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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颚十郎捕物帐之镰鼬风魔&老鼠》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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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鼬风魔

  钓鱼说教

  神田小川町有家”川崎”垂钓用品店。店门口的大榉木招牌上,刻着吊钩与河豚的组合图案,设计得十分别致。人们通常将这里,称为神田的“小河豚屋”,是一家颇具历史的老店。

  仙波阿古十郎在店头,将钓钩、钓竿和钓饵摊得满满当当,不得要领地逐一翻看。看样子,他似乎是太过无聊,终于打算开始垂钓消遣了。

  颚十郎对面,是行家模样的店掌柜。这个蕌头脸掌柜从钓鱼的起源、流派,讲到涨潮退潮和饵料好坏,滴水不漏,如数家珍。

  但是,仙波阿古十郎还是一副老样子,单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羽二重袷褂,腰边别着一把绛红涂漆、做工粗糙的护身刀,用手摸着那如冬瓜般长得离谱的长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毫不腻烦。谁叫他有的是闲工夫,反正日头还高呢。

  “说到钓青鱚呀,第一个钓到这鱼的,是宽文年间的五大力仁平。那之后,夏钓青鱚与春钓鲫鱼、秋钓鰡鱼和冬钓鱮鱼一起,并称为垂钓四大样,是最具江户风情的钓法。青鱚按照大小颜色,叫法各有讲究。超过一尺的叫作‘寒风’,八寸以上的名叫‘鼻曲’,七八寸的唤作‘三岁鱚’,五、六寸的那是‘两岁鱚’。头年的鱚鱼肚子发白,两年的变成淡黄色,到了三年以上,鱼肚黄中带赤,龟背乌黑发亮。海里的鱚鱼叫作白鱚,青鱚则为河鱚。钓鱚鱼在钓钩、钓竿、鱼线、铅坠儿和饵料上,都有十分讲究,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楚得啦!……嘿嘿!……”

  “原来如此,明白了。那我问你,现在这个季节,哪里有鱚鱼的渔汛?”

  “垂钓的时节跟气温、天气、月相、潮汐都有关系。根据潮水的清浊,每年的渔汛时间,各有不同。今年潮汐甚好,若是现在这个时节,渔汛应该到铁砲洲的高洲了吧。鱼群会先到久志本官邸一带,聚集在从棒杭到樫木之间的七八町。秋分后的十天之内,鱼群游到中川河口,再往后应该会在佃以及川崎一带。”

  “明白了,您真是了如指掌啊。”

  “过奖过奖。”掌柜的嘴上这么说,表情却颇为得意。

  “照您这么说的,只要是钓青鱚的,这几天该都集中在那一片儿?”

  “不不不,不能说都。能看着潮相挑地方的,都是有点实力的垂钓高手。”

  “那我就去问问那些高手们,到底该怎么个钓法吧。”颚十郎点头笑着,“看看是不是只要到了那儿,一竿子挥出去,随便就能有鱼上钩。”

  “您开玩笑吧。”蕌头一脸的不愉快。

  “当然是说笑了,其实我有事想问您呢。”仙波阿古十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钓钩,递给掌柜说道,“我父亲痴迷垂钓,临终前唤我到枕边说:血缘难逆,我早晚有一天,也会爱上垂钓的,到了那时,万不可用其他钓钩,一定要用这只钩子钓鱼。说完就去世了。这是他老人家的临终之托,我想着既然要钓鱼,就用和这柄一样的钓钩试试看,不知咱店里可有,和只钩子这一样的钓钩吗?”

  仙波阿古十郎还是老样子,话说得虚实相生。

  那掌柜的看了钓钩,说道:“钓鱚鱼用的钓钩非常讲究。有名的有善宗流用的冲钩、宅间玄牧流用的隼钩、芝髙轮的垂钓名家——太郎助流用的莒钩……各流派式样不同。可是,您这只钓钩,只是普通的见越钩,十分常见。亏了令尊临终托付,这种钩子,我家店里卖一文钱一个。”

  颚十郎摸摸头道:“糟糕,老底都被您看穿了。没错,我父亲生活简朴,他会用的钓钩,基木就值这个价钱。而且,这是我这辈子头回垂钓、挑贵的渔具也没用,您给我配一套便宜的就行啦。鱼篓可以拿旧铁炮笊篱代替,鱼饵罐用旧牙签罐便好。最关键的是钓竿、鱼线和钓钩。这些可没有办法用晾衣竿与双股缝衣线……”

  仙波阿古十郎一边说着,边挑了根便宜的钓竿,又扯了儿米黑色防水鱼线,最后拿了五个一文一只的钓钩付钱,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掌柜,潇潇洒洒地走出了店门。

  这个颚十郎住在本乡弓町的干货店二楼,每天悠闲地躺在家里,翻阅过去的捕犯录。然而,他并非是无所事事,看样子似乎在深入思考。可是他这样子,又与世间常见的学习方式不同,既不做朱批,也不记摘抄,只是趴在榻榻米上,抠着鼻孔,不紧不慢地一页一页翻看。

  照这样看来,颚十郎若非蠢货,那一定是头脑相当聪明之人。总而言之,颚十郎平时看来有些呆傻,让人抓不到要领。

  对了,之前有这样一件事。

  十郎在甲府勤番当班时,衙门里曾有个检校①,竟然投井而死了。

  ①负责管理寺院、神社、监督僧人尼姑,相当于中国和尚庙里的方丈。

  那个检校是个光棍,家境富裕,大家都觉得他没道理自杀。

  当时死者家人来了,想给他下葬。颚十郎突然晃晃悠悠地过来问,死去的这位检校,在井里面是脚朝下,还是头朝下。下井捞尸的男人说是头朝下,倒着掉进去的。十郎一听,便说这肯定不是投井,是被人推进井里的。若是自己投井,必是脚朝下跳进去,头朝下投井的,一百人里也找不出一个。

  后来一查方知,检校家的男佣人,偷了主人藏的钱,还将主人推进井中。

  另一件事是这样一一

  那是阿古十郎辞掉甲府勤番的官职,去往上总,在富冈的望族家里借宿期间的事。他才住下没多久,隔壁街就发生了一起旧货店失火,烧死老人的事件。

  颚十郎袖手怀中,出神地望着暗火未灭的废墟,看到烧成黑炭的尸首,他回过头去,对一个同来看热闹的同伴说道:“他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杀后,再对进火场焚烧的。若真是烧死,尸首该在瓦砾下,可这具尸体,却扭在瓦砾上面呢。”

  同行的人大吃一惊,偷偷告诉过来勘察的同心侍卫。他们一调查,果然和颚十郎说的一模一样。

  富冈望族的老爷,都夸奖颚十郎的眼力好,阿古十郎却害羞地笑道:“这些不是我的智慧,都在《洗冤录》①里写着呢。”

  ①又称《洗冤集录》,中国南宋法医宋慈所著,是世界上第一部系统的法医学著作,它比国外最早由意大利人菲德里写的法医著作要早300多年。

  风魔

  泉水泛着涟涟波纹,树影摇曳。

  有一人闷闷不乐地,正坐在宽走廊边,膝头放着一本蓝皮书,身边摆着笔墨纸砚,正愁眉苦脸地砸着烟灰缸。此人正是庄兵卫组的头领——森川庄兵卫。

  他光溜溜的秃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发髻,那狰狞的面孔,好似往矜羯罗童子①脸上刷了一层柿漆,活像能剧的狮子鬼面。庄兵卫一会儿砸烟灰缸,一会儿摔烟杆,时而抱起双臂,须臾却又松开,一看便知他十分焦躁不安。

  ①八大童子第七位,侍奉于不动明王的左侧。

  离庄兵卫稍远之处,乖巧地坐着一个年方十七、八岁,长相清秀的漂亮姑娘。她是庄兵卫的女儿花世。

  庄兵卫四十岁才得到这个独生女儿,对她疼爱有加,巴不得捧在手心。若是换作平时,光是女儿坐在自己身边,老爷子就能乐呵半天,可是,今天不知吹的什么风,他竞没察觉到花世坐在身边。

  庭院里,当季的鲜花争相斗艳。

  看庄兵卫身边摆着文房四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写俳句呢。可这位老爷子,完全不是有如此风雅趣味之人。

  他苦苦思索的,是最近将江户城,搅得鸡犬不宁的镰鼬风魔杀人案。

  本月初,江户城里,出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大案,让人不知从何查起。一时间,满城人心惶惶。本案每隔一天,就出现一名死者,一连五人在大街上被人割喉一刀,倒地死去。

  最初的被害人,是本所地区猿江家的老富翁。他被人发现面朝下,扑倒在新湊稻荷神社前。这位老者刚拜访过门迹①,怀里揣着二十余两小判,可这笔钱原封不动地留在怀中,仔细查验后,也未见其他财物失窃。

  ①由日本皇室贵族任职的寺院的住持。

  隔天夜里,一个武艺髙强的佐竹家臣,也被人以同样手法割喉杀害。他倒在越前护城河小道边的水沟里,正好在渔船“船松”附近。

  就这样,先后五人惨死。

  被害人的伤痕十分罕见,伤口从左耳后面到喉结,割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这一下深深地割断颈动脉,被害人恐怕是一声惊叫,便立刻倒地身亡。

  此案有两大特点,一是每具尸体上的伤口,皆呈一道完美的镰刀弧形;二是所有被害人,均未遗失财物。将各被害人的伤口一一对比,发现不论是位置、大小还是镰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最初看到这伤痕,有人提出此乃用镰刀割喉致死——凶手迎面擦肩而过,突然从背后砍向被害人,刀尖先扎进喉咙,向耳朵的方向一拉,便形成了这般伤痕。这是最普通、也最容易想到的解答。

  可是,大家仔细查验伤口后,发现伤口在侧颈部较浅,越近喉结处伤口越深,最后往上一挑。若是从后面袭击被害人,拿刀顺手一割,绝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口。

  不仅如此,再次检查发现,这刀刃在割到喉咙前面,留下的是不可思议的浅显擦伤,既像是刀尖微微颤动,又像是其他锐器,轻轻留下的伤痕。割到喉管附近,伤口突然嵌入,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新月形豁口。

  若要人为留下这等伤口,想必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拔刀出手。可实际模拟一番后发现,武艺再强的髙手,也无法在转瞬之间,留下如此完美的弧形伤痕。况且,本案中几名被害人的伤门位置、大小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实难想象是人类所为。

  最终大家得出的结论是,这恐怕是镰鼬风魔下的狠手。

  自古以来,人们接触到疾风,有时会在皮肤上,留下意想不到的镰刀形伤痕,也有人因此大量失血,甚至送命。此类事件在越后、信浓和京都的今出川一带时有发生,那镰刀形的伤口,就被称作“镰风”。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名唤“镰鼬风魔”的妖怪干的好事。据《倭训桀》载,奥州、越后、信浓一带,常有旋风刮伤行人之事。此风故名镰风。镰风常出现在严寒之时,乃阴毒之气,与中国流传的鬼弹①乃是一类东西。

  ①据东晋干宝的《搜神记》记载,益州永昌郡不韦县有条怪河,人称“禁水”,凡过河者必会生病死去,只有十一月和十二月过河的例外。人们怀疑河中,有不见其形、不闻其声的怪物作祟,俗称“鬼弹”。

  现在摊开在庄兵卫膝头的,正是这本《倭训桀》——他在阅读跟镰鼬风魔有关的篇章。

  庄兵卫一直面色凝重,花世觉得无聊,搭话问道:“您说这世上真有镰鼬风魔吗?”

  庄兵卫戴着老花眼镜,瞪着一双不动明王的三白眼,抬头看看花世,应道:“要没有可怎么办?再说,所谓的‘镰鼬风魔’……”

  花世微微一笑,说道:“好啦,所谓、所谓,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您说,这个‘镰鼬风魔’,长成个什么样子啊?难不成是鼬鼠拿把镰刀?我可真难以想象。”

  “鼬鼠拿镰刀?傻孩子,非要说是个什么样,那也该是鼬鼠蹿出来拿尖爪挠吧……哎,吵死了!……”

  “哟,真吓人。爸爸,您快抓住它,把那尖爪给剪了吧。”

  “说什么胡话,我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与力笔头,怎么能去抓鼬鼠!……真是个傻孩子。”

  “可是,这天下的与力笔头,碰上镰鼬风魔,却是无计可施啊。”花世笑着说,“爸爸,我告诉您个好办法。”

  花世说到这里,顿了顿开始偷笑,好像在吊庄兵卫的胃口。

  庄兵卫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出来,你有什么好办法?”

  “您去两国①,叫个香具师②来吧。”

  ①昔日著名的城下町,今之墨田区本所地区。流经这里的隅田川上的桥,两侧分别是武藏国和下总国.故称作“两国桥”,这一片地方也由此得名。

  ②小商贩。

  “叫香具师来做什么?”

  “香具师和做板血①的,不是好朋友吗?”花世笑着说。

  ①鬼屋的招牌,大都是涂了假血的木板。而且,日语里“板血”跟“镰鼬”同音。

  庄兵卫被女儿摆了一道,只得不快地嗯了一声。

  这时,瘦松进屋来了。他一改平时的随便穿着,身穿一套八反和服,腰上系着茶色献上腰带①,怎么看都像一个上州丝织品店的小儿子。

  ①一种经线密度很大的腰带,系上后很难散开脱落。真正的名字是“博多腰带”,产于九州。后来因为是当地藩主,每年献给幕府将军的贡品,又名献上腰带。

  “怎么穿得这么豪华,好像暴发户一样呀。”

  瘦松嘿嘿一笑,摸了摸发髻道:“我想会会那个割喉魔,所以才穿这么显眼,整天在佃那一带转悠。不过,到今天为止,我终于忍不住放弃了。五天前在矢之藏,不动前的那起案子,最后查明,依旧没有财务遗失。最初认为,被犯人拿走的那五十两小判,在受害人家的神龛里摆着呢。这么看来,说不定真是……”

  庄兵卫得意道:“你看看,果然还是镰鼬风魔干的吧。”

  “这搞得我不得不信。镰鼬风魔这个妖怪,在越后、信浓倒有听说,可是,江户城自从开府以来,就没有听说过它出没。这到底还是让人有点难以信服呀。”

  “可能是妖怪来隔壁串门了吧。今年越后、信浓收成不好,妖怪闲着没事。”庄兵卫随口说着,看那样子,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

  “哟喂!……”门口突然传来颇具气势的一声吆喝。

  三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仙波阿古十郎扛着钓竿,正站在门口呢。他胡乱穿着一件缩了水的袷褂,站在门口,浑如走上歪门邪道的浦岛太郎。

  庄兵卫的额头瞬时泛起青筋,呵斥道:“休得无礼!……‘哟喂’算个什么招呼?你……你还把鱼竿扛进屋里来了!真是太失礼了!……”

  仙波阿古十郎站在门口说道:“您还是老样子啊。这轰隆轰隆的,一把年纪了,雷声还这么响。”说罢,狡黠地笑道,“我说舅舅,这几日潮相甚好,咱们去钓鱼吧。偶尔吹吹海风,对身体也好。”

  庄兵卫勃然怒道:“我都忙成热锅上的蚂蚊了,你还有空喊我钓鱼?”

  颚十郎根本不听他的话,继续调侃道:“这不是舅舅常说的吗?钓鱼有三好,一来养心气,二来治性急,三来助生发。您是我唯一的舅舅,我担心您哪天嗝屁了,至少得让您空出一天,来休养生息。这也是因为我们乃是近亲,血浓于水,您不觉得高兴吗?

  他看了瘦松一眼,又道:“哎哟,这可太豪华了。正好,瘦松你也一起去吧。江户城第一的捕快在垂钓,这场面可是真有夏日风情。今天我可不许你不答应。”

  阿古十郎说出这样的话,必是事出有因。花世很快觉察到了这一点,蹭到父亲身边劝道:“爸爸,您快别闷在这里,愁眉苦脸的了,出去钓鱼散散心吧,指不定能看到有意思的怪鱼呢。”说完便赶着庄兵卫,让他动身出发。

  铁砲洲

  那天天气晴好,对面的佃岸上,到处晒着渔网。夕阳洒满河面,泛着一片淡淡的红光。

  在铁砲洲的高洲,不过七八百米的河滩上,人头攒动,上下挥舞的钓竿,在夕阳中闪闪发光。有的钓客穿着二尺多高的高台木屐,站在水中垂钓,也有的驾船驶到河中央垂钓。当时恰逢涨潮,每个钓客都忙碌得很。

  庄兵卫老爷子有过垂钓的经验,还玩得十分讲究。他刚出门时,还念念叨叨地生闷气,可一开始钓鱼,便很快找到乐趣。老爷子好讲究,身穿渔夫专用的短蓑衣,不断挥动分节钓竿,钓得专心致志。

  瘦松不太能垂钓。他那个样子,活像是个做工精致的稻草人,笨拙地挥动着钓竿,远远伸出,鱼线垂在水中,绵软无力。

  而大下巴的仙波阿古十郎,则一刻都不消停。他一反常态,也不知觉得哪里不对,每次放下鱼线就又拎起,一会儿往上游走,一会儿往下游晃,看着像是在找地方,可踢了一脚潮水,又回到痩松身边。

  因与平时反差甚大,瘦松忍不住问道:“阿古十郎,您今天是怎么了?好像衣服着了火似的,就是静不下来,这样可钓不到鱼。快坐到我身边来,定下心来下钩试试吧。”

  颚十郎有些呆傻地道:“我在和鱼儿赛跑呢,不过看样子,是追不过它们了。好啊、就在这儿坐下来吧。话说痩松,你能和我保证,在这里静静地垂下鱼线,就一定能钓上鱼吗?”

  这话说得十分奇妙,瘦松有些不知怎么回应,说道:“我倒是保证不了,不过您可以先试试。”

  “那我不干。只要你不保证一定能钓到,我就去那边拍水,让你也钓不成。”

  “这又是为什么呀?……好,好,我保证还不行嘛,您先试试吧。”

  颚十郎微微一笑,说道:“好嘞,你终于下了保证,可一定要让我钓到啊。不过,瘦松,我想钓的,可不是肚子发白、一指多粗的鱚鱼哩。”

  “嘿嘿,莫非您想在铁砲洲。钓到红鳍笛鲷?”

  阿古十郎却摇头道:“不,比那更大。”

  “您又说笑了,那您想钓的是三崎的银鲳?”

  “不,不够大,不够大。”

  颚十郎的话有些贫嘴,痩松赌气道:“难不成您要钓鲸鱼?”

  阿古十郎站在水中,捏着长下巴道:“不不不,那倒没有那么大。”

  “我猜不出来!……我可不想吹着晚风,和您玩猜谜,把鱼的名字念了个遍。鲨鱼也好、禿头海怪也罢,想钓哪条随您便。回头钓着了,要拿去两国的庄园请地①里展示,我倒是能搭把手当护卫。”

  ①德川幕府施行土地公有制,将土地划分成小块儿以后,由农民轮换耕种,以求贡租和土地利用的平等化。而那些未纳人公用地的私有土地,就称作“请地”。

  “别生气嘛,你气得噘起嘴来,好像那花蚊子转晕了头,真是少见。我刚才不是在捉弄你,我说的都是实话。”阿古十郎认真地说,“我可不会为了风雅或开玩笑,特意拉你来钓鱼,我是希望你能帮我,钓起我想钓的东西,所以才把你引到这里。怎么样,瘦松,能帮我一把吗?”

  瘦松正色道:“听您这番话,不论什么忙,我都一定帮到底——您想钓的到底是哪条鱼啊?”

  “海里没有的鱼。”

  “这可有点不好办。”

  “是镰鼬风魔。”

  瘦松大惊:“哎?阿古十郎,莫非您……”

  阿古十郎用下巴,指了指河滨下游道:“镰鼬风魔,那怪物就在那儿游着呢!”

  杀手

  那个家伙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表情孤傲,面色发青,只有嘴唇异常鲜红。虽说不到长相奇异的地步,可这张面孔,却流露出难以言表的凄厉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穿一件及膝盖的麻布夹衣,站在水中,水没过脚踝,正拿着钓鱼竿,静静地垂下鱼线。此人才到没多久,方才还没在这一带,看到他的身影。

  此人的腰边,松垮地挂着一把笔直的长刀,右手插在怀中,左手挥着钓竿。他头顶的月额①发青,穿着干净讲究,不像浪人武士,应是有一定地位的大名家臣。

  ①日本古代成年男子,会将额头至头顶中间的头发剃掉,称作“月代头”,所剃掉这部分就是月额。

  瘦松五郎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捕快,他假装看涨潮,伸手挡在眼睛上,从指缝中间,将对方细细地观察了一番,若无其事地扭头转向颚十郎,目光犀利地问道:“阿古十郎,就是他吗?”

  瘦松说话间,腰盘已微微往河岸方向挪动,摆好架势,随时可以断了那武士的后路。虽说这捕快一职,不过是谋生的手段,可他确实是做得滴水不漏。

  仙波阿古十郎点了点头道:“对,他这就要起竿了,你盯紧竿梢看仔细,可别走神。看过就知道了。你一定会认同我的判断。”

  “好的!……”瘦松点了点头,在钓钩上装好饵料,帅竿投进河里,转过腰去,将钓竿对着那武士,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人的竿梢。他将自己的竿梢和那武士对在一起,作为参照,这也是捕快的经验之举。

  须臾,好像有一股气力,传到了武士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只见他屏住呼吸,膝部和笔直伸向河面的手臂,皆是一动不动,只有鱼竿前端,在空中划出一道三寸来长的新月形。也不知这是何种绝妙技艺,钓钩带着一尾青鱚,自动甩回鱼篓。这一招既有技巧,又具气势,与剑道奥义融会贯通,极其撼人。

  “怎么样,瘦松,看明白了吗?”

  瘦松一脑门的冷汗,说道:“确实震撼。”

  “一定是这家伙吧?”

  “绝对没错。”

  “在喉部的镰刀形伤口前面,总会有好像刀尖打颤一样的浅刮伤,对吧。那正是准备起竿前,手臂微颤的剑气伤。”

  “我明白了。”

  “再者,鱚鱼回篓之时,他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鱼,这一动作应该与避开从被害人身上,飞溅出来的血一样。我也不知是先有剑术,还是先有钓术,但他能有这番身手,想必是经历了艰苦卓绝的修行。通过钓鱚鱼来磨练在人的喉咙上,割开镰刀形豁口的绝招,他的执着之心,真是令寻常人难以理解。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可真是冤枉啊,竞被当成是铁砲洲的两岁鱚鱼。”

  瘦松坐立不安,紧紧地盯着那个武士,恨不得立马丢下钓竿往那边跑。阿古十郎抓住他的手,低声说道:“瘦松,这不像你的风格,切勿鲁莽行事。他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人物,不可白白送了身家性命。”

  颚十郎顿了顿,将钓竿往肩膀上一扛,说道:“好嘞,我这就打道回府了。”

  “阿古十郎,您能帮我一把吗?”

  颚十郎冷淡地甩了甩袖子说道:“别说笑,这可不是我登台亮相的时候。我不过是在番奉行所,调查古旧记录的例缲方。逮捕杀人犯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可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人走,也太……”

  “别着急,瘦松。才刚开始涨潮,那武士会再逗留一小时吧。就算他今天回去,明天也会再来。秋分已过,渔汛将持续一阵子,不是今天不钓就钓不着的。不过,我要多叮嘱你一句。万万不可往他的右边去,要往左,切记往左。”

  “感谢不尽。”

  “那我走了,你可要对舅舅保密啊,拜托。”

  “这我知道!……”松五郎严肃地点了点头。

  仙波阿古十郎就像那贫穷的浦岛太郎,一个转身消失在渐渐升起的暮霭之中。

  稍远处的上游河滩上,庄兵卫正嚷嚷着叫唤瘦松,说他钓着了一条鹰羽鲷。

  镰鼬风魔的真身——明石新之丞,被抓捕归案的那天夜里,花世来找颚十郎。

  “我之前也觉得,不存在光割喉咙的镰鼬风魔。不过,他是没名头的杀手,又没有线索,你到底凭什么找到犯人呀?”

  仙波阿古十郎嘿嘿一笑,答道:“其实这件事并不难想,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呆蠢。我去看验尸,总要溜号,每次眼睛都往奇怪的地方瞟,这是我的坏习惯。上次去看死在‘船松’附近,水沟里那个武士的案发现场,大家全都低头盯着地上,可我因为方才说的坏习惯,偶然抬头,往天上瞧了瞧,没想到那尸体正上方,有一条从墙内伸出的松枝,上面挂着一根五、六寸长的丝线,正闪着光呢。我随手扯下来一看,这是一条天蚕丝线,前头还带着个鱚鱼钩。那只鱼钩很新,一闻一股子鱼腥味。可是,一般人不像我这么生来呆蠢,谁会在大马路上,扛着这么长的钓竿招摇过市?再加上我对钓鱼钩不熟悉,想着反正也是要打听,便去了川崎屋问掌柜的。掌柜的告诉我,有一个钓青鱚的流派,叫作‘坂尾丹兵卫流’。这个流派有规定,必须使用六尺五寸(将近两米)长的整根钓鱼竿。若是分节钓竿还能装进袋子,可是,既然是流派规定,那扛着长钓竿刮到树,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之后,我又去了品川,拜访垂钓高手太郎名人,向他打听坂尾丹兵卫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流派。据人家说,该流派鼻祖坂尾,本是御阴一刀流的剑客,将剑术最高奥义,融入到了垂钓身法之中……至此,我想就算是个孩子,也能够猜出来啦。”

  “可是,当时那河滩上,有这么多的垂钓高手,你又是怎么分辨出镰鼬风魔的呢?”

  “这跟你学舞蹈是一样的,练得越久,步伐就越纯熟,就会融入到舞者的身法里。如此漂亮的刀法,必定会在无意间,展现在钓鱼的身法中。我第一次看到被害人的伤口,就知那是左撇子下的手,所以,便在河滩上四处张望寻找,最后看到一个气势惊人的武士,左手拿着一杆长钓竿,正在垂钓。故事就这样讲完了,我要去舅舅那里讨零花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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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

  藤波友卫

  铺着二十张坊主畳①的大房间正中,摆着一个大地炉。细细打磨的柏木护墙板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带大红流苏的捕棍和捕绳,看起来威严十足。

  ①日本汉字,同“叠”,指没有包边的榻榻米,

  此地乃是数寄屋桥内,南番奉行所的专用房间。时间还早,到班的探子不多,只有三四个人。他们正围坐在地炉边扯闲话,谈得正高兴时,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男人,两手笼在袖子里,高傲地走进屋来。

  只见他在泥地房间里,脱掉竹皮草鞋,重重地踏上了榻榻米,怒气冲冲地卷起外褂下摆,走到地炉边坐下。捕吏赶忙坐直身子,招呼道:“您辛苦了!……”但这人并不理睬。

  他的脸就像被刀削出来似的,哪儿都棱角尖锐,从侧面看,那鼻子活像是鸟喙。两片嘴唇薄得一闭上,就几乎看不见了。他郁郁地一屁股坐下,嘴角直往下挂。

  此人名叫藤波友卫,是南番奉行所的同心,江户城里数一数二的名侦探。就算说这南町奉行所的名气,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也不为过。可是,他为人傲慢挑剔,是个难以亲近的男人。藤波的坏脾气相当有名,所以,南番奉行所里人人都惧他三分。

  藤波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心情好,今天则是格外不悦。他细长的眼睛里,不时闪出犀利的目光,让两颊更显得凶相毕露。

  捕吏见他这个模样,一个个像是经了霜打的菜叶,彻底蔫神了,不是搓着膝头,就是整理着前襟,没一个人胆敢抬头。

  藤波拿眼角的余光,往下瞥了瞥捕吏们,将他们一个个盯了一遍,突然厉声喝道:“你们倒挺闲,不错!……怎么了,别僵着呀。刚才关于绝世美人的话,正说到一半呢,倒是往下讲啊,什么酒窝深得不得了,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这话挺有意思,快往下讲啊!……”

  梳着瘪塌拔子鬓①的捕吏们彻底慌了神,拿手摸着脖子,满脸赔笑道:“嘿嘿,我们随便胡扯呢。”

  ①日本古代男子发型,两鬓状如三味线的拔子。

  藤波终于变了脸色,怒道:“你怕什么?怎么,难不成我坐在这里,大家心里憋屈,连话都讲不出来了吗?”

  “您……您这是哪儿的话呀。”捕吏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藤波抬起嘴角,狠狠地笑了笑道:“是吗,还知道不像话?那还算是正常人。我有这么好的手下,可真是幸福啊,哼。”

  一个年长的捕吏壮着胆子抬起头,问道:“是不是我们出岔子了?”

  “少说笑,哪有‘出岔子’那么轻巧。这次搞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还算活在人世上啊?就没有点骨气吗?”

  “到底是什么事,我们一点也……”

  “看看你们这样子!……现在还说这等蠢话,总有一天被小便组的人踩在脚下。喂,你们到底打算比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呀?”

  “所以说,到底是……”

  “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吧。上月交班前最后一天,去传马町堺屋验尸的是谁呀?一口断定嘉兵卫和鹤吉死于霍乱,稀里糊涂就交差回来的,到底是哪个畜生?快说!……我知道肯定是你们几个里面的!……”

  这几个捕吏,仿佛被大风吹过的杂草,低低地伏着身子。

  藤波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关道:“虽说现在确实流行霍乱,可是,上吐下泻丢了性命,就说是害霍乱死的,这也太草菅人命了吧?你们本行到底是干什么的?给我好好听着,吴服桥①那边可是谨慎断案,揪着二掌柜忠助让他招出,是他给被害人下了毒!这个案子的功劳,全让吴服桥那边占去了。你们倒好,一大早就聊绝世美人!……哎哟,你们可真了不起呀,在下佩服佩服。”

  ①位于今天的东京都中央区,过去是江户城北町奉行所的所在地。

  藤波好像要看穿他们的骨头似的,狠狠地瞪着被训得缩起脑袋、跪在地上的捕吏们,忽然瞥见在御用房间里,有个男人头上蒙着和服外套,正在呼噜呼噜地睡大觉。他的眼角立马吊了起来,大喝道:“在那儿睡着的是谁啊?抬起头来,喂!……”

  慢慢掀开外套,畏畏缩缩地走到地炉边的,正是人称藤波左膀右臂的肥仔千太。他那一张苦脸,好像生来就没笑过似的,眉头拧在一起,“扑通”一声跪下说道:“我没睡,我是在哭。其实……”他说到一半便彻底瘫倒,“其实,是我去验的尸。这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赔罪才好。”

  藤波有些吃惊,问道:“什么,竞然是你小子?你竞然会出这样的岔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转过脸去正对肥千。肥千解释道:“被害人的身上确实有红斑,表情也呆滞,腹泻拉出的粪便犹如淘米水,呕出的都是褐色胆汁,怎么看都符合霍乱症状……”

  藤波环抱手臂,深思片刻,忽然抬头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石井顺庵大夫也是这么诊断的,我想不出除此之外的死因……”

  藤波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唉,从一开始就没人想过,他们是被毒杀……”

  藤波忙问道:“莫非有人识得,连石井大夫都无法辨别的毒物?”

  肥千不甘心地咬着嘴唇道:“又是那个下巴怪干的好事。”

  藤波咋舌道:“啧,那长下巴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大神还是佛袓?他真是在番奉行所里,翻旧账的例缲方吗?以前倒是小瞧他了!……哼,亏我之前只觉得,他只是有点小聪明,却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大智慧……喂,千太,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你觉得那个叫忠助的二掌柜,有那个脑子巧妙下毒,让石井大夫都无法辨别吗?”

  “绝对不可能,那个男人,整个就是一傻帽,完全不像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人。”

  藤波脸色变得十分冷峻,急匆匆地站起身来道:“喂,千太,我们走。”

  “哎?您现在出门,这是要去哪儿呀?”

  “还用问嘛?当然是去找那个下巴怪,和他决一胜负!……什么招供按手印,想来肯定是严刑逼供了!我要好好调查一番,推翻他们的断案。走,我们去堺屋!……”

  肥千渐渐恢复了精神,忙说道:“您说得太对了!……事到如今,死也要和那小子一决高下!……只是凭空给您添了麻烦,当真不好意思。”

  危险

  凉风从旧卷帘的缝隙间吹进来,轻轻拂动颚十郎的鬓角。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榻榻米上睡觉。过了小半刻钟,十郎美美地伸个懒腰,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日光。此时已是下午申时(十六时)。

  临近傍晚还一脸睡意朦胧的仙波阿古十郎,已在胁坂的杂丁宿舍住了十天。他暗中帮助在北町奉行所,做与力笔头的舅舅破案,并将功劳让给舅舅,以此要来一点零花钱,回到住所,便轮流在大家的房间里摆酒席。

  阿古十郎并非是在消磨时光,对他而言,混在杂工马夫之间,说一说玩笑话、喝几杯小酒,乃是人生一大乐事。这种趣味无疑不算风雅,只是颚十郎一旦搞到了钱,便会像这样,躺在榻榻米上,看着杂工们赌赌小钱,听他们胡扯不着调的闲话。这里恐怕是人世间,小道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只要在这里躺一小会儿,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知道最近城里的各种消息。

  颚十郎会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喜欢流连在杂工宿舍。至于颚十郎来此是有意为之,还是随心所欲,却教人说不清楚,毕竟他只是一个浪荡子。

  杂工宿舍里没有人不知道颚十郎,他在大伙儿间口碑极好。每次颚十郎晃着那被人取了绰号的肥长下巴,一走进屋里,所有房间顿时生机焕发。十郎与这些杂工们,就是如此意气相投。

  若是发生谋反,想来江户城中的杂工会,定会一个不落地,全都站在仙波阿古十郎这边。颚十郎并不求杂工们帮自己做什么,只是悠闲地躺着。可这群杂工、马夫,都是相当体贴之人,总会主动为颚十郎忙里忙外。只要听到一点风声,便刨报问底打听清楚,然后跑得气喘吁吁地,回来将原委告知颚十郎。颚十郎则总是一副有意无意的样子,随口附和着听他们说。仔细想一想,颚十郎和杂工之间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

  大名的上宅官邸、中宅官邸①一共五百六十间,按照每间的最小人数计算,也有相当数量的人,在为颚十郎跑腿办事。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①大名和旗本武士桉照地位和俸禄的高低,住在不同的规格的宅子里,就是所谓的上宅官邸、中宅官邸。

  仙波阿古十郎和杂工们的情况,大抵如此。他看似木头人一个,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在江户城里,发展出这么大一股势力。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他舅舅庄兵卫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老爷子总是嫌颚十郎有碍体面,整日念叨他是傻瓜一个,竞爰往杂工宿舍里钻。这一年到头只穿一件袷褂、长相奇异、好似夕颜花上长了眼睛、鼻子的掉队勤番,到底哪里好,竟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拥戴,细细想来,也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话,就先说到这里了。只说颚十郎终于睁开眼睛,再次伸了伸懒腰,坐起身来。刚起身来,就有杂工送来了食案。

  “请先生用餐。”

  颚十郎会慢吞吞坐地起身来,一定是因为肚子饿了,杂工们深谙十郎的心意。当然,他们送来的饭食里,肯定不会有鲷鱼刺身,大多是家常餐桌常见的鱼干和红烧炖菜,颚十郎也不吭声,拿过碗来就吃。

  他吃完饭,又抽上一、两袋烟,从窗口望了望天,悠悠说道:“天气开始凉起来喽。”说罢正欲躺倒,一个杂工喊着“先生有信”,给他送了个信封进来。

  颚十郎接过信道:“这可真是稀奇,是哪个疯傻之人,给我写情书呀?”

  颚十郎说着,慢慢打开信封,把信看完,胡乱往袖里一塞,喃喃道:“哟,这搞得不好,可要打起来了。哎,真伤脑筋。”说罢便拿起那把刀鞘斑驳的护身刀,信步往门口走去。

  消息灵通的杂工纷纷跑来,斗志昂扬地喊道:“先生!……”

  颚十郎不得要领地应了一声,晃着长下巴走出了小屋。

  他到信上指定的坂下茶屋一看,只见藤波友卫和肥仔千太,正坐在苇帘阴影下的长凳上,用带着故意的眼神,看着阿古十郎。

  仙波阿古十郎走到藤波身边,大大方方地站在他的面前,说道:“哎哟哟,藤波先生,天气这么热,您还是如此神采奕奕,可喜可贺。啊,肥千兄也在呀。”

  颚十郎还是一副老样子,尽说些不着调的话,末了满不在乎地补上一句:“你们两个人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呀?”

  藤波脸色铁青,抬头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那边。”

  “哦哦,是吗,往哪儿去呀?”

  藤波和千太走在前面,往冰川神社后面的小道里走。颚十郎略慢他们几步,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那条小路一面是堤岸,另一面则是一小片昏暗的杉树林,鸟鸣声很细,时不时还能听到洗手台①那里清幽的涌水声。

  ①忡社门口的净手设施。

  藤波驻足转身,用细长犀利的三白眼,瞟着颚十郎道:“我要说的不是别的,仅仅是几句忠告。劳烦你一路走到这里了。”

  阿古十郎拿手掌摸着下巴,也不顶撞藤波,只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哦,费心费心。”

  藤波绷紧了脸,问道:“仙波,你在番奉行所里是什么职位?”

  “哎,您也知道,我乃是例缲方兼撰要方,就是个成天跟纸虫和旧书录,打交道的小吏。哎呀,说来真是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调查刑律的判决前例,才是你的工作吧?那么,你就好好查你的旧账,少多管闲事。”

  “那是,那是,感谢您的忠告。我会注意的。”

  藤波轻轻咬了咬牙,挤出一句:“嗯,看着呆蠢,倒还听活,以后多加注意。”

  颚十郎彬彬有礼地作揖道:我记下了,您要说的都说完了?要是没别的事,恕我先行……”

  “等一等,别怕嘛,话还没说完呢。”

  “哦。”阿古十郎脚步一错。

  “之前堺屋的事,你似乎也有参与。不过很遗憾,此案一定会翻案,我证据都找好了。”

  颚十郎稍稍正色道:“什么参与、堺屋,到底怎么回事?您这话我可真……”

  肥千一直绷着苦脸站在一边,这时突然站到藤波前面,插嘴道:“什么?少装蒜,少瞧不起人!……长成你这个样子,就不该出来在城内转悠!……老大,您不觉得他看着怪恶心的吗?我每次看过这家伙的脸,当天晚上做梦,一定会梦到葫芦提!……”

  藤波咧开薄嘴唇,微微露出白牙,嘲笑道:“就是,这脸长得真够奇异,碍眼啊。”

  颚十郎慢慢踏出一步,怔怔地瞪着藤波,好像要用视线在他脸上开个洞似的,之后突然开口说道:我说句不相关的话,藤波先生。以前我喜欢一个姑娘,爱得死去活来。她家的家纹很少见,是二盖龟的图案。我看您和服帷子上印的,也是二盖龟,不觉心头一暖,便没了出刀砍您的心气,今天就放您一马吧。”

  颚十郎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回走。藤波和千太对视一眼,嗤嗤地笑道:“什么呀,莫名其妙。咱们也回了吧。”

  两人正转身往反方向走,准备回去。在他们迈步的瞬间,藤波的背后传来一声出刀厉喝,随后是一声送刀回鞘的金属音。

  “竞敢动手!……”藤波猛地转过身来,条件反射似的正要抽刀,却见颚十郎袖手怀中,在十米开外慢慢踱步。

  “什么呀,真没骨气。”肥千故意嚷嚷道,“我听说有人只要听到‘下巴’,便要挥刀砍人,也不知道说的是谁……”他边说边跟在藤波身后准备离开,突然“哇”的叫出声来,“老大!……”

  “干什么呀,怪吵的慌。”

  “背……背后,你背后的家纹被整个割去了,皮肉都露出来啦!”

  “哎?……”只见藤波那件和服帷子的家纹,被整个镂空了,留下一个大洞,却未伤一丝皮毛。

  两人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对视一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原本四下无人的杉树林中,突然有一大群人齐齐狂笑。往林间一瞧,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林中竞如乌云一般,涌出了五十多个马夫、轿夫和杂工。

  老鼠

  仙波阿古十郎一走进番组的审判室,就看到舅舅庄兵卫和痩松五郎两人,正在敞开的花棂窗下欢然谈笑。

  庄兵卫见是颚十郎,登时像往常那样,稍稍板起脸道:“哟,浪荡子来了。我告诉你,阿古十郎,就你窝在杂工宿舍这阵子,世道可变了不少。别杵在那儿,过来坐吧,听我们说说立大功的事。”

  颚十郎还是一脸悠闲地应声道:“是吗,这样的好事,我一定洗耳恭听。最近我钱财见底,此事对我来说,也是意外之喜呀。”说着走到舅舅身边,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问道,“舅舅,到底是什么事,莫不是堺屋的案子吧?”

  庄兵卫大惊道:“你小子,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件事应该还没传开……”

  “您这么想,可是大错特错了。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这件事就是传进了我阿古十郎的耳朵里。所谓越保密的消息,就越容易走漏,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瘦松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说道:“阿古十郎,这回可没有你发挥的机会了。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传马町的堺屋,有人闹霍乱,主人嘉兵卫、大掌柜鹤吉和长女三人,都是剧烈呕吐,严重腹泻,最后不治身亡。那天正好是每月交接班的最后一天,南番奉行所那边来的是肥仔千太,他一脸傲气地随便瞧了几眼,便说这准是霍乱,说完就走了。第二天轮到我们当班,所以,南番奉行所草草地将这案子丢给我们。我们接过来仔细一想,却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颚十郎心不在焉地问道:“哦?什么地方蹊跷呀?”

  “您听我说嘛,这堺屋每次都是六口人一起吃饭,他们是:大当家嘉兵卫和他的大女儿阿绢、小女儿小夜子,大掌柜鹤吉,二掌祀忠助和忠助的弟弟市造。”

  “原来如此。”阿古十郎点了点头。

  “那天正好是二十九日夜里,晚饭后一小时不到,刚刚说的那三人,就突然难受起来,不一会儿就都不行了。这事乍看没什么奇怪,可阿古十郎你好好想一想,同桌一起吃饭的小女儿小夜子、忠助和忠助的弟弟市造,却面不改色,安然无恙。”

  “那又怎样?”

  “好,说到这里,您还不觉得奇怪,那我就挑关键的给您说。其实对忠助来说,死去的三人对他而言,正好都是妨碍,而活下来的三个人,则是他巴不得与自己住在一起的人。如此看来,事情未免有些太凑巧了。”瘦松顿了顿,瞥了一眼庄兵卫,继续说道,“其实这并不是我想到的。第一个说此事可疑的是老大,经他点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

  庄兵卫抽了抽大红鼻子,接过话茬道:“怎么样,阿古十郎,虽说连石井顺庵大夫都一口咬定,那是因为霍乱而死,可是,却骗不过我这个与力笔头的火眼金睛。我立马就察觉此事有蹊跷。”

  瘦松接口道:“听大老这么说,我也觉得定有隐情,便去堺屋那里调查,了解到了刚刚我和您说的情况。原来这忠助是大当家的远房亲戚,他和弟弟市造两人,于三年前被堺屋收留做帮佣,便做了二掌柜。可这忠助不知何时,跟大当家的小女儿小夜子好上了。忠助为人内向,一看就有些阴沉,做事也不利落。嘉兵卫原本就不喜欢他,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来,大当家自是气愤不已,差点将忠助和他弟弟扫地出门。后来忠助郑重谢罪,好不容易才回到店里。而这家店,嘉兵卫原打算传给大掌柜鹤吉和长女,顺便让忠助和他弟弟去开分号,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开分号一事便也告吹。只是嘉兵卫没有别的亲戚,大女儿和鹤吉一死,堺屋自然就落到忠助手里。怎么样,这么一说,您就明白了吧?”

  颚十郎搓着下巴,怔怔地听着,忽大笑道:“舅舅,还有瘦松,我不是有意学你们说话。可原来如此,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头。”

  庄兵卫闻言,立马暴跳如雷,怒道:“怎么,哪里不对了?”

  “可不就是奇怪嘛,要是有人有这样罪恶的企图,不论如何,都不会这般愚蠢犯案,让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怎么想,都会把自己的弟弟也给药死,用以洗脱嫌疑。按你们说的,简直像在大街上,逢人便说,自己就是犯人一般,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

  “所以说是他小瞧我们,以为将被害人伪装成霍乱,就可以蒙混过关呀。”瘦松说道,“阿古十郎,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还有别的证据呢。听说那天晚上吃饭时,菜单里有一道文蛤汤。这忠助自言自语似的,对大当家的小女儿和自己弟弟说,现在正流行霍乱,文蛤还是不吃为妙,反反复复说了三遍。因为他太强调这事,两人倒了胃口,最后也就没喝那道汤。这是备餐的女佣说的,有如此铁证,怕是无法推脱了。”

  颚十郎摇头道:“听你这么一说,事情就更奇怪了。在这霍乱大流行的时候,吃文蛤汤本来就不对。但凡细心之人,换作是谁,都会劝上一句两句。再说,这话也未必是只对自己这边的三人说的。既然大家同桌吃饭,另外三人也肯定听到了。若他真的有意杀人,怎么可能当着一桌人的面,这样说漏嘴呢?万一被另外三人听了去,心里生出恐惧,没喝下那文蛤汤可怎么是好。这可不是有意要杀害三个人的犯人,会做出来的事。”

  庄兵卫忍不住发了火,大声呵斥道:“你少多管闲事,胡乱揣测。不管你怎么说,忠助他本人已经认罪了,承认是自己干的,连手指印都按好了。”

  “那忠助到底是下的什么毒呢?”

  瘦松支吾道:“他只一个劲儿地招认杀人,其他什么都不讲。”

  “那他怎么下毒的?有证人说,忠助当时在厨房里转悠吗?”

  “这倒没有。除了女佣和厨工,店里的人,没有一个进过厨房。”

  颚十郎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舅舅,这么扯下去,可没个完。别的事件我不知道,可此案要是这样随意断案,错误就未免犯得太大了些。算我是多管闲事吧,这就来和您说一说,这桩案子的个中玄机。不知舅舅您听说没有,南番奉行所的藤波,正干劲十足地在找反证呢。所以,您现在是一手摸到断头台啦。若是南番奉行所提出再审,最后证明忠助确实蒙了冤,您可是要切腹的。到时您肚皮豁口,肝肠满地,这都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舅侄情深,血浓于水,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所以,这次特意绞尽脑汁,来挽救您的性命。作为保住您那肚子的酬劳,先给我二十两小判如何?”

  庄兵卫瞬间没了平日的专断傲慢,面露惧色,可他嘴上还是不饶人道:“什么?……简直无理取闹,我怎么可能断错案?难不成你要说,还有别的犯人?”

  “好啦,别担心,既然我接手处理,自然顾全您的颜面。舅舅,我不是说您断错案,据我调查,犯人确实就是‘忠助’。”

  老爷子瞪眼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提异议?少瞎扯。”

  颚十郎又狡黠地一笑,说道:“这个‘忠助’确实是忠助,不过是长着长尾巴的‘忠助’①。就是这里有点不同。反正说到底犯人都是‘忠助’嘛,抓错个把人,当然不会损及您的颜面。”颚十郎瞎扯至此,突然正色道,“舅舅,还有瘦松,你们听说过,最近在江户城里,贩卖的‘石见银山毒鼠药’吗?那是用采自石见国迩摩郡的石见银山兴石,做成的老鼠药。你们知道吗,人只要吃上一口这种药,便会出现和霍乱完全相同的症状,毒发身亡。”

  ①日语“忠”字和老鼠叫的拟声词的发音相同,都是“咯唧唧”、“咯唧唧”。

  阿古十郎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道:“误食者身上会出现红斑,表情呆滞,手足僵直,口说浑话。腹泻拉出的粪便,色如淘米水,口中呕出褐色胆汁。人还没断气,脉先摸不出了。不论哪项症状,都和霍乱一模一样。就在十来天前,砂村有个孩子,误食了掺有这种毒鼠药的年糕。为孩子诊断的,是个刚入行的年轻医生。因为这毒发的症状,与霍乱太过相似,那位医生也十分震惊。这件事是我躺在杂工宿舍时,偶然听到的。”

  颚十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没去过堺屋,可就算不特意走一趟,稍稍推理,便也将这案子的个中缘由,猜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说的这些,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推测,这么说来,听起来有些傲慢,可是,我只怕我的推测与事实,绝无半分偏差。我想,堺屋必定是买了石见银山的毒鼠药。大家都知道,老鼠药是装在文蛤壳里卖的,而厨工定是将那老鼠药,放在了炉灶附近的柜子上。谁知这柜子附近有个老鼠洞——您若不信,不妨亲往那里查看,那柜子里一定有老鼠洞。说到这里,后面的发展便清清楚楚,无须多言了。

  “说到这次悲剧的原因,追根到底,是因为老鼠进出橱柜,将装有毒鼠药的文蛤贝壳踢落。这柜子在灶头附近,边上正好放着水盆,里面装着晚饭用来煮汤的文蛤。厨工准备晚饭时,看到有一只文蛤掉在盆外,随口说:‘哎呀,这里还有只文蛤。’这灶头处有些昏暗,厨工也没多想,便将拿装着鼠药的文蛤,随手放进了锅中。你们快去堺屋把‘吱助’捉拿归案吧,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怕要给人家溜走喽。”

  颚十郎走进自己的督导——庄兵卫的独生女儿——花世的房间,花世正担心这次事情的进展,在房中等他。堺屋的小女儿小夜子,给花世寄来了一封长信。

  信写在印着红梅的薄和纸上。那封用漂亮字迹写成的信里,反反复复只说了一件事——忠助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颚十郎看完信,吐着烟圈道:“其实我去吟味房间,见舅舅和瘦松前,先去扬屋①找忠助聊了。他像念经一般,反复说人是他杀的。他说,自己曾不时地想,要是大当家和鹤吉他们都死了,世上只剩下小夜子和自己,那该有多好啊。一定是自己的这一邪念成真,才闹出这样的事来,如此想来,这次的事件与自己动手杀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仔细观察忠助的表情,觉得他眼神清澈,表情有些腼腆,只看一眼,便知这家伙没有杀人。”

  ①关押犯人的地方。

  “那之后藤波他们怎么样了?”

  “藤波和肥仔千太去了堺屋,发现厨房的柜子里,果然有老鼠洞,不久便得出了与我相同的结论。哼哼,这次我们算是打了个平手。不过,藤波他去堺屋实地考察,而我只是躺在家里推断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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