回到旅馆时,我怕自己出门在外睡不着,因此向芥川讨了他随身携带的安眠药。那个,就是贾尔。芥川也没有提醒我——”

  《眼中人》里的芥川“喃喃自语”地说“真拿这家伙没辙。我明明再三警告过”。这部分应该是菊池自己糊涂吧。文章继续又写道:

  “用量不可超过两颗的贾尔,我一次就吞了四颗。而且,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毫无睡意,所以性急的我又吞了三颗。总共加起来七颗。我一口气吞了七颗药性最强的贾尔,自然不可能安然无事。”

  我能想到的事,想当然尔,菊池自己也想到了。他写道:

  “芥川死时,推测他除了贝罗那尔之外,也同时服用了贾尔,他之所以选择吃安眠药,显然是我这次意外带给他的灵感。”

  03

  若说是缘分,这又是一桩奇缘吧。

  生于东京入船町的芥川,因是辰年辰月辰日辰刻【注:辰为十二干支的第五,也就是龙。】出生因此取名龙之介,这种迂回的喻义颇有他的风格。而远在香川县高松的人,是菊池宽。

  命运以奇妙之线串连两人,并且加以操弄。

  我搭乘的电车随着轰然噪音钻出地底,一口气爬上高架桥。远远近近,宛如洒遍小灯泡的老街夜色无垠。长长的列车,仿佛要伸手拥抱这个城镇似的,缓缓画出弧形。

  造访田崎老师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我的《六之宫公主》事件,在这起安眠药插话下闭幕了。

  伴随着这样的感慨,我合起《菊池宽文学全集》,换个念头从第一页重新看起。既然是全集应该附有图片吧。我想看菊池的照片。但是,意料之外的发现在等着我。

  是之前那篇吊词眼熟的菊池字体。大正七年二月,菊池用他当时任职的时事新报社的便笺,以菊池特有的简洁风格书写。

  那是祝贺芥川成婚的短信。

  正要娶妻的海军机关学校教官,尚不知自己将会成为《齿轮》和《某阿呆的一生》的作者。而执笔写信的时事新报社员,也不知道自己将会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

  二人,正处于洋溢人生光辉的春天。那种光辉的突袭,化为光矢戳向我的心口。

  喜获佳人待春来君正坐拥书斋乎——又何需天眼通

  菊池宽

  谨致芥川龙之介先生

  引文出处在本文中已尽量注明。皆为主角“我”在“当时”看的书中内容引用,出典纷歧但关于汉字部分一律采用新字。

  此外,《第十二夜》日译本为小津次郎翻译,第八章提到的菊池最后一日的插话,摘自文艺春秋《逸话中的菊池宽》一文引用的池岛信平的文章(《编辑的发言》生活手帖社刊载)。



  解说:追求某种事物,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

  佐藤夕子

  (本文涉及重要情节,未读正文者请勿阅读)

  一、标题之谜

  本书这个楚楚可怜的标题,正确意义应该是下列哪一个呢?

  一、《六之宫公主》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

  二、芥川的好友菊池宽,也曾就“六之宫公主”这个主题写过作品。

  三、《六之宫公主》,是本文主角仔细比较这对好友的作品,一边探讨他们对文学的不同态度,甚至深入探索二人在个性上的相克,据此作为她的毕业论文主题,只不过尚停留在构想阶段……。

  四、《六之宫公主》,是擅写日常谜团物语无人出乎其右的名家北村薰的“圆紫大师与我”系列的第四作,和他的前作《秋花》一样,乃其从《空中飞马》《夜蝉》的短篇集转为长篇小说,刻意改变形态的力作。

  五、这是推理小说作家北村薰自己以前在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在学期间撰写的传奇性毕业论文。

  答案,当然是以上皆是。就连有点可疑的最后一个选项亦然。这是向作家本人确认过的事实。

  北村先生的作品中,我首先拜读的是本系列第二作《夜蝉》,当我读到开头的第三行(仅凭一句简洁的公演简介的描写就勾勒出“胧夜的底层”,这是何等惊人的绝技!)时,我已经完全拜倒在他的笔下。……这么说好像很老套又很做作,但是对于毫不忌惮公然宣言超爱推理、超爱日语、并且将阅读视为无上乐趣的吾辈同胞而言,想必会用力地点头赞同吧。要迷恋上真正的好文章,根本与时间多寡毫无关系。而且,如果要彻底品味自己迷恋的文章,甚至会嫌人生太短。

  二、贝多芬与狄克森·卡尔与覆面作家的……关联性

  “不灭的恋人”众所周知,是乐圣贝多芬的信中出现的神秘女子,近年拍成电影也掀起话题,但真相至今不明。最近令我读来兴味盎然的乐圣相关书籍中,有人将贝多芬定义为“想必,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是第一位令人肯定艺术家自我主张的职业音乐家。”令我茅塞顿开。话说,这个定义还有下文。所谓的音乐家,首先必须是具备伟大音乐性的艺术家,

  同时,也必须是具备个人特质的艺术家。透过死后遗留的书信,意外留给世人“不灭的恋人是谁”这个魅惑谜团的贝多芬,到头来,超越时代与国界赢得普世喜爱。能够创造出如此令人兴奋期待的“人生推理剧”的音乐家,可说是前所未见……。

  说到这里,要回头谈我们的北村薰先生。用不着举出乐圣的秘密为例,北村先生本就是文坛稀有的艺术家,但在这里,我必须说,他出道当时,带来的作者(非恋人)真实身份推理剧的醍醐味肯定也是相当精采。

  北村薰在出道当时是覆面作家。也因此掀起一场针对作者真实性别与年龄的混乱论争……换言之作者究竟是将他本人在面具下的真实面孔投影在楚楚可怜的大学女生——nameless女主角“我”(这种令人连想到杜·莫里哀【注:Dame Daphne du Maurier,(一九〇七~一九八九),英国小说家。】笔下的《蕾贝卡【注:Rebecca,中译《蝴蝶梦》。】》的设定,当下吸引了推理小说迷),抑或是轻松解开她遇到的谜团的时间之子(本来应该是:“真理是时间的女儿”)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大师这对异色搭档当中的哪一个身上,这场论争至今想来仍令人怀念。不管怎样,正如写出“男子写的日记,女人自然也可试写”【注:此乃纪贯子的《土佐日记》第一句。当时男性通常以汉文书写,只有女性才会以和文书写,所以纪贯子开头就用和文这么写,故意令人以为作者是女性。】这句话的其实是名名为纪贯之的男性【注:八七〇~九四五,平安前期的歌人,《古今和歌集》的编撰者。】。因此要从文章判别性别与年龄是非常困难的。这方面的文章学好像特别难以体系化。实际上,光是把名字换成英文缩写,人们就把科幻作家娥苏拉·勒瑰恩【注:Ursula Kroeber Le Guin,(一九二九~),美国小说家,《地海传说》的作者。】视为男性,但这其实是她看穿时代对女性作家偏见的讽刺性胜利。相较之下,到了现代,北村薰这位覆面作家,透过超越作品性别差异的柔软度,完全唬住了读者。这不是一个单凭笔名就能躲猫猫的时代。北村先生的作品不仅活灵活现地描写出女性,他并且秉持“任何苦恼或喜悦应该都是男女共通的”这个非常正面、并不高声张扬的主张,结果创造出以女性立场去思考、去感觉的书中主角。因此,我们读者彻底地被骗了。这正是他何以成为推理小说家中之推理小说家的原因。这是北村先生的精髓所在。

  北村先生作品中对女性的理解,与另一位虽未覆面隐藏身份,却同样热爱唬人游戏的推理作家依稀仿佛。那是个明明身为美国人却坚持在英国舞台上奋斗的男人。虽被推崇为密室推理大师却热爱穿越时空的历史推理,在书写惊悚小说和广播剧本方面也悠游自如,不断写出滑稽怪作以及留名推理史的杰作,他就是约翰,狄克森·卡尔【注:John Dickson Carr,(一九〇六~一九七七),推理小说家。】。

  有一点素来少有人指出,在创作有女性登场的推理小说方面,卡尔其实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名家。他书中的女子一贯都是美貌活泼,个性倔强又有点任性自大,甚至不时被人讥为“千篇一律”。但同样是千篇一律,当然还是有魅力的千篇一律比较好。他写的《皇帝的鼻烟壶》(The Emperor‘s Snuff-Box)连阿嘉莎·克莉丝蒂都赞不绝口,素以心理诡计之妙而闻名,但我深有所感的不是书中的诡计,而是身陷漩涡中的女主角的写实造形。“简直就像女人写的作品。该不会私底下有人帮忙捉刀吧。”这是某位男性在我略微霸道的推荐下看了这本书后的感想,卡尔的魅力一言以蔽之,就在这种地方。

  北村先生似乎也很喜爱卡尔。做为读者固然不用说(“卡尔就是与太郎【注:与太郎是落语中的虚拟人物,多半以憨厚乐天的逗趣形象登场。】”,这句名言正是最好的例子)即便身为作家,北村先生也曾表示,但愿有一天能写出那种作品的想法,是“高不可攀的树上果实”(《谜物语》,中央公论新社出版)。被同行冠上“本格基本教义派”这个异名,想必正是北村先生身为作家兼读者的复杂心境的某种具象吧。另一方面,虽然他立志朝写实清新的日常谜团物语前进,眼光却不得不注意到脚下铺展开来宛如复杂拼图的逻辑密室之路。“理性可以抑制感性,但反过来却做不到。这不正是根据理性行动的人最大的悲哀吗?就这个角度而书,理性恐怕永远不得不嫉妒感性吧。”(《小红帽》,《空中飞马》收录)……圆紫大师的呢喃,听来正是北村先生对于本格派推理、对于卡尔这个与太郎的羡慕。但是同时,说出“有种雪,只有在那块土地才能飞舞”(《谜物语》)这种话的北村先生,也的确本就有心将主题与表现手法在极致的某一点结合,并将目标放在遥远的高处。

  话题好像愈扯愈远,已涉及下一项了。虽然很想就这样顺势继续扯下去,不过在那之前显然应该先把这个话题做个结论。

  从乐圣和推理黄金时代的大师提起话题,以覆面作家的矛盾感情来解题。那种心境,就是北村薰。

  三、锦绣文章的缤纷文彩

  北村薰先生的文章,是色彩之妙。

  而北村先生描写的谜团物语,是把逻辑的美丽织锦,用柔和又强烈的文章展现色彩的缤纷万花筒。那,只有深入分析人性的内在绫纹才可能解决,因此不尽然都是美丽的,也可能是沉郁色调。

  这位作家的表现手法,不属于我们评论宫部美幸小姐的那种“即便是描述一朵花”“也会直接面对花朵本身”的类型,此外,也不像对照组高村薰小姐“尽情描述‘不是花’的一切,企图藉此烘托出花朵”的做法(以上的评论是新保博久【注:一九五三~,推理小说评论家,尤其专精本格推理小说及江户川乱步。】先生写的,令人印象极为深刻)。那么,如果,硬要用这种方式来形容,北村薰先生的文体的确是极尽五颜六色之能事。描写人与风景的这种视觉“色”的手腕自不待书,就连藉由书中人物说出的无数名书也是北村式的“彩”;进而,说到虽平易却精练的对话中浮现的作品本身的“色调”,那更是在在令人屏息。

  “色”……在《空中飞马》最浓厚流露出可怕人性的《小红帽》,那种以红色统一的黑暗之深,以及做为背景的绘本的“森林”那种静谧深绿是何等令人印象深刻。而主角“我”在《胧夜的底层》(收录于《夜蝉》)一开头穿的深蓝色心爱外套,不正是最适合这个清纯女主角的颜色吗?那和紧接着出场的好友江美身上柔和的象牙白洋装构成了完美的对比。对“我”而书,美得难以亲近的“父亲的掌上明珠”——姊姊,一袭黄绿色披风外套“仿佛全身发光”,穿上清凉的水蓝色洋装时“无懈可击”的整体搭配,身穿珍珠白套装时看起来又“威风凛然”,非常会打扮。还有姊妹俩首次坦诚沟通的《夜蝉》(收录于《夜蝉》),姊姊因为醉了,所以吐露员心话的“大红色与粉红色拖鞋”的回忆。姊姊略带倔强地说出适合自己的颜色(原色)未必是自己喜欢的颜色(中间色)这段话时的模样,让我们得以窥见姊妹俩过去的爱恨情仇,以及姊姊容易遭人误解的性情。藉由身上衣着的色彩描违,转达心情有时沉稳有时反动的这种手法,令人如见覆面作家的面目。

  说到这里,又要再提一次“彩”。在这个系列作中尤为显著,古今东西的书名及作家名称之百花缭乱,还有纵横无尽信手拈来名书名句之渊博学识令人只能叹服不已。此外,更有北村先生自创的名句,并未故作深刻搔首弄姿,仅仅以绝妙节奏穿插在“日常”对话及插话中,点缀出令读者惊喜的色彩。主角的好友高冈正子,对自己名字的主张“我叫小正啦”,称呼主角时的“喂”,以及鲜活插入的歌声“接下我的正义之剑吧!”(附带一提,小正的个人色彩,倒不是透过身上的装扮,而是藉由这些名句生动地浮现眼前)。在三个女孩共餐时“竹荚鱼!”以及“姜汁烧猪肉定食”的语感。主角对“豆沙甜甜圈先生”坂入氏(嗯,差距之大,果然如同洋香菜与鲸鱼!)的淡淡思慕,把绰号当成本名的略显滑稽又充满虚构性的结局。“我”借着酒意为了转移姊姊与父亲这个话题唐突提及“风之鸽三郎饼干”的冷笑话,那种悲哀的好笑。在北村先生的文章中,没有任何一句话是无意义的。正因如此,绝非长舌妇的“我”,不仅在文章与心中流露种种想法,应该也曾实际说出口吧。读者深信她的朋友和人生导师、亲人一定会倾听她的心声,而这分期待果然没有落空。“你这家伙果然很笨拙耶。”说出这句话的小正交抱双臂,江美微微侧着脑袋,而圆紫大师则是安静地报以微笑。没错,在北村先生的作品中,任何一句话都不容轻视。他们被诚实地接纳、回答。世上的话语只有一次机会,总在说出口后旋即消失在空中。但是,北村先生说出的话,被书写、被染上色彩,因此他们不会空虚地烟消云散,而是鲜活散发出独特气味,深印在我们这些读者的脑海。

  我嗜读推理小说的理由,部分也在于此。任何一句话都不可放过,愈是不起眼的文字越可能潜藏解谜的关键。所以在推理小说中,绝不容许将文字等闲视之。您绝对不用焦躁不安地担心自己心爱的文字,会被过于简单地误用在没有任何订正的情况下,被人随手抛进垃圾堆。更不用说,那些话语如果是出自北村牌产品,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阅读经验了。我打从心底,羡慕那些被北村先生选中使用的“文字”。

  在有幸接下替本书写解说这个任务的同时,志村福美【注:一九二四~,染织家、散文家。】小姐的散文名著《奏出色彩》也由筑摩书房再版问世。内容是关于染色的随想,“人类的五感于无形中息息相关,在美的要素中,似乎总是与五感中的某一样产生微妙共鸣”(摘自《樱的气味》)、“乍看之下完全是别的颜色,但试图用全身创造出花瓣色彩的大树干,不就像是企图把自己一字一句犹如花瓣的想法和心愿诉诸言语的我们自己吗?”(同前),看到这些文句,不由欣然领会,难怪能够从北村先生的文章感受到缤纷色彩啊。和美感一样,好的文章,肯定也可以把领域不同却互相共鸣的某种东西,传达给有幸同时阅读的幸运儿。

  我要再说一次。锦绣文章的缤纷文彩,就是北村先生的谜团物语。

  四、文如其人,学问如推理,那么毕业论文呢……?

  “不管怎样都不能再浪费。从主题到拟定章节,我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利用。论文本身倒是非常青涩,羞于见人,被我束之高阁。不过,那应该算是我生平头一次写满一百张稿纸以上的吧。”……以上,北村先生会经如此爽快地归结自己的毕业论文与本书《六之宫公主》的关系。

  觉得本书艰深难懂的,想必不只是少年读者吧。许多人纷纷表示:“对于缺乏古典文学知识的我来说似乎有点艰深。”“那个芥川,原来是一直活到昭和时代的作家啊?”“毕业论文就该是这样才对嘛。身为家庭教师的我也要拿给我的学生看,让他们好好见习。”等等……

  的确,是很艰深。不过,很容易读。如果有人来问我怎样才能写出好的毕业论文,我搞不好也会推荐本书。因为这是兼具独特发想和正统研究手法,而且是作家写成的最佳杰作。

  但是,本书主轴所在的毕业论文,虽是重点之一,但也仅止于此。本书首先强调的,是“我”系列的第四作,更重要的是那个理由。北村先生倒不是想让自己的毕业论文广为世人所知才写出《六之宫公主》(呃,我个人如此相信)。虽然约瑟芬·铁伊【注:Josephine Tey,(一八九七~一九五二),推理小说史上第二黄金期英国三大女作家之一。】的古典推理名作《时间的女儿》,成功颠覆了英国王室史素来认定的“恶名高张的理查三世”形象,但没有任何读者(呃,应该没有吧)会因此认为铁伊在写历史学论文。这不算什么,做学问,本来就是一种推理。发现谜团奋然跃起,在找出答案的过程中紧张得手心发汗,为了自己发现的收获欢呼雀跃。您瞧,这不是一样吗?源氏物语真的是紫式部一个人写的吗?铁面人员的是路易十四世的双胞胎兄弟吗?血型和个性到底有无相关?您瞧瞧,越想越兴奋了吧?对于学问这种知性好奇心的追求,本就与研究方法一脉相通。在迷宫中,仔细解开纠结的线团这个唯一线索的作业过程,正是所谓的研究。

  会去追求某种事物,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书中的“我”,如此认为。

  因此迷恋推理小说之谜的北村先生,替他的分身“我”,在第四年的系列第四作准备了毕业论文这个写实又庞大的解谜舞台,可说是顺理成章的安排,想必也是极为必要之举。

  这里恕我谈点个人私事,“我”,好像跟我同年(啊真拗口!)。“我”首次登场的《空中飞马》是一九八九年出版,当时“我”念大二,看到停课的告示暗骂“可恶”,而我正忙着找空挡看书。三年后,本书《六之宫公主》出版时,大四的我正开始茫然思考毕业论文的主题和自己今后的出路。和书中主角的时间一致令我很开心。书中的“我”主修日本文学,毕业论文写的是芥川;而我念的是日本语学,论文针对翻译者的文体论发挥。这是虽近亦远的主题。这样看来,会觉得好像包括了二人分的大学生活格外宝贵。也许是因为大学四年期间,如同“我”与圆紫大师一同思考日常谜团,我也曾与教授及友人一起向古今东西的学问之谜挑战吧。而毕业论文,等于是集合这四年所学之大成,同时也是踏上另一个崭新旅程前的重要仪式。将本系列视为主角的成长物语惯重写成的北村先生,把过去自己也研究过的文豪之谜,抛给他的分身“我”的这种模式,可以看出作者对主角非比寻常的关爱,以及推理手法的王道,令人不禁想大呼快哉。

  北村先生的处女作就以“日常谜团”作家的身份奠定地位。在他以柔和笔触描写出的毫无血腥的作品世界中,我们会不会误以为日常谜团就一定是微小温馨的呢?小,这绝对没错。但是,有时正因为小所以刺也特别尖锐。千万不可轻忽。因为北村先生可是最擅长以平淡笔致描写人心的些许龃龉导致的深刻暗沟,以及小小恶意引发的莫大罪恶这种“日常”。

  本书谜团的重点,在于芥川为何会写出《六之宫公主》。这里很危险。虽然我极力挣扎明知不该在这种地方解谜,但是还请各位容许我在这里犯规一下。他为什么会写呢?因为“每个人,各有无法容许的事物”。这里的“各有无法容许的事物”,甚至也包括了芥川最好的朋友菊池宽。这点,很可悲。面对二位大作家各自无法容许的事物,“袖手旁观”对彼此来说,都足以“否定人生价值,并且也否定自我”。

  所以,很痛苦。人,是一种总是被别人身上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也因此永远无法与别人真实相容的生物。这两位天才,互相肯定对方的价值,同时也不断主张自己的价值,并且具备足以如此主张的力量。这对好友透过书写互相理解,但也透过书写再次确认了彼此之间的价值鸿沟。身而为人,到这个地步未免残酷了。

  但是现在,写毕业论文的“我”,藉由缜密的调查和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圆紫大师的帮助,飞越数十年时光窥见他俩的关系。这,也正是书写、阅读、思考——换书之是身而为人——的意义。这次经验想必会对“我”大有助益吧。怀抱着等量的预感与余韵,读到这里的我们,合起书本。……

  俗话说文如其人。那么,所有的文章都等于是作者的私信吗?那当然不可能。因为人不是只要把一生的经历都写出来,就能创造出虚拟的故事。

  北村派的文章,的确表露出作者的部分实态。不只是毕业论文这个实际体验,书中主角“每天看一本书”的目标、当地日本料理店“涂漆略微剥落”的桌子、骑脚踏车沿着自家门前的河边道路破风前进……作品的主题与背景到处都嵌入了作家北村薰的生活风貌。

  不过,本书《六之宫公主》,的的确确是北村派的小说。“我”递查群书融会贯通而成的“以评论为名的创造”,透过作家北村薰,也扎实传达给我。……

  各位或许也注意到了,创元推理文库即便是国内作品也一律加上英文标题。这点不可小觑。例如泡坂妻夫【注:一九三三~二〇〇九,本名厚川昌男,推理作家。】先生的亚爱一郎系列的书名,就相当别出心裁。至于本书令人好奇的书名,据说是出自北村先生个人的希望,将巴尔扎克某篇法文作品的日文版译名予以英译。本来日文版的标题是“人生的旅程起点”。——想必再没有比这句话,更适合送给本书了。

  除此之外,我只能像每次那样,再度奉上忠告。请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重读北村先生的小说。

  作者简介/佐藤夕子:北村薰书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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