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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春樱亭圆紫与我4 六之宫公主(上)》作者:[日]北村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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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空中飞马》《夜蝉》《秋花》之后的“圆紫落语师与我”这个系列的第四本作品。

  《六之宫公主》是北村薰继《空中飞马》《夜蝉》《秋花》之后的“圆紫大师与我”系列第四作《六之宫公主》,堪称我国罕见的书志学推理小说,是“书志学推理”(日本文艺评论家北上次郎语)的极品。整本书围绕著一篇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六之宫公主》发展。

  虽然只是一篇环绕着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六之宫公主》的写作意图进行推理的故事,但其大胆创意首先就已令人啧啧称奇,更厉害的是书中女主角透过作家全集和杂志,针对芥川的作品和书信、以及其他作家作品所做的推理,非常引人入胜。想必这是因为文学探索之旅本身便已极富悬疑的缘故;但能够令其开花结果,则全靠作者这个爱书人才有的高明手腕了。

  北上次郎【注:散文家、推理文学评论家、编辑。《本の杂志》发行人。】

  女主角“我”无意间听到“芥川当时说:‘《六之宫公主》应该是传接球(catch ball)。’”这句话,产生疑惑。传接球是指《六之宫公主》发想来自古籍《今昔物语》吗?好像不是那么单纯。

  于是女主角开始遍查群书,她透过作家全集和杂志,不只针对芥川,也翻阅当时其他作家的文章、书信,企图找出这句话的蛛丝马迹。

  书中提到许多大正时期的作家,那些共创『白桦』、『文艺春秋』的天才们,像谷崎润一郎、志贺直哉、菊池宽等人的作品,简直可说是汗牛充栋。一想到要读多少书才能解开谜团,就忍不住背脊发凉。

  主角一一比对每个作家的作品,以及他们和芥川的关系。最后定焦在芥川与菊池宽的身上。这两位作家个性、作品风格、为人行事都截然不同。作者探讨他们对文学的不同态度,个性上的相剋,十分引人入胜。

  《六之宫公主》芥川龙之介/著

  原典出自《今昔物语》,讲述一个家道没落的贵族小姐,和一名男子相爱。男子的父亲当上陆奥太守,必须去当地赴任。男子随父亲同往,一住七八年,在当地娶妻。后来男子回到京都,找不到贵族小姐。却在朱雀门旁发现一个女乞丐,原来小姐落魄到行乞度日。小姐在爱人怀中香消玉陨,临死前因无法唸佛号,而变成一缕幽魂。

  书籍重点

  升上大学四年级后,我终于也要面对毕业论文的关卡了。

  以芥川龙之介为论文主题的我,意外结识文坛大老,

  听到了一段关于芥川龙之介谈论自身王朝物名作〈六之宫公主〉的轶事。

  “那是撞球。……不,应该说是传接球。”

  这句出乎众人意料的难解话语中隐藏的芥川真意,究竟为何?

  为了这句话,我开始了漫长的文学侦探之旅……

  纵横大正、昭和时代文坛的浩瀚书海旅程,一部献给所有充满好奇心的爱书人的文学推理小说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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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

  ——献给朋友

  那个芥川龙之介真是个大浑蛋。你看了《六之宫公主》这个短篇难道不生气?

  ——芥川龙之介【注:芥川龙之介,(一八九二~一九二七),小说家,一九二八年以《鼻》获得夏目漱石激赏就此步入文坛,被视为新技巧派的代表作家。一九二七年服药自杀,代表作有《罗生门》、《地狱变》、《某阿呆的一生》等。】《文放古》



  第一章

  01

  水色天空中,太阳耀眼。

  我与好友高冈正子并肩越过十字路口,人潮几乎都是学生。上午的课才刚结束。途中,小正对着走过前面马路的男人挥手,就像从河中向对岸挥手似的;对方也注意到了,轻轻微笑驻足。小眼睛,大鼻子。鼻子很可爱。

  乘着五月的风,小正送出问题:“一起去吃午餐?”

  此人好像是她的社团同好。虽然不是拜倒在他鼻子的可爱魅力下,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同行。我们被人潮簇拥着在荞麦面店、书店连绵并列的狭窄人行道走了一小段路,进入经常光顾的“若草”。

  “‘姜—汁—烧—猪—肉—定—食’。”小正像念咒语般说着,“寺尾你呢?”

  “我也一样。”

  店面虽小,却有着透光的浅绿色墙面。外面光线亮时,墙面颜色会变得很美,是日本画会用的那种静谧色调。有一次,我这么一说,好友江美这丫头——喊她丫头未免失敬,其实去年她大三时就结婚了——就是那个江美告诉我,“那是用绿青【注:将潮湿的铜放置空气中氧化形成的绿锈,当作绿色颜料使用。】调出来的颜色,叫做白绿色(ice green)。”透过各种人学习到各种事。然而还来不及将之融会贯通,匆匆就已是大四。真叫人难以置信。

  “吃一次就可以拿到一张优待券,集满十张可以免费喝咖啡。”

  “是喔。”

  “寺尾,你一定不会再来第二次吧?”

  小正在打他那张优待券的主意。

  三人都点了同样的定食后,我和寺尾互做自我介绍。寺尾是政经系四年级,主修政治。参加的社团跟小正一样是“创作吟”。简而书之就是吟诗,但是说到吟诗,除了首先会浮现脑海的汉诗,他们也吟咏俳句和短歌。继去年之后,今年春天,我也在小正的“且慢,我有个独家消息透露喔”的开场白下获得郑重邀请,特地前往位于池袋的会场听他们表演吟诗。

  今年,头一个吟诗的是小正。她那清亮的嗓音至今仍萦绕耳边。

  春岬旅末鸥飞舞

  浮沉渐远疑似逃

  这是三好达治【注:一九〇〇~一九六四,诗人。】《测量船》的开卷诗句,形式上是短歌【注:和歌的一种,以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个书节构成,乃日本固有的文体。】,但实质上应该算是诗【注:到明治时代为止,“诗”专指中国汉诗,用来抒发感动与叙情:“歌”则是日本自古相传的歌谣。】吧。

  逛神田的旧书街时,有些地方在卖复制的名人签名板,过去我在不同的店里买过两张。大一时买的那张,上面写的就是这首诗。

  说句题外话,另外一张是坂口安吾【注:一九〇六~一九五五,小说家,日本战后文学代表者之一。】的“处处搏性命”。这是最近才买的,我随手在成堆的五百圆复制签名板中翻了一下,结果翻到不知第几张时,就发现了那张。或者该说,是那张签名板在等着被我发现。那才真的是被奔窜全身撼动灵魂的文字给震慑住,就像被人掐着脖子,硬逼我买下来。

  寺尾和小正讨论完社团事务后,终于转向我,

  “你念文学院啊,真好。”

  “啊?怎么说?”

  “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反过来说,那就表示他有遗憾啰。到了大四,这种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打从有记忆以来身分一直是“学生”,可是很快就要不是了。无论是谁,只要身为学生,一定认为自己原本可以做更多事吧。就以我自己来说,大一那年冬天我会订下“一天看一本书”的目标,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达成目标。而在戏剧方面,我也很后悔没有多看一些。如果说得更坦白,对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来说,理所当然也想尝试所谓的“恋爱”,因此难免感到焦躁不甘。可惜唯有这码事,是无法光靠自己努力就行的。

  “不过,这跟是不是就读文学院应该无关吧?”

  我一边说,一边暗忖他是吟诗社团的人,所以也许言下之意是后悔没有多钻研诗词吧。

  “不,文学院学生给人的感觉比较没那么功利。好像念书不只是为了考虑未来的工作,而是真正喜欢文学才会去念。差别就在这里吧。”

  定食送来了。小正喝了一口水后,拿起筷子,

  “我也是文学院的呀。你不羡慕我?”

  “我当然也羡慕你喽。不管怎么说,你可是高冈大小姐。”

  “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天天开心的傻瓜似的。”小正一边开始进食一边说,“不过说真的,寺尾你也的确有点可怜啦。”

  “拜托你别用可怜这种字眼好吗?我一定会想办法混出点名堂。”寺尾也边喝着味噌汤说,“不过在你面前,我好像老是特别脆弱。八成是因为上次开会时喝了点酒,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吧。刚才那些话,也都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才会一不留神发起牢骚。”

  小正的背一挺,

  “让男人吐露真心话的女人,高冈正子。”

  “这标题下得很怪耶。”

  于是小正又好心地解释着:“这家伙不是念政治系吗?他说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立志将来要去联合国工作,所以才选这个科系。说穿了,等于是对未来早有盘算。没想到,实际开始考虑就业问题时,人家才告诉他那种地方注重的根本不是政治。”

  “不然是什么?”

  “要靠外语能力啦。到头来录取的都是外语系的学生。所以他说,他是白忙一场。”

  “虽说白忙一场,其实也不尽然啦。念书当然还是有用的。况且我也不讨厌这门科系。只是发现状况并非现在突然改变,而是我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针,这点让我很受打击。我满脑子以为,不管怎样先学国际政治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我不禁沉吟深思。当初我认定“念文学院是唯一的选择”,却压根没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不过,念书,比起这个行为本身,当然也是一种进阶的工具。不,如果考虑到大学这种机构的功能,后者或许更贴切。

  02

  听着寺尾的叙述,想起这已是最后一个学年。一年后的自己想必也已离开大学,正从事某种工作,便感到现实的沉重。

  另外,多少也感到时光飞逝,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更上层楼。

  走在校本部内,行经图书馆旁,在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上忽然有人从身后喊我的名字。那陌生的声音和客气的语调令我惊讶转身,站在眼前的是个身穿深蓝色高领衫配宽皮带牛仔裤,右肩挂着皮包的女孩。

  “啊!”

  “好久不见。”

  那是张有着国字脸,有些强悍的面孔。看着这个嘴部线条明确的女孩——对了,去年秋天,我们在高中母校的学生会办公室见过。

  “是会长!”

  “对,我是结城。托学姊的福,得以在大学继续当你的学妹。我是法学院的。主修比较宪法。”

  明快俐落的说话态度。年轻的眼眸。大一新生。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十八岁啊。”

  结城学妹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立刻点了一下头。不全是因为从树叶之间洒落的灿烂阳光,我忽然觉得她的脸孔很耀眼。

  “和穿制服时比起来,感觉截然不同耶。你现在已经完全像个大学生了。”

  “哪里,还没摆脱高中生的心情。”

  “不。比起我大一的时候,你看起来沉稳多了。”

  学院不同,所以在辽阔的校园内能够遇到,是很难得的偶然。我们并肩在石椅上坐下。结城学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极为自然地道谢。

  “听说和泉多蒙学姊照顾。”

  此人果然不愧是会长。和泉利惠,她就住在我家附近。对结城学妹来说,她是三年来共同参与学生会活动的好伙伴。去年,那个女孩出了些事。

  “听说她好像已经好多了,是吧?”

  “对,简直像被什么洗涤过,整个人焕然一新。虽然变得很沉默,但那种沉默不会令人反感。比起那件事之前,人反而显得更坚强。二月份学生会办送别会时她也出席了。”然后,她像是要让我安心,又补上一句:“看到学妹表演到好笑的地方,她也笑了。”

  “那就好。”

  随着冬天的来临,她开始拚命用功,据说现在已按照当初的志愿,考上理想的短大英文系。若无意外,我们今后应该不会再见面吧。但是,不用见面我也知道。和泉学妹不会忘记那件事。她会一辈子铭记在心。每个人,每天总是在有得有失之间度过。

  03

  最近即便是去逛旧书店,我浏览书架的方式也渐渐变得有点不一样。毕竟还是会想到毕业论文,所以总是忍不住先搜寻与芥川相关的书。不过,和他有关的书汗牛充栋,所以我并不打算有系统地全部看完。况且,那对于自己撰写“芥川”的论文,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首先,我先拿和自己的卫星天线有感应的书。

  不过像芥川这样的人物,似乎从各种方向都有人撰文探讨,写法也各有千秋。比方说,在还算是新出版的书籍中,有中田雅敏的《俳人芥川龙之介——书简俳句的发展——》。虽然强调“俳人”芥川,但并非根据他的俳句作品集《澄江堂句集》探讨;而是从过去,几乎没人注意过的书信中,挑出三百数十首俳句,企图从中描绘芥川的人物肖像。他居然能找出这样的观点,真令我佩服。

  此外,有时即使阅览不相关的书,也会令我联想到芥川。例如,池田健太郎【注:一九二九~一九七九,日本的俄国文学家,以《<海鸥>评释》获得艺术选奖文部大臣新人赏。】写的《<海鸥>释》,对我来说,就是一本非常精采的书。这本书是针对契诃夫【注:Anton Pavlovich Chekhov(一八六〇~一九〇四),俄国作家。】的《海鸥》【注:The Seagull,契诃夫的经典剧作,描写俄国乡下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故事环绕着女演员妮娜与年轻作家特列普勒夫进行,反映人们的无奈与苦闷。】做评论分析,随着妮娜与特列普勒夫的故事进展加上作者个人的解读。起初,我认为这种形式会被原作压倒,变成多此一举。没想到,并非如此。就像是一道美味可口,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气吃到光的佳肴。

  我会开始看那本书,当然是因为《海鸥》是我很喜欢的戏剧作品之一。我心情沮丧时,甚至会蓦然叹口气,脱口说出“还是那时美好啊,康斯坦丁。”

  至于我的其他主要选项还有《第十二夜》【注:Twelfth Night,莎士比亚的五幕爱情喜剧,描写双胞胎兄妹西巴斯辛与薇奥拉因船难失散,彼此都以为对方已死,后来薇奥拉女扮男装服侍公爵,衍生出种种阴错阳差的情节。】中薇奥拉的台词。她面对心爱的人,谎称是自己的妹妹正暗恋某人,“就像一张白纸毫无结果。因为她没有表白她的爱,只是暗藏在心中,让这个秘密就像花朵里的蛀虫,侵蚀她那粉红的脸蛋。虽然她害相思害得人都憔悴了,脸色惨白,郁郁寡欢;却还是像石碑上的‘忍耐’雕像那样,面带微笑、独自承受痛苦。这岂不是真正的爱情?”

  最近,当我看到夏目漱石大师【注:一八六七~一九一六,小说家,从心理的角度追求近代人的孤独与自我主义。】《文学论》中,论述“压抑的暗恋之情”时,就是举出这一段作为“英国文学中的佳句”范例,我当下忍不住从椅子上跳起,高喊“漂亮。”

  剧作之外,还有武田泰淳【注:一九一二~一九七六,小说家,熟悉中国文学。】的《才子佳人》【注:《才子佳人》是武田于昭和二十一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以清朝的江南文人史震林为主角,透过史氏的观点,描述书生赵暗叔与有夫之妇双卿这对才子佳人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故事。】。双卿。“你是才子,我是佳人。不,没什么好害羞,也用不着难以启齿。”“我写诗,你来读。我命运坎坷,你为之伤心。我精疲力尽的时候,你与我家亲密来往。我不怨丈夫。也能忍受不幸。早有一生就此葬送的觉悟。但是对于我乃佳人,唯独这点,时时刻刻令我悲伤得几欲疯狂。想到你是才子时,我仿佛看到造物主在高高的黑暗之上大笑的可憎面容。”

  不过,这种东西不能公开朗读。

  对我来说情人是怎样的呢?应该是只要在那人面前,即使说出这种话,也能够不用感到羞耻吧。那等于是把自己的内心世界,稍稍展现一角给对方看。这时,如果对方的反应是“你好奇怪”,那我恐怕只能拔腿就跑,直接跳河算了。

  话题扯远了,我要说的是《海鸥》。

  其实,我最早是在电视上看到这出舞台剧的。结尾,成为新进作家的特列普勒夫说的台词,令我拍案叫绝。在《<海鸥>评释》中,引用了这么一段,“月夜的描写太冗长,过于造作。特利戈林的手法向来洗练,倒是轻松搞定。……若是那家伙的话,堤防上破裂的瓶口闪闪发光,水车的阴森暗影——单是这样就已经勾勒出月夜。可是反观我自己,只会写些什么颤巍巍的光芒啦、沉默的星星眨眼睛啦、或是在芬芳静谧的大气中渐渐消失的远方琴声悠扬啦……嗐,真是够了。”

  厉害。最精采的是透过两人不同的描写“手法”,成功“描写”出特列普勒夫与特利戈林这两个“人物”的妙处。同时,我觉得过去从芥川书中学到的好像就是这个,令我有双重惊喜。

  洗澡时,“洗澡很简单,但要把这个行为化为文章描写得生动写实却很难。”这句话时常浮现脑海。这应该是我国中时看过的,若真是如此,的确很像芥川的作风。接下来我记得好像还有一段“契诃夫只用水车小屋旁瓶子的缺口闪闪发光,就创造了月夜”。也许我记忆有误。我终于与那“破裂的瓶子”相逢了。我对着电视大大地点头。

  啊,原来是出自《海鸥》啊。

  所以说,我万分期待池田健太郎对此有何高见。

  那是第四幕,他是这么注解的:“这是契诃夫自己在短篇小说《狼》(一八八六)使用的写法。这种所谓阴刻版画式的描写,是契诃夫年轻时擅长的手法之一——”咦,如此说来那梦幻的“契诃夫礼赞”的对象,其实不是《海鸥》,而是《狼》吗?查资料果真是件有趣的事。而且,假使在一半打住,根本不会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内幕。所以想想还真可怕。不过话说回来,该在哪里适时打住,也是一个问题。

  记得有一次,我随手翻阅一堆旧美术杂志,发现里面有一篇介绍餐厅商品样品制作工厂的报导。这间工厂从拉面、意大利面到寿司、炸猪排的样品全都一手包办。制作过程本身,就像奇妙王国的餐厅一样有意思。把假的米饭和配菜,用假的海苔卷起来切开,怎么看都是道地的寿司卷。天妇罗也是把样品的材料沾上假的面衣,真的下锅油炸。文章最后,采访者与用笔彩绘鱼身的师傅有段对话。采访者问:“你觉得最困难的地方在哪里?”这应该是问技术上的困难,但师傅当下却回答:“该在哪里停手。”果然有理。

  比方说鲑鱼片的样品,必须精细描绘到宛如实物——或者该说,在这个情况下就像从高桥由一【注:一八二八~一八九四,明治初期西画界的代表画家,擅长以油彩追求写实。】的画中撷取出来一样栩栩如生,这样的工作,如果每天按照进度必须做许多个,肯定会碰上“该在哪里停手”的关卡。

  于是我想:会去追求某种事物,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吧。

  04

  话题从芥川扯到了契诃夫。总之我利用课业空档,看完那本《<海鸥>评释》后,回程顺便绕道神田。

  沿着白山路朝水道桥车站那边转弯,在不知第几间旧书店的架上,我发现了四、五本老旧的契诃夫全集,那是没有外盒的散册。玫瑰红的书背配上黑色封面。第一卷和二、三、四卷都不知去向,但我手上拿的第五卷却正好收录了那篇《狼》。这就叫做运气。

  心有所思时正巧得到那本书,令我心情大好,当下决定去咖啡店打牙祭。那是一间供应自制起司蛋糕的店。我点了红茶与起司慕斯蛋糕。

  然后,想必任何人都会这样做,我取出刚买的书开始阅读。解说者是原卓也【注:一九三〇~二〇〇四,日本的俄国文学家。】。此处也同样秉持“契诃夫描写的秘密,正藏在这‘破瓶子的缺口’”的论点,把《狼》与《海鸥》做比较。看来这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的话,在那传说中的“契诃夫礼赞”论述到文章时,举出这个例子,想必就像早上该道早安一样理所当然吧。

  小正参加的创作吟社团,有个专攻俄文的读书家。问那个人的话,说不定马上就能获得解答。不过,现在那位俄文先生应该已经毕业了。有些疑问可以问人,也有些不能问。总之,基本上我的疑问应该算是获得解答。

  我举起叉子,插入雪白柔嫩的起司慕斯蛋糕。然后一边吃蛋糕,一边翻页,继续阅读。边吃东西边看书很没规矩,所以我立刻遭到报应。我赫然发现,原卓也在论及契诃夫的出色文笔时,用他对“杀戮后的残忍场景之描写”为例。“一切都过于骇人……但是,对雅可夫而言,再没有任何东西比浸在血海中的水煮马铃薯更可怕。”

  我只能把已经吃进嘴里的东西勉强吞下去,然后,抓起杯子猛灌开水。引用这段是解说者的“技巧”。但对我而言,是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我决定暂时合起书本,环视狭小的店内。左手边是蛋糕专柜。墙边放有装着饼干的篮子。大玻璃柜内分三层陈列着许多种蛋糕。

  玻璃柜前站着一个女人,身穿胸前缀有亮丽串珠刺绣的家常服。衣服是黑色的。她正在选蛋糕。巧克力蛋糕、栗子蒙布朗蛋糕、提拉米苏、苹果派、果冻……这么仔细打量之下,五彩缤纷的蛋糕犹如珠宝盒。她的视线从上往下移。垂到脸上的长发,被她倏然伸指甩到身后。这时她轻叫了一声。同时,响起某种硬物撞击玻璃的清脆声响。

  女店员隔着玻璃柜问:“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耳环!”

  大概是为了保持低温,玻璃柜的照明设备装在柜外。柜前的上下,好像装有日光灯。灯管各自被遮盖,所以看不见灯管本身。耳环从玻璃柜透明的崖壁滑落,掉进埋有日光灯管的凹槽。

  串珠刺绣小姐把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往凹槽中看。

  “拿得到吗?”

  店员也从里面出来,两人轮流试着把手指伸进凹槽中,不过好像不太成功。如果拆下日光灯,凹槽内的空间会变得比较宽敞,手指要伸进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那么做的话,恐怕会是件大工程吧。

  也许有点鸡婆,但事情毕竟就发生在我眼前。况且俗话说旁观者清。我站起来,走到旁边,试着问:“要不要用胶带试试看?”

  胶带是固定蛋糕盒的必需品。立刻有人拿来胶带,把粘着面朝下垂落。这是要用来钓耳环的。可惜,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顺利。可能是耳环太重,试了老半天就是粘不上来。

  眼看事态触礁,这次轮到坐我对面那张桌子的女人拿着皮包站起身。她看起来应该年近三十,白净的脸上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完美地融合了聪颖与童心,是张很讨人喜欢的面孔。绿色系的格子西装外套,被她穿得极为自然高雅。

  “让我来试试看。”

  她打开手上的皮包,拿出一个金属铅笔盒,也就是俗称的铅笔罐。我纳闷地观望,只见她喀答一声打开,里面装着折叠式放大镜与一套镊子。她那娇小的手取出那套镊子,当场蹲下开始灵巧地操作,一下子就把耳环给夹上来了。

  “谢谢。”

  串珠刺绣小姐向她道谢,结束这场风波。镊子小姐就这么结帐走掉了。

  回到位子的我,喝了一口冷掉的红茶,开始思索刚才那位解决问题的小姐。

  在铅笔盒里装着放大镜与全套镊子,并且随身携带。这应该不可能是为了这次意外状况而刻意准备的吧。想当然尔,一定有她的目的。她到底是做哪一行的呢?昆虫学者吗?抑或是植物研究家?

  毫无结论。总之不管怎样,在这世界上,果真是什么人都有。

  05

  我按着挂在肩上的背包,正走在大学中庭,忽然被教近代文学的加茂老师叫住。我和老师在我大二时由于某件事有过一番交谈,从此老师就记住我的名字。

  “啊,你出现得正好。”

  “是。”

  “我正在到处找你呢。”然后老师把小眼睛眯得更细,淘气地微笑着,“小姑娘,你需要钱吗?”

  我忍不住也跟着莞尔一笑,

  “是的,很需要。”

  “那好,妳要不要打工?你听说过岬书房吧?”

  我点头。那是一家以出版文艺书籍为主的中坚出版社,岬选书这个系列的价格适中,而且选的书也很有可读性。老师继续说:“那家出版社决定要替田崎信先生出版全集。”

  田崎信是文坛耆老,年纪大约有八十岁了吧。擅长写散文随笔与短篇小说。说到这里,我才想起他的回忆录就是岬书房出版的。最近几乎完全不会见他有新作品问世。不过,打从数年前起,他就在文艺杂志上每年分数次不定期地连载《乱世》这部长篇小说。我也曾断断续续看过。书中的主角在中世【注:在日本史上专指镰仓与室叮时代,相较于近世(安土桃山、江户时代)这个后期封建社会,也被称为前期封建社会。】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自由穿梭时空,是篇很不可思议的小说。

  “《乱世》怎么办?”

  “听说会收录在全集的小说部分最后一卷。那是本好作品喔。真的是很棒的作品。”

  加茂老师边点头,边再三强调。

  老师说四月“我要跟你一起毕业”,也就是他要退休了。那张慈祥老公公的面孔,现在正讲得兴高采烈,像个三岁小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和田崎老师比起来,老师您还非常年轻呢。”

  “不,这个嘛……”老师抓抓头,“算了,我的事姑且不谈,重点是岬书房。他们在编纂全集的过程中,听说需要人手帮忙。好像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所以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噢……”

  我含糊地回答。我很犹豫。老实说,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打过工。虽非温室的花朵,但是待在温室里的确比较轻松。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这份工作,此外也有点担心时间的问题。不过,“需要钱”这个回答倒也不是敷衍之词,而是真心话。我想买一样东西——写毕业论文时用的文字处理机。

  我算是很会保养东西,现在手边就有一台相当老旧的。反正不需要制表或画统计图,所以我本来觉得用这台旧的就够了。但这个想法最近改变了。因为我去附近的大卖场买录音带时,不经意地玩了一下大卖场陈列的文字处理机,输入“葡萄”的假名拼音,结果居然能自动变换成汉字显示。据说这年头这已是理所当然的必备功能,但我还是忍不住很佩服。

  会为了这种事佩服的我,或许也是个怪丫头。想到这里我输入“怪异”这个假名,没想到荧幕上出现的汉字却是“平安名”。这太搞笑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效能似乎有天壤之别,印字也又漂亮又快速。我很想买一台。

  老师稍微侧过脑袋,

  “怎么样?出版社的人问我有没有适合的人能帮忙,我跟他们说我有个中意的学生。我把名片给你,你自己去打听一下好吗?”

  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比起钱的问题,我只有满心感激。我当下说好。

  06

  翌日,我在犹如梅雨前线的小雨中前往神田三崎町。

  白山路对面有几栋大楼正在施工。搭起朝天空戳刺的钢骨铁架,上面放着怪手。也许是因为下雨,怪手垂下手臂休工。我来到之前发生耳环风波的那家咖啡店前。自上次之后已过了大约一个月。从那边打横拐入,沿着涂成芥末绿色的护栏步行。

  老师在名片背面,替我画了张简单的地图。我拿在手上确认。一辆白色厢型车正从拐角驶出,看来是要开进那条小巷。被雨冲洗过的厢型车擦身而过,同时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可能是雨刷有点问题,和挡风玻璃摩擦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把伞稍微抬高放眼望去,挂有岬书房招牌的三层楼房就在眼前。是一栋米灰色、看起来挺可爱的楼房。外面的大马路我走过很多次,拐进这条巷子却是头一遭。耳闻已久的出版社,竟然就在距离自己行动范围这么近的地方,这种感觉有点奇妙。不管是什么事,被我漫不经心地擦身错过的情形,想必在其他方面也不胜枚举吧。

  建筑物边上有个小小的入口。我把雨伞插进伞架,往墙上一看,贴着最近出版的新书广告。这下子,才真的感到:啊!果然是间出版社,由此可见外观是多么单调无趣。柜台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位中年大叔,看起来很像公寓管理员。桌上放着大大的萩烧【注:山口县萩市一带烧制的陶器,自古以来便深受品茶者爱用。】茶杯,还有两个很像是某地名产的乡下豆沙饼。

  “有什么事吗?”

  大叔主动先开口问道。我报上自己的姓名,

  “请问编辑部的天城小姐在吗?”

  “好,妳等一下喔。”

  大叔慢吞吞地说。他拿起话筒,不知跟哪里通报之后,

  “请你搭那边的电梯到三楼。”

  我好紧张。在电梯中,忍不住抬手做伸展运动。

  一出电梯跨到三楼走廊上,右手边正好走来一个穿着印花衬衫的女人。那人看到我就嫣然一笑,向我打招呼:“我是天城。”

  我大吃一惊。是镊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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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走进旁边标有第一会客室的小房间。从窗口,可以看见烟雨蒙蒙的神田后街。我先自我介绍。

  “你的毕业论文要写什么?”

  “芥川。”

  “是吗?”天城小姐说着眨眨眼镜后面的双眸,“田崎老师应该和芥川见过面的。”

  说到芥川龙之介,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年代遥远的历史人物。不过,田崎老师可说是从少年时代便纵横文坛。二人的确可能接触过。

  “啊,是这样吗?”

  “若要做为写论文的参考,或许帮不上忙;不过,有机会的话,你不妨问问看老师,芥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我回答,想到自己也许会见到那位田崎信大师,不禁又紧张起来。同时,对于事态就这么自然演变成确定来此打工,多少也有点不安。

  “说到工作,请问要做些什么事?”

  “主要是复制。”

  “啊?”

  “先复制资料。”

  “要亲手抄写复本吗?”

  天城小姐微笑着说,

  “当然是用影印机。你一定觉得太简单吧。但你可别小看这个工作,因为这可是最基本的程序。要影印几百页的东西,光是时间就得耗掉不少,况且中间要是漏印了一张没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我能理解。

  “我了解了。那么,要影印什么样的东西呢?”

  “田崎老师的书,有几本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能借的我会尽量去借,然后影印。比较麻烦的是刊登在报章杂志的作品。这方面要请你直接去图书馆影印。”

  “好。”

  “有些东西只有国会图书馆才有。那里不但要等很久,对影印张数也有限制。所以到时必须请你多跑几趟。当然,我会把你等候的时间也计算在内,按照时薪支付给你。”

  “好。”

  “还有,除了全集之外,现在正在做的书如果打样稿好了,也要请妳影印。光靠印刷厂送来的打样稿,根本不够。这也是一项很耗时的工作。”

  虽然她警告我不要想得太简单,但是听起来我应该可以胜任。我们谈到我能来工作的天数,最后说定每周会来帮忙十八个小时左右。天城小姐记下是星期几,附带告诉我,时薪是九百圆。我不知道这样算多还是少。倘若就出版社的立场来看,值得怀疑的是我今后的工作表现。他们付出这笔钱是否划算,对他们来说也是个疑问。

  “我没想到是这种打工。还真的是什么工作都有。”

  “如果去楼下的营业部,那可得卖劳力干粗活哟。要配合订单打包装箱,一一排好等待寄出。书本很重,所以相当吃力。听说有个男孩子闪到腰,还逞强硬要继续做,结果弄得腰伤变得很严重。总而言之,对你来说,那种工作应该不适合吧。”

  “是。到时八成会需要叫救护车。”

  谈话告一段落。我们说好之后接下来与编辑部的人见面,让我接受两三个小时的研习后便正式上工。

  “那就这样。”天城小姐说着弓腰准备起身,我忍不住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口:“请问,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好像在附近的咖啡店见过面。”

  “咦?”

  “就是发生耳环事件的时候。”

  我用指尖做个操作镊子的动作,天城小姐当下砰地轻拍桌子。

  “啊,你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女孩。”

  “没错,没错。”

  “哎呀,看来,我们好像很有缘。”

  我也这么想。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所以,我很好奇当时你为什么会带着一套镊子和放大镜?我那时还以为你是昆虫或植物研究家。”

  “那是我工作用的工具。”

  “用那个做编辑?”

  天城小姐颔首。

  “镊子是为图版贴上说明文字时用的。至于放大镜则是用来校色,也就是把彩色印刷的细部放大逐一检查。我那时正好在做《日本的传统色彩》这本书,所以随身携带着自己的工具。”

  原来如此,听她这么解释,我完全明白了。从外部看来很不可思议,其实进入里面一看,毫无玄机。

  “好了,那我们走吧。”

  听到天城小姐这么说,我答声好连忙起身。



  第二章

  01

  开始打工已有一个月。

  每周有三天,我会在下午或者傍晚去出版社报到,像这种日子我通常一待就会待上很久。并不是为了多赚一点时薪,而是工作没有告一段落之前,我不想走。

  我把打样稿上的钉书针拆掉,将影印机设定成数十张连续影印。机器会自动送纸,所以很省事,不过如果漫不经心立刻会出意外。必须时时盯着看有没有卡纸、是否两张迭在一起,印完之后还得立刻检查有无遗漏,意外地需要绷紧神经。因为是做这样的工作,所以没把一本印完之前,根本无法告一段落。

  当然还是有所谓的正常上下班时间,不过大家过了五点都还没走。晚上八点左右必定还有人在。所以,机器当然也能继续操作。

  影印的数量超乎想象。我甚至怀疑以前的人是怎么解决的。当时打样稿大概会多印刷几份,资料也是用拍照的吧。

  田崎老师的书也以战前的作品为主一一影印。

  有些作品实在找不到,就得去国会图书馆。起初是天城小姐带我去,领着我四处介绍。第二次开始当然就是我一个人去了。

  规模果然不一样。我翻阅资料卡找战前出版品,果然找到了。凝视着手写的书名和作者名称,我不禁心生感慨,远在半世纪以前的的确确有人亲手在这卡上写上这些文字啊。

  翻开馆员给的书,上面盖着“帝国图书馆藏”【注:国会图书馆乃一九四八年因应“国立国会图书馆法”而设立的图书馆翌年与上野图书馆(帝国图书馆)合并,一九六一年本馆于千代田区永田町落成。】这个大大的朱印。于是,我忍不住乱想:再过半个世纪后,翻开这本书的又会是谁?

  在这里,书不能自行影印。必须拿去专用柜台,按照一次限印五十页的规定,委托馆方处理。

  我满怀好奇地探头往里瞧,只见穿着黑围裙戴着墨镜的男人们,逐一消化大家的委托。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没有每印一张就盖一次影印机的盖子。只见影印机每操作一次,强光就从下方扫过,直接照亮那些人的脸部。让我觉得好像在参观某个奇异的工厂。

  就这样,借书、影印,两边等待的时间都很久。期间我只要坐在椅子上看书就行了,所以倒也无关痛痒。连那种时间也能换算成时薪,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不只是书,凡是需要用到的旧杂志和旧报纸也得逐一调阅。不能借阅的也已做成微缩影片,可以轻易看到。也可委托馆方影印。这项工作有个麻烦的关卡,就是会忍不住沉迷于和工作没有直接相关的报导中。尤其是草创期的《文艺春秋》简直像是大麻,令我食髓知味、不忍释手。我再次觉得菊池宽【注:一八八八~一九四八,小说家、剧作家,协助“文艺家协会”成立,创办杂志《文艺春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走上放报纸的四楼,这里也挤满了想用微缩胶卷查阅旧资料的人。按照投影片的方式在桌面荧幕映出报纸。画面随着操作如瀑布流过。一群人排排坐着埋头阅读明治某年报纸的场景,还真是壮观。

  查阅之下,才发现即便是国会图书馆这样的规模,收藏的地方版旧报纸还是会有缺漏;短期连载的中篇小说也会中间少了一段。

  天城小姐事前就教过我:伟大的事物,一定有管道可以查出它的下落。有些书可以查出现存报纸资料的下落。

  所以我发现,关于田崎老师的中篇小说,只要去东京都内某大学的研究室就可拜读。

  翌日上完小组研讨的课开始闲聊时,我随口提起这件事,我的毕业论文指导教授曾根老师立刻替我写了一封介绍信。果真是师恩如山。

  曾根老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声如洪钟。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你这个兼职工作可是对文化有很大的贡献啊。”

  选修同一个小组研讨课程的其他同学满脸羡慕,撇开贡献云云不说,这可是个钱多事少的轻松工作哩。老师又说:“那么,你打工赚来的钱要怎么花?”

  “是。我打算买毕业论文要用的文字处理机。”

  “这个主意好。就用你的头脑和文字处理机来写吧,是用头脑和文字处理机喔。”

  老师这话说得很妙。

  “不然还能用什么写?”

  老师不停抚摸胡子,得意地笑着环视举座。

  “每年,我看很多人都是用剪刀和浆糊。”

  剪刀与浆糊是必要的。但是,光靠剪剪贴贴就想了事那可不行。文学评论也是一种创作,所以必须从中确立自己的意见才行。

  我立刻把原委向天城小姐报告,前往那间大学的研究室。那里完全禁止影印。透过褪色的纸面,可以感受到昔日火灾发生、东京名士莅临演讲、连续动作片上映等等地方都市的风貌。一开始我会问过天城小姐是否要亲手抄写,这时,果真一语成谶。连墨水也不能用,所以我只能拿起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稿纸上。

  影印当然也是值得尊敬的工作,但自己动手的这一刻,我还是觉得充实多了。

  02

  周五我是下午四点开始上工。若是早上,进门时说声“早安”就万事解决了,但黄昏可不能如此。说“午安”好像有点客套,说“晚安”又嫌太早。可是说“打扰了”又像是上门来推销的。因此,我姑且决定喊“报告。”

  回应我的是一声“辛苦了。”编辑部成员有七人。后方桌子的第八位人物,竟是社长。他的面容温煦,给人的感觉是个亲切的欧吉桑。得知大头目也在同一间办公室,把我吓了一跳。

  总编辑是小杉先生,瘦长的脸总是低垂。也因此,看起来深谋远虑。不时,会冷不防说出含意深远之词。

  眼神尖锐的榊原先生很像旧时代的文艺青年,管他是烧酒或威士忌一律照单全收,是酒国之王。

  我最常接触的,当然是天城小姐。她的全名是天城赖子,是田崎信全集的主要执行编辑。编纂实务据说是由编辑委员中的两位大学老师担纲。天城小姐负责加以统合成形。

  另外,在出版社这边,还有饭山这位娃娃脸先生负责从旁协助;饭山先生同时也是岬选书系列的执行编辑。

  说到出版作家全集,若是大型出版社应该会有专属工作人员负责,但以岬书房的规模,很难这么做。天城小姐也是在这项工作进行的同时,编辑着其他的单行本。

  榊原先生、天城小姐、饭山先生、还有我,我们四人会经一起去喝过酒。不过我几乎只是陪坐。席间聊得很有意思。天城小姐在这种场合也照样利落地主导对话进行。

  榊原先生猛灌日本酒。我很想说他简直是把酒当水喝,不过如果是白开水应该喝不了那么多吧。酒王一起身离席,饭山先生就发话了:“那家伙不会勉强逼别人喝酒,对吧?”

  “啊,真的耶。”

  “在酒量强的人当中,像他那样算是很少见的。”

  “那种人通常会说:我敬的酒就不能喝?不给我面子吗?”

  “对对对。”

  榊原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好像有点可怕,但实际交谈之下发觉一点也不会。他其实是个好人。夸奖榊原先生“好”的是饭山先生。

  “这家伙啊,是好人,真的是好人喔。只可惜啊,这家伙的优点,女人不懂得欣赏。没办法。我要是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饭山先生肉嘟嘟的脸颊一咧,“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03

  今天没看到天城小姐。她不在的时候,通常会有人代为转达我该做什么工作,再不然桌上也应该会留字条。

  办公室角落的空桌子基本上算是我的。其实原本只是共用的工作台兼置物空间,基于“也该给那孩子弄个坐的地方。”所以才指定为我的位子而已。桌面看得见的部分少得可怜,抽屉里也塞满装有各种文件的袋子和文库本、直尺、圆规、七八年前的头痛药、生锈的脚踏车钥匙,最莫名其妙的是居然还有附带金色印泥的“春风万里”【注:语出李白之诗,知名陶艺家北大路鲁山人偏爱此句,甚至将其位于茨城县笠间市的住所命名为春风万里庄。】这个橡皮章。

  我走到位子上,一放下背包,坐我前面的饭山先生就说:“啊,天城小姐说,请你送三杯茶去第一会客室。”

  “什么?”

  明知失礼,我还是忍不住脱口反问。在编辑部,有时若我带来我家那边少数算得上名产的煎饼,当然也会泡茶,不过还没端茶给客人的经验。因为开始影印工作后,手根本空不下来。可是今天一开始就“指名点我坐台”这是怎么回事呢?

  饭山先生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又补充解释道:“今天田崎老师来公司,第三杯茶是你的。”

  “啊?真的吗?”

  这真是无聊的回应。

  只要端茶,所以拿着托盘还能用另一只手敲门。进去一看,与天城小姐相对而坐的正是在照片上久仰多时的田崎老师。照片中多半是穿和服,但他今天穿着潇洒的西装,是位很适合西服的银发绅士。真不敢相信他已有八十高龄。

  “我来换新茶。”

  我正想屈膝蹲身,天城小姐却指着她身旁的位子说:“妳坐下。”

  “是。”

  我换好茶杯,在自己面前也放下一杯,神情肃穆地恭敬坐下。田崎老师开口了。他的声音略显高亢。

  “我正在听她谈你的事,她很夸奖你喔。”说着看向天城小姐。“这丫头啊,可是很少夸奖别人的。”

  老师表情不变地说。有点戽斗(虽然没有大力水手卜派那么严重),表情很强悍。我忍不住乱想,老师年轻时一定很会打架吧。至少在文章上,是个牙齿——不,应该说笔不穿衣服的人【注:牙齿不穿衣乃谚语,形容人有话直说。】。

  “我哪比得上老师那么严厉。”

  “我才没有。到了这把年纪只有被欺负的份。你少来了,丫头。”老师戏谑地说道。他喊天城小姐“丫头”。这应是信赖的证明吧。“六十年前写的东西,我哪还记得啊。”

  桌上,放着文字处理机打出的作品清单和几份影印稿。清单上用红笔做了记号。天城小姐不慌不忙地说:“听说您以前很风流,还有旧情人带着孩子找上门呢。”

  老绅士噗嗤一笑。

  “没出嫁的小姑娘,可不能乱说这种话喔。”

  “我马上就三十了。”

  “三十还是小宝宝呢。”

  “我的事不重要。《团乐》怎么样?”

  那是我亲手抄写的中篇小说,我连忙竖起耳朵。

  “啊,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当初是名古屋的报社来邀稿。是谁的介绍来着?总之当时我正值创作力旺盛的时候。”老师的记忆力超乎预期,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当时平凡社集合了一批年轻作家要出某某全集,那是昭和初期,执行编辑是菊池先生。我呢,听说可以看到横光利一【注:一八九八~一九四七,小说家,师事菊池宽,与川端康成等人创刊《文艺时代》,是昭和初期的代表作家。】之类的名人,就去了位于木挽町的文艺春秋俱乐部。结果菊池先生还特地抓着我这毛头小子,用他出名的快嘴说:‘小伙子,你的作品好。’他还说目前为止我写的数量还不够,所以无法收进这次的全集,但是,就资质而书,我绝对应该加入那些人。然后他邀我替《文艺春秋》写稿。我当下别提有多感激了。不过,初生之犊不畏虎,直到那天为止,我本来还很不以为然:心想文坛巨擘菊池宽算什么东西。那个年代的文艺青年,大致上都是这样。总觉得菊池宽就等于恶俗、小资产阶级。不过,当他本人主动来到身边,毫无架子地坦率跟我说话,我当下就臣服于他的魅力。不过,不是因为凑巧得到他的赞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感激。当时他那双湿润的眼睛,至今犹在眼前。他真的是个……该怎么说,总之是位极有内蕴魅力的人吧。”

  老师说到这里,对我说:“像你这种小朋友,看过菊池先生的作品吗?”

  “是的,我看过文学全集。短篇小说有很多杰作令我颇为惊讶。我认为他是个值得更高评价的作家。”

  我的回答有点公式化,但却是真心话。

  “短篇——这么说来,你也看过他的长篇小说啰?”

  “我看过‘真珠夫人’。”

  天城小姐微笑着说:“这年头,问一千个人都没半个看过。你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其实我没她说的那么好。只是凑巧在旧书店发现菊池宽全集的那一卷。因此,会看某本书其实也多半只是因为碰上了就抓来看。就拿大三时研讨课的老师特地推荐的小栗风叶【注:一八七五~一九二六,小说家,师事尾崎红叶,以架构精巧、文体优美而著称,长篇小说《青春》是其代表作。】的《青春》来说吧,我到现在都没看过。

  “不,我看了;这孩子也看了。妳看吧。三人凑在一起,就有两个人看过。”

  “老师这种道理说不通的啦。”

  田崎老师可不管这么多,

  “谁说的?”

  “我认为那是最适合改编成电视剧的书。现在流行波澜壮阔的磅砖大戏,就算不写新戏,只要拿《真珠夫人》【注:菊池宽的报纸连载小说,描写大正时代的男爵千金琉璃子为救遭人陷害的父亲,只好放弃贵族情人下嫁高利贷业者。曾数度改编为电影及电视,二〇〇二年富士电视台再次于午间时段推出此剧,红极一时。】改编就行了。好好做几套贵族华服,再写个好剧本,绝对会很有看头。不过,若叫我继续看他的其他作品,我实在提不起劲。”

  “嗯。”田崎老师喝口茶。“就像芥川先生,据说也曾劝菊池先生写点更象样的东西。不过,菊池先生还是继续写他的大众通俗读物。而且,他还说:撇开作品的良窳不论,自己的作品能留到最后的,到头来恐怕还是大众读物吧。他是说真的。同样地,他也说即使樋口一叶【注:一八七二~一八九六,小说家,歌人。】再也没人看,《金色夜叉》【注:畅销小说家尾崎红叶的代表作,一八九七~一九〇二年断续连载于《读卖新闻》,未完。描写高等中学生贯一深爱未婚妻阿宫,阿宫却为了钱琵琶别抱,贯一悲愤之下立志成为高利贷业者,向阿宫及嫌贫爱宫的社会报复。】应该还是会广为流传。他说世间就是这么回事。像他那样万事看得透彻的人,唯独在那方面,却看走眼了。”

  田崎老师说这番话的态度并不客观。毋宁可以感受到,那是超越作品这个领域,对作者菊池宽本人的哀悼,以及喜爱。菊池宽就是足以令文风截然不同的作家田崎信如此认为的人。

  天城小姐举起右手,稍微调整一下眼镜后要求:“这孩子说,她的毕业论文要写芥川。老师有没有什么关于芥川龙之介的逸话可以提供?”

  “怎么,你这说法,简直像是来店里买东西。”

  “您别这么说嘛。”

  “嗯。位于田端坡上的芥川家,我倒是去过一次。芥川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小,其实那时应该才三十几岁吧。而我,也还是青春美少年。”

  “我了解。”

  “你的反应太冷淡了吧。”

  我斗胆试问:“当天会聊到他的作品吗?”

  “这点我本来也很感兴趣,不过严格来说,谈的好像都是外国小说和绘画。不管跟他聊什么;也不管是谁跟他聊,芥川都会回以数倍的答复。”

  他的博学多闻,甚至有人以百人一首【注:集合自古以来最具代表性的一百位歌人,各选一首作品而成的和歌集。】的名句“如龙田川之织锦”【注:原句为“岚吹三室山红叶,如龙田川之织锦”作者是俗名橘永恺的能因法师。意思是三室山上被强风吹落龙田川的红叶,漂在河面上宛如连绵织锦。】取其谐音戏谑地改为打油诗“如芥川之知识”来形容。——老师继续说道。

  “关于芥川先生自己的作品,只是顺势在话题中略微提及。”

  “谈到的是什么作品?”

  老师倚着椅背,仰望天花板。

  “……《六之宫公主》。”

  仿佛空中映出彼时情景,老师依旧仰着脸呢喃“那也是个奇妙的故事。”然后说:“……当时大家从西洋的骑士故事聊起,不知是谁提到芥川先生的《六之宫公主》。芥川先生当时穿着铭仙【注:丝织品,主要产自琦玉县的秩父及群马县的伊势崎,近年来由于民众改穿西服以及人造纤维的出现,已销声匿迹。】的小袖单衣。嘴上叼着烟,手里还不停摇着火柴盒。然后,他取出火柴棒点燃吸了一口烟,开口说道:“那是撞球。……不,应该说是传接球(catch ball)。’”

  我瞠目结舌。《六之宫公主》正如其名,是描写古代宫廷的故事,应该不适合使用这种字眼才对吧。

  “那是什么意思?”

  老师宛如大梦初醒般蓦地看着我的脸。

  “不知道。他只是冷不防丢出这句话。当然,在场的人也曾追问他言下之意,但他却笑着不肯解释。他撩起头发,立刻转移话题,于是大家也就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我想了一下,

  “就像《罗生门》和《鼻》,《六之宫公主》也是以《今昔物语》【注:平安后期的故事集,共三十一卷,编者不详。】为题材对吧?像这样,不就等于是根据原有的东西创新吗?有点像撞击母球,让另一颗球滚动的状况吧。”

  天城小姐摇头。

  “这点应该大家都知道,所以他特地这样说才显得奇怪。况且,又是用那种迂回的说法。所以,他应该是另有所指。”

  我的假设轻易遭到击破。原来如此,说的也是。

  “你对这种事会很在意吗?”

  “是。”

  “那么,我好像不该提这个。这么久以前的事,又只有一句话,本来就不可能弄清楚。”

  “哪里——”我答到一半不禁讷讷难言。

  有位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先生。基于某种缘分,我们得以相识。那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面对古怪至极的谜团,他总是能像拉鞋带似地轻松解开。看多了他的表现,我几乎以为自己碰上的所有谜团也都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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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七点过后开始下雨。我带着伞所以不愁。回程的电车上难得和姊姊一道。

  姊姊穿着窄腰的小圆点衬衫配上同样布料的七分裤。耀眼的银饰钮扣,大耳环也一样是

  银色的,一身打扮格外醒目,看起来时髦洗炼。附带一提,我穿的是T恤和牛仔裤。

  电车中人很多,所以我们的脸靠得很近。姊姊的双眼皮大眼睛看起来更大。

  “打工怎么样?”

  “很顺利。”

  “做什么事都需要经验。”

  姊姊在百货公司之类的地方打工经验很丰富。即便是做妹妹的我,都觉得她是无可挑剔的大美人,所以我想她只要往卖场一站,大概就能提升业绩吧。不过,男同事们打来的电话实在令人招架不住。当时才念国中的我,会经多次一边偷瞄在旁摇手的姊姊,一边被迫替她斩桃花,宣称“她不在”或“她已经睡了”。

  今天姊妹俩同行,所以我们索性从车站直接搭计程车回家。

  到家后姊姊先去洗澡。

  我正准备上二楼,坐在厨房椅子上看报的母亲大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啊,百合开花喽。”

  隔着邻居家潮湿的砖墙,现在正是令人想张开双手抱满怀的绣球花簌簌摇曳的花房展现嫣红风姿之时。相较之下,我家院子的明星植物,是门旁的铁炮百合。处在那种位置就算不想看也看得到。伸出的纯白花嘴相当紧实,也不知打算几时才开花,简直像在吊人胃口。

  现在居然开花了。因为天色已暗,而且又撑着伞进门,所以刚才我竟然没发现。

  电话旁的置物柜放着手电筒。我一走过去,旁边的电话正好响起。我间不容发地拿起话筒说“喂?”。也许是我接得太快,一瞬间,对方的声音好像卡住了,然后,才报上姓名:“敝姓鹤见……”

  是个听起来很正经的男声。我也跟着道出我家的姓。

  “……对不起,不好意思。”

  “没事。”

  对方既然道歉,我想一定是打错了,于是当下挂断。我一边悠哉地小声哼歌,一边寻找置物柜中的空饼干盒。拿出手电筒打开。正觉得灯光有点暗,电话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声音。

  我把我家的电话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说完“请你确认之后再打。”就想再次挂电话。对方慌忙说“请等一下。”然后就像一把年纪竟还迷路的青年,用语带尴尬的声音报出我姊的名字向我确认。

  “找我姊吗?”

  “啊,原来你是她妹妹啊!”

  对话变得很无厘头。

  “请等一下。”

  我瞄了一眼还没摘下的手表。已过了十点。

  我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细缝,只见姊姊把洗好的头发用毛巾包着,正在泡热水澡。她把薰得红红的脸转向我,

  “找我的?”

  雪白的肩头在热水中若隐若现。

  “嗯。是一个姓鹤见的人。他一开口就道歉。”我没说出因此我才会挂电话的事。“怎么办?要跟他说你已经睡了吗?”

  姊姊伸出左手放在颊上,看起来就像在热水中托腮沉思,接着她说:“你跟他说再过三十分钟左右,我会打给他。”

  然后,她保持那个姿势抬眼微笑。想必是想起今天那个鹤见之所以道歉的事吧。在蒸气彼端氤氲、沉缅在回忆中的笑靥——我这个做妹妹的这样说或许奇怪——真的很可爱。

  我撑着伞,打开光线微暗的手电筒走到院子里。雨脚远去,只有雨滴不时滴滴答答地打在伞上。百合正好到我胸口的高度,结了七个花苞。

  还剩六个花苞,只有一朵抢先绽放。

  修长伸展的花苞,只因为紧闭,看起来仿佛欲书又止。靠近花蒂的地方,白色渐渐染上绿色。表面点缀着水滴。

  唯一绽放的那朵,开得可漂亮了。梅雨季已近,衬着夏季雨夜的黑幕,冉冉绽放华丽的花瓣。被光一照,今天首次接触世间空气的花筒中,是犹如蜡制品般出尘脱俗的雪白。只见花上的雄蕊尖端,如蛋黄碎裂的花粉已早早洒落点点痕迹。

  我不知道百合的花语。但是,花与比喻无关,在雨中如此俨然绽放。

  05

  翌日早晨,我下楼进厨房,随手先拿起桌上的报纸,结果发现一篇有趣的报导。

  三多利美术馆收藏的六片式成对“只园祭礼图屏风”原来是一整幅长条屏风图。右边的部分,与远在欧洲由德国科隆东洋美术馆典藏的“只园祭礼图屏风”二片式成对屏风,如果放在一起,无论是连接的部分或画风都完全一致。若光只是这样,还没什么稀奇。重点在于左边和科隆相隔遥远、位于大西洋彼岸的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收藏的二片式成对“鸟居图屏风”的左半边一致。再加上,它的右半边,好像和俄亥俄州克里夫兰美术馆的“贺茂竞马图”相连。

  这已经只能称之为浪漫了。这是治疗低血压的良药,我立刻脑清目明。

  的确,若依照片来看果真构成美丽的风景全景图。金色的云彩下,绵延的京都街景,参加只园祭的山车,步行的人群。

  看着报导我忽有所戚。

  若真要探知田崎老师提到的那句芥川名书,背后隐藏的意义,应该也不能说完全做不到吧。

  即便隔着遥远的时空,分隔两地的断片还是在该发现的地方被发现、安置,这种事,就这样发生了。

  这时,我的脑中忽然浮现一幅图画。

  06

  我开始自行调查《六之宫公主》。

  我先从家中现有的书找起,不足的再去邻市图书馆借阅。和国会图书馆的规模比起来,邻市图书馆就像大人与小孩有着天壤之别。不过,市图可以把书借回家。最棒的是馆内采用开架式,可以直接拿书,就个人利用而言,市图还是方便多了。

  看着借回来的书,有一本战前出版品让我很想查阅细节。这种时候无法“等一下”是我的天性。幸好,萌生疑问的翌日,正巧就是我打工该上国会图书馆的日子。

  于是第二天,我在工作用的活页簿夹进这次欲查资料的笔记,前往东京。走上地下铁永田町车站的台阶时刚过上午十一点。

  办好手续进入图书馆,前往放战前图书卡的那一区,也就是正式名称为“帝国图书馆和汉书书名目录”的地方。听起来真是惯重其事。

  在那里,我要找的是正宗白鸟【注:一八七九~一九六二,小说家、剧作家、评论家。自然主义作家。】的书。我拉开标有“Ishinsen”的那一格。起初出现的是《维新战役实录谈(I-shin-sen-eki-jitsu-roku-dan)》。我逐一翻阅卡片。找到了。《泉之畔(Izumi-no-hotori)》这行粗体字映入眼帘。我很高兴。

  接着去柜台排队,和几本工作用的书一起办妥申请。

  暂时闲着没事,我正想走出天花板高耸的大厅时吓了一跳,因为我和从外面走进来的天城小姐撞个正着。

  “啊!”

  情急之下冒出来的,果然是感叹词。天城小姐今天穿着黑白圆点的衬衫。她略微举起手,

  “你出现得正好。”

  我正在纳闷之际,她接着下一句是“要不要吃午餐?”。原来是这回事啊,我当下恍然大悟。可是,其实并不只是如此。说得严重点,关系我一生的大事正在等着。

  我们先边走边闲聊。

  “今天来查资料吗?”

  “对呀。我在处理明治时期的书,结果冒出很多看不懂的地方。都是作家的名字啦。”

  大概是与她编辑的单行本有关吧。

  “是没没无名的作家吗?”

  “应该说,是外国作家。那是明治时代的译法,所以首先日式英文的发音就不标准。”

  “啊,原来如此。”

  我们上楼去咖啡店。

  “比方说‘大记’就有点厉害吧。‘大记氏’。”

  我脱口而出:“《八犬传》【注:《南总里见八犬传》的简称,江户时代读本,作者为曲亭马琴。犬扳毛野为故事中的八犬士之一。】中就有个坏蛋叫做马加大记。”

  天城小姐听了,脑袋一歪,

  “是被犬圾毛野杀死的家伙吗?”

  “就是他,就是他。”

  “唉,那边的大记先生姑且不论,我这边的‘大记(Dai-ki)先生’,搞了半天,原来是‘大工(Dai-ku)先生’。”

  “木匠先生【注:“大工”在日文中为“木匠”之意。】?”

  天城小姐噗嗤一笑,

  “是名字叫做‘大工(Daiku)’。”

  我当下想到的是《欢乐满人间》【注:《保母包萍(Mary Poppins)》原为英国女作家Pamela Lyndon Travers写的儿童文学作品,一九六四年由迪士尼公司改编为香乐电影。】片中的演员狄克凡戴克(Dick Van Dyke)。我对主演的茱莉安德鲁斯(Julie Andrews)倒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当时幼小心灵唯一的感想,就是狄克凡戴克出现大闹的场面,有种令人无可奈何的悲哀。

  “那样还算是好的。还有很多像猜谜一样的记号,如果不是查《当代作者事典》(Contemporary Author),根本猜不出来。”

  《当代作者事典》也算是那方面的基础工具书吧,但只要一看横文字,我就只能举手投降。要把横的变成直行,会很麻烦。

  我们走进咖啡店。我吃咖哩饭,天城小姐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冰可可。收银台的大婶打到一半忽然停指,问天城小姐:“你要的是冰咖啡吗?”

  “不,是冰可可。”

  伤脑筋。她打错了。天城小姐嫣然一笑,说“那就冰咖啡吧”。大婶连声说着“哎呀,抱歉,不好意思喔。”把餐券交给我们。

  等我们坐下后,收银台那位大婶又立刻追过来,放下开水收走餐券。店内人不算多。

  天城小姐正面直视着我,

  “我问你喔。”

  “是。”

  “你已经找好工作了吗?”

  我吃了一惊。

  “还没,……虽然我也知道已经七月了,不能再悠哉下去。”

  有些同学都已被企业内定了。

  “你想不想来我们出版社?”

  我更、更、更吃惊了。打从以前,我就有模糊的念头想找份跟书本有关的工作。亲眼看到天城小姐的工作表现后,这个念头变得更加明确。但是,出版社很少招募员工,是道窄门。虽然她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个求之不得的佳音,但是由于太惊讶,我一时之间无法回话。天城小姐说:“明年,我们社里要增聘一个新人。昨天开会时提到你,结论是‘如果,你有这个意愿,不妨请你来试试’。”

  “这是我的荣幸。”

  天城小姐砰地轻拍桌子,莞尔一笑。是我的说词太好笑了吗?

  “看来你很有这个意愿。”

  “是。”

  “不过,我想你可能也得跟父母商量一下,所以明天或后天再给我一个正式答复就行了。”

  “是。”

  我紧张得只会说同样的话,猛灌开水。

  “如果即将毕业的学生来打工,不管怎么说是一定得谈到这种事的。”

  “不管怎么说?”

  “不管要不要增聘新人。”

  “即便不增聘的时候,也是吗?”

  “对。大四生来打工,心里毕竟还是会有点期待吧?”

  没错。在我心里,多少也暗怀着一点会不会邀我入社的期盼。这下子好像被人看穿心事,令我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喽,即便当时没有雇用新人的计划,也得跟人家说清楚,否则对方就太可怜了,会耽误到他的求职不是吗?要真是这样就糟了。毕竟,即便像我们这种小公司,正式招募时也会有两百人来竞争那一两个名额呢。”

  我再次认识到当前的就业激战,不禁很紧张。

  一边吃着送来的咖哩饭,我暗忖,自己明年真的会以岬书房员工的身分,来这里光顾吗?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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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1

  一放暑假,小正立刻从神奈川开车杀过来。她考取驾照了。琦玉县不是她的目的地。她打算在我家住一晚,然后继续往北走。

  大二时我们会搭新干线,从平泉、花卷前往藏王,但这次她说“开那么远太累了。”“不然要去哪里?”我问。“由你决定。”不会开车的我只好把旅游指南翻得烂熟,拟定行程。我们计划走书上推荐最适合开车兜风的磐梯吾妻Sky Line这条路线,在里盘梯湖畔的欧风民宿住一晚。

  早上老是赖床睡过头的小正,在这种日子也乖乖起床,八点过后就开上东北道。进入高速公路交流道时,也开得稳稳当当。这大概是运动神经发达与否的问题吧。

  “不要开太快好吗?别忘了你是新手上路。”

  “这样也算快吗?”

  咻——!

  “真是的。简直是‘追求高原凉风之旅’了。在这种地方,不用急着追求凉快吧。”

  “那是你自己认知错误。”

  “啥?”

  “这叫做‘同归于尽之旅’好吗?”

  开车出游,而且只有二人成行的远游,这还是头一遭。

  之前还有另一个死党江美,我们三人经常结伴出游,但她的身分已从出生以来的庄司江美变成吉村江美了。换言之,她在学期中间嫁为人妇。她老公已经毕业,前往北九州市工作,江美则留在这边继续通学。

  这位太太一有长假就急忙启程南下。今年春假我和小正也紧追在后,前往北九州旅行,明知麻烦人家,还是硬赖着住了两晚。

  当然,观察人家小夫妻的新婚生活,也算是此行主要目的之一。也许是因为他们结婚虽已超过一年但至今多半分居两地,看起来小俩口之间还很青涩。等她老公出门后,我在厨房郑重地问她婚后感想,她一边用掌心摩挲着夫妻对杯,感慨万千地对我说:“很棒喔,你一定要结一次婚试试看。”

  颇有江美作风的,是住宿费。“你们千万别买什么礼物来喔,不过交换条件是——”她倒是先发制人。她所谓的条件是什么呢?在她家过夜那两晚的餐点,由我与小正轮流当主厨和助手打理。菜单会以电话通知,材料由江美事先买齐。既然要轮流当主厨,我们两人自然也燃起竞争意识卖力演出,而且过程还挺好玩的。她老公也因为是客人掌厨,早早下班回来,对这种偶一为之的变化好像也挺乐在其中。至于江美这位大小姐,她连饭后洗碗都没插手,就像公主殿下一样悠然自得地听CD。

  这是看似温婉、其实很懂得人情世故的江美才开得了口的住宿费。

  “现在回想起来,江美当初考取驾照,说不定也是打算当成陪嫁品呢。”

  “陪嫁吗?这个说词很老派耶。”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要买菜,还是接送小孩去托儿所,开车绝对比较方便吧。”

  由于非假日,往北的道路还算空旷。

  “九州现在一定很热吧。”

  “南方很热喔,呵、呵、呵。”

  “你这是嫉妒、眼红、酸葡萄心理。”

  在这之后,我还得继续岬书房的工作,况且也得尽快拟定毕业论文大纲。悠哉的日子,恐怕将在这次“旅行”后告终。

  02

  “馆林!”

  “栃木。”

  “宇都宫……”

  读着逐一逼近旋即被抛到后头的地名,我渐渐神智不清。

  “不准睡,妳想死啊!”

  小正的左手,啪地狠狠朝我牛仔裤的膝头打下。

  “很痛耶。大腿一定红了。”

  “这才是真正的打人宫【注:与“宇都宫”谐音。】。”

  “原来你想说冷笑话啊?”

  “开什么玩笑,总比死掉好吧?你如果在旁边睡着了,连我也会跟着想睡耶。”

  “那可就糟糕了。”

  “所以,你就随便讲点什么嘛。像一千零一夜那样。如果睡着了,小心我砍你脑袋喔。”

  开车兜风,等于是在密室共处好几个小时。最适合冗长的话题。于是我灵机一动,

  “那小女子就献丑说个宇都宫——不,《六之宫公主》的故事吧。”

  “什么?”

  之前虽然已经告诉过小正,我在岬书房打工,以及内定毕业后去那里上班的事。不过,我并没提过田崎老师说的事。因为之前我还没查完所有的资料。

  现在,我多少可以说明了。于是,我把“传接球”的谜团告诉她。

  “你记得《六之宫公主》吗?”

  “噢,我好像看过。好像是讲一个贵族千金如何如何的故事。”

  “虽然说对了,但这种答案拿不到分数喔。”

  小正故作无辜地说:“人家口拙嘛。”

  但愿你耳朵灵就好。

  “原典出自《今昔物语》十九卷第五篇。和芥川写的故事,到中间为止几乎完全一样。六之宫,在这里是指地名【注:实际地点不详。】。那里住着被时代淘汰的贵族。他们也不与人来往,应该说是没钱与人交际应酬。换言之,很贫穷,房子也很破旧。在那里就住着一位像我一样很可爱很可爱的千金小姐喔。”

  “妈啊,害我都醒了。”

  “这位贵族千金是个绝色美女,可是由于家庭背景,所以不为世间所知。变成道地的温室花朵,也没有男人来追求。”

  “这点倒是跟你很像。”

  我假装没听到。

  “这家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忧心独生女前途的父母相继过世了。千金小姐虽然悲痛不已,却也莫可奈何。她的奶妈是个坏女人,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偷偷拿出去卖掉。这是个悲剧。在芥川的版本中,奶妈变成忠仆。可是,既然这是个身世坎坷飘零无助的千金小姐,我觉得奶妈还是扮演反派比较好。于是千金小姐前途茫茫,孤单无援。那个奶妈逼她去伺候某个男人,小姐虽然哭哭啼啼抵死不从,但是事情已背着她安排妥当,让对方定期上门来找她。”

  “这是常见的模式。”

  “嗯,奶妈受男人之托居中牵线撮合,这是常有的事。幸好我家没有奶妈。”

  “如果有的话,搞不好你也会被卖掉,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在拍卖场上待价而沽了。”

  “撇开我不说。这位贵族千金,就算沦落至此也不足为奇。若真变成那样,那就只是个残酷的故事罢了。但是包养她的是个好男人,而且真心爱她。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又变成另一种常见的贵公子拯救灰姑娘的模式。”

  “白马王子出现了。”

  “对对对。可惜,故事并没有到此圆满结束。这时男人的父亲当上陆奥【注:旧地名,相当于现在的青森县。】太守必须前往当地赴任,男人也得一同前往。他留下一句‘你要相信我,等我回来’就启程了。可是,经过种种波折后,男人在那边也娶了妻子,转眼过了七八年。等他回到京都前往女子家中一看,只见断垣残壁。贵族千金早已不知去向。男人大受打击,在京都四处搜寻。”

  “嗯……”

  “到了黄昏,开始下起雨。他想在朱雀门旁的建筑物先躲一下雨,进去一看只见里面有两名衣衫褴褛的女子,其中之一是个老尼姑。在芥川的版本中此人是忠心耿耿的奶妈,设定她一直跟随小姐。但在原典中,其实只是不相干的尼姑凑巧在场。小姐孑然一身,我觉得原典的设定比较好。”

  “的确。”

  “另一名年轻女子,裹着罩在牛身上那种破布躺卧在地。虽然是个女乞丐,却有种迷人的气韵。男人一走近便觉身上窜过一阵电流。‘啊,这个女人是——’这时,女子用可爱的声音喃喃发话了:“昔日手枕隙风犹畏寒,如今怎堪世路冷暖已惯。’这首诗《拾遗和歌集》【注:平安中期的敕撰和歌集,共二十卷,撰者不详。】也有收录。我刚才念的就是收录在那当中的版本。我还为了那首诗,特地买下这次岩波出版的《拾遗和歌集》呢,花了我三千六百大洋。你说这可怎么得了!”

  “关我什么事?”

  “这首诗该怎么解释呢?把‘手枕’视为与男人同床共枕,应该还是最妥贴的吧。如此一来,就可解释为‘与你同卧的爱榻’。”

  小正猛然抖动肩膀:“拜托别用那么恶心的声音说话。”

  “有什么关系。总之,如果对照这个故事的场景,意思应该是‘昔日在床上,枕着你的手臂入睡时,我有良人可依靠。就连从你结实的手臂间透过的细微气流,都会令娇弱无力的我冷得发抖。可是现在,让我依靠的手臂已经消失了。而严酷的寒冷,如同冰网,将我紧紧捆绑。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但我连做梦也没想到竟会落得如此的侮辱与痛苦。然而可悲的是,我竟连这样的生活也已习惯了。甚至有时,连这样的习惯有多可悲都已遗忘。啊,人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是得活下去……’。”

  “虽然感情过剩,但也让我充分体认到你果然不愧是文学院的学生。”

  小正边说边超过一辆黄色车牌的轻型小汽车。

  “于是男人心想‘这果然是我苦寻不着的伊人。’当下紧紧抱住小姐。虽然对方的外表改变了,但是听到声音时,还是可以直觉地认出这是某某人。比方说睽违三四年后重逢,那人已换了发型,或是戴上眼镜。”

  “啊,的确有那种情形。”

  “所以,这个男人想必也是听到那虽已变得孱弱,却一如往昔的声音,才猛然想起过去的吧。男人的突然出现,把小姐吓晕了。不知是羞,是喜,抑或是含怨不甘,总之对她那脆弱的心灵而书,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效果太强烈了。结果小姐就这么死了;男人也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原作到此结束。”

  “这种人太随便了吧。那他在乡下娶的老婆怎么办?”

  “这倒也是。”

  “那么,芥川版的《六之宫公主》有哪里不同?”

  “以芥川的作风,当然是添加了机巧的描写,字字珠玑。不过,他真正想写的是接下来的部分。得知小姐已回天乏术,芥川版的忠心奶妈连忙跑去找附近的乞丐法师求助。请他替濒死的小姐诵经。可是法师却对小姐这么说:‘归天不能借助他人。你必须自己毫不懈怠地诵念阿弥陀佛之名。’”

  车子越过了鬼怒川。石块垒垒的河滩,蜿蜒直到远方。

  “然后呢?”

  小正急着听下文。这部分我反复看过多次,早已牢记在脑海中。

  “结果小姐听了,果真用孱弱的声音勉强开始念诵佛名。可是,她没能持续太久。‘咦,那边有起火的车子。’她说道。虽然在法师的叱责下,她总算说出:‘我看到金色莲花。’但那也只是短暂瞬间,旋即又说:‘莲花已经不见。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风吹个不停。’就这样,即便法师督促她‘必须一心念佛’,但她只是不断发出呓语:‘我什么都、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唯有风,唯有冷风吹个不停。’最后就这么香消玉殒。”

  “彻底地没救耶。这正是现代文学的风格。”

  “嗯。然后,作者就撇下她不提了。故事结尾是几天后,某武士趁着月色走在大路上,忽然听见有女子在幽幽地叹气。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佩刀,这时那位法师说:‘那是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狱、懦弱女子的幽魂。请替她念佛。’”

  “嗯……这么一说明,倒是个浅显易懂的故事。”

  “嗯。不管怎么想,显然都像是在说自己。”

  03

  “文章最后的结局是,武士一看法师,‘这不是内记上人吗?’说着连忙跪倒在地。‘出家前的俗名为庆滋保胤【注:?~一〇〇二,平安中期的文人,官至大内记,后来出家,法名寂心。内记是负责记录宫中事件的职称,上人乃高僧之称。】,世称内记上人,乃因其在空也上人【注:九〇三~九七二,平安中期的僧人,天台宗空也派的始祖。】的弟子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高僧。’故事就这样结束。”

  “用配角的身分说明来做结尾。听起来,好像有点牵强。”

  “起先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以为作者是故意如此安排。这个部分,可能是芥川说完故事后,带有阴翳的无表情手法。”

  “这个说法好。应该是认为,已经没必要再多说什么,所以才没有表情的吧。”

  “嗯。芥川不是很喜欢梅里美【注:Prosper Merimee,(一八〇三~一八七〇),法国小说家,擅长以简洁文体描写充满激情与异国风情的世界。】吗?梅里美的小说结尾,就有这种干涩的美感。”

  “这个我倒没概念。”

  “总之我本来是这么猜想啦。可惜,我错了。光看芥川的《六之宫公主》可能不会明白,其实‘庆滋保胤’,在这里出现是有其必然性的。”

  “哇,臭家伙!”

  她既不是骂保胤,也不是骂我。小正轻踩煞车,然后加速。

  “怎么回事?”

  “是前面那辆车啦!要拐进停车场也不打方向灯,突然就减速转弯。真是该死的混蛋!要是后面紧贴着车子,看他怎么办!”

  小正怒气冲天。她这股气虽然生得有理,但我还是继续说我的。

  “我家现有的芥川作品,首先是春阳堂出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这个版本从小说评论到日记书信,全部收录成两册,很方便。用纸是字典用的那种薄纸,一本书厚达一千数百多页。”

  小正用依旧充满怒气的声音说:“那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纪录了!”

  “对。毕竟,这个版本的‘托尔斯泰全集’竟把《战争与和平》这本长篇巨作全部收录成一本。在‘芥川’的第二卷中负责解说的吉田精一【注:一九〇八~一九八四,国文学者,替日本近代文学研究树立了崭新的实证主义方法。】写的《芥川龙之介》,更是整本全部附录在后。很猛吧?我之所以能轻松得知《六之宫公主》出自第几卷的第几篇,就是这本《芥川龙之介》告诉我的。我总不可能一篇一篇慢慢查阅《今昔物语》吧。”

  “说的也是。”

  “吉田精一说,象征地狱使者的‘起火的车子’和象征极乐世界的‘金色莲花’也有典故,出自《今昔物语》第十五卷第四十七篇。这个好像也是正确的。因为那个故事讲的就是临终时,起初只看到火烧车的恶人,最后安然念着佛号魂归西天。如此说来,芥川算是很会利用剪刀与浆糊哩。”

  我边说边窃笑,小正当然无法体会。

  “是啊。”

  “既然把《今昔物语》引用得那么彻底,我倒希望他能再多说一些。问题是,在文学全集读到的‘芥川’,就我个人而言,我看的是文艺春秋的《现代日本文学馆》这个版本。前面有作家的传记,最后还附有解说,是一套很精致的全集。春阳堂版虽然携带方便,可是内容塞得满满的,又没有添上注释。而文春版是普通大小的全集,所以有注释。”

  “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注释。我把那套《现代日本文学馆》找出来确认过。关于‘内记上人,庆滋保胤’,书中注释这个典故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注:镰仓时代初期的故事集,编者不详,约在一二一三~一三二年间完成。内容包罗贵族、佛教、民间故事,佛教色彩浓厚。】,是《池亭记》【注:庆滋保胤于九八二年在自宅记游心情的汉文随笔集。】的作者。可是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再多补充一点。”

  “你可真会卖关子。”

  “对,其实注释应该先写一件事。‘庆滋保胤’,在《今昔物语》第十九卷第三篇就已经提到。”

  “慢着。《六之宫公主》呢?”

  “在第十九卷第五篇。二者属于同一卷,而且中间只隔了一篇。几乎等于并列。”

  “噢?”

  “如果芥川只是把《六之宫公主》这个故事当成一则‘物哀’【注:这是平安时代宫廷文学的重要美学概念之一,因江户时代的国学家本居宣长提倡而知名,以《源氏物语》为最高代表。相对于江户时代注重的儒家“惩恶扬善”概念,这是一种对所见所闻心有所感、睹物恩情而产生的优美情趣与哀愁意境。】的故事书写,就不会有保胤的出场。那么芥川当初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写这个故事呢?他写的应该是一个人不具备足以一心三思依靠的心灵寄托,不,是无法具备的悲剧,是一个人无法朝着自己信仰的目标勇往直前的悲哀吧。若是如此,就能充分理解他为何在此安排一个保胤出场了。”

  “照你这么说,在《今昔物语》同一卷出现的保胤,被描述成什么样的人物,就成为问题所在了。”

  “对。在芥川的故事里保胤虽然看似大彻大悟,在《今昔物语》中却非如此,他是一个一心求佛乃致引人失笑的人物,甚至可说是个疯子。书中描述了他种种逸脱常轨的奇行。”

  “原来如此。芥川当然早就知道这点。”

  “没错。正因如此,芥川才会搬出保胤,让他来扮演这个叱责贵族千金的角色。虽然赋与同样的名字,但自己作品中的女主角和《今昔物语》里的《六之宫公主》可是不同的女人喔,换言之,她算是——一

  “‘反保胤’吗?”

  “正是如此。不过,被他抓来出场的保胤,如果按照原作中的滑稽性情会破坏故事,所以芥川让他心如止水地登场。并且在故事里以‘贯彻吾道者’的意味加上那句‘首屈一指的高僧’。”

  “这样读者哪会看得懂啊。”

  “嗯。不过,写法倒是十二万分地清楚明白;也可以说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就好像如果有人说‘最近,我好像陷入哈姆雷特的困境’,你就会反射性地想到:‘啊,这人正在迟疑不知如何抉择。’的道理是一样的。把《今昔物语》第十九卷视为原作的芥川脑中,有着‘庆滋保胤’就等于‘毫不迟疑地朝自己的道路勇往直前的人’这个明确的印象。”

  04

  我们在那须高原的休息站停车。离山越近,风景也变了。

  一路开来很顺畅,但开进这种地方才被车子数量之多给吓到。如果从上方鸟瞰,想必像是火柴盒小汽车的大型专卖店吧。

  现在吃午餐,还嫌有点早。一出车外,毒辣的日光刺痛肌肤。我俩都穿着牛仔裤和棉衫,我穿的是低调的白底水蓝色粗横条。在这种大太阳底下,看起来很傻气。小正穿的则是花到不能再花的印花衬衫,倒是和阳光很搭调。

  换言之,很热。

  我们踩着墨黑的影子走路。拥挤杂沓的步道中央有个小孩哇哇大哭,妈妈正在怒吼着什么。小正一边走路,一边发现如果车子乱停在不是停车格的地方,就会举起拳头勃然大怒。

  看来还是赶紧去阴凉的地方为妙。

  “拜托你不要老朝我挥拳好吗?”

  “正顺手嘛。”

  走进建筑物,我去服务处要了一份免费的高速公路地图摊开,车子已经跑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真是辛苦她了。我在贩卖部买霜淇淋,小正去找自动贩卖机的罐装牛奶。实不相瞒,她是罐装牛奶的忠实主顾。

  顶着电棒烫卷卷头的大哥和短裤美眉的二人组正好起身离开。我们并排坐下。

  “我们之前说好要开去哪里来着?”

  “福岛西的交流道,大约还有一百公里。”

  “哇塞。”

  “一个小时再多一点就到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只好舍命陪君子。就让你把你调查到的资料全部报告出来吧。”

  “啊,真的吗?其实我连笔记都带来了。”

  小正噗嗤一笑,把冒水珠的牛奶罐轻轻贴在额上,

  “瞧你开心的。”

  “你嫌烦?”

  小正像要磨擦小罐子似地轻轻摇头,然后仰起脸。她的额头有点湿。

  “不会。还挺有意思的。”

  我回到车上打开后车厢,取出钴绿色(cobalt green)封面的活页簿。关于《六之宫公主》的笔记和影印资料都在这里面。我本来打算在旅途中如果忽然想到什么可以随手写下才带来的。我拿着那个坐进副驾驶座。

  才停这么一会儿工夫,车子已经像放在大瓦斯炉上烘烤,热得不得了。

  05

  一开进高速公路,小正就主动问起:“对了,你说田崎老师听到的那句话是‘那是撞球,不,应该说是传接球’是吧?”

  “嗯。”

  “这话确定吗?当然,他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不会错啦,但是比方说,catch ball这个外来语当时就已经有了吗?”

  “是的,阁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田崎老师遇见芥川,想必应是在大正末期或昭和初期。相较之下,撞球的历史更早。当然说到规则如何变迁之类的细节我是不清楚。岩野泡鸣【注:一八七三~一九一〇,小说家、评论家、诗人。】的短篇杰作《少爷》就是始自撞球的那一幕,这篇小说写于大正二年(一九一三)。相较之下棒球据说是始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由美国老师率先教导学生。”

  “噢——。日本人可真是热爱新玩意儿。”

  “是啊。撇开大正不说,到了明治年间已蔚为风潮。早庆对抗赛【注:早稻田大学与庆应大学的校际对抗赛。】应该就像现在的日本职棒联盟赛一样热闹吧。再说到‘catch ball’这个名词,根据小学馆出版的《日本国语大辞典》,这是个日式英语。在欧美那边好像只叫做catch。另外还有类似的例子,《日本国语大辞典》举出的例子之一是片冈铁兵【注:一八九四~一九四四,从新感觉派转为普罗大众文学,之后又改写通俗小说的《纲上的少女》。】。查阅过作品后,他是这样写的。”我念出笔记资料,“我把手上的汽球朝服务生扔去。‘不好意思。’服务生用恰奇·玻欧鲁的随意手势试图接住。”

  “小说里‘ball’这个字没有发长音写成‘玻—鲁’喔。是用片假名拼音写成‘玻、欧、鲁’。很有那个时代的韵味,相当不错吧。这篇小说刊载于大正十五年的《改造》杂志。”

  “你查的范围可真广。”

  “厉害吧。”

  “那么,《六之宫公主》和那个名词又有什么关联?”

  “嗯……说到这个就有点困难了,既然说是像‘撞球’我打算搜寻相关作品。提到‘莲花’和‘往生’,首先会想到的就是芥川写的《往生绘卷》。那是叙述一位僧人,一边喊着‘阿弥陀佛啊~喂~喂~’一边不停走路的故事。”

  “啊,我记得那个故事。”

  “看吧。只要读过一次,一定会对那个故事留下印象。可是芥川文学全集中通常不会收录这个故事。对吧?国中和高中时的我一直百思不解,为何会遗漏这个故事呢?”

  原本杀人不眨眼的一人,听说不管是哪种恶人,只要皈依阿弥陀佛便可前往西天净土,于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熊熊燃烧,突然开始一心向往阿弥陀佛。”他连呼佛号,不断往西前进。当此人抵达海边后,他爬上松树,不断高呼“阿弥陀佛啊~喂~喂~。”最后饿死时,口中“开出雪白的莲花”。

  “这次,我又把这篇作品重读了一递,文中插入和故事主题不相干台词的笔法,简直就像黄表纸【注:江户后期的读物之一,以戏谑讽刺为特色的绘本。】。比方说正在钓鱼的男子,对于路过的旅行女子长相冒出一句‘真想瞧上一眼。’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写在画面角落的旁白。虽然令人会心一笑,但因态度过于轻松,感觉上有点轻浮。大概就是这点让人看轻了吧。不过,这本来就不是能够通篇严肃到底的故事,所以我认为这样的安排正好。”

  “嗯……”

  “不过,当我查阅原典出处才发现注释写了这么一段话。我家有的是岩波出版的《日本古典文学大系》,上面写着‘令听众读者如雷贯耳’被许多书‘不断转送流传’。原来是我自己才疏学浅,其实这是个非常有名的故事。看《往生绘卷》时的感动,果然不是针对写法的巧妙。那是针对题材本身,针对呼唤‘阿弥陀佛啊~喂~喂~’的这种姿态。如此说来,读者若是本就知道出处典故,或许就那个意味而言也要打个折扣看待。”

  “原典同样出自《今昔物语》?”

  “嗯。同样出自《今昔物语》,同样是第十九卷,其中的第十四篇。而且,这才有意思。写的是‘有深川亦不从浅处过河,有高峰亦不绕道而行,颠簸难行仍勇往直前,目不斜视,绝不回头’。到了海边他高喊‘阿弥陀佛啊~喂~喂~汝在何处’。接下来才厉害呢。‘大叫之后,忽闻海中隐约有声日,在此处。’”

  “哇塞。让人浑身发麻耶。”

  “对吧,对吧。”

  “那么莲花呢?”

  “和芥川的版本一样。死在树上的此人口中,开出鲜丽的莲花。关于这个莲花,还有个好玩的故事。来源同样是吉田精一的《芥川龙之介》,关于《往生绘卷》,吉田引用了正宗白鸟的一段话:‘从尸骸口中开出白莲,应是为了让小说结尾更有趣才临时起意的神来一笔。在真实的人生中,笃信阿弥陀佛的僧人的尸骸,恐怕早已发出恶臭成为乌鸦的饵食了吧。’”

  “言之有理耶。”

  “嗯。白鸟还不罢休,甚至又进一步写道:芥川并不是真的相信,才写出这个莲花,‘可能只是基于艺术层面上的游戏心态才添上一笔的’。看到这句话应该会有点难以释怀吧,会很想知道白鸟是基于什么理由说出这种话。原文出自《论芥川龙之介的艺术》。我心想非查一下这个资料不可,凑巧在吉祥寺的旧书店,找到昭和十七年创元社出版的正宗白鸟写的《作家论(二)》。虽然很破旧,相对来说价钱也格外便宜。”

  “算你运气好。”

  “这是有缘。话说,其中有《芥川龙之介》这篇文章。标题虽然不同,但内容说不定一样。我抱着这个念头一查之下,果然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引文之外的部分更戏剧化。白鸟是这么写的。我念给你听喔。‘和“孤独地狱”对照之下,撇开艺术方面的巧拙不谈,我认为作者的心境很有意思。想到在孤独地狱饱受折磨的人,全身血液沸腾地追随阿弥陀佛,眼前就会出现我最感亲近的人。’‘我在这篇小品问世的当时,就把读后感写在投稿某杂志的杂文中。’于是,这里就出现了前面那种‘芥川应该不相信口中开出莲花吧、那应该是随兴的游戏之笔’的看法。结果,‘芥川氏看到我这番评论后,写了一封信给我,陈述他自己的感想。’”

  车子越过白河【注:福岛县南部都市。】。

  “这下子成了莲花问答。”

  小正说。我继续念出白鸟的说词:“‘我接到先生的书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观之笔迹俊逸,内容又似乎颇有价值,令我深受吸引,因此这封信,我决定违反常例保存起来。现在因不在我手边,所以无法直接引用,但先生书下之意似乎认为可从白莲得到希望。’”

  小正点点头,

  “人家当然不可能写信来说‘阁下批评得很对,那的确只是我的游戏之作。’”

  我也点点头,

  “问题是,白鸟不服气。他硬是不肯说声‘啊!这样吗?’就算了。”

  “那他怎么说?”

  “白鸟说了:‘我不这么认为。’”

  小正面露喜色。

  “这家伙好酷。”

  “人家作者自己都已经说了‘我就是这个用意。’但白鸟却充耳不闻。我忍不住边看边想:这跟某人好像啊。”

  “你说的某人是谁?”

  小正的手伸过来。

  “不可以单手开车喔。”

  06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当然会很想看一下白鸟写的‘读后感’,和芥川寄给他的那封‘信’。”

  “那倒是。”

  “不管怎样,我先用我家的那套春阳堂版全集,查阅芥川的书信。《往生绘卷》是大正十年四月发表的,所以我先查那一年的记录,可是并没有找到芥川写给白鸟的信。大正十一年也没有。”

  “那么信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吧。白鸟不是也说那封信‘现在不在手边。’”

  “这点有可能。不过,还有别种可能。”

  “这话怎么说?”

  “‘读后感’刊在杂志上时,芥川或许没有看到;之后汇整成书出版时,他才读到。若是如此,寄信应该就是更后面的事了。”

  “啊,对喔。”

  “最快的方法,就是查书信的索引,但春阳堂版没有附这个。我去邻市的图书馆找,发现昭和四十六年筑摩书房出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这全套书八卷倒是有书简索引。我战战兢兢地一查,确实有一封寄给正宗白鸟的信,书简编号是一〇九五。这个,正是我要找的。资料上记载着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十二日寄出。这封信很有趣,但是内容我待会再说。首先,我想了解的是引发疑问的白鸟‘读后感’。芥川是这么说的:‘也拜读了泉之畔中的往生绘卷评论。’注释说明《泉之畔》乃‘正宗白鸟的随笔,刊于《改造》一月号。’乍看之下,好像正如这条注释所言,‘读后感’是写在刊于《改造》的《泉之畔》这篇随笔中,但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怎么说?”

  “白鸟说他在《往生绘卷》发表后,立刻就写了感想。芥川在信中说‘连刊登在国粹之流的小品文也承蒙过目实感荣幸’。正如他所言,《往生绘卷》是大正十年四月发表在《国粹》这本杂志上。不确定是在哪一年、但总之是‘立刻写下的感想’,刊登在《改造》的一月号未免奇怪。就算是翌年,四月写的东西一月才发表这也未免太迟了。若说芥川对此的答复,是又过了数年后才写成的,也很奇怪。”

  “说的也是。”

  “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呢?你说说看,该怎么推理?”

  “不知道耶。——要边开车边想的话。”

  “你可员会找借口。”

  “这样无法集中精神嘛。”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解释。芥川说‘泉之畔中’。而《改造》一月号的随笔《泉之畔》不可能写有‘读后感’。如此一来,芥川说的‘泉之畔’和随笔的《泉之畔》根本是两码事嘛。”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一次。小正在脑中反刍我这番话,最后方说:“啊,我懂了。芥川读的是收录了‘随笔《泉之畔》’的‘《泉之畔》这本书’。用其中一篇文章当书名,是很自然的事。其中,收录了更早之前写的《往生绘卷》‘读后感’。”

  “答对了。”

  “这也太复杂了吧。”

  “可是,也只有这个可能吧。所以我又跑去国会图书馆,查阅帝国图书馆藏书目录。”

  “事情愈搞愈大了耶。”

  “结果,果真找到《泉之畔》这本书。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新潮社《感想小品丛书三》。其中虽也有书名作《泉之畔》这篇文章,但这篇的内容与芥川无关。我心跳急促地翻页,果真找到了。有提到《往生绘卷》的,是书中的《某日感想》这一篇。在文章最后,注记(一〇·四·二八)。白鸟果然是看到大正十年四月发表的《往生绘卷》后,就立刻写了稿子。”

  “是同一个月写的耶。”

  “对。而且立刻寄给杂志社。这样的话,就完全吻合了。芥川没看那本杂志。所以,信是迟至单行本出版后才寄的。”

  “被妳猜中了。”

  “对。不过,如此一来,寄信日期如果不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就奇怪了。”

  “啥?”

  “单行本《泉之畔》出版,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可是筑摩版的全集中,‘信’却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寄的。明明应该是一看完‘书’就立刻写的信,却过了整整一年才寄,这未免太奇怪了。”

  “说的也是。”

  “正当我还在苦思这个问题之际,就已到闭馆时间。”

  “况且你还得打工。”

  “那当然。我是利用中间的空挡想的。好了,回到家一看,春阳堂版也是同样的日期。我越发怀疑是不是分类有误。这封信是以‘您好,拜读了您在文艺春秋的评论’开头。筑摩版的注释说明‘评论’指的是‘正宗白鸟对芥川的作品《一块土》的赞赏之词。’若是这样那就得查阅《正宗白鸟全集》了。我正好那阵子都没机会去国会图书馆,所以只好就近去邻市的图书馆。结果,很幸运的是,我发现馆内的不开放式书库藏有福武书店出版的版本。全套三十卷。我想查阅其中的随笔评论部分。向柜台的馆员小姐一问,二位馆员立刻从里面替我搬来了十四本厚重的巨册。而且还替我搬到参考室,又替我搬来桌子,客气地说‘来,请坐,您慢慢查阅。’”

  “好亲切喔。真是理想的图书馆。”

  “对呀。害我超感动的。我打开桌上的日光灯,试着查阅大正十三年年初的文章。白鸟在二月一日发行的《文艺春秋》写了《于乡里》这篇文章。一读之下,正是我要找的。文章最后的确对《一块土》赞不绝口。结尾写着‘为了将我对这绝妙短篇的感叹向作者表达,谨草就此文寄给文艺春秋。’说到《文艺春秋》,众所周知当时正在连载芥川备受瞩目的《侏儒的话》,所以芥川一定会看。芥川接连看了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的单行本《泉之畔》和三月一日发行的《文艺春秋》,所以才起意写信给白鸟。如此说来不管怎么想那封信的日期都该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原来如此。”

  “嗯。虽然这只是无聊的琐事,但是想到是我自己的发现,还是有点开心。没想到,筑摩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八卷的解说也是吉田精一写的,在文章最后,添加了一行好像是后来补充的铅字:‘书简一〇九五(二月十二日寄给正宗白鸟)应移至大正十三年二月之处’。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错误。明知自己这种心态很卑劣,我还是有点扼腕。”

  “现在出版的版本,已经改过来了吗?”

  “这点你也很好奇吧。可惜,当我想再次检视芥川的作品全集时,现在市面上竟然只有筑摩的文库版。”

  “不会吧?”

  “是真的。而且文库版没有收录书简。接着我趁有机会去国会图书馆时,查阅岩波版的新版本,结果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二日发行的版本写的是‘大正十三年’。”

  “那么,岩波的新版本已经改过来了。”

  “就是这样。总算是圆满结局。”

  “不过,听你说起这其中的迂回曲折,还真有趣。”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好了,话题回到白鸟的《某日感想》。”

  “你刚才说,那是写什么来着?”

  “你怎么可以忘记。那是白鸟第一次在文章中提到《往生绘卷》。他是这么开始的:‘《国粹》四月号刊载了芥川君的《往生绘卷》,我兴味盎然地一口气读完。这是篇无懈可击的杰出小品。但,对于最后的“法师口中开出雪白莲花”这段有趣的叙述,我反复思考之后,对于这篇就艺术品而言完美无缺的作品,仍有未足之感。’”

  “是噢。如此说来,白鸟的意思是肯定他的技巧。”

  “在这篇文章中是,只不过是褒是贬就另当别论了。”

  “那倒是。”

  “然后,再看到下一段,这次我真的立刻就联想到小正你了。”

  “妈呀。你没头没脑地放什么炮啊。”

  “你别吵,听我说嘛。那段是这样写的:‘那位僧人,真的实现了心愿吗?或者该说,作者是真的这么想吗?就艺术上的神来一笔而言着实出人意表,不让这位疯狂的法师潦倒枉死,却令其尸身开出白莲,散发异香,此点甚妙。但据我多方思考后,不得不感到这段描写颇为虚无。在枯木枝头饿死,差点成为乌鸦的饵食,到此为止是真的。至于后面的发展,我认为只是艺术家为了让事件更有趣所做的小把戏。’”

  小正皱起眉头聆听,等我念完后,她说:“这像是我会说的话吗?”

  “你明明就已经说了。”

  “啊?”

  “怎么,你忘啦?记得有一次,我们和江美三人聊到童话时,小正你不是批评过安徒生吗?你说《丑小鸭》最后变成白天鹅,实在是不可原谅。小正,你应该是无法忍受试图用那种形式解决问题,不,是让人误以为已经解决问题的态度吧。因为那似乎只是在试图美化现实问题。你那种想法,不是和正宗白鸟的这番话颇有共通之处?”

  “噢,你说那个啊。”

  小正抿嘴半晌,最后才挤出一句“一点也没错。”

  “不知怎地,我忽然有种极不可思议的感受。因为我感到,人不断地在思考许多事,做许多事,但那很可能和以前的某人、或是将来我们消失后的某人,在哪里不谋而合。”

  我们陷入沉默,只有车子行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色跑车宛如施了魔法般快速钻过超车车道扬尘而去。

  小正凝视前方的双眼微微眯起,一边说道:“就像欣赏绘画或音乐也是。那种感动,到头来其实是因为从中找到了自己吧。也许是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备感怀念;也可能是看到现在的自己;还有,未来的自己。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未来,也可能是几万年后的未来。对于那个终究碰触不到的自己,微微地——”小正特地强调微字的发音。“心有所感,或是反过来对早在现世诞生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心有所感。想到这里,就会觉得人果然不能太早死。”

  车子终于即将开进郡山。越过左边山头的彼方,应该是静水无波的猪苗代湖【注:福岛县中部的湖,位于盘梯山南麓。】。

  07

  在那须高原的休息站,我们买了二罐果汁。我在车上打开喝。可怕的是,新手上路的小正,也左手抓着罐子喝。她说现在开的是直线,所以不要紧。

  把空罐装进塑胶袋放在脚边,我继续说:“白鸟——我是说和《丑小鸭》【注:“白鸟”在日文中是“天鹅”之意。】无关的正宗白鸟——简而言之,白鸟看了《往生绘卷》,大概觉得‘绝对不能开什么莲花’吧。”

  小正颔首。我又说:“如果说无论哪种批评,到头来都是夫子自道,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这篇《某日感想》倒是完全符合这句话。其实根本不是在评论芥川。因为,从下文可以明显看出。‘像这位僧人这样热诚的人很多。我一直很尊敬这种人。但是,大家都在枯木上饿死了,人类的力量几时才能打开神秘之门?你们祈求,就给你们【注:出自新约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扣门,就给你们开门……”】。自基督以来不知有多少圣者苦口婆心地如此说过。’深入到这个问题后便已经脱离芥川的创作世界,涉及‘正宗白鸟与基督教’这个大哉问了,所以只能在这里打住。”

  “那么,芥川写的‘信’又怎么说?变成‘芥川龙之介论’吗?”

  “你问到重点了,就是那封‘信’。对于《一块土》能够得到肯定,芥川说‘这是自十年前承蒙夏目老师褒奖以来最感喜悦的一次。’表达了最大的感谢。但是‘信’上几乎通篇都在谈《往生绘卷》。‘那个故事根据今昔物语的叙述,那位僧人自枯木枝头连呼阿弥陀佛啊,于是海中也传来在此处的回答。但我认为这不知是歇斯底里的尼僧;还是非常强悍的僧人,想必还是没能在现世亲身拜谒佛祖(因为我认为如果不是歇斯底里,没人会在没见到佛祖的状态下在枯木枝头往生)。因此唯独省略了这段。’这分明是在辩解嘛。他在拚命强调自己可没那么天真。我认为从这里就可看出芥川的作风。他无法视若无睹。受到那样的鞭笞、看了白鸟那样的批评后,他觉得不替自己说句话不行;否则他实在不甘心。”

  “可是,如果按照白鸟的说法,开出白莲花,不就是芥川的回答吗?”

  “嗯。接着他郑重反驳,或者该说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口中的白莲花至今在后人眼中,我猜想或许仍历历可见。’”

  “‘我猜想或许’吗?”

  “他这种迂回的说法,并不是对于自己明明斩钉截铁地断定,先假意客套一番;更不是在含蓄委婉地坚持自我主张。他纯粹就只是喜欢迂回。我认为这其实正是芥川的本质。说了半天,到最后若跟白鸟一样质疑‘真的信之不疑吗?’答案会是什么呢?就连我也无法回答‘应该是相信的吧。’我认为,芥川终究是看不见莲花的人。只是如果因此就说他让莲花绽放是‘游戏之笔’,那倒也不见得。正因如此,他才渴切地‘想要相信’。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我认为他就像是口干舌燥的人在写水般地写出这个故事。但是,正因为他是个开不了口喊口渴的人,所以只好把故事写得这般曲折迂回。”

  “是这样吗?”

  “白鸟对于他‘不认为’芥川相信的理由是这么写的:‘芥川氏肯定是个生来便聪颖过人有学者气质的人。’‘虽然他对僧人的心境极为理解,也寄与同情,但他欠缺僧人那种贯彻始终的意志力。’可是反过来也可以说,这个,正好也就是芥川让莲花绽放的理由。”

  “嗯……”

  “关于芥川对僧人的心态,有几种不同的看法。吉田精一在引用了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鸟后,又介绍了宫本显治【注:一九〇八~二〇〇七,政治家、文艺评论家。】的白鸟批判论:‘这种偏狭的自然主义式批评永远不可能理解作品的本质。作者深爱那名僧人。那已超越怜悯,是真心的爱。’而吉田精一对他这个说法的评论是:‘不只局限于爱’、‘想必是更值得尊敬、也想报以仰慕的心境吧。’”

  “分析得可真深入啊。

  “我倒不觉得。你知道吗?说到这里先换个话题,在评论或解说时,引用前人的看法据此陈述自己的意见,是在所难免的情形。吉田精一刚才的例子也是如此,若是这种程度的引用倒是无可厚非。但是,有时那种笔触,会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很不舒服。当我碰上‘某某人的见识浅薄,过于粗糙。我个人更高明的意见是如何如何’这种语调的评论时,就不由得心生反感。写的人或许自己意气昂扬;但那只会让读者觉得此人很卑劣。若是真正有才华的人写的,我想就算是那样,看了也会被折服吧。如果是天才,我当然没话说。但是相反的话就没救了。对于拥有自我风格的文章,有些人纯粹只是像要唱反调似地用单薄的文章去攻击。那种文章说穿了等于是靠人家好心背着你,你却还面无愧色地拽着人家头发扯后腿。有时即便书本身是好的,但是附上那种解说后,反而令人讨厌起整个全集。”

  “我懂了,你这番发言是在打预防针。”

  “没错没错。我一直很怕自己会变成那样。在这里,宫本显治的‘超越怜悯’的‘怜悯’,和芥川的想法应该是完全相反吧。总之,宫本先生的结论是‘爱’。还有吉田精一的‘尊敬’之说也令我不敢苟同。‘仰慕’倒是让我觉得有点接近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那,你的结论呢?”

  “这个嘛,我倒也没有勉强挤出什么结论,只不过,我有一个看法。那应该是‘羡慕’,也是‘嫉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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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家里有的日本文学全集中,我从以前就常看的是刚才提过的文艺春秋出版的《现代日本文学馆》。其中芥川作品的解说是由臼井吉见【注:一九〇五~一九八七,编辑、评论家、小说家。】负责撰写。他啊,从《义仲论》展开他所谓的‘芥川龙之介传’。《义仲论》是芥川在中学五年级写的文章。芥川在该文中如此评论木会义仲【注:一一五四~一一八四,又名源义仲,是平安后期信浓源氏的武将。】:‘他的确有颗狂野的心。他总是反省自己的过错。他为了不纵容自己,无论再大的难事也不回避。’芥川把这样的义仲称为‘热情的宠儿’。臼井吉见接着又说:‘《义仲论》当然是在评论义仲,但并不只是如此。文中还蕴藏着芥川对自己人生的热切期许。不过,如果要提早在此就端出结论,那就是芥川龙之介无法这么生活。他的人生,毋宁该说,正好与义仲相反。’‘一刻也无法像木曾义仲这样生活的不是别人,正是芥川龙之介。’”

  “妳是读那个长大的,所以说不定已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了。”

  “嗯。也对啦。不过看完《义仲论》后再看《某阿呆的一生》【注:芥川自杀后发现的遗稿,共五十一章,是回顾自己一生的自传小说。】这样的文章的确会心有所感。这种情形俯拾皆是,比方说我这里有影印下来的,文中的第三十五章《小丑人偶》。‘他本来打算轰轰烈烈地生活,让自己随时都可死而无憾。但,他依旧得看着养父母与姨母的脸色生活。’还有,第五章的《我》。谷崎润一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六五,小说家,以耽美文风开创新境,迁居关西后,倾心于日本传统之美。代表作有《细雪》《春琴抄》等。】在文中以‘学长’的身分登场。‘他和他的学长在咖啡室的桌前相向而坐,不停抽烟。他很少开口。但,他热心倾听学长说话。‘今天开了半天汽车。’‘是去办什么事吗?’他的学长保持托腮的姿势,不当回事地随口回答:‘没什么,只是想开车罢了。’这句话把他带往未知的世界,将他自己解放于接近众神的“自我”世界。’”

  “当时,能够开半天车想必也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现在,也有个让父母出钱买车,开着到处跑的丫头。”

  “旁边,还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丫头。”

  “唠唠叨叨?”

  “总之,唠唠叨叨同学想说的,就是芥川在人生的最初与最后会经写过这样的文章。”

  “嗯。说到芥川,给人的印象好像就是大正时代的作家。但《义仲论》写于他念中学的明治四十三年,《某阿呆的一生》自然是昭和二年的遗稿。一个是写于东方天空即将染白的黎明时分。是日出时的文章。写另一个时,太阳已经死掉了。是深夜的文章。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忍卒睹呢。”

  开往盘越的汽车交流点已遥遥在望,旋即消失在身后。左边出现的好像是安达太良山【注:位于福岛县中北部的火山。】。

  “那名僧人也等于是义仲,是芥川做不了的那种人。”

  “对,是大正十年的义仲。然后如果更往前追溯,头一个义仲应该是大正四年,《罗生门》【注:原典出自《今昔物语》,描写某长工被主人解雇后,在走头无路下正苦恼是否该当盗匪之际,在罗生门这个城门上遇见一名老妇,自老妇身上领悟为了求生存就算做坏事也可原谅,遂抢走老妇的衣物离去。】那个故事里的长工吧。”

  “咦,你说那个人?”

  “嗯。”

  “我高一时念过,最后老师叫我们写读后感。我们班上有位大侠居然写说:‘如果我是罗生门,应该不会爬上那种地方’。”

  “啥?”

  “那位老兄,在上课的时候,一直以为罗生门是那个长工的名字。”

  “啊,原来如此。”

  “你也在高中时上过这一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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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同样也是高一。印象中老师好像也介绍了很多关于《罗生门》的诠释,但我已经忘光了。所以我打算重新找本新的来看看,就买了小学馆出版的《群像日本作家十一芥川龙之介》。关口安义【注:一九三五~,日本近代文学研究者,芥川龙之介研究的权威。】的代表性导读,已将研究的方向统一汇整。以利己主义的问题为中心加以阐释,最近出现‘将长工这个主角视为“大胆的行动者”(首藤基澄)【注:一九三七~,日本近代文学专家。】的论调,进而也出现了认为芥川受到芦花《谋叛论》【注:德富芦花,一八六八~一九二七,小说家,《谋叛论》是一九一一年芦花针对“大逆事件”幸德秋水等十二人遭到处刑,向政府提出抗议,要求思想与言论自由,在第一高等学校演讲的草稿。当时就读一高的芥川应也在场聆听。】的影响,将这篇小说视为芥川“自我解放的吶喊”(关口安义)的观点’。这本书刊载了笹渊友一的《芥川龙之介罗生门新解》这篇文章,可以看出所谓的新看法就是出自这里。”

  “怎么说?”

  “在那之前我要先说明过去的一般看法。我认为引用刚才提到的臼井吉见的解说最好。臼井以正统手法从芥川提及创作动机的文章入手:‘他(芥川)谈到“自己打从半年前就受到触礁的恋爱问题影响,每当独处时总是意志消沉,因此在反作用下亟思创作尽量脱离现代的愉快小说”。不管动机为何,他写出来的《罗生门》,并非愉快的小说,这点看过的人都已知道。’”

  “这一点也没说错吧?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值得原谅,于是长工穿上老妪的衣服逃之夭夭。‘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好灰暗,好灰暗。”

  “你记得挺清楚的嘛。”

  “这点程度还行啦。”

  我边点头边说:“那个老太婆头下脚上地朝下窥视的描写、‘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以及那最后一句,在在令人印象深刻。我也一直觉得这篇小说很晦暗。不过,这里提到的恋爱问题,指的是芥川会经想和某位女子结婚。可惜遭到家中反对,最后他终究无法坚持抗争到底。他放弃了,不,是不放弃不行。这里指的就是那件事。至于此事以何种形式投射在《罗生门》上,到某个时点为止,一般都认为是以前面提到的晦暗形式造成影响。可是,这位笹渊友一论点最刺激的地方,就是他认为芥川既然说了要写‘愉快的小说’,所以笹渊首先就已断定,这是‘愉快的小说’。这个说法有点惊人。‘换言之芥川在《罗生门》以其分身和他者的利己主义格斗,赢得胜利。就此意味而书《罗生门》是用艺术的方法排解芥川受挫的心结,实现了精神疗法中的净化作用。’因此,所谓的‘愉快’,说穿了,是一种完全不当回事的想法。非常大剌剌的。”

  “噢?”

  “看到这里,我立刻想起一本书。”

  “什么书?”

  “我在旧书店发现的,英日对照的《罗生门》。”

  “你又扯出一本怪书了。”

  “是葛伦·萧的翻译。由英文系的教授加上了详细的注释。”

  “妳买了?”

  “嗯。花了三百圆。”

  “真是辛苦妳了。”

  “起先,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买。我没想过要涉猎那么广。可是——”

  “你就别卖关子了。”

  “看到最后,老实说,我真的叫了出来。‘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问题出在下一句,如果按照现在的版本,应该是‘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英文却译成‘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立刻就想通了。”

  “啊,结尾不同是吧。这件事,高中上课时老师就曾说过。在确立现在的结尾之前,会经有过别种版本。”

  “对,最早刊登在《帝国文学》时的结尾是‘长工已经冒着雨,急忙赶往京都街头干强盗去了。’我在最爱旧书店的复刻本专柜,买了阿兰陀书房版的《罗生门》。那是写有‘献给夏目漱石老师灵前’的芥川最早的单行本。按照这个版本,最后的结尾应是‘急着去干强盗。’我想,英译本就是照这本书翻译的吧。换言之版本虽然不同,其实是按照原作忠实翻译。只是,在注释里,这个部分竟然写着‘这是译者个人的诠释,请参照序文。’我大惊之下连忙翻到‘序文’一看,居然说这里是‘若将日文特有的含蓄行文直接翻译,读者恐怕不解其意,因此译者自行加上合理的说明。’的例子。并且表示,‘撇开这个解释是好是坏、我们是否会感到那是意义有限的“浅薄”解释不论,站在译者的立场想必是认为如果不做这种处理,阅读起来会过于唐突令人莫名所以吧。’”

  “啊,因为写注释的人是英文系教授嘛。”

  “没错。那不是他自己的守备范围,因此糊涂地疏忽了初版的形式是不同的。不过,我不是为了讥笑别人出糗,才引用这段文字。你说,如果只知道现行的版本,一定会认为最早的形式很不自然吧。”

  “也对。说到‘唐突’,那种形式的确更令人感到‘唐突’。就好像突然被戳了一棍;会觉得也用不着说白到那种地步吧。相较之下,‘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就干净俐落多了。”

  “这样的话。看到The lackey云云,或许也难怪注释者会认为‘芥川不可能用这么露骨粗鲁的写法。这是中间转述者的小聪明’。”

  “说的也是。”

  “换言之,这表示,这很不像芥川的作风,等于是脱轨的一行文字。可是,《罗生门》本来就是朝着脱离平日作风这个目标全力奔走的小说。换句话说芥川就是为了写这一句话,才写出《罗生门》。正因如此他才会说出‘愉快’这个字眼吧。‘《罗生门》对芥川来说是愉快的作品’——看到这句话时,我想到的就是那个。过去之所以无法这么认为,我想应该是因为就算在知识上知道初版的形式,但说到《罗生门》,终究只能以现行的版本形式去看待。所以,笹渊友一令我大吃一惊。”

  “那么,如此说来现行版本的《罗生门》,结果并不是‘愉快’的故事喽。”

  “那当然。原先的版本,才是芥川心目中的‘愉快’作品。”

  “可是,若真是这样,初版的《罗生门》,就成了无药可救的故事了。纯粹是自我满足。到最后,长工冒雨奔赴京都,想必就等于作者溢于纸上的丰沛情感奔向自己不得不死心的女子吧。如此说因此才会成为杰作也就算了,可惜好像不尽然。”

  “我认为这点正是悲剧。刚才提到的注释中,也不好意思批评英译者,只说‘是好是坏、我们是否会感到那是意义有限的“浅薄”解释姑且不论’,简而言之,并不是想强调那是坏翻译、浅薄的翻译。而我,认为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写出这个结局时,作者想必心情激动得血液沸腾,但那并未得以普遍化。不过,更悲剧性的是——”

  “是什么?”

  “我认为,对于这个第一部作品集的标题作—换言之肯定是很重视的作品——芥川后来把其中年轻气盛的部分,改为比较成熟的版本。因此《罗生门》变成截然不同的故事。只不过更动了最后一句,就再也不是‘愉快’的故事了。扼杀‘愉快’的正是芥川自己的‘理智’。长工剥下老太婆的衣服将她踹倒在地的叙述虽然还留着,但变成这种版本之后,那纯粹已成为象征行为。说穿了,理论已胜过行为。结果,最后剩下的是理智多于感情,‘芥川的小说’多于故事本身。”

  “就作品而书也提升了格调。”

  “并且,变得普遍化。”

  “被你这么一说,果然是悲剧。”

  高速公路穿过山间。必须仰视的高桥在前方出现。小正继续说:“若是这样,那个长工,已经不是义仲了。他错失成为义仲的机会。”

  而《罗生门》就此落幕,长工的行踪,从此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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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正露出整理思绪的表情,眨了两三次眼,

  “这样的话,撞球的说法好像也有雏形了。”

  “嗯。芥川写了《义仲论》之后,其间还有许多作品。《罗生门》就是其一。另外,还可举出《地狱变》【注:原典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描述画师良秀奉命创作地狱图,眼看女儿身陷火海竟不出手相救,反而专心作画,是个艺术主义至上者的悲剧。】和《奉教人之死》【注:以庆长时代的长崎为舞台,描写信仰虔诚的美少年罗伦佐本受教徒仰慕,但某女子由爱生恨竟谎称怀有他的孩子,使得罗伦佐被逐出教会沦为乞丐,但他仍一本初衷以身殉教。】等等。”

  “就‘专心三思’这个观点是吧。”

  “对。因此《地狱变》的良秀才会看到地狱;《奉教人之死》的‘罗伦佐’也才能看到‘天国’;而那名僧人的口中则开出莲花。承接这种作品风格,最后终于出现了‘不知极乐也不知地狱’的六之宫公主。这个走向,非常明显易懂。之后,才有晚年的多样作品群。”

  “你已经整理好了嘛。就理论而言应该很有说服力啰。”

  我合起活页簿,

  “可是,既然是作家,作品有一脉相承的风格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倒是。”

  “‘有一脉相承的风格,结果诞生的就是《六之宫公主》’,若仅只是为了这样的事,值得芥川特地提及吗?”

  “嗯……”

  “下一个交流道。”

  “啊?”

  “下高速公路。”

  “啊,对喔。”

  “福岛西。”

  “我们要去什么line是吧。”

  “盘梯吾妻Sky line。书上说‘变化万千的视野、美丽壮阔的景观令人感动’喔。”

  我们要找的交流道出口标志终于出现。车子离开东北高速公路。

  在收费站,我们跟在一辆深巧克力色的进口轿车后头。在夏日氤氲蒸腾的日光下车体边缘灿然发光。若是真正的巧克力,现在想必已经溶化了吧。

  “小正,你看,副驾驶座上坐的是狗。”

  驾驶进口轿车的好像是女人。旁边坐了一只体型看似修长的大狗,定定直视前方。它的脑袋从后面看来如同剪影。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握方向盘的是它,那我才要紧张咧。”

  小正稳如泰山。

  狗狗的剪影一直静止不动。竖直的双耳和脑袋比起来当然显得单薄,唯有那一块,在过于耀眼的夏日阳光照射下形成透明的三角形。

  酷暑从数日前便已笼罩大地。有时一天得喝上二瓶冰凉的蜂蜜柠檬苏打水,也有时汗水会在衬衫下沿着胸膛滑落。但我直到那一刻,才头一次明确感到,啊!今年的夏天到了。

  10

  连着出现几家卖水蜜桃的店铺,过了那段路之后道路开始入山。

  肚子也差不多有点饿了。放眼所见尽是山崖与树木,我开始担心早知如此是否该先在山下填饱肚子。幸好途中有温泉区,总算找到似乎可以吃午餐的地方。停妥车子下车一看,眼前隐约生苔的大水槽里,有几条红点鲑正在悠游着。

  店内卖的名产,好像是浸泡在丰沛清水中的自制豆腐。看来此地似有优质水源滚滚涌出。豆腐和超市卖的盒装豆腐不同,分量感十足,看起来就很美味。我点了豆腐定食;小正叫的是更高级的修行者定食。我很好奇两者有何差异,等送来一看才发现,修行者定食的托盘上多了一颗温泉蛋。

  休息之后,终于要开进Sky line。那是一条左弯右拐曲曲折折的坡道。

  “原来如此,果真是‘同归于尽之旅’。”

  我当下叹服。不久我发现对向车道的车子敞着车窗。我提醒小正注意。车窗倏然降下。手一伸出去,凉风抚过指间。

  “啊,这样就不需要吹冷气了。”

  “来得正是时候。”

  “什么意思?”

  “爬这种坡路会对引擎造成负担,能关掉冷气最好。”

  快到吾妻小富士时,风景渐渐壮阔得令人目瞪口呆。前方,是一片仿佛被巨人之手从地表剥去绿皮的荒凉世界。那是超现实的景观。宛如在黄土做成的山岳模型中化为小黑点,被随手往那里一撂。

  “上次去藏王的喷火口附近,也是这样耶。难道火山附近都长不出植物吗?”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这种景观。”

  “小正你尽量看前方就对了。”

  停车场就在形如擂钵倒扣的吾妻小富士眼前。从“海拔1704.6公尺环境厅·福岛县”这块标示牌处,只见人潮宛如奔向砂糖的蚂蚁大军,络绎不绝地朝山顶上去又下来。其中甚至还有才念幼稚园那么大的小女生。

  我当然也想爬上去,但小正一直盯着旅游指南的地图,突然说要往反方向走。我对她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倒也不惊讶。

  “为什么?”

  “健行路线的前方,据说有个湖泊叫做镰沼。”

  “既然叫做镰沼,应该是沼泽吧。”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好吗?总而言之,书上说那里有湿地,还有植物环绕。我想看植物和水。”

  既然是健行路线走起来应该不难,于是我掉以轻心地信步走去。没想到,路意外地陡峭。不知怎地,往下走的人数似乎占了压倒性多数。看来我们好像正好碰上团体客下山。有个打扮成苦行僧的人在前头领队。

  “小正,你的定食来了。”

  “什么?”

  我小声说:“……修行者定食。”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接下来,我俩议论了半天苦行僧与修行者的差异,但最后还是不甚明了。记忆底层隐约留有役行者【注:七世纪后半的山岳修行者,本名役小角,被尊为日本山间苦行僧的始祖。】是苦行僧始祖的印象,但再往下想就一片茫然如坠五里雾中了。

  走得精疲力尽说不出话时,从高处蓦然回首,吾妻小富士的巨大火山口清晰在望。环绕四周的棱线上,只见小如针尖的人影在蠕动。浅蓝色天空彼方滚滚涌动云团。尚在遥想之际,云已倏忽飘过远方上空,山脉半覆灰影沉入暗茶色。那块暗影随风渐渐远去。

  火口四周是一片干涸风景,但从我们这边极目远眺的斜面上,只见草木从山脚奋勇往上攀爬进攻。从那里直到我们的脚下皆为绵延绿意。右手下方,风的彼端,在苍郁树木形成的甜甜圈环状中,静卧着紫蓝色的可爱沼泽。

  “妳看,那个很美耶。”

  “嗯。”

  翻开旅游指南一看上面写着桶沼。离停车场很近。

  “早知道去那里也不赖。”

  “别那么贪心好吗?这么想去的话,你何不纵身飞过去试试。”

  “如果是飞鼠,搞不好真的可以咻地飞过去。”

  “来来来,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往这边走。要出发喽。”

  不料,走着走着天色竟加速度地暗了下来。本来是淡蓝色的天空,渐渐转为深蓝,其间还夹杂灰色。仿佛一顶巨盖当头罩下。

  吾友仰望天空,

  “还不到傍晚呢。”

  我也摩挲着手臂,

  “小正,你会不会冷?”

  “有一点。说到这里,四周已经不见人影了呢。”

  “你别说这种话吓人好吗?”

  “嘿嘿。”

  这里和艳阳盛夏是两个世界。小正印花衬衫的鲜丽原色,现在看起来充满怀旧色彩。

  与其说天色变暗,应该说,是我们已一路爬上暗处。虽然路不再陡峭,心情却猛然险恶起来。因为,冰冷的水滴开始落到脸颊上。

  “虽然我说过想看水,但如果是从天而降的水,那可不是好玩的。”

  “放心啦,总会有办法的。”

  果真解决了。等我们走到湿原地带时,天色倏然放晴。如枕木倒卧在地的圆木上铺着绵延无尽的木板路。前方已可见到沉睡在绿色山脉臂弯中的大沼。说到人影,只有左弯的那条路上极远处有几人步行。之前上坡时和大批人马擦身而过的情形简直像是幻影。说来现实,等我们不再担心天气状况之后,原本觉得放眼不见人影颇为冷清,现在却像把风景包下来,有种独享一切的奢华乐趣。

  走在漫长的木板路上,留意的话可以看见各种野花。小花楚楚可怜地藏身在宽幅的叶片下。或白或绿或紫,颜色都很清浅。江美如果在场,想必会告诉我那些花的名字。

  走了一会儿,我很高兴发现终于也有我说得出名字的花。

  无数的叶与茎,宛如用细笔一一描出伸得笔直,将影子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草茎上,纤弱的小白花,如一团绵絮般绽放。自从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花,由于极具特征命我印象深刻。小时候,我会在圣诞树枝头放上假的雪花。如果把那个再切碎一点,应该就会长成这样吧。

  我驻足说道:“是绵菅【注:Eriophorum vaginatum,俗称羊胡子草或棉毛草。】。”

  清风吹过,水面泛起年轮般的层层涟漪,纤细的草叶与草茎,以及小花,簌簌摇曳。

  11

  离开步道,我们试着走近镰沼的水边。

  我们并肩坐在大石上。正如小正随口说的,这里大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湖泊。对岸那片墨绿色是密生的矮松。更后方的山脉也有草地,从鲜嫩的黄绿色到深绿展现多样色彩。

  虽说是夏天,山上此处毋宁已带有秋意。水面上粼粼微波自左而右缓缓泛开。凝视着水面涟漪,小正说道:“关于刚才的话题。”

  “啊?”

  “《六之宫公主》。”

  “噢。”

  “我还没听到重点。”

  “什么重点?”

  “你自己对于《六之宫公主》这篇小说的看法。”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深入喔。”

  “那当然。你应该有责任回答这个问题吧。”

  “说的也是。”我仰望山上如猫咪歪头的云朵。“我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是在国中,其实那时毫无感觉。只觉得是个身世凄凉的贵族千金故事,看过就算了。可是,高三那年,在寒冷彻骨的严冬重读,看到最后时我仿佛遭到当头棒喝。我感到‘啊,原来芥川在这种地方发出吶喊’。我相当震撼。‘以前,我到底在看什么’,害我呆了好一阵子。”

  空中的猫咪,一点一点地伸长脖子。

  “和芥川晚年的作品不同,很像他作风地搬出了《今昔物语》的题材。并且扎实创作出一个在命运的无情操弄中只能随波逐流、别无他法、全身莫名散发出那种悲哀的贵族千金的故事,从中寄托芥川自己难耐的吶喊。一想到这里,当我要选一篇最能代表‘芥川这个作家’的作品时,当然立刻想到《六之宫公主》。所以,如果根据刚才那种想法,《罗生门》应该是以攻击性姿态对外吧。但那并不适合作者,所以只能停留在模拟阶段。可是,《六之宫公主》的痛苦却是朝内发展,所以成功了。我认为那已超越个人,是个得以普遍化的杰作。”

  12

  按照健行路线,我们绕山一圈回到原先的停车场。

  眼前的吾妻小富士,只要花个二十分钟应该就能爬到顶上。我很想一窥火山口,向小正提议去瞧瞧,但她不肯。她倒是振振有词:“其实,你也还年轻。将来的日子还长,下次来时再去吧。”

  但她大概是看我听了之后还是一脸惋惜,于是又说:“不然,你自己冲上去逛一圈好了。我在车上等你。”然后,她就朝自动贩卖机走去。我只好依她所言爬到上面再下来。

  回到车上,高冈正子放倒椅背睡得正熟。即便开着窗子,如果是在山下,想必车内要不了多久就会闷热如三温暖。

  那双英气凛然的浓眉下的眼睛紧闭,衬衫的胸口规律地上下起伏。去山上健行前,小正已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况且她又是新手上路,自然累坏了。

  想到自己竟未能替她设想,觉得很惭愧。

  我乖乖地鞠躬道歉,小正被我这么一弄给吵醒了,她用困倦的声音说:“你在搞什么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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