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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春樱亭圆紫与我3 秋花(上)》作者:[日]北村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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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本书是一个长篇故事,延续第一集《空中飞马》及第二集《夜蝉》的角色,这次加入更多新的人物,主人翁“我”与熟男落语大师“春樱亭圆紫”,这次将会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呢?且看他们如何联手展开精彩的推理游戏吧!

  “我”今年已经大三了,依然喜欢和死党小正斗嘴。一天,她们聊到高中母校每年举办的盛大园游会,在某一年突然停办了,原因是学校里,有个女学生突然跳楼身亡,这个女学生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两个女学生从国、高中就一直在一起,情同姊妹,女学生的死也深深打击到她的挚友。

  某天,“我”在家里的信箱里,收到一张好像从教科书上,影印下来的课文,更奇怪的是,这是从那个自杀身亡女学生的课本上影印下来的,“我”觉得女学生自杀的原因不单纯,于是,落语大师“春樱停圆紫”再度出马了……



  作者简介:

  北村薫,本名宫本和男,1949年出生,埼玉县出身。春日部高校-早蹈田大学第一文学部毕业。曾是早稻田推理小说俱乐部的成员。家族中担任教职者居多、大学毕业后自然在母校春日部高校执鞭。并于任教期间发表《空中飞马》,成为“鲇川哲也之十三个谜”之一,踏出作家的第一歩。“覆面作家·二人”是其有名的系列作。

  平成3年(1991)以《夜之蝉》获第44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连作短篇集奖)之后、因家庭内因素辞去教职、成为专职作家。北村薰总共为了“我”与圆紫大师这对风味独特的搭档,写下五部作品。他在日本推理文坛以优美文风自成一格,相当讲究故事性、小说结构与人物描写。

  2006年以昆恩国名系列仿作《日本硬币之谜》荣获第六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评论及其他部门)。北村薰目前担任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会长。现在、除了小说发表、热中于本格推理小说的论述与编纂相关事项,本身作品也朝电影与漫画化的多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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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关于北村薰:巧妙融合解谜技巧与小说醍醐味的推理作家
  专访北村薰:爱猫的亲切邻家大叔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关于北村薰:巧妙融合解谜技巧与小说醍醐味的推理作家

  户川安宣

  一九八九年——以日本的年号来说,这一年结束了延续已久的昭和时代,展开了新的平成时代。同年三月,北村薰以“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书系中的《空中飞马》出道。“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系列是东京创元社推出的第一套由日本作家创作的推理丛书,非常值得纪念。这套丛书的监修者鲇川哲也,以现在的笔名将作品《黑色行李箱》投稿至讲谈社在昭和三十年出版的全新长篇侦探小说全集,并获得入选,尔后正式出道;这套丛书汇集了江户川乱步等当代推理文坛的主力作家,最后一集则留给投稿的优秀作品,作法相当独特。东京创元社参考鲇川哲也的出道方式,也将“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这套丛书的第十三集留给公开招募的优秀作品,翌年并设立了鲇川哲也赏。不过前面的十二集,多半都是折原一、宫部美幸、有栖川有栖、山口雅也等新人的作品。此外,会经在这套书系登场的作家,在二十年后的现在,已成为活跃于日本推理界的核心人物。

  其中,北村薰是最新的作家,他的系列作品以落语师春樱亭圆紫与女大学生这对搭档为主,联手解开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神秘谜团。从《空中飞马》开始,一直延续到荣获第四十四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的《夜蝉》、第一本长篇《秋花》、《六之宫公主》、《朝雾》等作品,甚至创造出“日常之谜派”的词汇。在第一本《空中飞马》当中,北村在“作者的话”这么写着:

  我认为书写、阅读小说,是人生仅有的一次抗议。

  发生的事件如此不可思议,若去探究原因,这当中绝对会产生人的“戏剧”。

  与其写故事,我觉得自己更像是透过主角的眼睛,以惊奇、怜爱、悲哀的情绪,看着那些自由行动的人物。

  不管是《织部的灵魂》里的陶艺家青年,还是《空中飞马》的蛋糕店女孩,都是在那样的场面突然出声叫道“请写我”、“我在这里啊”。而最活跃的,当然是高冈小正了。

  搁笔后的现在,我莫名怀念起主角及所有角色。我由衷地希望他们能够受到更多读者的眷顾与喜爱。

  此外,还有以《覆面作家有两人》的新妻千秋、《街灯》的别宫美津子等角色为主角的推理小说,以及《SKIP》等以时间为主题的SF作品,北村笔下的世界真是多采多姿。

  同时,北村也活用自己在文学方面的素养和丰富的推理知识,做为一名选集编者及平易近人的推理小说导读作家,发挥罕见的才能。这方面的作品有《谜团展览馆》、《谜物语》、《神秘十二个月》、《北村薰的推理惊奇箱》等等;其中较为独特的有长篇推理小说《日本硬币之谜》,这部作品荣获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颁予第六届本格推理大赏的评论研究部门(类)赏。本书描写了名侦探艾勒里·昆恩受日本出版社之邀来到日本,解决一宗年轻作家卷入的意外事件,被视为研究美国推理作家艾勒里·昆恩的优秀作品,获得很高的评价。不过,北村在这个领域最大的贡献,应该是创元推理文库出版的《日本侦探小说全集》全十二集的编辑工作。这套全集追溯了黑岩泪香之后的日本推理小说轨迹,甚至收录了昭和战前出道的作家。在中岛河太郎的监修下,几乎所有作品都由北村筛选,此外,他也撰写了第十一集《名作集1》的解说。这套全集收录了甲贺三郎的短篇《青衣男子》、坂口安吾早期的短篇《暗号》,处处可见北村独到的眼光。这十二本书能在众多同类全集中绽放异采,全都要归功于北村吧。

  与北村薰同一个时期出道的宫部美幸,在《空中飞马》一开始这么写道:

  本格推理的解谜兴致及其过程的逻辑、技巧的趣味,与人类构成的戏剧——“小说”的醍醐味,基本上互相矛盾,也不易共存,这一点往往遭人诟病。不过,一旦将这两项要素幸福地结合在一起,将会产生什么样的作品?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本作《空中飞马》。(后略)

  圆紫大师与女大学生的人物造型之高明、故事展开之巧妙、文学造诣之丰富,至今在日本推理小说界都是出类拔萃的。不过最令人瞩目的,应该还是北村的文章。

  例如,值得纪念的第一篇《织部的灵魂》的开头场景,大学教授与女大学生在研究室里边喝茶边谈论陶器。教授说明,全体都上了黑色釉药的陶器叫作织部黑,若是有一部分没有上到,就叫作黑织部,女大学生旋即应道:“这简直像是咖哩饭和饭咖哩。”教授愣了一下,立刻展颜微笑,说:“真是有趣的跳跃性思考。”接着这么说:“这是我的直觉,你喜欢落语吧?”喝茶聊天,自然而然就聊到了春樱亭圆紫。这种节奏跳跃而绝妙,以一个新人的第一本作品,不需要特别的宣传和书评介绍,光靠读者之间口耳相传,就在年底的“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排行榜中拿下了全国部门(类)第二名。

  北村薰于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年)出生于琦玉县,是家中的次男,父亲是一位景仰折口信夫(注:国文学家、民俗学者,并以释迢空的笔名在歌坛、诗坛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的国文老师。北村薰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就学中隶属于早稻田推理俱乐部,学长有濑户川猛资【注:电影、推理小说评论家。】、镜明【注:SF小说家,翻译、评论家。】,学弟有折原一等人。他毕业后成为一位高中老师,自平成元年出道以来,就是一个覆面作家;但在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的时候拿下了面具,之后专心以文笔为业。

  关于身为覆面作家的过去,北村在第二部作品《夜蝉》的“作者的话”中如此叙述: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当一名覆面作家?我当初并没有造个打算。

  夜半醒来,双手伸向枕边的文书处理机,写下数行——至多数十行,倒头再睡。一年最多写一部作品吧——这是一切的开端。然后有人给了我一个魅力十足的建议:那么就干脆当个不被束缚的透明人吧。

  而且,写下这个系列的人当然不是北村薰,而是“我”。既然作品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作者是谁根本不重要。

  尽管如此,《夜蝉》主角所拥有的折叠椅虽然应该是《空中飞马》第三一八页出现的椅子,但是同一把椅子与那时候相比,颜色也有了一些变化。因为它乘载着主角和周围的众人,确实转动着时间的齿轮。作者北村薰,目前正担任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会长。

  本文作者/户川安宣:资深编辑,日本东京创元社特别顾问。



  专访北村薰:爱猫的亲切邻家大叔

  独步编辑部

  跟北村薰先生的初次会面是为了采访推理作家协会六十周年庆,座落在东京南青山巷弄的协会十分温馨,协会办公室虽小却生气蓬勃。时值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中旬,担任协会国际部干事的北村先生笑容可掬地招呼我们,并一一回答远从台湾而来的独步文化的提问。从开门迎接,拿拖鞋一一招呼,乃至开心地在签名板画上猫咪,北村先生完全不像成名已久的大作家,倒像是猫会爬上他膝盖打呼噜的邻家大叔。访问结束后,我们向作家致意,独步文化即将于次年(二〇〇八年)出版他的“春樱亭圆紫与我”系列以及成名作《盘上之敌》,希望能以书面方式访问作家,让台湾读者更了解他的创作历程和想法。以下便是访谈内容,期待能带领台湾读者进入充满人性温暖的北村薰作品。

  独步:《空中飞马》是北村薰先生进入文坛的处女作,当时以“覆面作家”身分出道,而小说第一人称又是女性的“我”,自然很多读者误以为您是女性。请问您以大学女生为主角,是否有特殊理由?

  北村:因为我想写关于“亲子关系、兄弟姊妹的冲突”的主题,所以选择了站在“孩子”立场的人——也就是以“年轻人”为主角。我本身是男性,但我认为把背负这个主题的角色设定为“女性”,因为有距离感,写起来更容易,也更具有客观性、普遍性。

  独步:请问,您在覆面作家时期的心境?是否因此产生有趣的幕后趣闻?能不能请您谈谈以女性为第一人称构思小说的困难点,或是有趣的地方?

  北村:看着那些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读者在眼前谈论“这到底是谁写的”,好像在玩捉迷藏,很有趣。

  以女性的第一人称书写,我并不觉得有特别困难的地方。许多女性作家以男性的第一人称创作,我认为两者是相同的。

  只是,上一个世代的作家所写的“女性口吻”并不写实,所以我是以自认为写实的口吻来写。或者说,若是顺其自然书写,一定会变成这样。不过那不是没有教养的粗鄙口吻。就算贴近现实,没有教养的说话方式,我自己也无法忍受。

  在前辈作家当中,好像有人对我这种写法感到惊讶。在古人的作品中,妻子甚至会用敬语与丈夫交谈,这在现代家庭是不可能发生的。书写体与现实使用的语书很容易产生落差。

  独步:这次敝社将出版您的“春樱亭圆紫与我”系列作品,当读者读完这五部作品,会发现这其实是一部连续剧,请问这个结构是您在执笔前就已经构思好的吗?

  北村:在我的构思里,“亲子关系、兄弟姊妹的冲突”这个问题会随着故事进行而解决,这也是《空中飞马》与《夜蝉》之间的关联,所以我在开始撰写主角的时候,就已经有某些程度的架构了。

  登场人物自然而然地跃动,或昙花一现的人物在后面大为活跃——这种情况也发生过许多次。

  独步:在文库本的封面上,五位“我”的外型确实逐渐成熟。请问您是否也参与了“我”的插画设计?

  北村:文库本的插图全部委由高野女士(高野文子)处理。高野女士是一位优秀的创作家,我完全信赖她。

  独步:可以请您谈一谈,为什么以“日常谜团”作为推理小说的主轴?

  北村:因为我在以小说形态思考故事的时候,“日常之谜”对我来说是最自然的。在思考要写什么样的人物时,我觉得“日常之谜”是最适合的舞台。

  独步:您的作品里出现很多“文学性”问题以及文字游戏,藉由“我”介绍了很多经典书籍。请问这是基于您本身的兴趣,或是刻意想介绍给读者呢?会不会担心读者不容易理解?

  北村:会出现那么多读书场面,完全是为了描写主角的性格。换书之,主角是个喜爱读书的女孩。我就是想描写“这样的女孩”。

  我喜欢“这样的女孩”,不过如果有人读了我的作品,又去阅读书中提到的作品,这么一来,读书范围应该就会越来越广。这让我非常高兴。

  我并没有想过这对读者来说是不是容易懂。因为不管怎么写,有些东西还是只有一部分人能够领会。若是为了让所有读者了解而降低标准,那就不好了。

  独步:您甚至以芥川龙之介的作品《六之宫公主》为主题,带领读者共同为“我”的毕业论文找资料,做起研究来了。请问有特别原因要以芥川龙之介为主题吗?

  北村:我在学生时代会经写过《六之宫公主》的毕业论文。

  既然开始写小说,我希望能够写一次这样的主题。

  独步:这一系列作品最重要的主轴应是“圆紫大师”的本业——落语。台湾读者对落语并不熟悉,在您的作品里,应该如何去理解有关落语的部分呢?

  北村:即使是日本人,也有很多人不了解落语。

  谈论“小说”是很有趣的。那么谈论“故事”也应该非常有趣。“落语”就是以声音讲述故事。在女大学生与圆紫大师系列里,每一个短篇都与一则落语有关。喜好读书的读者,应该可以把落语当成短篇小说来看。作品中会说明那是什么故事。所以,就算不把它当做“与日本特殊表演艺术有关的小说”来看,也可以尽情享受。

  独步:您的作品名称都非常文雅或有趣,可以请教您在拟定名称的技巧或想法吗?

  北村:这也只能说是自然而然了。

  独步:听说您特别钟情甲贺三郎,可以为台湾读者简单说明有关甲贺三郎吗?并请谈谈甲贺三郎对您的影响。

  北村:我并未特别钟情甲贺三郎。只是因为去年出版了一本书,附录的CD收录了江户川乱步与甲贺三郎的朗读,这是非常珍贵的音源。

  当然,我与在过去主张重视本格推理的甲贺三郎深感共鸣。我也喜欢他的一些作品。这些作品都收录在东京创元社出版的侦探小说全集中(我也参与了编辑工作)。我想,直接看这些作品应该比较快吧。

  独步:在作家与推理作家协会活动之外,听说您相当熟悉东京神田的旧书店,哪种书在哪家书店的哪一个架子上,您都可以明确地说出来。“春樱亭圆紫与我”系列的主角“我”,也是个活字中毒者,“我”甚至有句著名台词是“神啊,我今天也读了书”。请谈谈您个人的阅读,或是对于书籍的想法。

  北村: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书就像人生,若要形容的话,就是“广阔无涯”。小时候,我很喜欢家里的一本家庭杂志《点心的制作方法》,虽然没办法实际动手做,但是铅字可以填补这样的缺憾。我认为这也是读书的本质之一。

  独步:在您的签名里,总是会替读者画猫,想必您很喜爱猫,猫也偶尔会出现在您的作品里。当然,您家里也养猫吧,可以谈谈您的猫吗?

  北村:它叫“柚子”,每天游手好闲,肚子一饿,就会做出我最讨厌的行为,主张“快点给我东西吃”,它还会咬原稿。早上明明人家还想睡,它总是毫不留情地把人吵醒。如果它是人,就只是个惹人厌的家伙,但换作猫就不会,真是不可思议。

  独步:此外,还听说您很会折纸,这也是从小的兴趣吗?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吗?

  北村:我从小就喜欢折纸。这是因为偶然邂逅了《折纸读本》(吉泽章)这本精采的书。

  我现在已经不折了,不过还是一直很有兴趣。四方形的纸张根据不同的折法,能够变化成各式各样的形状,甚至可以说是神奇。

  绫辻先生的推理小说中曾经出现过“恶魔”及“三头鹤”的折纸;去年七月出版了一本《本格折纸》(前川淳)(日贸出版社),实际上介绍了这些作品的折法。这是绫辻迷都应该要拥有的书。

  独步:最后,不知能否为台湾读者说几句话。

  北村:因为翻译,才能够超越语书的隔阂。

  过去的我也曾经迫不及待地等待杂志上介绍的海外推理小说译本出版。现在,自己写的书能够被翻译、让大海另一边的读者们阅读,我真的非常高兴。

  期待喜爱推理小说的读者越来越多。

  ——本格推理小说真的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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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献给母亲——

  01

  当百货公司外墙垂挂的布幔上跃动的拍卖、折扣等这些广告字眼前添上了“秋”这个枕词【注:和歌的修辞法,与诗句本身的意义没有直接关联,仅用来修饰一定的语句。】时,清风如同调皮小儿般一溜烟窜过街头,我们正处于漫长的暑假与校庆园游会之间,上起课来心不在焉。

  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鲜艳横纹衫的小正,这段期间就在我家过夜。

  小正的全名是高冈正子,从南方的神奈川县到东京上大学。和来自北边县市的我,方向正好相反。

  南辕北辙的差异还有别桩。就拿牛仔裤来说吧,我呢,总是选择最平凡最不碍事(虽说牛仔裤也不可能碍事)的款式,而小正,却卯起来穿超级紧身的烟管裤。

  我端着茶具上楼,只见她坐在窗边桌前的椅子上,高傲地交抱着双臂。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虫鸣。

  “妳真没规矩。”

  “贵客”把她那双又细又长的美腿朝我这边笔直伸来,身体呈三十度倾斜。那副德性与其说是高傲,毋宁像是自甘堕落。她每次靠着椅背,总会慢慢往下滑,最后就变成这副德性。

  我把端来的托盘放下。然后,从角落拿起家长以前在筑波万国博览会买给我的白兔布偶,放在她交抱的双臂底下。

  “干嘛?”

  白兔弟弟咕噜咕噜地滚下去。我在小正的脚踝边、橘袜的上方拦住了它。

  “妳这个姿势正好可以当滑梯。”

  然后,我把兔子交给小正,开始泡茶。我的房间是和室,只有桌前半张榻榻米的空间铺上灰樱色地毯。当然,那是怕椅子磨坏了榻榻米。

  “过来这边坐嘛!”

  我说道,并在摊开的小桌上排放两个茶杯。茶是烘焙过的粗茶。我们刚刚才在房间安顿下来,小正就突然冒出了一句“好想喝烘焙茶”。

  小正把手伸进兔子里,兔子也可以当成手指玩偶。然后,她一边捏尖嗓门说:“——过——来——这——边——坐——嘛。”一边让兔子蹦蹦跳。

  “被妳这么居高临下盯着泡茶,那我岂不是成了‘丫鬟’。”

  “——唉——哟,原——来——是‘丫——鬟——’小——姐。”

  这段对话真无聊。

  “妳该不会是专程来表演人偶剧的吧!”

  彷佛被茶香吸引,小正这时候终于姗姗起身。

  “江美现在,应该正在努力吧。”

  “我想也是。”

  我们还有个参加人偶剧社团的朋友,她叫吉村江美。我们三人从大学入学以来就是好朋友,不过,江美竟然在就学期间结婚了,这个暑假,一直待在九州岛陪她家那口子。除了有点嫉妒,我也深切体认到“原来朋友结了婚,就会被老公抢走”。

  因此,这个夏天,江美没参加人偶剧社团的地方巡回公演。说是巡回公演好像有点奇怪,实际上,她的社团每逢长假都会在几个地方停留表演。这次,江美直到新学期开学才回来,彷佛是为了弥补之前没参加社团活动。最近校庆将至,她天天都在社团练习到很晚。

  不过,经我仔细盘问,好像是因为演出当天正逢周末,她家那个大块头会从九州岛赶回来。他今年刚毕业,是那个社团的学长,若说他来看表演确实是天经地义,总之,站在我们局外人的立场只能耸耸肩,说声“小两口好恩爱”。

  “——我——要——开——动——了。”

  小正让兔子规矩地行个礼,就脱下来,拿起茶杯。

  02

  小正来的时候戴着帽子。现在,帽子和包包放在一起,我看着她的帽子问:“小正,妳知道‘小正帽’吗?”

  “知道啊。”她兴趣缺缺地回答。

  头顶上有颗圆球的毛线帽,就是小正帽。据说这是源自于某漫画的主角【注:一九二三年,桦岛胜一的漫画《小正的冒险》,主角戴这种帽子因而带动流行。】,她自己叫小正,想必对这个名称已经听腻了吧。

  吾友戴的,想当然耳,不是那种帽子,而是与牛仔裤成套的丹宁布男帽,跟她那张有点像古装剧美男子的脸蛋,倒是很搭。

  我抓起那顶帽子往头上一戴:“唉,妳看,被我一戴,就像女生的帽子吧?跟妳戴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讲什么鬼话啊!”

  她故意语带粗鲁。

  “不敢,小的没别的意思。”

  “哼!妳还不是成天打领结,简直像是去喝喜酒。”

  附带一提,江美的喜宴是日式的。小正凛然挑眉,补上一句:“别人说也就算了,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妳嘴里冒出来。”

  这是手足相残。

  “我的意思是,妳今天‘穿得很正’,看起来清爽利落。唉,小正。”

  “干嘛?”

  我一边用食指稍微顶起帽檐,一边说:“真可惜。妳如果念的是女子高中,绝对会很抢手。”

  小正被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到。

  “……妳这女人有神经病啊。在女校抢手有什么用。”

  “学妹会送妳巧克力喔。”

  “呜,恶心。”

  “只是好玩嘛。”

  “废话。”

  “小正,妳有没有送过谁真爱巧克力呢?”

  “妳很烦耶,那种事不重要吧。”

  “喔——我懂了。妳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我支肘倚桌凑近盯着她。小正大概是见形势不利,连忙转移话题。

  “女子高中给人的印象好像很优雅,其实进去以后并不尽然吧。”

  “嗯嗯,有些地方其实很粗鲁,而且都是女生也很容易变得厚脸皮。如果有年轻男老师在我们刚上完体育课后想进教室,我们还会说‘正在换衣服’,抵死不让他进来。”

  “其实妳们早就换好了吧!”

  “对啊,老师在走廊上不知所措。”

  “这是欺负人吧。”

  “我们班还有人拿袜子对老师作文章呢。”

  “袜子?”

  “对,故意坐在最前排。如果来的是年轻老师……”

  “专挑年轻的下手太下流了。”

  “没办法,如果不是年轻的根本不会被吓到。那就不好玩了。”

  “真可怕。”

  “总之,我同学就坐在前排不停打量老师的袜子。有一天,还没开始上课,她就举手说:‘老师,你穿的是昨天的袜子吧?’。”

  “结果呢?”

  “老师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说:‘不是,这是……’虽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袜子’小姐的目的达到了。”

  小正叹气,“她就是赌那一瞬间,可真是颓废的热情啊!”

  “不过,那是个开朗的好女孩喔!”

  我拆开柿种米果袋口的金色绳子。虽然米果随处都买得到,但这不一样,是越后【注:新潟县的旧称。】的地道货。这个夏天,我跟我姊去了趟新潟。当时,姊姊买了这个当作伴手礼。

  大罐里有几袋柿种米果。本来数量多得惊人,随着秋天来临,也只剩下最后一袋了。

  然后,我把小正带来的家乡名产,也倒进盘子里。是花生。

  03

  “这两种混着吃真是杰作耶。”小正边动嘴边说道。

  就“混合内容”来说极为古典,同时也的确有让食用者欣然接受的实力。这不是威士忌加水,是米果加花生。

  就这样,不知是命运之神的哪种安排,生于新潟的柿种米果和产于神奈川的花生,在我家的盘子上结为连理。

  我一边蠕动嘴巴,一边说:“说到切身体验女子高中的厉害,是在我高一那年的这个季节。”

  “当时,我是学生会的干部。所以,校庆园游会结束后,我是受理各班会计的窗口。”

  “喔,就是检査各班摊位的营业额是吧。”

  “对啊,各班班代会把会计袋送过来。学生会办公室在校舍二楼,午休时间和放学后我都在那里留守,负责收会计袋。袋内有明细表,各班如果有收入,里面也会装现金。”

  “那种工作很伤神耶。”

  “对,因为涉及钱嘛。然后,有两个高三生进来,把袋子交给我。我开始核对数字和现金。期间,那两人一直在交谈。我听到其中一人喊另一个绑辫子的瘦脸女生叫‘江暮’。我核对完毕说‘可以了’之后,才发觉少盖一个章。等我抬起头时,那两人已经走到门口。我情急之下大喊:‘对不起,请等一下,江暮学姊!’,结果,那个绑辫子的转过头来,表情很可怕。”

  小正边往茶壶添热开水边说:“哎呀呀。”

  我继续说:“正在窗边吃便当的副会长当下笑着说:‘妳就原谅她吧,这个学妹又不知情。’。”

  “什么意思?”

  “唉,我向来粗心大意嘛,老是把人家的绰号当成本名。”

  小正笑了一下,一边替我添热茶。

  “说到这里……,我想妳也猜到了。‘江暮’【注:发音为Ekure,与洼地同音。】原来是绰号,因为她很瘦,才被冠上这个名字。是体型啦。换言之,说到三围的臀围、腰围……”

  “她没胸部。”

  “答对了。不过,我当场叹为观止。就算形容得再夸张,‘没胸部’也就算了,居然用‘洼地’来形容耶。太过头了吧,这个语感太猛了,结果竟然通行无阻。我当下觉得这就是女子高中,就连那位当事人,突然被学妹这么喊虽然很不高兴,不过她同学这么喊她,她也默认了。”

  “‘喂——洼地。’‘干嘛——’”

  “妳干嘛指着我。”

  “没别的意思。”

  小正若无其事地吃米果。

  “女校的确有那种风气啦。如果在男生面前天天被这么喊,八成会很沮丧,大家都是女生就无所谓了。反过来说,正因为可以大剌刺地不必故作文雅,所以比较轻松吧。”

  “妳这个过来人都这么说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说到这里,有一本书叫做《福楼拜的鹦鹉》,里面有一章是《布莱兹怀特的惯语辞典》。”

  “哦?”

  小正露出“妳又有什么惊人之语”的表情。我径自往下说:“引用那种辞典好像证明自己真的很庸俗,不过福楼拜【注:Gustave Flaubert,一八二一~一八八〇,法国现寅主义作家。他在中学期间认识了美丽的少妇爱莉萨,而这份爱恋一开始便注定没有结果,福楼拜将这份情感转移至作品《情感教育》中。一八五六年,他的大作《包法利夫人》在《巴黎杂志》连载,因内容太敏感而被指控为淫秽之作,诗人拉马丁吉诉他,“在法国没有一个法庭能定你的罪”。果然后来经法院审判无罪,开始声名大噪。】的朋友路易·布依雷(Louis Bouilhet)对平胸女孩是这么说的:‘胸部平坦,离心比较近。’”【注:引自麦田出版《福云拜的鹅鹉》中译本,译者为杨南倩、李佳纯。】。

  “我看那家伙,不是大好人就是超级讨厌鬼。”小正两、三下就结束这个话题,“那妳一直都在学生会当干部?”

  “嗯,直到高三那年园游会结束。”

  “一直负责会计?”

  “不,当初是老师叫我帮忙编辑学生会刊,我才被拉进去,所以编辑才是我真正的工作。高三时还兼任宣传组长,超累人的。随着园游会的逼近,必须不断地制作新的宣传单,我忙得头晕眼花。”

  “不过,很怀念吧。”

  “的确。”

  “刚毕业时还会带着慰问品回母校,参加园游会吧。”

  “是喔。”

  “今年呢?”

  我摇摇头。小正颔首,说:“过了三年,也差不多该断奶了。”

  我的视线略微低垂。的确,去年我也没返校露脸。不过,今年的情况不同。

  “就算想去也去不成了。”

  小正纳闷地问:“出了什么事?”

  “园游会取消了。”

  虫鸣渐深。

  04

  “可是,校庆园游会是学校最大的活动吧。”

  “对啊,我当过学生会干部所以很清楚,光是预算就超过百万,筹备期间长达半年以上,如果把耗费的劳力加起来应该是一股很惊人的能量。”

  “这样还能取消喔?”

  “对呀,因为没办法嘛。不,不应该说没办法。妳知道吗?就在园游会前夕,学校有人……”

  就因为那是认识的人,我说不出接下来那个直接的动词,可是即便再怎么兜圈子,恐怕也只是更不适切,所以我最后还是说了。我说,有人死了。

  顿时,那个女孩刚上小学的模样,翩然浮现。

  那年春天,我大她三岁,就读国小四年级。在上学路队集合的空地前,有一道长长的大谷石围墙,从一旁射进来的晨光把那里照得灿然发亮。我抵达时,那个肤色白皙的新生背着亮晶晶的书包站在那里。一双细长的凤眼和轮廓分明的嘴唇相映成彰。她的五官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温柔与强悍,有一种蓦地蛊惑人心的魅力。

  津田真理子

  崭新的名牌,像一年级新生常见的以平假名拼出全名。想必是她妈妈一笔一划用心写上去的,笔迹端整秀丽。

  立时,另一个宛如小猫的圆脸新生蹦蹦跳跳地冒出来。那孩子和津田同年,从小一起长大,国、高中也同校,如今津田已不在人世,这女孩等于是津田的终生挚友。比起身材修长的津田,她矮了几根手指头的高度。

  名牌在她胸前跳动。

  和泉利惠

  “怎么回事?食物中毒吗?”小正的声音,让我彷佛在瞬间潜水后重新冒出水面。

  “才不是。这件事就连报纸的全国版都登了,虽然篇幅只有一小块。在我们这一带,当然更轰动。老实告诉妳吧,是学生半夜从学校顶楼摔下来。”

  “半夜?”

  难怪小正会反问。女孩子在那种时间留在学校本来就很奇怪。

  “因为园游会快到了,所以校方破例,以学生会成员为主的学生可以留校集宿,这是传统。”

  “慢着!坠楼的是学生会的人?”

  “对。”

  “那妳应该认识……”她说到一半又改口,“啊,不过妳都毕业三年了,学校那边应该没有妳认识的人了。”

  “不,我认识,从小就认识了。”

  “咦?”

  “她是附近邻居。津田一家,就住在前方第四个拐角那边。”

  05

  “我从小学到国、高中一直是她的学姊。国、高中刚好都是我在对方入学的那一年毕业。换言之,我们正好错过。小学生不是会自组上学路队吗?住附近的女生集合一起上学。在我四年级的那一年,有两个新生加入。其中一个就是津田,另一个也是邻居小孩,姓和泉。那三年,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所以我很清楚,她们俩的感情好得有点离谱。在学校里也是,每次看到她们总是黏在一起。”

  “她那个朋友也念同一所高中?”

  “对啊,考高中那一年,她们拎着饼干来我家,说是想了解一下报考学校的实际情况。我跟她们聊了很多。她们在确定录取时,曾一起过来向我道谢,还说要‘一起加入美术社’。”

  “然后过了一阵子,也加入了学生会吗?该不会又是两人一起?”

  “没错,或许是因为我跟她们提过吧。要是没加入学生会,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小正一听,立刻回说:“妳不该说这种话。照妳这样讲,岂不是跟‘要是不出生也就不会死’这种论调没两样吗?基本上,依自己的判断来评论他人就太超过了。”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小正好像有点无聊,拿起茶杯把玩,接着说:“……这么一来,最震惊的当然是她爸妈,再来就是她那个好友啰?”

  “或许吧。葬礼上,我瞄了和泉一眼,她看起来好憔悴,简直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和泉学妹的‘影子’。”

  我把目光瞥向小正肩后。隔着铝窗玻璃,户外的电线宛如五线谱,比起彷佛用麦克笔在天空写字的黑,夜色的闇黑有几分淡薄。秋天的繁星在电线之间闪烁。不久前还得开窗纳凉,随着季节更迭,现在已经把窗户关上了。

  想到这里,那个闷热夏夜的记忆也同时苏醒。

  “……今年夏天,我家附近举办庙会活动,我还与她们俩擦身而过。以前,在国中时期还会去逛庙会,上了高中以后宁可在家看电视。当时,她们俩正愉快地在路上走着。或许是念书念累了,出来透透气。总之,她们给我的感觉是‘好青春啊’,让我挺羡慕的。当时,我带着邻居小孩,她们俩还齐声高喊‘是学姊的小孩吗’——然后放声大笑。她们无论是说话或停顿或发笑都默契十足,好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小正以空灵般的声音说:“那就是最后一面……是吗?”

  “是啊。”

  虽然认识,毕竟学年不同。对我而言,津田学妹是名副其实擦身而过的人。

  我听到她的死讯时,惊愕多于悲伤。比我晚生的女孩,竟然已不在人世。若我活着的时间是一条线,她在世的时间也包含在这条线的两端之内。不容置疑的事实令我难以接受,就这样吗?感觉上,比我早生的人,只因其人生有我看不到的部分,过去好像能无限放大。可是,津田学妹没有那种过去,生命的有限突然在我眼前展现,让我很困惑。

  “不过,那女生干嘛跑到顶楼?”

  “到现在还査不出来。我们高中的顶楼天台……或许哪里都一样啦,平时不开放,向来都上锁,钥匙放在教师办公室。”

  “我想也是。”

  “可是,妳也知道学生会的人,经常使用学生会办公室或其他房间的钥匙吧!所以早就习惯处理这种事,只要先报备一声‘我是某某某,想借某处的钥匙’,即可当着老师的面,公然拿走钥匙。我想,她大概就是这样弄到钥匙的。”

  “然后,半夜自己开门,上了顶楼。”

  “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据说钥匙还放在她的口袋。”

  “原来如此。”

  小正屈膝,十指交握。她的手指像琴键般排列整齐。我又说:“报上是这么写的,事后也没有出现更正报导。”

  “如此说来,她是豁出去才这么做啰!”

  或许如小正所言是自杀,但我总觉得无法释怀。

  “我也觉得怪怪的,时间和地点都很诡异,况且她好像也没什么烦恼,当然这只是听说啦。无论是园游会的筹备工作或课业,她都会全心投入。”

  并非只有脸上挂着世界末日那种表情的人才会寻短吧。或许烦恼在心底最深处悄悄蔓生。可是,我看过如小鸟般活跃的津田学妹,终究还是难以相信。

  “到头来,只是某种意外所引发的事故吗?那我们就要回到开头,先问问她为什么在深夜跑去空无一人的顶楼天台了。不过,这种事若发生在男女同校的学校里,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啊!问题是,那是女子高中。”

  “该不会从校外找男生进来吧。”

  “那也太大胆了吧。当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半夜在女校约会也未免太没情调了。况且有校警,那天晚上还有老师在学校值班。万一男生被看到,光是这样就会闹得鸡飞狗跳。与其那样做,还不如等到星期天再到外面约会。”

  “那是理论上。”

  “这话什么意思?”

  “实际上,一旦发生关系,即使星期天已经见过面,星期一还会想再见面。”

  我嗤之以鼻。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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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话题暂时中断,我把音量压低,听起了CD。我是音痴,唱起歌来荒腔走板,无药可救。这种滋味恐怕比会唱歌的人想象中更悲哀。不过我喜欢听歌,我选歌是旋律第一,挑的都是自觉旋律顺耳的歌曲。

  我选了一张标题是《阿比诺尼的慢板》【注:Tomaso Albinon,一六七一~一七五〇,意大利巴洛可全盛期的作曲家。】小品集。第一次听时,除了标题那一首,其他曲子我毫无概念,所以当其中J·A·罗伦楚提的《加伏特舞曲》【注:Gavotte,源自法国Gavot地区的四拍子轻快舞曲。】响起时,我霎时吓了一跳,心想,咦?里面收录了《乐兴之时》【注:Moments Musicaux,舒伯特的六首钢琴小品集。】吗?因为前奏一模一样,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

  “我在家都放《Bulgarian voice》。”

  小正说道。

  “那是什么?”

  “保加利亚民谣合唱曲。我在电视上看到,觉得挺有意思就买了。结果,我老爸探头进房间……”

  “嗯嗯。”

  “他居然说:‘怎么,这是恐山【注:青森县下北半岛的火山,据说死者的灵魂聚集在此,是著名的灵修场所。】的音乐吗?’真是窝囊透顶。”

  聊到这里,我催小正去洗澡,还替她准备了睡衣。小正比我高一点,不过应该穿得下。

  小正在角落脱下橘色袜子,接着把双手放在牛仔裤上。她打算先换上睡衣再洗澡。我立刻发现原因。只见她把手放在屁股上,像只蜕皮的虾子,开始与超级紧身牛仔裤格斗。原来如此,在浴室前面不方便做这种动作。

  “哇,好有趣的姿势。要我替妳拍照吗?”

  “——不准看。色女!”

  “要我帮忙脱吗?”

  “——多——管”

  我跟着一起喊:“——闲——事!”

  07

  隔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九点多了小正还在睡。我虽然也爱赖床,但今天有义务招待客人,所以一早就起来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大喊“喂,起床了”,接着说“吃早饭、吃早饭”,向来任性的小正还在半梦半醒,仍以霸道的语气嚷着“吃面包、吃面包”,简直像是去参观上野动物园的小朋友。

  可是,当她换好衣服在餐厅与我家母亲大人面对面,态度马上转变。

  “打扰了。”

  “哪里,不敢当,每次都承蒙照顾……”

  说话方式向来跟男生一样粗鲁的她,这会儿好像被扔到吉力马扎罗火山顶(Kilimanjaro)或日本海沟,变得温柔婉约、轻声细语。母亲大人在走廊上还说“真是个文静的小姐”。笑死人了!

  “妳可真是豹变。”

  “因为我是君子嘛【注:语出《周易注疏》的君子豹变。】。”

  母亲大人一走,她立刻又恢复这副德性。

  “来吧,自己的饭自己盛,妳可不是‘客人’。”

  “好啦!”

  从小正手里接过饭杓的我说:“哎呀,不行啦,小正。”

  “怎么了?”

  “饭锅里的饭,不能从中央挖。”

  “为什么?”

  “饭锅边缘如果留下一层饭,很容易变硬。看妳这样,真的是餐馆老板的女儿吗?”

  “哎哟,啰唆、啰唆。基本上,我早上都是吃吐司。”

  吃完早餐正在洗碗时,我想起母亲大人昨天交代过,“玄关的日光灯坏了,有空去看一下”。

  “小正,过来帮我。”

  灯管摆在高处,用院子里那张折迭椅垫脚还不够。可是,那种高度又不到搬梯子或脚架的程度。我决定把厨房的椅子搬出去,待会儿再擦干净就行了。我站在椅子上,拆下灯罩一看,灯管还不算旧。仔细一想,记得冬天才换过。

  “看来,是点灯器坏了。”

  我从客厅柜子里找出新的点灯器,换下发黑的旧点灯器。一按开关,果然亮了。

  一直交抱双臂旁观的小正说:“妳真内行。”

  “这种事哪有内不内行的,国中不就学过了。”

  “有吗?”小正歪起脑袋,“这种事都是妳在做吗?”

  “我不做的话,没人会做。”

  我重新装上灯罩,语带抱怨地这么说,小正听了吃吃地笑。我从椅子上回头,问她:“笑什么?”

  “这个啊,表示妳爸妈很会使唤人。”

  我大感意外:“是吗?”

  “对呀。等妳做完了,再跟妳说句‘果然不能没有妳’,妳一定觉得很自豪吧。”

  “嗯!”

  “我就知道。”

  “我的个性,真有这么容易看穿吗?”

  “谁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这是妳最大的优点。”

  难得被夸奖。

  小正在我下了椅子后,脱掉鞋子站了上去,朝着秋天的晴空伸展身体。即便只是一把椅子,站上去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心旷神怡。

  小正维持那个姿势,瞥向院子和大门,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信箱里有东西。”

  她指向信箱。报纸早就拿进屋里,邮差送信的时间还太早,可是,信箱里的确有一张白纸。

  “或许是广告传单吧。”

  结果不是。那个东西,令人一头雾水。

  08

  “——亚当斯密【注:Adam Smith,一七二一~一七九〇,英国苏格兰哲学家和经济学家。他所著的《国富论》成为第一本试画关述欧洲产业和商业发展史的著作。该书发展出现代经济学学科,也提供现代自由贸易、资本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的理谕基础。】在《国富论》中提倡自由放任主义(laissez-faire)。”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张摊开的纸拿给小正看。

  “是课本吧。”

  小正从椅子上下来,这次一屁股坐下。的确是课本对开页的复印件,就内容推测,应该是高三的《政治经济》,这是英国古典派经济学的某一页。

  “只有这里,有画线做记号。”

  放在小正膝上的B4影印纸,有一段文字被红色签字笔圈出来。“个人自由的利益追求,透过神的‘无形之手’(invisible hand)可以增加社会财富。”其中的几个字——“无形之手”。

  我的手指缓缓画过这四个字,小正说:“大概是想背起来才特地画线的吧。八成是路过的高中生把这东西放进信箱的,因为边走边看讲义,然后觉得已经背起来了,发现这里正好有个信箱,不好意思扔在路边,所以就顺手塞进去。”

  我退后一步,双手扠腰。

  “……太奇怪了吧。”

  “的确很奇怪。这世上,怪事可多了。”

  小正换个坐姿。

  “想想看,如果为了背诵,应该写在笔记本上吧。直接影印课本也太奇怪了。况且,说到重要名词,这一页应该还有很多,比方说‘亚当斯密’或‘自由放任主义’或‘国富论’……”

  “我们以前用的版本,好像是译成‘诸国民之富’耶。”

  “那个不重要啦。总之,我刚才说的都是重要名词,而且包括‘无形之手’,妳看,应该在还没影印之前就画线,分明是为了背诵才画的,这样才对嘛!影印之后,为什么只有这个‘无形之手’又用红笔圈出来?”

  “我怎么知道?!”

  小正干脆把纸还给我。

  右页的亚当斯密头像被涂上口红,还添加假睫毛。此外,上方的留白处画了一个女人的侧脸,注明是斯密夫人(Madam Smith),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像插图的涂鸦。

  大概只是有人把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课本直接拿去影印。

  “妳家信箱果真被别人当成垃圾筒吗?”

  我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打折裤的口袋里。

  收好椅子,我们被好天气引诱,跑出去溜溜。

  “这地方真无聊。”

  “怎么说?”

  “一片平坦。既没有山,也没有海。”

  “山或海本来就要出远门才看得到。中庸才是原点。”

  我身为关东平原中央的居民,忍不住想替自己的城镇辩护,可是小正不同意。

  “还是大海好,宽广又浩大。”

  这儿没有海洋也没有大河,不过古利根川倒是在附近。河的这一端几乎都是住宅区,散步得往对岸的方向。我们决定去那边。

  过了桥,我们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循着田间小径走去。路旁有些地方怒放着大波斯菊,为景致增添了季节的色彩。

  稻农几乎将田里的稻子收割完毕,蓦然瞥去,一名中年男子正以规律的步伐走在残存的金色稻浪彼端,下半身被遮住了,看起来好像只有上半截的假人。今天是星期六,想必对方任职于周休二日制的公司吧(附带一提,我们升上大三以后,学科减少,选课时轻松多了,所以星期六才能在这里闲逛)。这是我早已见惯的情景。

  “小正,妳猜那个人在干什么?”

  “大概要去某个地方吧。”

  “妳指的某个地方是哪里?”

  “比方说车站。”

  “车站在反方向,那边一整片都是田地。”

  “不然就是散步吧。”

  “很接近谜底啰。”

  “答案是什么?”

  “妳知道吗?我常常骑脚踏车去邻市的市立图书馆。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走这条路。

  一到傍晚,总会有四、五个人走进田里,有时候是欧巴桑,有时候是高中生。”

  “我问妳答案到底是什么。”

  “如果把稻子全部割光,就一目了然啦……。他们在蹓狗。”

  “原来如此。”

  “我当下拍膝大悟。原来从这儿直到稻田尽头,根本看不出来,害我一直很好奇他们到底在干嘛,直到看到狗的瞬间,我才恍然大悟,谜底揭晓。现在只看到一个人,所以感觉还没那么强烈,如果人数再多一点,真的很诡异,因为只看到欧巴桑和高中生,朝着没车站也没商店的方向一直走去。”

  “其实那是小狗固定的散步路线吧。”

  “对啊,从桥那边到车站不都是房子吗,也有车子经过。所以如果要带狗散步,还是得往这边走。”

  翩然飞来的红蜻蜓,在稻穗顶端倏地停驻。止步的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幕。我对着她的背影说:“不过,无论做什么,在这世上能够一览无遗的事情,本来就不多吧。”

  “如果全部都看得到,哪还活得下去啊!”

  小正轻轻别腰,在蜻蜓的那对大眼前,伸指不停地转圈圈。

  09

  我在小正来访的前几天,找到了《福楼拜的鹦鹉》这本书。虽然很贵,我还是心一横买了。作者是朱利安,巴恩斯【注:Julian Barnes,一九四六~,后现代主义文学作家,着有长篇小说九部和侦探小说四部,曾三度获得布克奖提名,一九八四年的《福楼拜的鹦鹉》最为脍炙人口,是获得梅迪西文学奖(《福楼拜的鹦鹉》)和妇女奖(《尚待商榷》)的唯一英国作家。】,这是一本每章以不同形式进行的奇特作品。我读过之后,觉得有趣又心酸。有趣,是因为作者以各种形式来描述福楼拜;心酸,则是因为透过作者这种笔法逐渐加深了对主角的印象。

  这本书既是作家论,同时也是等值的小说吗?

  不,说不定《包法利夫人》的作者渐渐隐遁,透过这种笔法看到的是福楼拜本人。若真是如此,这绝对是地道的小说。

  比方说,这本书里描述的福楼拜本人及他的作品、书信,统统可视为幻想的产物。虽然是大胆的假定,这本书还是可以成立,福楼拜这个主角依然是活生生的,我暗忖。

  不过话说回来,若对福楼拜的作品没兴趣,我根本不可能买这本书。至于我为何会有兴趣,说来就话长了。

  有时候,我们会对某位作家产生兴趣。以我来说,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芥川龙之介【注:一八九二~一九二七,日本小说家,号“澄江堂主人”,笔名“我鬼”。芥川龙之介在短暂的一生中写了超过一百五十篇短篇小说。作品关注社会丑恶现象,但很少直接评论,仅以冷峻的文笔和简洁的语言来陈述,让读者深感其丑恶性,使得他的小说即具有高度的艺术性又成为当时社会的缩影。其代表作品如《罗生门》和《竹林中》等经典之作。】。国中时看过他的《奉教人之死》,我就像一般国中生大受感动,接连又看了好几本。然后,我发现他从池西言水【注:一六五〇~一七二二,俳句诗人。】深具鬼趣的诗词中,特地挑出这一句:

  ——被蚊柱【注:夏季傍晩,蚊群聚集看似巨柱】当成基座的乃弃儿乎

  可怕。我忍不住把书一阖,就这么愣了好一阵子。关于写诗的人,我这个国中生还一无所知。但是,那是“作家芥川引用的诗”,却令我永生难忘。

  后来,我读了《某阿呆的一生》。在“十四”有这么一段:

  ——他在结婚的翌日,就对妻子发牢骚:“妳不能刚进门就乱花钱。”然而,“那句话”与其说那是他的牢骚,不如说是姑姑逼他说的。他的妻子,对他自不用说,甚至也向他姑姑道歉。面前还摆着特地为他买的黄水仙盆栽……我想到的,不是描述的事件本身,而是他至死都无法忘怀的“那句话”。

  《奉教人之死》、言水的诗句,以及这段文章,交错缠绕,令我更想深入了解这个人。但是说到福楼拜,我几乎毫无这种欲望。

  高中发榜后,我读《包法利夫人》打发时间。当时,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看。高中时期,在发生某件事以后,我读了《情感教育》,然而我对这本书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去年夏天,我读的是《布法与贝丘雪》文库本。可能在阅读之前,我就预感这本书会有怪异至极的悲剧,所以有点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如此看来,我简直像是福楼拜的坏读者代表。若问我真的“看过了”吗,我没自信提出肯定的回答。

  心无杂念的孩提时代,看书时有一种如今已无法体会的忘我乐趣。故事里的森林深不可测,繁星遥不可及。我得以从心底与书本一同欢喜哀惧,那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幸福。

  然而,随着年纪增长,这种乐趣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看得懂以前看不出来的东西。

  小孩子具备了超乎大人想象、不可轻忽的感性和知性,同时也有些地方少根筋。记得我上幼儿园时,每次一闯祸,就会捏造复杂的情节以便脱罪,拼命解释“是因为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常常惹得母亲大人大发雷霆。当时,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大人怎么会发现我说谎呢?现在想想,当我在外面玩得太晚,努力辩解是因为遇到一个戴海狸皮帽的大叔正在寻找一栋开着七彩紫罗兰的房子,所以我陪他一起找之类的理由(当然还不至于那么夸张啦),大人怎么可能相信。

  邂逅《包法利夫人》是在不算是儿童的国三那一年,现在重新翻阅这本书,我还是觉得当时的年纪太小了。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不懂男女关系。

  若硬要追问,大概是这样吧——

  我看书几乎不曾半途而废。可是,这个秋天阅读《唐吉诃德》,却怎么样也看不下去。

  因为我越看越害怕,这与当初看言水诗句的恐惧不同,却又有点相似。我怕的是以这种眼神看待事物的塞万提斯【注:Miguel Cervantes Saavedra,一五四七~一六一六,西班牙小说家,也是现宝主义作家,戏剧家和诗人。】这个人。我无法接受。

  然后我想,如果现在读《包法利夫人》不知会怎样,应该不至于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吧。不过,程度虽有不同,还是有阅读《唐吉诃德》时同样的感受。说句冒昧的话,我想,那大概是我的成长。

  说到这里,关于作者那句有名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我想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没错吧。即便在我这个读者看来,作者现在也会说同样的话。但是,我对女主角埃玛无法产生共鸣。的确“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但我不是包法利夫人,这不是修辞学。

  同样的,包法利夫人当然是福楼拜,但我不认为福楼拜就是包法利夫人,所以我不想进一步认识作者。这,才是作者与书中主角应有的关系吧。

  结论是,我对芥川和福楼拜的解读显然大不相同。

  10

  说到这里,看《情感教育》之前还有一段内情。事情是这样的——

  小时候看过的书,有些只留下宛如夜里远方灯火般的强烈印象,连书名和作者都忘了。

  阿尔斯出版的《日本儿童文库》中,也有一本令我留下这种印象。

  (说这种话,别人八成会怀疑我现在到底几岁吧!)

  最近,我还在神田看到《日本儿童文库》好几次。这套文库是昭和初年【注:约一九二〇年代。】出版的,我现在正好二十岁。至于我为什么小时候读过,那是因为去神奈川县的奶奶家过夜时拿到这套书的,当时我才小学四、五年级。

  大人们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聊了起来,我觉得很无聊,龙麿叔叔眼神和蔼地朝着我笑,走到我身边。这个人,动不动就爱讲一些艰深字眼,所以我们家偷偷喊他“汉语师龙麿”。

  叔叔带我沿着衔接的走廊一路走到灰蒙蒙的偏屋。

  在那间塞满各色物品的房间角落,有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藤椅,后方并列着两个用布罩着的书架。叔叔掀起布,眼前出现整排红色书背。

  那是阿尔斯出版的书。

  “妳还记得耳食吗?”

  我乖乖点头。

  “不能用耳朵吃东西。”

  “对对对。”

  叔叔高兴地点点头。他来我家时,我正在写老师规定的读书心得。叔叔当时传授的心得就是“耳食”这个名词。

  意即,无论书本、绘画或音乐,不能因为别人说好就认定是好的。就像听到餐厅名气响亮才去吃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好吃,这等于是用耳朵吃东西。

  在美食书泛滥的时代,这句话彷佛抢先了一步,不仅不难懂,反而是个极浅显的比喻。

  “叔叔小时候,就是从这套文库学到这句话,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学者写的,他叫折口信夫【注:一八八七~一九五三,民俗学与国学研究者。】。”

  叔叔像是要吐露天大的秘密,抽出其中一本,立刻翻到那句话指给我看。

  然后,他以那对很像父亲也很像我的单眼皮打量着书架说,

  “这下子就不会无聊了吧。”

  “嗯啊!”

  当时,我单纯以为那是长辈在叔叔小时候买给他看的,事后想想时代不符,应该是在更早以前老一辈的某人看完,就一直摆在那里吧。当然,父亲一定也看过了。

  我从中挑了几本,度过了充实的时光。当然,书中内文用的是旧假名,不过没有汉字,所以读起来毫不费力。

  隔天,当我们必须回家时,我就像结束短暂假期、丢下情人独自离开避暑地的千金小姐,依依不舍地与那些书告别。

  特别是其中一个故事,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在众人祝福下诞生的领主之子朱利安,从老鼠开始,逐一虐杀各种动物,渐渐从中发现难以言喻的快感。每次外出打猎都陶醉在中邪似的情绪中,夺取成千上百的生命。有一次,他在强烈的狂喜中歼灭一大群鹿,杀了小鹿、杀了母鹿,又在巨大公鹿的额上射入弓箭。大鹿忽然冲到朱利安面前,口吐人言,连说三次:“被诅咒的人子啊。有一天,你也将杀父弒母。”

  朱利安蒙着脸,想到自己的命运不禁衷泣。

  这个故事很像《伊底帕斯王》。我在回家前连看了两遍,由此可见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看第二遍时,刚出生的朱利安在长牙之前从未哭过的这段内容,令我浑身战栗、血液逆流。只要是婴儿都会哭,这孩子竟然不哭的异行,令我感受到他不寻常的宿命,因而心生恐惧。

  时间流逝,我已经上了高中。某个秋日,我在学校图书馆不经意翻开的文学全集中,看到《慈悲修士圣朱利安传奇》这十个字。我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直看到他与耶稣一起升天的最后一幕。那篇奇幻小说的作者就是福楼拜。

  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厉害,不过长牙那一段的描写和我原先的印象不同,好像只是“出生的那一刻没哭”。

  不管怎样,我决定再多读一些福楼拜的作品,所以才会翻开《情感教育》。然后又继续进攻《布法与贝丘雪》,乃至《福楼拜的鹦鹉》。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11

  吱吱吱的高亢声音传进厨房,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早报抬起头。

  “伯劳鸟耶。”

  正在看电视报导谁结婚谁又离婚的母亲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说:“是啊!”

  快中午了。上了大三,已经没有一大早的课。或许校方认为开课也没有意义。像今天,我只要下午一点多再出门就行了。

  不过,我已经换好衣服,吃完了早午餐,这一顿饭很暧昧,既像迟来的早餐又像过早的午餐。

  “最近应该很少看到这种鸟吧?”

  母亲大人又说了一声是啊,然后说:“妳小时候,这附近经常听到这种鸟叫呢。”

  “是因为现在盖太多房子吗?”

  “大概吧!”

  我套上拖鞋走出门。那里再次响起划破天空的啼鸣。

  在毁掉半亩田盖成的停车场前方,耸立着高大的榉树。就在点点叶片开始转为红铜色的树梢附近,栖息着恼人叫声的主人。相隔虽远,还是看得到鸟尾不知为何频频抖动。

  但我的视线,很快从伯劳鸟移往牠的下方。

  停车场上几乎没有车子。这个时段,上班族理当出门了,只有靠田地的那边停了一辆车,就像天空中有支巨大的钢笔,笔尖冷不防滴落了一滴墨水,只剩下一辆浑圆的蓝车。

  在车尾后方,可以看到一截比车身颜色更深的深蓝色制服上半身,是个高中女生。她就坐在区隔田地与停车场、只砌了三层砖的矮墙上,膝上放的好像是书包。

  我愣住了。

  这是非假日的白天。穿制服的高中女生,这个时段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或许正因为如此,那身影好像一幅奇妙画作中的人物。女孩呆滞的视线,飘飘忽忽地移向这边。

  然后,她轻轻欠身行礼。

  是和泉学妹。

  我反射性地回礼,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过去不行,当下迈步朝她走去。

  穿着拖鞋,在铺满沙砾的停车场上寸步难行。

  “天气真好。”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是我要摆出大姊姿态,实在是她让我感到一种很想替她操心的不安定感。和泉学妹只是牵动嘴角,回以微笑。

  “不用上学吗?”

  “下午才有课。”

  考试期间,学校不到中午就会放学。可是,我不记得高三这个时期,在过午之后才有课。我当然不敢确定,所以也就没再追问。

  和泉学妹就这么默默地凝视我。

  齐额的浏海下,那对双眼皮大眼异常闪亮。之所以给人一种奇妙的不安定感,可能是因为那两道与长睫毛形成对比的淡眉吧。这是自津田学妹的丧礼以来头一次见到她。当时,她给我的印象就憔悴得令人心惊,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况似乎不见好转。不,毋宁说是每况愈下。

  如果一一细数,浑圆的脸颊并没有比那时候消瘦,白得抢眼的肤色原本就是天生的,衣服不见凌乱,头发也花了时间梳理得整整齐齐。但是,这些看起来都是如此空虚。和泉学妹剩下的,似乎只有那令人心疼的眼神。

  我也在砖墙上并肩坐下。

  “好暖和。”

  我把手放在砖墙上说道。实际上,阳光很温暖,晒到太阳的水泥砖墙也暖和宜人。只要再过一个月,这种天气就可以用小春日和【注:指十一月进入初冬后的稳定天候。】来形容了。

  和泉学妹默默点头。

  我的手离开粗糙的砖墙,自然放进打折裤的口袋里。

  “啊——”

  手指头碰到几天前那张“奇妙的纸”,我把它拿出来摊开。

  “这到底是哪所学校的课本呢?”

  正在努力找话题的我,不经意地喃喃自语。和泉学妹扭过头,凝视那张纸半晌,最后闷声说:“……是我们的。”

  接着,她打开膝上的书包,取出《高等学校政治经济》课本,动指翻到那一页。上面添加的眉批固然不同,但从铅字的排版和照片的位置,一眼即可看出是同一本书。

  “真的耶。”

  我把在信箱里发现这张纸的事情告诉她。接着说:“不过,不同的学校也有可能用同一本教科书。”

  “不。”

  和泉学妹凝视那张影印纸说道。她的视线似乎黏在上面。

  “啊?”

  “是我们学校的。”

  “妳怎么知道?”

  和泉学妹做了两、三次呼吸,然后缓缓回答:“这个,是从津田同学的课本影印下来的。”

  12

  我半天说不出话,总觉得好像把一个不得了的东西,拿给不得了的人看,有点迟疑该怎么接下去才好。然而,与其承受沉默还是开口说话来得轻松。

  “妳确定?”

  和泉学妹抗议似地说:“我绝不会弄错。”

  “说的也是,妳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无论是上面写的眉批、插图或句子底下画的线,都是津田同学的笔迹。”

  “这个红色记号呢?”

  我指着被签字笔圈出来的“无形之手”这几个字。

  “不知道……不过,我想那应该不是。”

  “只有这里的笔迹不一样吧?”

  “嗯。”

  “可是,为什么有人把这个送来我家……”

  和泉学妹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知道。”

  “说的也是。——那是当然的。”

  伯劳鸟吱吱吱的鸣叫声,再度在附近响起。我挑眉说:“好可怕的声音。”

  “啊?”

  “没有啦,我是说伯劳鸟。”

  和泉学妹露出彷佛要追想昨日梦境的表情说:“伯劳鸟?”

  (不会吧!不可能没听见吧。)我把话吞回肚里,然后把那张纸折好,红笔圈出的那四个字从视野中消失。和泉学妹的眼神似乎还在追逐那几个消失的字。

  “不过,这种复印件已经不可能出现了。”

  她好像在故意卖关子地说道,然后陷入沉默。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和泉学妹一边以黑鞋的鞋尖玩弄地上的沙石,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说:“……她妈妈说,‘想让她也把课本一起带去’,所以老师就替她挑了几本。小真是文组的,又喜欢社会科,所以老师挑了国文、英文和政经这三本。”

  课本被放进棺木中一起烧掉了。那本书,已不在人间。伯劳鸟啼鸣。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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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1

  在澄澈的空气中,我沿着河岸小径骑着脚踏车,一路奔向邻市图书馆。

  图书馆位于百货公司这边。所以每逢星期六、日,这一带挤满了来自附近的购物人潮。

  我以眼角余光瞄着车阵长龙,一路驶过车潮穿越人群,再把脚踏车停进停车场,锁上有点松的车锁,把钥匙放进口袋,走进图书馆。

  今天,我是来与阿尔斯的《儿童文库》重逢。

  那算不上什么珍本,我在神田旧书街看过好几次。只是,一直没找到我真正想找的福楼拜那一本。

  没想到,目送小正离去的那天傍晚,我来这里一看,柜台上堆了几十本红色书背烫金字的崭新阿尔斯《日本儿童文库》,非常壮观。我不由得啊地叫了出来。

  那当然是复刻版,但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能在经常造访的图书馆看到这套书。

  我迫不及待地询问挂着圆形名牌的女馆员:“请问这是馆里进的书吗?”

  “对。”

  “可以外借吗?”

  “可以。”

  只是,她说还要花两、三天的时间登记建档。所以,我才会在相隔一周后的这个星期六过来借书。

  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由仿希腊神殿的成排巨大圆柱支撑,四处还点缀着彷佛从米罗画作中撷取出来的现代雕刻。

  从我以前念的市内女高过来,虽然得绕远路,不过这条路可通往车站。高中时期,我搭电车上、下学,经常在放学后顺道过来。因此图书馆就像自家房间,熟得闭眼也能走。儿童书那一区,就在入口附近,空间相当宽敞。适逢星期六,涌进许多小客人。小声交谈,在这一区是被默许的,有些孩子在玩拉洋片,有些孩子在看故事书,还有一群小学生在桌上堆满图鉴,一脸认真地头碰头査阅资料。

  我经过几个书架,最后找到写有“ㄑㄩㄢㄐー”的地方。用拼音标识真是太好了,《儿童文库》就在那里等我,全数超过七十册,幸好还有别册索引,不用一本一本翻开找。我根据“朱利安”这个线索査索引,发现这个版本的译名是“朱利安圣者”,译者是中村星湖,刊载在《西洋少年少女小说集》。

  我拿起第三十一集一翻开,插图就窜入眼帘。我记得很清楚,右边是大鹿,左边是朱利安。可是,感受截然不同。

  鹿在画面上占有更大的面积,相较之下,朱利安显得更卑微渺小,整体就像阳炎蒸腾般氤氲晃动——我记得应该是这样。想必是随着时间流逝,得自作品本身的印象,替记忆中的图像增添了颜色。

  我耿耿于怀的那个“长牙”部分,在这个版本中译成“一声也没哭就呱呱坠地”。

  我连同别本一共抱了四本,正在办借阅手续的柜台前排队之际,后面忽然有人喊我。

  02

  “妳现在还是常常来?”

  朝井老师依旧爽朗随和,手上拿着咖啡杯。

  “您说图书馆吗?”

  “嗯。”

  他窸窣有声地啜飮咖啡。圆鼻头、粗框眼镜,和他五年前拉我加入学生会时相较,一点也没变。开口说话时,脖子会向前伸长,微驼的模样也一如往昔。

  “对呀,因为借书比较方便,还能顺便运动。”

  “运动?”

  “我都是骑脚踏车过来。”

  “妳精神真好。”

  “老师也是。”

  “……我才不好呢。”

  朝井老师是那种碰上非做不可的事情时,只要熬上两晚即可轻松解决的人。换言之在我们看来,分明是个“精力充沛”的老师。不过,由于之前发生的那起意外,再加上我们最后一次碰面仅在津田学妹的丧礼上目光交会,所以我只是随口回了句“才没那回事”,然后端起红茶就口。

  老师带我到百货公司三楼的一家咖啡厅。一楼大厅整个挑高,所以这里等于是悬空架在上头。从玻璃墙可以清楚看见底下的样貌,马赛克拼图的地板上不断地涌过一波又一波的人潮;蹒跚学步的孩童、行色匆匆的西装男、站在原地互相拍肩的水手服学生,沉稳的衬衫、枯叶色调的开襟外套。

  “妳几岁了?”

  “马上就要二十一了。”

  “时间过得真快,这表示我也老了。”

  虽是普通对话的感慨,但老师真的像在看着远方述说。他的语气充满疲惫,也好像渴望重新来过。

  我不得不联想到津田学妹的事件。

  照理说,光是这样想,应该不敢再针对相关部分追问下去了。可是,几天前,我亲眼见到和泉学妹那种彷佛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和泉学妹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略微挑眉,顿了一会儿,才把脸凑近我,说:“不对劲吗?”

  当然,老师是问家里的情况。他很认真。

  “对啊,看起来好像很恍神。暂时的失魂落魄我认为是正常的,可是,如果再不赶紧恢复正常的生活,恐怕不太好。”

  老师默然无语,最后从西装口袋掏出快压扁的烟盒。

  “可以抽烟吗?”

  “请。”

  老师把烟叼进嘴里,双手在长裤和西装口袋摸索,动作很慢。然后,终于摸出印有某家店名的抛弃式打火机,点烟。

  拼木圆桌上,放着一只黑色方形烟灰缸。老师一边把烟灰缸拉到面前一边说:“事发后的那两、三天,她虽然脸色惨白,还是有来学校。之后,好像什么东西啪嚓折断似地,突然开始请假。我当时觉得,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我听学生们说,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班导也很苦恼,因为津田与和泉同班……”

  “这样啊。”

  “是啊,光是这样,老师就够伤脑筋了。先是津田出事,接着又是和泉。她们的导师还年轻,拼劲十足,可是唯独这种事,光靠热情是没用的,该怎么做对和泉最有帮助,连我都不知道。”

  老师的嘴角飘出青烟。

  的确。如果说声赶快复原,就能恢复原状,那么大家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老师一边掸落烟灰,继续说:“现在,和泉眼中只看得见一件事。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扩展她的视野吧。纵使跟她说‘回来上学’或‘现在是毕业前的紧要关头’,我想也没有用。”

  老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喜欢画画,就算暂时不来上学也没关系,但我希望她至少去美术馆之类的地方走走。不要只看自己的内心,我希望她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03

  我把之前与和泉学妹坐在砖墙上交谈的事告诉老师,老师大大点头。

  “妳做了件好事。和泉现在很需要一个说话对象,也许因为妳不是学校的人,和泉才肯开口吧!”

  “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机会,妳就跟她聊聊好吗?”

  “好。”我当下答应。可是,若真要这么做,自己对那起“事件”也未免了解得太少。

  我偷偷朝四下一瞄。隔着观叶植物,有两名中年妇女正在专心聊天。我小声说:“结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抽了几口烟,然后把剩下的半支烟摁进烟灰缸。

  “我也不清楚。总之,目前知道的是这样。”

  老师那张戴眼镜的脸凑近我,开始娓娓道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同学分组以后,大家各自在集宿所和学生会办公室分头作业。津田与和泉是装饰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布置gate。”

  在学校正门内侧,每年都会由学生设计一道栅门,那就是母校所谓的“gate”。

  “骨架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只要在夹板上作画,再把板子钉上去就行了。她们把板子放在中庭,赶在天黑以前,一边指挥学妹一边进行工作。”

  记忆重现。当园游会的日期逼近,音乐社的合唱如潺潺小溪流经校内时,身穿运动服的园游会筹备委员,在中庭展开作业。他们拿着油漆罐和刷子,依照那年定案的设计,朝厚木板刷涂油漆。由一年级生负责打底。那些木板的面积不小,单调的刷涂动作很无聊,可是,若偷懒涂得厚薄不均,一眼就看得出来。年级越高的学生就越有资格刷涂比较有趣的部分。

  从铅笔勾勒草图到完工总共要花四、五个工作天,每次都是在集宿的星期六揭开序幕。

  “天一黑,板子收起来以后,她们就比较轻松了。路标之类的指示牌也交给学妹处理了。她们俩还在打打闹闹,把我都惹恼了。”

  “当时没有任何异常吧!”

  “完全没有。”

  “这两人果然是形影不离。”

  “对,就跟往常一样。”

  “可是顶楼,津田学妹是一个人去的。”

  “没错。”

  “该不会是去跟谁碰面吧?”

  与小正的对话依然留在我的脑海里。老师惊讶地挑眉。

  “当然,我不知道津田为什么去顶楼,不过至少她坠楼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这一点可以确定吗?”

  “对啊,因为通往顶楼天台的门是从另一边锁住的。事发后,校方在以备用钥匙开锁前,一直派人在门口留守。当时并没有人从天台下来,门打开后那儿也空无一人。”

  04

  “按照往年惯例,预定流程是九点结束作业,十一点熄灯。不过,学生们收拾善后什么的,拖拖拉拉搞到快十点,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原本应该刷牙并立刻就寝,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人跑去餐厅前的自动贩卖机买飮料,也有人迫不及待地玩起扑克牌。每次都是这样。

  校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家在十二点以前就寝就行了。至于集宿所那边,我请值班的有川老师留下,自己先到校区巡逻。”

  老师循着记忆之线缓缓叙述。

  “当我走到校舍附近,不经意地抬头看月亮,竟然在顶楼看到一条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运动服,好像是学校里的学生。大概是太兴奋才会爬到那种地方吧,真是个疯丫头,我心想。于是立刻跑回集宿所拿钥匙。”

  “门是锁着的吗?”

  “当然。平时都是校警在固定时间上锁,那天是因为学生在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待到很晚,所以钥匙由我保管。晚上十点多,我把大家都赶去集宿所后,就把门锁起来了。”

  “既然如此,学生应该进不去啊!”

  “喂喂,妳知道教室里有多少窗子吗?当然,我大致上都巡视过了。可是,如果打算趁自由活动时潜入,事先把某个锁打开,那我怎么可能发现。就像这一次,事后全面调査才发现津田那班的教室窗户没锁,从阳台便可以轻易翻入。”

  三年级的教室主要都在一楼,年级越高,教室越往下移。这样比较轻松。

  同样的建筑物有两栋,一楼的出口分别上锁、各自独立。不过,二楼有走道相连,只要找得到地方进去,最后还是可以一路直达顶楼。

  “然后我拿了钥匙,跟有川老师解释原因。我走进玄关时,不可能一声不吭,所以也向校警打招呼。于是,最后变成三人一起上楼。我打开楼梯间的灯,每层楼逐一大放光明,走廊显得特别阴暗,那感觉很诡异。外面是明亮的月夜,所以内部反而显得更暗。我轻轻转动顶楼那扇门的门把,才发现门是上锁的。我说:‘这是刻意不想让人进去。’有川老师说:‘真的有人?’显然没错,我一敲门……”

  老师说到这里,缓缓摇头。

  “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听见那种声音。”

  坠落声传来。我别开视线,忍不住看向楼下大厅,那落差令我心惊。前一刻,明明还能天真地凝视那幅光景,好像在偷窥玩具箱一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的人影只有一个,但我连现场到底有几个人都不知道。万一是学生打架闹事,说不定还有人会跟着跳下去。于是,我请有川老师暂时留在门口。校警拿了备用钥匙从一楼回到顶楼,我从玄关走到外面。为了谨愼起见,我先看校舍前方。别无异状。我记得那声音好像来自中庭,所以马上绕到那边。结果,妳知道吗?在中庭的阴暗处、没有花坛的那块区域,就在那里……,发现了津田。”

  如果从顶楼坠落,不管掉在哪里都不可能活命。但是,如果是一楼教室前的花坛,那里应该盛开着大波斯菊和石竹花。而津田摔落的地方却是对面冷冰冰的灰色水泥地。那幅情景,想必更残酷。

  05

  “我好像在原地愣住了,就这么恍神了很久,直到楼上有人喊我,我才赫然惊醒。说不定已经喊我老半天了。我抬头一看,天空有一半被校舍的黑影遮住,剩下一半是繁星点点的月夜。星星硕大得反常,闪闪发亮。顶楼衬着那个背景,从边缘冒出两颗黑脑袋,一边朝我挥手一边高喊。是有川老师和校警先生。”

  “门打开了吧。”

  “嗯,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拔脚就跑,用玄关前的电话叫救护车。虽然津田的身体怪异扭曲,怎么看都像当场死亡,但我心想,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不久前还笑嘻嘻的津田,居然再也不会动了,太荒唐了。”

  “其他学生呢?”

  “接下来,我也开始担心了。我是气冲冲跑出来的,后来又尖叫,其他人不可能没听见。总之,我不想让学生看到津田那副模样。我回到中庭,有川老师和校警先生已经下楼了。同时,在走道另一端,隐约可见学生的身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望向我们这边。这下我可慌了,连忙跑过去,叫她们回集宿所待命。学生会长结城急急问我‘那是谁’。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禁回头,就在有川老师他们面前,津田像个被抛下来的洋娃娃,横躺在地上,即便远眺,在月光下也看得很清楚。我用强硬的语气警告结城‘别多问,快回去’。这时,有人说‘津田不见了’。顿时,又有人蹒跚地朝中庭迈步走去。我知道,那八成是和泉。我大吼‘站住,不准过去’,结果才碰到她手臂,她就像散了架似地颓然昏倒。”

  眼底倏然浮现那对小猫般的眼睛,我一脸难过。

  “我就这么抱起和泉,一路送到集宿所,感觉好像也同时抱起了津田。虽然和泉长大了,可是这么一抱,只觉得还是个孩子。这样的孩子,为何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想到这里我就不甘心。”

  06

  老师一边喝着剩下的咖啡一边说:“学生那边,结城替我们控制得很好。那孩子牺牲睡眠,本来是特地为了园游会来赶工,连一个字也没抱怨。幸好她临危不乱,不知帮了学生会和校方多大的忙。”

  说完,老师停顿了一会儿,

  “对,至于顶楼天台,有川老师他们把门打开,冲出去一看,据说空无一人。四处査看,首先发现栏杆那边遗落了一只运动鞋。他们从那里往下看,就看到我站在津田前面发呆。”

  “她脱了一只鞋?”

  “对,是右脚的鞋。听说他们下楼时才发现,旁边有一团用手帕包裹的东西。”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禁纳闷侧首。

  “那团东西很小,一不注意就会忽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穿着红洋装的兔子摆饰。”

  “是津田学妹的吗?”

  老师点点头。

  “好像是那天才买的。就在这里。”

  所谓的“这里”,应该是指这家百货公司吧。

  “听说,他们刚开工就发现需要金漆,所以才跑来这里的文具用品卖场。好像还顺便去隔壁卖玩偶之类的卖场逛了一下。”

  从学校到这儿,走路顶多七、八分钟。如果跟同学借脚踏车,更是一眨眼工夫就到了。

  既然来了,顺便逛逛其他卖场也是理所当然。

  我的脑海里,浮现两个在百货公司边聊边逛的高中女生。

  “她是跟和泉学妹一起来的吧。”

  “对,她们是最佳拍档嘛。总之,那个兔子摆饰,我记得歪着脑袋挺可爱的。那是陶瓷做的,大小约可放在掌心上。”

  “那条手帕是……”

  “听说晚上她还带去餐厅给大家看过。说到这里,我记得当时的确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喳呼。后来要离开时,她好像用那条手帕包着,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那个小兔子纵使有生命,在层层柔壁的包裹下,恐怕也无法窥知事发经过。

  “如此说来,津田学妹是在顶楼遗失了那个东西。”

  “应该是吧。”

  “换句话说,在顶楼的人就是津田学妹。同时,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事发后从顶楼逃走我总觉得和泉学妹说不定也在现场仰望满天星斗,才会忍不住这么问。

  “那当然。高及腹部的栏杆围住顶楼四面,栏杆之外等于是绝壁,天台上顶多只有水塔,而且两个男人仔细检査过了,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此时,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自从见过和泉学妹,我刻意把它放在口袋里,没办法扔掉。

  “老师,您认得这笔迹吗?”

  “这是什么?”

  老师一脸狐疑地接过那张纸。我说:“这个,是津田学妹的笔迹吗?”

  07

  我说出了事情原委,老师盯着那张影印纸看了半晌,不久便说:“是不是津田的笔迹我不清楚。这个,可以先让我保管吗?”

  “请便。”

  “我到学校查査看。不管怎样……,这是一桩怪事。”

  然而,老师脸上浮现的不是困惑,而是沉痛的表情。我彷佛能理解老师在想什么。我试着说:“会是和泉学妹吗?”

  我是指把这张影印纸送来我家的人。老师惊愕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说:“我是这么猜。”

  “我也这么觉得……。她完全没露出任何蛛丝马迹。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我跟她们不同学年,也不算特别亲近。可是,我算是认识津田学妹,和泉或许想跟我诉说亡友的事,所以刻意制造机会吧。那一次也是,她坐在我家前面的停车场,事后想想,总觉得她在等我。”

  “我听到的当下,也觉得和泉在发出讯息,或许是‘我正在痛苦挣扎’的讯息吧。这个‘无形之手’被人用红笔圈出来,好像有那种意味,也就是‘命运’之类的暗示。总之,她现在很爱钻牛角尖,想必无法率直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对于我们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有牵连的老师和同学,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因此才会对局外人,或者说立场不同的人发出求救信号吧。”

  “由此可见,她受的伤有多深。”

  老师叹息着回答。

  “是啊!”

  这也不过是一种解释。事实究竟如何,好像在雾中追捕白蝶般捉摸不定。

  隔着走道的对面那一桌,有个小孩哇地放声大哭。我一边瞥向那张纸一边说:“那本课本,已经烧掉了吧?”

  “如果真是津田的,应该烧掉了。她父母委托班导饭岛老师选书,我再去问问他。”

  “可是……这样应该没办法影印吧。”

  老师不当一回事地说:“所以才会怀疑是和泉。因为她们俩很要好,想必会留下考试前的影印资料。”

  我小心翼翼地思索用字,接着说:“可是,如果是笔记,一人请假没来上课,另一人帮忙影印我还能理解。但是,那本教科书她自己也有,还需要特地影印吗?”

  老师猛眨眼。

  下方的空白处有几行与课本内容有关的眉批,但那也只是注记《国富论》之类的书现在由哪家出版社出版,其他都是涂鸦,照理说不值得特别影印。

  老师缓缓地说:“说的也是。那么,这玩意儿究竟从哪冒出来?”

  08

  据说台风正在接近。夜半听到雨声,但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只是,风仍在高空中频频发出诡异的呼啸声。

  “把传阅板送过去。”我正在换衣服,母亲大人如此吩咐。

  “现在?”

  “这是早饭前的举手之劳吧。”

  母亲大人平常很少说这种话,说不定这也是气压变化造成的。如果翻到岩波出版的国语辞典“双关语”这一栏,例句便是“拙劣的双关语不如闭上嘴”,不过母亲大人当然不可能知道。

  “总之,趁还没下雨赶快去。”

  她彷佛看穿我的想法,匆匆把传阅板塞到我这个苦命女儿的手上,二话不说就把我赶出门。只不过去隔壁一趟,犯不着说什么趁还没下雨吧。

  一走出去,天色阴沉得宛如置身在灰色巨蛋球场内。

  我摁门铃,把传阅板交给那位手臂和脖颈都很细瘦的邻居太太,顺便就最近的天气客套地聊了两句。据她说台风明天就会登陆。我没听气象预报,但有时候就是会在意外的状况下获得情报。她小孩念幼儿园,据说明天学校停课。

  我回到饱吸雨水、黑漆漆的柏油路上。

  我听见如同浪涛的声音,不禁抬头朝树梢望去,群树正在起伏摇晃。蓦地,我觉得视线有点模糊,那是因为看似整片薄墨色的天空,在意外近的距离,飘过了一抹暗铅色的微云。

  我把目光锁定那片云,可清楚看到它在飘动。

  孩提时代彷佛也曾仰望过这样的天空。

  莫名地,我想在这附近走走。

  空气中略有寒意,我套上刚买的运动短外套。极浅的柠檬黄隐约泛出一抹绿,口袋很大所以很方便。总之,我双手插进口袋,迈步走出。

  在第四个转角跨过水洼向右转。

  几户之外就是津田学妹家。这附近虽然有些房舍已经改建,津田学妹家依旧和我们童年的印象一样,是四周围绕着冬青树的平房。

  关于津田家的内情,详细情况我自然无从得知。不过,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曾略有耳闻。据说早在几年前,她父亲就到国外工作。在独生女的丧礼上,那个人也穿着黑衣坐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抽空回国的,想必是专程赶回来的吧。

  现在——

  09

  正如此暗想之际,我经过津田学妹家前面,与院子里的津田妈妈四目对个正着。

  “早!”

  我反射性地鞠躬道了声早安,她妈妈也以微笑回礼。

  现在,她爸爸已经回去工作了,只剩下她妈妈一个人在家。大概是怕台风来袭,她正在院子里替花草绑上支撑的木架,冬青树篱的高度正好到我的肩头,所以我看得很清楚。

  津田母女的脸型很像,都是长脸,不过津田妈妈的眼睛与嘴唇稍大,有一种沉稳的华丽——或许这么形容很奇怪,总之她的长相令人颇有好感。

  我正想默默走过,津田妈妈却说了声“等一下”,便走了过来。

  “是。”

  隔着树篱,津田妈妈一脸愁容。

  “关于和泉同学,妳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心头一惊,含糊地回答:“呃,好像没有……”

  “是吗?”

  小学六年级时,我曾经担任上学路队的队长,还从津田妈妈手中接过津田学妹的请假单。算一算也快十年了。

  “上次……,我偶然瞄到一眼。”津田妈妈说到一半,有点含糊其辞。

  “她没什么精神吧。”

  为了填补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如此说道,这才觉得自己很蠢。津田妈妈凝视树篱,断断续续地说:“她常来我家玩,跟我们母女俩一起打扑克牌或百人一首【注:原指曰本鎌仓时代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藤原定家挑选了直至新古今和歌集时期一百位歌人的各一首作品,汇编成集。这本诗集如今名为《小仓百人一首》,后来集合一百位歌人作品的私撰集,亦称为“百人一首”。现今指的是以一百首和歌为题材的花牌游戏。】。她也在我家住过好几次。这样的孩子居然变成那个样子。”

  “噢……”

  我也望着树篱,站在见惯了冬青树叶片的背阳处仔细一看,灰色树干如蛇般婉蜒,有些部位异常粗壮。如果不仔细打量,或许永远不会发现。

  而树篱底下,同样是见惯的黑桃形叶片,以及犹如仙女棒燃放的火光凝聚而成的茎干。

  到处绽放的四瓣花,在樱红色中央饰以黄色珠玉。那是秋海棠。

  那可爱的小花,替沉郁的风景增添了鲜明的色彩。

  “今后会很寂寞,所以我拜托她,如果可以的话,请继续来我家。”

  “她大概会不好意思吧。”

  “对,之后只来过一次。”

  “一次……”

  那个现在看起来有点像傀儡的和泉学妹,居然会有“意愿”造访这个家——虽说只有一次,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对,她说,想要一些真理子的纪念品。”

  “这样吗?”

  “真理子的房间一直保持原状,我带她去看,她就站在那里发呆,只是这么想念真理子,妳说是吧——能记住这孩子我就很感谢了。可是,如果因为这样,连学校也不去,我想真理子一定也不会开心。”

  和泉学妹的情况果然传开了。津田妈妈大概也有耳闻吧。

  我点点头,然后就这么低下头。一阵强风吹过,头顶上的电线咻咻低鸣,膝前的秋海棠花起伏摇曳。

  10

  下午,我准时上课,放学后乖乖回家。

  至于天气,依旧时阴时雨,没个定数。家里也提早在晚餐前关上遮雨窗,感觉有点奇妙。区公所不断地重复播报地方气象台的暴风雨警报。

  餐桌收拾完毕后,姊姊也难得早归,全家人打算泡杯专家亲授的皇家奶茶,我们把阿萨姆茶罐和大吉岭茶罐像双胞胎般并排在桌上。此时,隔壁房间的电话响了。

  姊姊说了几句话后,放下话筒,探头到厨房喊我。她把双手圈在嘴边当成扩音器,音量反而刻意压低,

  “是男人打来的哟——”

  父母的眼神一变,宛如听到晴天霹雳的消息。我想不出是哪个男人,或许是推销员吧,于是有点心慌地接起电话。

  “抱歉,妳现在方便讲话吗?”

  原来是朝井老师。

  “是。”

  “那个,果然是津田的笔迹。”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回话,只觉得雨声好像变大了。老师继续说:“饭岛老师——就是我之前说的班导,我跟他说明这件事,他把学生资料卡和升学志愿问卷拿给我参考。因为那些是学生自己填写的,结果一核对,笔迹一模一样。如果是别人模仿的,复印件下方的注记写得很小,还夹杂着艰深的汉字,如果不是她自己写的,不可能看起来那么自然。为了谨愼起见,我也让结城看过。”就是那位据说很能干的学生会长。“结果,她还记得那个淘气涂鸦的‘斯密夫人’。”

  “是右上角那个吧?”

  那是“亚当斯密”的变形版。根据英国古典派经济学大师的特征,改造成“夫人”的模样。

  “对,她说那种漫画笔法,毫无疑问是津田的杰作。”

  别人不可能“创作”到那种地步。

  “若是这样,那就不会错了。”

  “对。”

  “那么,课本的事呢?”

  “那个我也确认过了,正如和泉所言。”

  “烧掉的三本书当中,确定有《政治经济》吗?”

  “是的。饭岛老师受托到津田房间,把挑出来的课本交给她妈妈。听说和泉好像亲眼看着津田妈妈把书放进棺木。”

  我蓦地想到。

  “那本课本,该不会是和泉学妹在事发后送去津田家的吧,连同津田留在学校寄物柜的其他东西。”

  若是这样,可以先偷偷影印一份起来。

  “这我也想过。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津田留在学校里的东西,统统由饭岛老师送到她家,而且听说是装在纸袋里,直接放在房间角落。包括《政治经济》在内,饭岛老师选的课本都是从津田的书架上拿的。”

  “这么说来,应该是在事件发生前的某个不确定时间,某人拿去影印了。”

  这样的话,应该不是基于特殊用意才把“无形之手”印下来。因为事前不可能知道会发生意外。

  如果事前就知道——做这种假设,实在太可怕了。

  “仔细想想,还有其他疑点。当我宣布津田过世时,好几个学生都哭了,然而和泉没哭,她的眼神飘忽,好像看着远方。当时,我以为她处于失神状态,但是后来仔细回想,丧礼上她也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当然,不见得要哭才算伤心,不哭也不表示交情浅薄。我倒认为她是难过得哭不出来。只是,以她们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种表达悲伤的方式,应该相当罕见吧。更何况,和泉比起津田,算是相当软弱的孩子。”

  老师说到这里,暂时陷入沉默。似乎在迟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下一句话。

  “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嗯,上次,跟妳见过面之后我才开始留意的,应该没什么特别意义。我不是说那天骂了她们俩吗?”

  “您是指?”

  “妳忘啦,就是那天晚上的空档,她们俩在打打闹闹……”

  “啊,我想起来了。”

  “当时,她们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她们在决斗。”

  “决斗?”

  “对,就是在模仿古装剧。”

  “用扫把之类的道具吗?”

  “不,说到那个,也不知从哪弄来的……”

  老师顿了一下:“……是铁管。”

  我不由得小声地叫了出来。就高中女生而言,拿这种东西也未免太不搭调了。

  “她们拿着那东西,一边嚷着‘放马过来’、‘拼了’,一边兜圈子,就在餐厅的水龙头前面。她们差遣学妹去忙,自己则在玩那种游戏。每次铁管相碰,就会发生铿锵声。”

  我觉得这个拟声词很难听。但是,当时两人分别手持金属棒,确实会发出刺耳的噪音。

  “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当然危险,所以我才骂人。她们当下一起说‘对不起’,还乖乖低头认错。我当时还要去巡逻别的单位,所以只说了声‘马上放回原位’就离开了。我以为那只是学生调皮,转身就忘了。可是一旦回想起来,总觉得好像在梦里看过,好奇怪。”

  当时,想必秋夜早已降临。同时,因天色而自动感应的照明灯,也在餐厅前的细长灯柱四周徐徐展开如长裙般的光晕。

  两个穿运动服的高中女生——津田学妹与和泉学妹,在那白花花的舞台上,为何会演出宛如“哈姆雷特”最后一幕的决斗呢?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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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1

  如果头顶上的照明不关,我就会睡不好。说得夸张一点,我会觉得眼皮如遭针刺。但若是说我喜欢黑暗,其实我也讨厌睡觉时关上遮雨窗。希望醒来时,是在自然的晨光中。

  可是托台风之福,今早的我,却成了那讨厌的箱中娃娃。

  我从睡梦的泥沼中稍微探头,昏昏沉沉地思索清醒前的梦境,那是一个怪梦。

  梦中的我,把院子里的水龙头扭到最大,正在哗啦啦地清洗芜菁。我卷起袖子,用棕刷拼命刷洗,芜菁越洗越白。而这幅情景,是另一个我透过走廊窗框亲眼见到的。外面的我拼命工作,当我正在思索洗好的芜菁该怎么办时,旁边已经出现露营用的炉子,上面架着铁丝网。当然,火已经生好了。外面的我,就把洗好的芜菁排放在网子上。走廊上的我大吃一惊,连忙开门高喊:“不可以!”下一瞬间,出声的变成母亲大人,我站在室外,噘着嘴回答:“谁教它一直干不了!”

  激烈的风雨声彷佛压着暗箱敲打般,不断地袭来。

  “水”和“干不了”之所以出现,好像是因为台风。至于芜菁,大概是我在消夜吃了迷你豆沙面包,满嘴甜味,刷牙时猛想着“好想吃泡菜”的缘故吧。五分之四的我已经清醒,我屈起膝盖,一边在床上滑动,一边享受脚底的触感。床单发出细微的响声,好像户外的咻咻风声。我的睡裤裤脚掀至膝头。

  “姊呢?”

  “早就出门了。”

  我下楼一问,母亲大人如此回答。据说是坐老爸的车去车站了。

  “真勤劳。”

  “领人家的薪水,可是很辛苦的。”

  “是!”

  “那妳呢?”

  “我看情况再说。”

  我算是所谓“认真”的学生。今年春天,轮到我报告时,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以上,还是照样去上课。不过,那多少是因为舍不得自己耗时费力做的准备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说穿了只是出于穷酸的天性。

  老师和同学的赞赏令我心情大好(实际上,那次的报告颇为成功),我抬头挺胸地走下文学院的斜坡,可是一出了大门登时腿软,就在文学院前面的公园长椅瘫坐了半晌。接着,彷佛背负沉重的行囊般勉强迈步,走到靠近地下铁出口经常光顾的小店,买了一支冰淇淋吃,然后就回家了。因为我浑身发热,满脑子只想吃冰。

  所以,其实我今天也并非不想出门。只是,如果风雨一直持续下去,不知道学校会不会停课。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留意最新信息。据说台风正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北上,中午以前就会经过我家上空,说不定下午就是台风过后的蔚蓝晴空。

  我上楼,打开遮雨窗。面朝道路的这一端,并不会直接受到风势侵袭,不过还是有宛如浪花的细小飞沫溅到脸上。这种风雨挺舒服的。

  阴霾的天空彼端,乌云如群龙般飘过。

  俯瞰一楼的瓦片屋顶,正受到无止境的水枪攻击。银线在坠落的那一点鲜明地弹起,有时候又如同烟雾凝结飘过空中。随着周期性的强风,另一边的遮雨窗发出沙沙声响。

  停车场后面的草丛顺从地伏倒,彷佛被梳子梳理过的湿发。

  (看到这里,我倒抽一口冷气。)

  02

  我迅速冲下楼的气势,让走廊上的母亲大人张口结舌。

  我在玄关正要套上拖鞋,又匆匆跑回去,从篮子里抓起几张旧报纸,像要替新娘铺红毯般,在玄关到厨房之间铺满报纸。然后,我打开浴室的点火开关,洗澡水应该还有余温,只要再加热二十分钟就可以泡澡了。

  “妳在瞎忙什么?”

  待会儿再解释。我冲了出去,撑开老爸的大黑伞,奔向停车场。胸口以下被横扫而来的狂雨打湿,很快就湿透了。

  我踩着易滑的小石子,逐渐靠近。

  和泉学妹和上次一样仰头坐着,狂风夹带豪雨袭击着那张稚气的圆脸,其猛烈程度令人怀疑她是否还能呼吸,水从她的发丝与额头形成透明薄膜不断地滑落。即便狂风呼啸,和泉学妹还是察觉到我,她皱着脸,微微睁开双眼。

  毫无血色的双唇,文风不动。她不发一语。

  我慌忙把伞递过去想替她遮雨。紧贴身体的雨伞才举高,一阵狂风从旁边扑来,连伞带我的手一起刮过。我踉跄地靠到和泉学妹身边,双手抓紧伞柄,努力向下压,在我们俩头顶上搭起小屋顶。暴雨如同无数弹珠从天砸落,沙沙沙地笼罩着我们。

  我喘口气凝神细看,和泉学妹的膝上放着书包,凹陷处积成水洼又汇成河流流向裙子。

  她用左手压着书包。接着,我看到她垂在身旁的右手时,当下心头一震。

  她抓着伞柄。那是一把如同热带蝶翅般艳蓝的雨伞,在这狂风暴雨中,那把伞是紧紧收起的。

  我遇到这种情况向来不善言词。因此,我用单手紧握伞柄上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搭在和泉学妹肩上。

  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三岁的差距。我们最常碰面的时期在国小,那时候三岁的差距远比现在还大。我是个软弱、靠不住的人,但我现在只求和泉学妹能凭着儿时的感觉来行动。

  我的手用力。高中时期天天穿的制服,那冷肃的深蓝色吸了水,再加上折痕处的颜色本来就比较深,现在看起来几乎像黑色。我在那湿透的厚布下,摸到她的肩胛骨。

  我推着她的肩膀催促,和泉学妹听话地起身,或者说就像人偶被线拉动般。

  路上大雨滂沱,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蒙蒙。风雨交加之际,雨水斜斜落下,还毫不留情地溅起飞沫,好像也从下方喷雨。我们就在这被银线覆盖的世界开路前行。

  我们刚进门,母亲大人正把厨房门拉开一条缝观望,她与我四目相接,立刻出来打开玄关门。

  “快进来。”

  幸好她没有嚷着“天啊”或“怎么搞的”。和泉学妹稍微迟疑了一下,便转身向外,脱下鞋子并排放好,抬脚踩在门口铺的旧报纸上。水珠从她的衣服上滴落,在干燥的纸张上发出声音,那块地方立刻变色。

  和泉学妹的鞋子放在脱鞋石上,如两艘小船并排着,鞋内积水之深一望可知。我用中指和食指勾起鞋子,把积水倒在外面。

  “不好意思……”

  和泉学妹的嘴中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我如释重负地看着她,报以微笑。

  “还有妳的袜子……湿湿的一定很不舒服吧。”

  和泉学妹脱下了白袜。母亲大人拿来一只塑料袋,让她把沉甸甸的湿袜放进去。

  我让她在厨房内脱下外套,替她挂在衣架上。那件外套连内里都湿透了,衬衫袖子黏在手臂上。手腕、赤裸的脚踝,纤细得难以想象。和泉学妹湿答答地站在别人家的厨房,看起来相当格格不入,同时也毫无防备到令人哀怜的地步。我看着这样的和泉学妹,若是我妹妹,真想紧紧抱住她。三年后,她正走着我早已走过的路。对于这个女孩,我有一股冲动,很想对她伸出援手。

  母亲大人倒了一小杯热茶给和泉,冻僵的她一口气就灌下去。我带她到隔壁的浴室,一边搅动热水一边说:“妳先泡个澡暖暖身子。”

  我对着这个比穿深蓝色上衣时更显瘦小的身子说道。还不到把暖炉拿出来使用的季节,这么做应该最好吧。

  和泉学妹木然地点点头,彷佛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来自远方的声音,然后问我:“可以顺便洗头吗?”

  “当然可以。”

  她开始动手解开衬衫钮扣。

  03

  和泉学妹大概是用上学的名义跑出来的吧。可是,这种台风天,她家人应该会很担心。

  这个问题就由母亲大人打电话代为通知。

  她穿上我拿给她的新内衣,再套上我的毛衣和裙子,花了漫长的时间梳理头发,似乎想让心思集中在机械性的动作上。

  她做完那些事,就像被什么遗弃了。我在她眼前备妥牛奶与红茶,调制皇家奶茶,一边忙着讲解作法。在她喝完之前,正好填补这段空白。

  “先休息一下吧。”说完,我带她到楼下一个四坪大的房间。

  我没带她去我的房间,倒不是里面很乱,而是因为,津田学妹与她在国三那一年,曾经坐在我的房间里聊天。与其说是为了对方着想,倒不如说,在同样的场所面对面,我自己会很痛苦。

  我并排放了三个坐垫,劝她“何不躺下”。那张圆脸的脸颊虽然凹陷,还不至于瘦得离谱。不过,她的眼睛和嘴角,乃至全身的表情,有一种令人痛楚的憔悴。

  我又强调一次“没有人会来”,和泉学妹这才缓缓躺下。我替她把毯子拉到肩头盖好,坐在旁边。然后,我说了。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有点不厚道,但如果拖得太久,我想以后更不好开口。

  “……津田学妹和妳,真的从小就很要好耶。”

  在暴风雨中,故意待在户外折磨自己,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吗?再不然就是为了发泄某种情绪,换言之是推了犹豫不决的自己一把。果真如此,帮她打开话匣子,应该是我的职责吧。

  和泉学妹微微颔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最后才说:“……厨房的瓦斯炉,刚热过牛奶吧。”

  我应声附和。于是她又说:“我家,今年夏天换了新的瓦斯炉。”

  “是吗?”

  “既然要买,就买个比以前好的,所以我们决定买那种附带烤架的。原先的瓦斯炉是最阳春的款式。结果,我妈咪却说用不惯烤架,看不见火……。她这人就是这么容易慌慌张张的。”

  在外人面前不说“母亲”,却说“妈咪”,从这种称呼窥见她的稚气。她断断续续地往下说:“……好几次,都把鱼烤焦了。于是,我用红色签字笔在厚纸板上写着‘烤鱼中’,挂在瓦斯炉旁。不用烤架时就把纸板翻到背面,使用时就露出有字的那一面。这是用来提醒她的,所以很醒目。一进厨房就会看到那块纸板。使用烤架时,会看到红字。看到红字,就会想到我写那块纸板的情景。明明才发生没多久,不知怎地,却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妈咪,我做了这块板子给妳用,这样就不会再烤焦了。’我还这么说。当时,为了这种小事,可以神气地卖弄。……看到那些字,我很痛苦,因为那让我明白,在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之前,的确有过那样的时光。”

  她的眼神变得烦躁,是那种不确定听者是否明白她想表达的不安。

  这孩子的世界,打从津田发生那件事的瞬间就变了。无法倒流的时光,曾经安稳的岁月,看到那些让她想起的东西,对她来说就像严刑那么痛苦。

  我以为她就此陷入沉默,但话语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冒了出来。

  “……秋海棠。”

  “啊?”

  “津田家门前……”

  我想起昨天,在树篱底下摇曳生姿的可爱花朵,于是点点头。这时候,想必那些小花也正被豆大的雨滴敲击。和泉学妹说:“那种花的名字,还是津田妈妈告诉我的。”

  “这样啊。”

  “现在从那儿经过,那花还是像以前一样怒放。可是,我在不知不觉间长高了,变成以俯视的角度看着花朵。对,就在我压根儿没想到的过程中。小时候,那花就开在眼前的高度。……我和津田同学,就是在那花前面初次相遇。”

  “是秋天啊!”

  “对啊,上幼儿园之前的那年秋天……。那时候年纪很小,或许记错了。但是,那些回忆就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清晰浮现。当时,我骑着三轮车经过津田家,津田同学就站在门口。印象中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许不是。如果不是,大概是因为我们常摘秋海棠玩耍。”

  “用那种花?”

  秋海棠可以拿来玩吗?这倒是很少听说。

  “对,用玩具碗盘,扮家家酒的时候。”

  “怎么玩?”

  “秋海棠的花,不是有粉红色和黄色的部分吗?”

  “对啊。”

  “那个,很像三色饭吧?”

  “喔——”

  原来如此。和泉学妹说的“三色饭”,还有一种颜色我一时想不出来,不过她说的那两种颜色我倒是立刻想通了。粉红色就像樱花松,也就是染成桃红色的樱花虾松;黄色像炒蛋。被她这么一说,的确和幼儿园小朋友便当里经常出现的菜色一模一样,果然很像那个年纪的小孩会有的联想。

  “除了粉红色和黄色,还有哪种颜色?”

  “褐色。鸡肉松。”

  “那个用什么代替?”

  “用咖啡色的色纸。”

  “这样就可以做成三色饭了。”

  “对啊!”

  在阳光明媚的走廊上,摆满一地可爱的塑料餐具,正在“煮菜”的小小津田学妹与和泉学妹好像就在眼前,甚至还可以看到窗外拍翅飞过的蜻蜓。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候的其中一个孩子,现在,正躺在这里盯着阴暗的天花板。

  04

  “当时年纪那么小,也许记错了。不过,在我印象中,有一天天气很晴朗,我骑着三轮车,来到开满秋海棠的树篱前,津田同学就站在门口。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心头一跳。我暗想‘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算是朋友很少,那时候却马上走到她身旁。与其说是走过去,简直像是被什么拉过去。我放慢车速,骑到她面前。她笑了一下,主动问我‘要不要玩’,还邀我去她家。我们俩就在广告传单的背面用蜡笔画画。过了一会儿,外出的津田妈妈回来了,她说‘妳交到新朋友啦,太好了’。之后,我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同校,无论念书或玩游戏、弹钢琴或学游泳,一直形影不离。”

  “妳们一定很投缘。”

  “对啊。不过,与其说投缘,我倒觉得自己是津田同学的跟屁虫。我们的个性也不一样,比起我的软弱,津田同学坚强多了。所以,我从津田同学身上得到很多东西,只要站在她身边,我的思路就会很清晰,口齿也变得伶俐。不知为何,津田同学也很喜欢我。”

  一阵风吹过,雨声停了一会儿,再度响起。

  “发生了很多事……”

  沙沙沙的雨声,比起之前似乎减弱了几分。和泉学妹露出好像在计数空中飘浮物的眼神。

  “……小学时,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用杯子和线制作电话。当时,我们曾经讨论过,不知道我家和津田家能不能通话。从我家二楼就可以看到津田家的窗户,我们各自探出头,挥手比手势,甚至还考虑两户之间约有多少步。可惜,中间隔着邻居的房子和马路,实际上不可能用细线连接。现在……,盖了很多双层楼房,已经看不见津田家的窗户了。……说到看不见,以前在我家二楼也能清楚看到中元节放的烟火。我们每次在人潮中走腻了,就会到我家的窗口眺望风景。”

  她的叙述如雨滴般滴滴答答。

  “……夏天,我们买了烟火在我家放完后,还同时被蚊子叮到脚底。因为我们都穿着搭配浴衣的木屐,并肩坐在檐廊,一边喝果汁一边晃动悬空的双脚。蚊子趁机飞进勾在脚尖的木屐和脚底之间。后来就算涂了金橘,被叮的部位还是又痛又痒,难受得要命。我爸还揶揄我‘连这种奇怪的部位也学人家’。快消肿的部位一摸到又开始痒,而且很想抓。躺在被窝里浑身发汗,在黑暗中不知不觉伸手搔抓,心想‘小真现在会不会也在做同样的事’。”

  “真理子”是津田学妹的名字。

  05

  接着,和泉学妹又聊起她们到邻市会馆欣赏芭蕾舞剧的往事。那是星期六下午演出的“胡桃钳组曲”。她说演奏方面很可惜是播放录音带,从“糖梅仙子之舞”到“俄罗斯舞”乃至“花之圆舞曲”,结束时已是傍晚。然后,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回家,也没搭电车。

  “……那个地方我们搭车去过很多次,只要沿着国道一直走就行了。我们有很多话要聊,隔天又是星期天。津田同学说‘用走的吧’,我也用力点头回应,于是就兴冲冲地走起路来了。天黑得比想象中还快,回到家已经一片漆黑。如果说是因为回程跑去逛YOKADO超市那还好,我却老实说出这场徒步冒险记,结果惹得爸妈大发雷霆……。那是国小五年级的事了。”

  “上了六年级,我们头一次同班。那时候,班上有‘霸凌’的问题,一个转学生被同学欺负。我担心的不是那个同学,而是自己旁观会很不好受。但我一个人没办法。结果,津田同学说‘我们一起出面阻止吧’。”

  津田同学并不是不敢独自行动,而是怕我如果被抛下,心里会很难过。我缺乏她的意志力。但是,如果津田同学邀我,我就敢行动了。

  不过,我们还是被同学的反弹弄得灰头土脸。向来开朗乖巧的班长甚至说出‘那种家伙不值得袒护’这么出人意料的话。当时,津田同学说:‘我们上幼儿园时,不也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哭吗?就算现在觉得是天大的难关,等到长大以后再回头看,一定觉得不值得一提。’听到这句话,我开始认为‘不是做不到,我做得到’。只要两人携手,我就有勇气。……至于霸凌问题,后来在老师发现之前总算解决了。

  从国小、国中到高中,我们同班的机会只有三次,另外两次就是去年和今年。去年……,校庆园游会时,发生过一件事。我们班的摊位是玩游戏,在入口处每人先发十枚筹码,可以玩摊位上提供的各种游戏。如果赢得较多筹码,即可兑换奖品,但不能兑现。这是免费的,所以奖品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都是班上同学捐的。特奖是某人带来的掌上型游戏机,我记得需要五百枚筹码才换得到。结果,有个小孩从星期天早上就一直泡在里面,到了傍晚关门的时间,其他人都离开了,那小孩却拿出五十枚左右的筹码,指着那台电动游戏机说:‘我要那个!’说什么也不肯走。我们还有学生会的工作要忙,顶多只能抽空过来看一下,我拿着大声公追着他到处跑,想把他赶出去,搞得摊位上一阵大乱。

  那孩子杵在奖品处猛哭,双手紧紧交握。我们蹲来问他:‘小弟弟,你几年级?’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学一年级。当然,我们设定的顾客是高中生,虽然也会有小学生跑来,但其他小孩根据筹码领到糖果、零食或漫画就乖乖回去了。奖品给他固然很简单,可是考虑到还有其他孩子,这么做显然说不过去。

  于是,津田同学摸着他的头,劝他:‘你知道吗?十圆的东西没有十圆就不能买。百圆的东西没有百圆就不能买。规定就是这样。不然,大家如果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吗?你懂吗?’可是,那个穿短裤的小孩抖动肩膀,一边发出尖细的哭声,一边不停地掉泪,我们伤透了脑筋。眼看时间越来越晚,若说我们有错,搞出这种**性活动的确有错。总之,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前来参加园游会的小朋友败兴而归,所以,最后还是把那台电动游戏机给他了。

  ‘这对小孩的教育不好吧。他会以为凡事只要哭一哭就能得逞。’听我这么感叹,津田同学说:‘可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变成好孩子。因为最后,他很恭敬地说谢谢!’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那孩子离开时,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啊,原来是在说谢谢啊!’我说道,津田同学莞尔一笑,点头说:‘对呀!’。”

  我彷佛看到了用彩色墙报纸和纸彩带、海报装饰的园游会教室,以及站在那里、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津田学妹她们。园游会结束的傍晚,想必人潮会涌向操场,随风传来(稻草里的火鸡)【注:(Turkey in the straw),日本的国中、小学举办运动会时,经常播放的曲子。】这首略带哀愁的曲子吧。

  “……今年春天,我们一起骑脚踏车远征江户川。”

  “为了耐力赛?”

  由于学校四周没有场地可进行长距离路跑,我们学校的学生,每年秋天都得沿着江户川来回跑十公里。高三那年的秋天,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次赛跑,当我抵达终点时,并没有停下来,又继续跑了一段路才倒在草地上,一边茫然地仰望蓝天,一边想着“今后,我大概再也不会跑这么多路了”,我感受到一个时代的完结。

  “不是……我们在医院那里越过四号道路,然后笔直往前走。”

  这样子说,可能只有在地人才听得懂。简而言之,那条河很长,她们骑到比耐力赛的路线更上游、更靠近我家的这一区。不过话说回来,骑到河边可是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很累吧?”

  “……不会,不知不觉就到了。途中我们还买了饭团和果汁,坐在河堤上吃午餐。云雀啼鸣,远方的天空有滑翔翼飞过,看起来像小虫子好小好小。河面上闪闪发光,好明亮、好宽阔。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梦。”

  小正也批评过,这一带的确没有壮丽的风景。对我们来说,江户川足以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辽阔。

  “……津田同学那时候说过,‘到了秋天,我们一定还要再来喔!’。”

  这就是和泉学妹的回忆,宛如忆起与旧情人共度往昔的美好时光。

  她的叙述虽然不常提及津田学妹说过的话,但有个字眼令我印象深刻。我悄悄问:“欸,津田学妹很喜欢用‘一定’这个字眼吗?”

  和泉学妹那双眼皮深邃的大眼睛,惊愕地瞪得更大,静静地点点头。

  06

  会这么想,也可能是因为和泉学妹的语气吧。这个字眼,她连续提到了三次,而且都是用明确强烈的口吻说的。想必是好友的说话方式就这么直接烙印在她心头。

  津田学妹提及“未来”时,偏好使用这个字眼,不是“说不定”亦非“也许”。

  比起那些生活逸事,发现这一点好像更能让我看清田学妹的性格。想来她是个很适合“一定”的人。

  “津田学妹走了,妳很痛苦吧。”

  我如此说道。若做为疑问句,想必是个愚蠢的问题。和泉学妹猛然把头撇向一旁,说:“……好像每一件事都会让我联想到。昨天傍晚,我随意看电视,有个节目正在播川蝉【注:又称鱼狗、翡翠鸟。】。”

  “川蝉?”

  “对,就是那种鸟……”

  她说的是《别告诉爱笑的川蝉》【注:昭和二十八年左右铲作的童谣。】里的那种鸟吧。这么说来,那应该是一种栖息在水边,毛色如琉璃珠宝的鸟类。这有什么不对劲吗?我暗自纳闷。

  “……电视上做了种种说明,最后播出捕鱼的情景。那种鸟会潜入水底捕鱼,然后叼着鱼飞到树干上。接着……”和泉学妹一脸痛苦的神情。“牠把嘴里的鱼用力往树干上摔,一摔再摔,直到鱼只再也不会动,如果是体型较大的鱼,牠会一直把鱼摔到粉身碎骨。”

  我也同样皱起脸来了。

  和泉学妹皱眉,紧闭双眼,“……我好想走开,却没办法从椅子上起身。后来,我走到院子……”她没再说下去,用右手掩嘴,露出毯子的左手则按住喉头。

  这也等于说出了一切。想必是吐了吧。

  想当然耳,凝重的沉默降临。有好一阵子,我们就这么沉浸在雨声中,和泉学妹终于微微睁眼说:“学姊,妳刚才问我会不会‘痛苦’是吧。”

  我带着一点困惑说:“嗯。”

  “为什么不是问会不会‘伤心’呢?”

  我当下哑然,好像受到了责备。然而,和泉学妹这样的疑问只不过是像小孩子在闹别扭。这一点,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她自问自答:“……是因为我看起来‘比什么都痛苦’吧,那样很不好喔!我‘一定比什么都伤心才对’。”

  这话听起来,就像把话语放在空中的天枰两端的秤皿上,盯着指针,斤斤计较。但是,我提不起劲去追究,因为那盯着天秤的眼神太绝望了。

  我转移话题。说到疑问,我也有话想问。

  “学妹——”

  “……什么事?”

  “那天傍晚,听说妳和津田学妹在模仿武侠剧决斗?”

  和泉学妹的脸色在瞬间刷地变白,我有一种走在险路上的恐惧感,但话题就此打住也很不自然。

  “那应该……不是吵架吧?”

  然而,和泉学妹依旧紧抿着嘴。

  07

  接近中午时,雨停了。

  和泉学妹总算松口,聊起无关痛痒的话题了。算一算我们有一搭没一搭也聊了两个小时以上吧。光是这样,我觉得今天让她来家里已经很有意义了。我邀她“吃过午饭再走”,她却坚持要走,气色已经好多了。

  她的湿衣服还没干,但她表示要带走。母亲大人拿了YOKADO超市的塑料袋,和泉学妹把衣服分别折好,装了进去。

  一打开玄关的门,只见被大雨冲刷过的院子,四处散落着金褐色的木兰大叶片,就像台风撒下到此一游的问候卡片。

  和泉学妹的家与津田家的方向相反。

  柏油路面因吸了水变得黝黑,左右两边的低洼处宛如镜面,倒映着两侧的墙脚和围篱,不时驶过的汽车碾碎了水镜。我们并肩边走边聊。

  “妳有带伞出来吧。”

  “……嗯。”

  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小学妹,可是这样并肩齐步,我们几乎一样高了。

  “妳在半路上才把伞收起来?”

  我看着和泉学妹手中那把艳蓝色的雨伞问道。

  “不,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撑伞。可是……如果不带伞有人会担心。”

  大概是指家人吧。然而结果还是让家人担心了,更何况她的行为等于是在别人家门前大喊“看看我”,不仅自相矛盾,重点是很任性,也许我该生气。但是,听到这个回答,我竟莫名地有点安心。

  和泉学妹那个体型粗壮的母亲向我道谢,还说“我马上叫她把衣服送回府上”。我的白毛衣和牛仔裙就这么消失在和泉学妹家。

  在阴霾依旧的天色下返家,隔壁的小碎步从门口探出头,他是个五岁小男生。幼儿园放台风假。小碎步是我替他取的绰号。夏天的庙会活动我们还约过会。

  “大姊姊。”

  他朝我跑来。大概在家里闷坏了吧,他穿着条纹T恤配五分裤。

  “什么事?”

  他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眼神闪闪发亮。

  “跟妳说喔,给妳猜个谜。”

  “嗯。”

  “apai、ipai、upai、epai接着是什么?”

  这也算是一种性骚扰【注:按照日语五十音的a、i、u、e、o,接着应该是oppai,与乳房同音。】吧,我恍然大悟地暗想。八成是幼儿园流行的冷笑话。小时候,总有一段时期特别喜欢讲一些让大人窘迫的话题。

  (问题是,小碎步,你想调侃大姊姊我还早了十五年呢。)

  我看着露出白牙、满心等待答案的“男朋友”,想到这小家伙有一天也会变成大人,不禁感到不可思议。我弯下腰凝视小碎步的眼,缓缓说:“——sippai(失败)。”

  小碎步露出扼腕不已的表情。

  08

  我的经验里,关于小孩子的回忆不尽然都是愉快的。

  高中时期,有一次到百货公司看电影。那是一个非假日的傍晚,戏院里的座椅算很宽敞,不管何时来都有很多空位,想来应该可以悠哉地欣赏电影。

  不料,开场后不久,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小孩进来,是个小女生,看起来像是国小一、二年级,还没坐下就大声说话。母女俩坐在我这一排的尾端。接着,椅子开始晃动,那个小女生一边走一边把竖起的椅子一一放下又掀起。整排椅子在构造上似乎连成一体,因此那股力道直接冲击到我。

  过了一会儿,小女生终于回到座位,看着银幕不断地喊出“怕怕”或“那是什么”之类的叫声。做母亲的,只是偶尔碍于面子说声“安静一点”。

  接着,小女生沿路放下椅子,终于走到我身旁,我小声对她说“别人也在看电影,妳要保持安静喔”。结果,那女孩在黑暗中瞪了我一会儿,倏然靠近。我以为她想道歉,任谁都会这么想吧,没想到我错了,她居然二话不说用力踹了我一脚。霎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一片空白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状况吧。

  小女生踹过人便转身回去找妈妈了。我目送她的背影,浑身无力,陷入一种类似疲劳的奇妙心境。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那个小女生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那只是她一时冲动。不过,也有人一辈子都是那副德性。

  于是,我想起津田她们阻止“霸凌”的那起事件。学妹说“弄得她们灰头土脸”,最后用“总算解决了”做结语。然而,事实不可能单用这句话道尽一切,想必也经历了一段呕心沥血的过程吧。

  幸好,我待过的班级没有那种恶质的霸凌。不过,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一旦出现欺负者与被欺负者,这种事态必然会确实且阴湿地发展吧。在封闭的世界中,明知丑恶仍勇于迎战,远比第三者轻松想象的更困难。置身于那种局面等于在考验自己,因此才可怕。可怕的是懦弱,能够超越懦弱的唯有意志。

  即便在思考这种现实问题时,最后我还是会想到书本,这大概就是我的弱点吧。这么一想不禁有点心虚。不过,我看书就像喝水,无法想象没有水的人生,所以也无可奈何。

  所以,这天晚上,我从书架上抽出的,是我起初在图书馆借阅、后来还是自掏腰包买回家的《阿努伊名作集》【注:Jean Anouilh,一九一〇~一九八七,法国二十世纪剧作家。是一位极注重隐私权的剧作家,不喜欢接受采访,也不愿对剧评界发表意见。】。这是不惜违背国法、赌上自己生命的少女,替愚劣兄长的尸体盖上泥土的《安蒂冈妮》。在深秋的夜里反复阅读,开头那种紧绷的美感甚至令人想大声朗读。如果把琴弦的震动化成语言,想必就是这样吧。

  还有《云雀》,读到被制裁的少女贞德那一段时,我打从心底羡慕法国人。

  “——那是人类的智慧难以衡量的”、“那是在士兵们头顶上,在法国天空高歌的可爱云雀”。接触到日本的美丽语言时,总会让我感受到生于这个国家的喜悦。同样的,阿努伊的“换言之,那是法国拥有的至宝——”这一段,如果能像母语一样品尝到原文的韵味,光是如此也值得在法国出生了。

  然而,少女安蒂冈妮和贞德,都在成年之前结束了一生。不,唯有如此,才能完结此生。(《云雀》的最后,贞德并没有接受火刑,彷佛是作者再也无法忍受让她受苦而予以的祝福。然而,作者以影像重迭手法在另一个舞台呈现了“真实”状况,使得此剧的结局让人更感残酷。)

  那么,若是得以长命百岁,少女的纯真又会变成怎样。毕竟,纯真只不过是现实的缥缈幻影吧。

  说到“时光”,津田学妹在十岁的年纪说出了“等我们长大了再回头看,这种事想必不值得一提,所以现在好好加油吧”这种话,岂不是语出惊人吗?故作老成的孩子并不罕见。

  但是,那样的孩子到头来也不过是活在“当下”。一般孩子能够睁大眼睛在成长后的未来好好审视此刻幼小的自己吗?而且,当她展望未来时,还能用“一定”叙述,不就等于在时间洪流中自在地旅行吗?

  09

  我阖起书本,熄掉台灯,一边沉入黑暗中,一边浮想连翩。

  (所以,少女才会触怒“时间”,而“时间”不就被斩断了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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