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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颚十郎捕物帐之舍公方》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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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内容简介:日本“捕物文学”标杆杰作!“小说界的魔术师”独辟蹊径之作!别开生面的名捕型推理小说!小说采用“糖葫芦式”的叙事结构,以主人公——江户城捕快仙波阿古十郎(因为下巴长而得绰号“颚十郎”)及他的朋友瘦松五郎等,作为贯穿全书的引子,讲述了他们所经历的一个个曲折奇妙的推理故事。“可恶,那个下巴怪!”被对方如此念念不忘的人,自然就是绰号“颚十郎”的仙波阿古十郎啦!此人伶牙俐齿却不大着调,最爱跟贩夫走卒们胡侃瞎聊,再根据意外听到的大新闻,做出缜密的推理。久而久之,各种各样的怪事件,反倒让他躲都躲不掉了,诸如官府抓人、鲜花枯萎、狸猫搬家甚至鲸鱼消失,随便哪一个都足以让当事人欲哭无泪。但是,这个家伙虽然行侠仗义,却绝对不是好惹的主儿。所以,江湖上总有人悄悄嘀咕道:“可恶,那个下巴怪!”

  作者简介:久生十兰(1902—1957)日本小说家、剧作家,本名阿部正雄,出生于北海道最南端的函馆市。两岁时就死了父亲,由伯父抚养成人。旧制函馆中学(现北海道函馆中部高中)中途退学,移居东京进入基督教圣学院中学,后再次退学。1919年自基督教圣学院中学毕业后,于1920年返回家乡,在函馆新闻社工作,1922年加入演剧团“素剧会”,成为一名舞台戏剧表演家。

  1923年他组成同人社团“生社”。1926年发表小说处女作《蚕》、戏曲处女作《九郎兵卫的最后》。并在函馆新闻担任文艺周刊栏目的编辑,并开始在该栏目刊登作品。1928年师从岸田国士,并在由岸田主导的“悲剧喜剧”杂志从事编辑工作。1929年到1933年到巴黎留学,在巴黎物理学校透镜工学学习两年,又在巴黎市立技艺学校进行了两年戏剧表演研究,师从查尔斯·杜兰。归国后,在筑地座担任舞台监督。

  1935年,久生十兰用本名阿部正雄发表第一本长篇本格推理小说《黄金遁走曲》。1936年以久生十兰名义发表“变格派”推理小说《金狼》。同时期还使用“谷川早”、“六户部力”、“石田九万吉”等笔名。1936年在岸田推荐下进入明治大学文艺系担任讲师,教授表演论。1937年担任岸田发起文学座研究所讲师,并与岸田共同演出内村直也的作品《秋水岭》。1937年翻译了加斯顿·勒鲁等创作的多部法国侦探小说并刊登在《新青年》副刊上。

  久生十兰的作品机智、幽默、花样百出,以独特的残酷美学及精湛清澈的笔锋取胜,先后获得“直木奖”、英国“国际短篇小说竞赛”最佳作品奖等,不但是日本“二战”前后著名的“文学派”及“变格派”推理小说作家,更具有世界影响,被尊为“日本最强奇幻小说家”、“小说界的魔术师”、“创作奇才多面手”,至今无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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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捕物小说:日本推理小说的独特亚种

  私家侦探

  大众文学的特点之一,是泾渭分明却又可以交相错杂,比如武侠小说可以含有历史、军事、惊悚、推理和爱情元素,而推理小说同样可含有武侠、谍战、科幻等各类元素。何以如此?皆因各种元素其实都只是一种剧情(桥段)上的设置,而大众文学最重要的就是好看、好玩。所以,当一种小说类别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总是会有人率先引进新的元素,打破旧的壁垒。

  这方面的案例,真可说俯拾皆是。就拿武侠小说来说吧,金庸、梁羽生之后,先有古龙引进推理元素,复有黄易引进玄幻元素,这都是早年间难以想象之事。推理小说亦然——当柯南·道尔以福尔摩斯故事称王称霸之后,便有法国的莫里斯·勒布朗引进“冒险”元素,创出“怪盗”亚森·洛宾的探案系列;后来则有阿西莫夫(Isaac?Asimov)的科幻推理、加德纳(Erle?Stanley?Gardner)的法庭推理、卡尔(John?Dickson?Carr)的历史推理,种类丰富,不胜枚举。

  日本特有的时代小说

  生物学有一个“亚种”的概念,用来指称同一种群之下的不同分类,譬如东北虎、华南虎和孟加拉虎,就都是虎的亚种。不同的地区往往会有不同的亚种,这次所要谈的,便是日本推理小说里名曰“捕物帐”(捕物小说)的独特亚种。

  任何一个国家、民族,但凡是有小说的,相信都不会没有历史小说。历史小说具体又分出两种,一种是依照真实的历史人物和事件,辅以相当程度的夸张和想象;另一种则只具背景,主要的人物和故事全由虚构而来,却又不脱离特定的时代环境。日本用“时代小说”来称呼后者,以显示和正统历史小说有别,中国则似乎一直无意将之从“历史小说”的概念里剥离出来。当真细究的话,我国古典小说里的《金瓶梅》《包公案》都可以算是时代小说。

  日本的时代小说,是从1913年的《大菩萨岭》开始的。作者中里介山是日本大众文学的创始人,其《大菩萨岭》历经23年、41卷、570万字,至1941年作者撒手人寰时犹未完结,前后十三次被搬上银幕。小说剑走偏锋,恶意盈然,故意选取新选组大搞“天诛”的恐怖时期,以显示人性扭曲,主角机龙之助尤其雄暴嗜杀,因要砥砺意志,培养日后决死时的胆量,不惜随意斩杀素不相识之人!他不分男女老幼,只要偶一动念,立刻夺其性命,直至受到盲目的爱情感染,方才重拾人性。

  这部《大菩萨岭》推出之时,正是大正天皇上台后的第二年,打赢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胜利感不减反增,整个国家渐渐由资本主义滑向帝国主义,展露出血腥的侵略欲望。像《大菩萨岭》这种一上来就泯灭善恶之念的小说,倘若没有了当年独特的历史环境,恐怕绝不会受到社会上下的一致欢迎。

  捕物小说开山之作

  随着《大菩萨岭》取得空前成功,自然而然就会有其余作者来向之取经,其中最成功的当属冈本绮堂。冈本绮堂早年从事新闻行业,中年后开始创作歌舞伎剧本及各种怪谈小说,至1917年才开始创作破案题材的小说。据说他是1916年才读到福尔摩斯系列故事,有意创造一个日本的福尔摩斯,于是第二年就抓紧动笔。

  有趣的是,他的小说非但没有所谓“新时代”的精神,反倒处处弥漫着明治维新以前的街巷沧桑,主角是封建幕府统治下的一个衙门捕快,破案指不上科学技术,想去哪里都需要亲自跑腿,验尸时甚至没有法医帮忙,其断案几乎完全是依靠所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和个人才干,据此而破解各种各样的离奇事件,诸如妖怪出没、贡品丢失、突然隐身……要言之,这是非常典型的以经验和智慧定胜负的解谜型推理小说。日本捕物小说的开山作“半七捕物帐”系列,就此诞生。

  究竟什么是捕物帐呢?所谓捕物,就是缉拿凶犯。日本幕府统治时期,把江户城(东京都之前身)下的居民区分成两片,由南町衙门和北町衙门分别进行管理。两个衙门内管理治安和司法之人称作“与力”,其助手称作“同心”,负责具体工作。与力手下一般有四五个同心,每个同心手下又有两至三名捕吏,官方称作“小者”,民间则习惯称作“冈引”、“御用闻”或者“目明”。衙门的薪俸只发到“小者”级别,至于每个“小者”又要再带几个走卒小弟,那就统统不再管了,所以当头子的捕吏们,甚至要偶尔贴些钱照顾小弟。

  捕吏接到报案,要把情况上报与力或者同心,由他们到町衙门告知总负责人。衙门的公务房里,有一个专门用来记事的本子,师爷把一个又一个案件,像流水账一样记录在这个本子上面,就是俗谓之“捕物帐”了。

  战前六大捕物帐

  日本文学有“战前”和“战后”之分,其断代标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战前和战后的文坛上,时时刻刻都不乏捕物帐的身影。事实上,日本的捕物小说自打“半七捕物帐”以降,确实是从未间断,一直有新作问世,漫画、影视层出不穷,风格上五花八门。近几年出现的《伏铁炮娘捕物帐》和《胡鹤捕物帐》都是青春、幽默的上佳之作,倘若没有了偶尔提到的一官半职,真难想象这竟然是最传统的捕物题材。

  但若论到具体成就的话,则还是要以战前的六大捕物帐影响最大。侵华战争发动后,日本政府曾宣布禁止本国作家创作推理小说,理由是此乃西方舶来之文学类型,是敌国文学!(按:日本最初是把西方的Detective?Story直译为侦探小说的,所以当年被禁的实是“侦探小说”,而后才由江户川乱步和木木高太郎提出“推理小说”这个新称谓。现在统称为推理小说。)推理小说家受到禁令的恐吓,纷纷转向创作披有本土外衣的捕物小说。捕物小说的质量,由此得到一次震撼性的提升。战前的捕物小说,著名者计有以下六大系列:

  (一)冈本绮堂“半七捕物帐”系列,始于1917年,共68个短篇。

  (二)佐佐木味津三“右门捕物帖”系列,始于1928年,共38个短篇。

  (三)野村胡堂“钱形平次捕物控”系列,始于1931年,有长有短,共468篇。

  (四)横沟正史“人形佐七捕物帐”系列,始于1938年,逾200篇。

  (五)城昌幸“少爷武士捕物帐”系列,始于1939年,约100篇。

  (六)久生十兰“颚十郎捕物帐”系列,始于1939年,共24个短篇。

  后三者本来都是推理小说家,因此其捕物小说仍然以解谜取胜。但若从创新性和综合性的角度来看,当以(一)和(六)的水准最高,尤其久生十兰被称为“小说界的魔术师”,作品中充满奇思妙想。主角颚十郎真名阿古十郎,用一“颚”字,皆因其下巴肥大,仿佛冬瓜倒悬。这个颚十郎伶牙俐齿,做人却不大着调,最喜欢跟贩夫走卒们胡侃瞎聊,再根据意外听到的新闻,做出缜密推理。

  久而久之,各种各样的怪事件反倒让他躲都躲不掉了,诸如官府抓人、鲜花枯萎、狸猫搬家甚至鲸鱼消失,随便哪一个都足以让当事人欲哭无泪。试想,放在展览舞台上的一头大鲸鱼,只是大半夜上个厕所的功夫,竟然就凭空没了,这是何等的匪夷所思。虽说西洋镜拆穿后总是会让人无趣——鲸鱼是被三十几个人偷偷溜进来切碎运走的,但是这解答合情合理,加之行文叙事饶有趣味,斗嘴下绊出人意表,特别值得推荐。

  明治开化新舞台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被美国管制,军方禁止创作鼓吹武士道精神的时代小说,结果又导致一大群时代小说家开始创作捕物小说,使得捕物小说骤然间充斥大街小巷。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学家坂口安吾受《小说新潮》之邀开始创作捕物小说。

  坂口安吾是“无赖派”文学的旗手之一,主张天皇制度是万恶之源,可叹日本民众竟不敢反抗权威,那就只好继续采取自嘲、自虐的生活态度。他的文学作品是很消沉的,病态而又阴郁,具有相当强烈的颓废倾向。由于他是主张反抗权威(包括文学权威)的人,因此他所创作的《明治开化安吾捕物帖》从一开始就特别受到关注。

  这部小说跟一般的捕物小说不同,故事不再发生于明治维新以前的社会,而是发生于巨变之后。其风格更是一反坂口安吾的创作常态,积极进取,无半点消沉颓丧。小说采取双侦探制,一个是亲临现场的结城新十郎,另一个则是端坐家中根据各种情报,来做出推理的胜海舟。(胜海舟本来是幕府的陆军总指挥官,明治维新时说服幕府向天皇投降。)这就形成一个暗喻:安坐于家中之人,是无法跟上这个新时代的,所以胜海舟的推理每一次都会出错。最明显反映出这一点的是《蒙面豪族》一案,所谓“密室里的死者”根本就是屋主所编,胜海舟光听屋主叙述,理所当然就无法洞察真相。

  江户公役组织职位关系图

  町奉行所——管理市政的机构

  与力——具武士身分,相当于现今的警察署长

  同心——具武士身分,相当于现今的警官

  中间——武家随从的一种,由奉行所指派,俸禄也由奉行所支付

  冈引——捕吏、密探,从同心处领取执照,收入类似杂工

  小者——又名“御用闻”、“目明”,为冈引的手下

  町奉行所主要负责江户的司法、立法及行政。以“与力”为首的公役制度,相当于现今的警察总署。“同心”是维持警政制度运行的小螺丝钉之一。而由于“与力”和“同心”的身分都为武士,对市民生活的了解往往不足,须有人充当搜集情报的跑腿,因而有“冈引”与“小者”的产生。

  江户町人自治组织阶层表

  町年寄——为市政之钥,樽屋、奈良屋、喜多村、三家世袭

  名主——世袭制,管束町为主要职责,依资历分草创、古町、平三种

  地主·屋主——非法定制度,协助名主管理、监督租户

  管理人——受雇于地主或屋主,代理其职,与名主共称为“町役人”

  由于江户城不断扩大,以及人口增加,町奉行所下原有的组织制度,逐渐不堪负荷,于是,町人自治组织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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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公方

  不知森

  十月中旬,秋色深深。一个浪人晃晃悠悠地走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旧黑色羽二重料袷掛,里面没有穿内衬,腰上挂着两柄刀鞘斑驳的日本刀,脚上蹬一对粗稻草鞋。街上的尘土随着他的经过,纷纷扬起,看他那悠闲劲儿,就像是要去澡堂里。

  这地方是船桥街道,就在八幡的不知森地区附近。

  这个小子名叫仙波阿古十郎,生来就是无拘无束的浪荡子。都二十八岁了,却一事无成,整日在下人住的长屋里,与杂役马夫们厮混。

  叔父庄兵卫曾经为他花钱买了个官儿,让他去甲府做勤番①,可是,甲府到处都是山,了然无趣;勤番众的名号听着固然威风,奈何德川氏末世将至,来此当班的,尽是一些在江户城里,混不下去的旗本武士家的次男、三男。这些个混球武士,对端呗小曲②和河东节净琉璃③精通得很,却连刀锋刀背都分不清楚。

  ①负责管理甲府城中的粮草、武器的守卫人员。

  ②民间传唱的一种江湖小呗,小呗即日本传统的民间音乐,曲中人物性格鲜明,别具特色。

  ③“净琉璃”是日本民间传统音乐的一种说唱故事,室町幕府初期,有人说唱源氏公子和净琉璃小姐的爱情故事,因而得名。在三味线的伴奏下说唱,包括义太夫调、常磐津调、清元调、新内调等。文禄-庆长年间(1592-1614),盲人说唱家泽住检校采用三弦伴奏,代替琵琶,并和演木偶戏的人合作,创造了木偶净琉璃,即说唱木偶戏,其唱腔为歌舞伎所吸取。

  要说混,仙波阿古十郎也不比他们强到哪儿去;可是,那些混球武士轻浮碍眼,让人忍无可忍。他实在很厌烦他们,于是,阿古十郎便独自一个人溜出了甲府,翻过笹子峠,打算返回江户去。结果半道变卦,转身拐去了上总。

  在这半年之间,阿古十郎辗转在木更津、富冈等地的望族家借宿度日,随后。突然又想念起江户来。前天刚从富冈出发。这次大概能顺利回到江户了。

  仙波阿古十郎将两手插在怀中,任由空空的袖管随风摇摆,沿着不知森缓缓向前走去。突然,从昏暗的森林中,传来了招呼声:“武……武士大人,武士大人!……”

  这片林子不深,可是据故老相传,莽撞进去会受诅咒,所以,当地村民自然不会进出森林,旅人们也纷纷绕道而行。因为人迹罕至,林中落叶堆得老高,天还没有黑,就能够听到林中传来阵阵枭鸣。

  仙波阿古十郎自觉自己已经彻底抛弃武士一职,何况此际,他身上穿着旧袷,脚踏粗稻草鞋,怎么看都没有武士的样子,便当对方是在呼唤别人,继续朝前赶路。

  “那边的武士大人,有一事相求,还请留步则个……”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对自己说的。仙波阿古十郎只好停下了脚步,不耐烦地扭头应声道:“嗯?……”

  他那个时候的表情十分奇异,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出如此奇怪的表情。

  相传诸葛孔明脸长一尺二寸,仙波阿古十郎的脸也不逊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往额头上挤,在上方胡乱拧作一团,留下了一个硕大的下巴,就好像夕颜花架上的夕颜花,挂在下边。嘴唇往下快有四寸长了,脸的面积一半以上,都分给了下巴。这下巴尖一些也就罢了,阿古十郎的下巴越往下长,反而越肥大,一点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仙波阿古十郎长着这么一个又长又大的下巴,还走路带风,大步流星,众人的眼睛自然没法往别处搁。在甲府勤番众中,背地里没有一个人管他叫阿古十郎,都叫他“下巴”或者“下巴十”。

  当然,当面可没有人敢这么叫他。有个一同当班的,只因为在仙波阿古十郎面前,有意无意地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被阿古十郎大叫一声:“畜生!……”抽出武士刀就斩,差点送了性命。

  还有一个人,下巴上贴着膏药,走过了仙波阿古十郎的面前,结果被阿古十郎揪着领子,拖出去老远,最后丢进了水沟,吃尽苦头。在阿古十郎面前,别说下巴这个词了,就连能让人联想到下巴的动作,都是忌讳。

  仙波阿古十郎扭过了长相如此奇异的脸,往森林的树木间一看,只见在“八幡之座”爬满青苔的石头小祠边,坐着一个如枯木般消瘦的云水僧。他年近八旬,下巴上的胡须又白又长,好像拂尘,正半闭着眼睛,寂然地在落叶上坐禅。

  仙波阿古十郎踏着落叶,走进了树林,站定之后,从怀中抽出手来,捏着肥大的下巴问道:“师父,刚刚是您在喊我?”

  “对,正是老衲!……”

  “嘿嘿嘿,您真爱挖苦人。我这个样子,哪里像一个武士了?”

  “这话是怎么说来?”

  “我不是当个武士的材料,充其量把‘武士’二字改两笔,算是个风狂僧①吧。”

  ①将“武家”(ぷけ)去掉浊音后的“普化”(ふけ〕就是风狂僧。禅宗本以“风狂”指僧人的破成之举,后则形容大彻大悟、不受拘束的悟道境界。

  “何苦这么讲?”

  “所谓业障,大抵都是这样。倒是您在这种地方参禅打坐,小心着了寒凉,引发疝气。到底是要发什么心愿,让您在这里久坐不起?”

  “阿弥陀佛,贫僧是在等你。”

  “等我?……这可真让人吃惊。我生性疯癫,兴致一来,看风往哪儿吹,我就就往哪儿走,往西往东都没个准。今天这双脚会往哪儿走,我本人尚且不知,您又怎么会知道,我要由此路经过?”

  老和尚捋了捋长长的胡子,说道:“你本月今日申时途经此地,是生前便有的约定,正所谓宿缘难逆。”

  “是嘛。”阿古十郎不觉可笑。

  “贫僧从上月十七日,便来此处斋戒等你。从我在这里坐下,今天正好是第二十一天,乃满愿之日。一切皆是佛缘,不可小觑。”老和尚说罢,猛地瞪大了眼睛,凝望着阿古十郎的脸,喃喃道,“究竟如何呢……”

  他的眼睛可谓善目,眸子里却透出了激昂的光芒,贯穿仙波阿古十郎的眼睛。颚十郎向来处变不惊,此际也觉得这目光太过耀眼,难以回视。

  仙波阿古十郎禁不住别过头去,说道:“师父,您的眼睛可了不得。实在太亮了,请往别处看吧!……”

  老和尚满意地颔首道:“原来如此,越看越觉得是贤达之相。睡凤眼底透白光,谓之‘遇变不眊’——这是万里挑一的异相。你天庭有清明之色,地府存敦厚之息,实为稀世异才,真正不枉费了贫僧在此恭候一场。”

  仙波阿古十郎被夸得害了羞,搔了搔后脖颈子道:“多谢……承蒙夸奖,这话真是过奖了。我生来就是个木头,干什么都不成事。这次本来负责,押送甲府的钱款去江户,可是走到半路,突然感到厌烦,便在笹子峠丢下了驮钱的马,跑去上总玩了一圈,才不是什么贤达之才。”说着,他慢慢地向前躬了躬身,“不过,这世上没人受了夸奖还生气。我知道您是奉承我,可是,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说您二十一天不吃不喝,只为在这里等我,究竟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贫僧有一桩难事相求。”

  “您尽管说。俺虽然没有钱,却有的是闲工夫。就算是承蒙您夸奖的谢礼,只要俺力所能及,不论什么事情,都会帮助您去解决,想来也能遇到一些奇闻轶事。话说回来,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你若愿意接手此事,定能在国家大乱之前,防患于未然。”老和尚语重心长地劝道。

  “这话你说的太大了,我能阻止国家大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阿古十郎笑着,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我接下了。事不宜迟,您快和我说一说,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你能够欣然接受,贫僧不胜感激。这样,我也好安心瞑目了。”

  “哪儿的话,凡夫俗子理应帮助出家人,这也是佛缘。”

  “哈哈哈,此话有趣,那便听贫僧絮絮一言!……唯此事关乎国家机密,不可被外人听去。你且去看看这附近可有旁人?”

  “小事一桩。”

  仙波阿古十郎点头答应着,转身走出森林,环视街道。其时暮霭初降,四下里不见人影。他为防万一,又在森林里反复查看,随后返回,对和尚回了一句:“没见有人。”

  “麻烦你再凑近一点,我来和你说一说,当世只有四人知晓的国家机密。”

  “这么机密啊!……”阿古十郎不禁咂了咂嘴。

  “第十二代将军①家庆公的太子,小名政之助,也就是现任右大将的家定公。他是本寿院大人之子,文政七年四月十四日,降生在江户城本丸。其实,在他出生后四半刻②,还有一名男婴降生,他们乃是双胞胎。”

  ①幕府将军。标题中的“公方”就是对幕府将军的敬称。

  ②一刻是两个小时,四半刻就是一刻的四分之一,即三十分钟。

  “哎?……”仙波阿古十郎叫了一声。

  “震惊是免不了的,毕竞当世知道太子,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的,就只有本寿院大人、家庆公、产婆阿泽和贫僧四人。其实,当时产室里还有三位佣人,但是,为守住这个秘密,只好假托病死之名,将她们统统砍杀了。”

  “那么,后来出生的那位少爷,后来怎么样了?”

  “我这就和你说。国家的太子是双胞胎一事,乃是大乱之源,因为难以分辨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等到两人长大成人,其中一人被选为太子,另一人必定不满。到时候,如果他一口咬定,自己才是长子,笼络亲信背靠大藩谋反,势将使国家大乱。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家庆公当时就想斩草除根,可是,禁不住本寿院大人苦苦相求,最终没有痛下杀手。他将孩子赐给了阿泽,与她约定,等孩子长到十岁,就让他出家,隐瞒住他的身世,送到深山破寺,让其自生自灭。阿泽是个妥帖的女人,负责此事最适合不过。”

  “嗯嗯。”

  “阿泽将孩子藏在怀中,穿过吹上御园,悄悄地出了坂下御门,回到神山绀屋町的家。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舍藏,精心养育。舍藏八岁那年春天,她将孩子托付给了远亲——草津小野村万年寺的祐堂和尚,并说明了孩子的身世。”

  “那个祐堂和尚就是您老吧?”

  “阿弥陀佛,正是老衲。”老和尚点了点头,“舍藏长到十岁那年,我本想给他剃度,可是,他不肯做和尚,竟从寺里逃了出去。那之后十四年过去了,贫僧托钵化缘,辗转各地,探寻舍藏的下落,但就是找不到人;直到今年春天,老衲返回草津的寺院,意外收到阿泽丈夫久五郎寄来的急信。”

  “哈哈,总算出事啦。”

  “久五郎来信的大意是,五月二日傍晚,他听到家中有人痛苦地呻吟,进门一看,竟是阿泽被人砍翻、他赶忙上前急救,阿泽却说别管她,掏出一封信说,信里写着三个汉字,快发急件寄去这个地址,说完便断气了。久五郎拿着信出门去寄,谁知道刚跑到街上,左右两边就蹿出贼人来,上前夺他的信。久五郎大喝一声,想甩开两人,不料那封信被撕成了三片,其中两片被对方两人夺去了,只剩一小片还留在手中。”

  “这可不好办啊。”

  “这是阿泽临终托付之事,闹成这样,实在对不起她。无奈,那时候天色已黑,没有能够看清楚贼人的长相,想要抢回信,也没有所在可抢,只得将仅剩的一片寄来,希望能够派上一点用处。”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打开一看,信纸的后半部分全被撕去,只留下一个‘五’字。阿泽写给贫僧的,不用说,必定是舍藏大人的所在之处。她说有三个汉字,滋贺的五个庄自然不在话下,五峰山、五郎泻以及武藏的五日市,贫僧都走了一个遍。听说下总的真间一带,有一个名叫‘五十槻’的小村庄,所以,上月十五日,我就去那里寻找,可是,那里也寻不见舍藏大人的身影。”

  “嗯嗯!……”仙波阿古十郎已经逐渐明白了。

  “贫僧自知这十月的戊日戊时,便是命终之时。凭我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舍藏大人了。万幸贫僧那时候,尚存二十一日余命,便坐在街边,观察旅人的相貌,打算将此事托付给有缘之人,所以,这才在此斋戒打坐。”

  “原来如此。会有那样的贼人袭击阿泽,想来双胞胎的秘密,已经被泄露了出去。他们正在寻找那个舍藏的下落,其中必定别有用心。”

  祐堂和尚点了点头道:“比较可疑的是,前大老水野越前守①,他犯下大错,被革去了职务,可还不到十个月,就被将军亲自召回,官复原职了。其中的缘由,除了家庆公,谁也不知道,真是让人称奇。这只是贫僧的猜测,可能不准确,说不定是那奸贼水野,最近听说了有双胞胎的秘密,以此威胁主公,强行要求复职。如果此事正如我所想,那么,水野要是找到了舍藏大人,蛊惑他归入自己的势力之下,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何等惊天大事。

  ①水野忠邦(1794-1851),德川幕府第十二任将军——德川家庆的老师,上台后推行新政,提倡简朴、削藩,史称“天保改革”。结果触动各地大名利益,遭到强烈反对而被革职。“越前守”本来是指幕府委派统筹越前地区行政、军事事务的最髙负责人,后来形成虚衔,只表示任职者在幕府体系内的品秩;大老是德川幕府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有非常时期设立。大老之下是四至五名老中,负责统领全国政务,水野忠邦时任老中首座,权柄一如大老。

  “贫僧想求助于你的,正与此事有关。请你务必先于水野越前守,找到舍藏大人的藏身之处,将这封信交给他。信上有警告的话:为无法实现的野心而焦虑,终究伤身无益。俗欲乃过眼云烟,切莫被其蒙蔽双眼,劝君早日皈依我佛,悠享天年。这是舍藏大人的画像,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祐堂和尚说着,在袈裟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了一卷画像,一手递给仙波阿古十郎。

  “明白了,我只要找出舍藏大人的所在,将这封信交给他,劝他早点出家当和尚,这就行了吧?这事交给我了。那您之后怎么打算?”

  “贫僧马上会在此死去,你不必在意我。”

  “是吗,我本来应该在这里,念佛念得直到您瞑目,可对您这样有觉悟的人来说,我说这番话都是多余的。师父,祝您安然善终。”

  “若是有缘,我们还能来世再见……”

  “玩笑话不可乱说,您不用说,肯定是要去往极乐世界,可是,俺却打一开始,就没有这般可能。不论今生来世,此别都是永别,告辞啦!……”

  仙波阿古十郎说完,爽快地点了点头,拖着粗稻草鞋,步入了街道的暮霭之中。

  吊空女

  颚十郎①打算当晚就抵达千住,便摸黑往国府台赶路。

  ①阿古十郎的“阿古”跟“颚”读音相近,所以,“颚十郎”就是仙波阿古十郎,也因为阿古十郎下巴大,才得此绰号。

  他途中经过一个地方,右边是总宁寺地界,左边是有名的国府台断崖。峭壁之下,利根川的河水卷着漩涡,奔流而下。

  阿古十郎慢悠悠地踱到钟之渊,看到百米开外的对面,有五、六个人正从崖边探出身子,压低嗓子,轮流对着崖下说话。而崖下则传来一个清脆镇定的女声,与崖上之人一问一答。

  颚十郎不解:这是在干什么,便摸到断崖边,往女声的方向俯视斜望。这一看,让他不禁叫出声来。

  那时利根川上弥漫着水雾,月影淡淡。恰逢明月出云,青晃晃的月光斜照在断崖之上,将那一块照得十分明白。一个女人就像结草虫似的,被绑住手脚,用绳子吊在六十多尺高的断崖上,正在半空中晃悠。

  方才那镇定的女声,正是源自这个被绳子吊在半空中的女子。只听她道:“要杀便杀……是不可能的。你们爽快地把绳子割断吧。我被五花大绑,掉进下面如此湍急的河里,必死无疑。”

  上边的人压着嗓子,低声道:“没有人说要杀你,要的只是你一句话。只要你招了,我们马上救你上来。”说话声虽低,可声音在峡谷间回荡,所以,阿古十郎从头到尾,听得十分真切。

  下边传来“啊呵呵呵呵”的笑声:“什么?我说了便放我一马?真会说笑!……你以为我会被这样的说辞欺骗吗?”

  上边换了个声音说道:“不,我们一定会救你。想要的只是你的一句话,你就快说了吧。”

  “听这声音,是御庭番的村垣吧?……你们御庭番是将军大人直属的密探,只要跪在御殿外廊边,轻轻地咳嗽一声,将军大人便会走到廊边,遣开旁人听你们密告。密告内容不光有目安箱里密告书的真伪,和远国外样大名①的执政情况,还有家族内部的派系斗争。天下的动静。只要御庭番一出手,不论多么细枝末节的事,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我说得对吧?若是接令调查土佐地区,你们必定是家也来不及回,就直奔土佐。你父亲村垣淡路守当年奉命调查萨摩,走出御园就直奔萨摩,二十五年后才回家。御庭番若是为了圣旨和保密,就算是亲兄弟的孩子,甚至亲骨肉都能痛下杀手;更不惜砍掉手脚,假扮残障和瘫子。有如此可惧的六个人,在悬崖边站成一排,就算我说出事实,但是,我总归是知晓那重大机密之人,你们又怎么会放我一条生路!……村垣,我说得对吧?既然说是死,不说也是死,那我就是不说!……我宁愿带着这个秘密死去。反正说不说都要杀我,那你们不如快把绳子割断。这样被吊在半空里,反倒让人心焦得不得了。求你行行好吧,村垣。”

  ①德川幕府统一日本进程中,前来投奔之人,这些非嫡系豪强的辖地,往往被安排得远离首都。

  上边六个人蹲在崖边,似在低声商量。不久,一人站起身来,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悬崖,问道:“喂,八重,你真的那么想死吗?”

  崖下再次传来“呵呵呵”的笑声:“对,我想死,劳烦你们快杀了我吧。天下忠义的不止你们。你们上面是将军大人,我上面可是本性院①大人。愿意舍命为她做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们想杀我便杀吧。就算我死了,也很快会有别人接替我的班。我的接班死了,还有新的人呢。虽说人多的是,但是,这样一想就反倒觉得,继任者们有些可怜了。”

  ①德川薛府第十一任将军——德川家齐的侧室。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好。你在这一带转悠,我们大概也摸清楚了方向。不好意思,我要割绳子了。”

  “真爱吹,什么大概摸清楚了方向,我怎么能够让你们知道,那位大人的所在!……想找就找吧,让人瞧瞧你们的真本事……”

  最后的话音变成了一声惊叫,说时迟,那时快,女人带着长长的绳索,像一块石头般掉了下去。阿古十郎惊得缩起了下巴。

  不愧是御庭番,下手可真狠哟。这件事做得实在干净利落。

  话说回来,方才还真听到几句让人在意的话。祐堂和尚说得不假,这佛缘一来,真是挡都挡不住,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送上门来了。

  总之,先把那个掉进河里的女人捞起来,套套她的话吧。

  仙波阿古十郎撩起旧袷褂的下摆,露出光腿,沿着悬崖,急匆匆地往下游方向奔去。

  这一带是足利幕府①时期的太田城旧址,遗留着不少当年的殿守台和古坟。阿古十郎穿过古城,看到有百来阶在断崖岩石上凿出的石阶,一路通到河边。那下面有一口古井,名字叫作“罗汉井”。

  ①即室町幕府,1336年(延元元年,建武三年)足利尊氏建立的武家政权。1392年之前有南北朝的对立,尊氏与直义的对立等,到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时,政权才稳定下来。由强大的守护大名任“管领”等要职,辅佐将军。在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任期内,应仁之乱与细川政元的政变之后,日本各地大名豪族,互相征伐兼并土地,不再听从幕府号令,幕府势力衰弱,1573年(天正元年),第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被织田信长驱逐,室町幕府灭亡。

  仙波阿古十郎飞跳着,冲下了陡峭的石阶,蹲到井边岩石上,借着淡淡的月光凝视河面,只见方才那女子,正时沉时浮地顺水漂来。

  女人的请求

  仙波阿古十郎将横倒在岸边的一根粗榉木,推进河里,轻轻巧巧地跳了上去,等到女人顺流下来时,他便一把拽住了女人的后领,将她拖至岸边。

  他让女人趴在防波木桩上,自己则坐到石埋刑①留下的石笼上,慢悠悠地抽了一袋烟,嘀咕道:“如此一来,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只要让她把水吐出来,这就行了吧。”

  ①将罪人放进土坑,用小石子活埋。

  阿古十郎仰望着淡月疏星,喃喃自语,旋即细细打量起那个双眼紧闭的女人。只见那个女子年方二十,一张瓜子脸,五官端正。她身穿绉绸和服,紫缎腰带扎成一个立矢结,头上绾着岛田髻,外面还披了一件白长袖褂子,和服的下摆卷得很短,脚上是白绑腿和草鞋。

  “不得了,我在甲府,还没见过鼻梁这么挺的姑娘。看她至多二十岁,却能吊在半空中,还放出那般狠活,这般年纪的普通女孩子可做不到。”阿古十郎满心嘀咕着,“看她温和文静,好似观音菩萨,谁知道,竟然吐得出那般恶语,怪不得人家说女人可惧。让她一直趴着也不是个事,先帮她把水吐出来吧。”

  仙波阿古十郎磕掉烟灰,把烟斗收进了袖子中,猛地起身,揪住那个女人的衣襟,就像拖巨头鲸似的,将她拖到了河滩上,撩起衣襟伸手往胸口摸去。

  “哦,还暖和着,当无大碍。看来是在下落时,便昏厥过去了,掉进河里倒没呛几口水呀。”

  阿古十郎给女人解开了绑住的手脚,让她俯身将水吐出来,随后拿来河滩上的枯枝,生了一个火。

  就在颚十郎忙活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恢复了意识,手脚微微动了起来。

  “哟,醒过来啦?……”他两手抓住女人的肩,边晃边道,“姐儿,姐儿,你醒了吗?”

  女人呻吟了一声,睁开迷蒙的双眼,讶然四顾,问道:“刚才是你在说话?我这……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被人丢进了钟之渊,险些淹死。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救上来的。”

  女人“唉”了一声,瞠目讶然道:“是你救了我?”

  “怎么这般啰唆,就因为我救了你,你才在这里。不然,现在恐怕已经冲到行德,叫鰯鱼钻进屁股了。”

  “哟,你真有趣。换作别人,救完人可说不出这种玩笑话。快别杵在那里,来这边烤烤火吧。”

  颚十郎被这一席话,说得没了脾气,有些恍惚地走去篝火边,蹲下了身子。那姑娘整整衣冠,带着几分妩媚,侧身坐好,一边伸手烤火,一边说道:“实话跟你说,其实我醒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因想知道,你到底有何意图,所以,就一直在装睡观察你。”

  “那你知道,我帮你暖脚丫子和暖胸口了?”

  “当然知道,真是谢谢你了。”

  “让人吃惊哦,都说江户人心眼坏,看来这话不假。”

  “河滩上一对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意图,我心生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玩笑话不可乱讲啊。”阿古十郎两眼眨巴着,“你被吊在六十尺髙的断崖上,还能那样恶言恶语,竟然也会害怕?”

  “哟,真是的,那些话都被你听去了?要是这样,我对你装乖是为时已晚啊。”

  “快别嘲弄人了,我着急赶路,没时间对付你。”阿古十郎故意起身,假意要走。

  女人伸手拦住他道:“你怎么能够把我一个女人,丢在这里,要是我被狼叼去了,那怎么办啊?都说帮忙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天,况且我还有件难事,想要请你帮忙。”

  颚十郎搔搔脑袋,说道:“我最经不得别人相求。你想让我帮什么忙,我着急走路,就快点交代了吧。”

  “听你有甲府口音,是打那儿来的吧?”

  “我是甲府乡士①之子,这次是头一回去江户。”阿古十郎说着,又望着女人问,“话说回来,你到底犯了什么事,遭遇如此劫难?”

  ①下级武士。

  “我叫八重,是个侍女,服侍一位名叫本性院的娘娘,只因知道了一个大老的丑事,便招来好多那样的密探,想要杀我灭口。你也都看到了,那么多大男人,折磨我一个弱女子,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确实挺可怜的。”

  “你就不想帮助我一把?”

  “帮是可以帮,主要看什么事。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八重把手搭在颚十郎的膝盖上,哀求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江户,有个叫龙之口的评定所。那评定所的休息室里,有个目安箱,我想让你帮助我,把那个箱子取来。”

  所谓目安箱,是历代将军为解民情,而设置的诉状箱。那里面的密告书毫不留情,上至老中的褒贬,下到町奉行①、目付②和远国奉行的治理失误,可说是包罗万象。将这目安箱送去本丸御殿时,先有六个目付,护送到老中的用部屋,再依次传给部屋坊主、时钟之间坊主、侧用取次等近臣。

  ①町是街区之意,奉行是管理之意。

  ②负责监督官员,以便幕府将军论功行赏。

  箱子交到将军手上后,他会遣开众人,从脖子上挂的护身符袋中,取出钥匙亲自打开箱子。擅自开箱者均问死罪。

  而这个八重,竞要颚十郎把那目安箱给拿出来!

  仙波阿古十郎向来从容淡定,听了这番话,却也小小地吃了一惊。他面上固然不改神色,心下却暗暗咂舌——妈妈咪呀,这世上还真有了不得的女人呀。

  “只要把箱子拿给你就行了吧?这是小事一桩。不知道那箱子重不重呢?”

  “哎哟,你理解错啦,箱子怎样倒无所谓,我想要的只是箱子里的一封信。”

  “好,我知道了。那我拿到了信,又送到哪里去呢?”

  “后天六时,你拿着信到钟撞堂下面。”

  “我记住了。”

  “你可真是个好人。”

  “哪里,过奖过奖。”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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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两年,仙波阿古十郎重履江户。他将手插在怀里,熟门熟路地摸进了胁坂的长屋。

  一个杂工正坐在大门口的木横框上擦脚,抬头看到颚十郎,不禁“哇”地跳了起来,惊问道:“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甲府的风太劲,像我这样的温柔男人,总归是住不惯呀,所以,我又得来这儿打搅一阵子啦。”

  “先生走后,我们个个无精打采,时时眺望着甲府,就盼着您哪天回来。喂,大伙儿,先生回来啦!快出来吧!……”

  话音刚落,从里面跑出一大群杂佣,他们一边乱喊着“哟,先生,欢迎回家”,一边像抬着颚十郎似的,架着他往里屋走。

  第二天早上七时,阿古十郎换上一件岩槻染料的竖条纹棉质和服,外配茶色棉外褂,用白色羽二重料的围巾,将长下巴围个严实,晃悠悠地出走出胁坂的住所。他脚蹬一双龟之子草鞋,腰上则挂着有些斑驳的皮质烟袋,怎么看都像个乡下来的状师。

  “虽然不知道其中就里,但是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目安箱中。想不到竞得去评定所偷目安箱,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这都是为了防止国家大乱,迫不得已。哎哎,总之试试看吧。”

  颚十郎自言自语着,走到护城河尽头,进了和田仓门。从那里走到底,就是町奉行的衙门,房子右边即是评定所。这是老中和三奉行①定夺天下大事的重要衙门,有时也判官司。

  ①指町奉行、寺社奉行和勘定奉行。

  在寄合所①大玄关左侧的小门边,站着三个门卫。他们看了一眼颚十郎的装扮,说道:“是地方的官司吗?”

  ①评定所内受理诉讼的地方。另一个说法是,寄合所是评定所的旧称。

  “对,正是。”

  “状书递上来了吗?”

  “对,递啦。”

  “是合判官司〈寄合官司)还是钱财官司?”

  “是合判官司。”

  “那往西边的等候室去。”

  “谢谢了。”颚十郎抱了个拳,大步流星转身而去。

  走过一段石子路,便是等候室。好多状师正坐在马扎上,等着被叫进去办事。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诉讼所的入口,在入口台阶一角贴墙放着的,正是那个目安箱。

  那是一个镶着黑铁的柏木箱,看着很结实。大小和五层套盒差不多。

  颚十郎一面彬彬有礼地,一一向坐在马扎上的人打招呼,一面往入口台阶挪步。他走到台阶前,在上面摊开一块打满补丁的包裹布,不慌不忙地包起目安箱来。

  没人料到会有人偷这天下闻名的目安箱。那四、五个状师呆望着十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就在他们发呆时,颚十郎已经包好了目安箱,他右手提箱,撂下了一句“好了,借过”,便走出了等候室。

  等他走出老远,状师们终于回过神来,有两、三个人从马扎上蹦起来,高声喊道:“抓小偷!……”

  “了不得了!喂,等一等!……”

  他们踏着石子路,争先恐后地追了过来。

  “傻帽!谁等啊!……”

  说罢,仙波阿古十郎也高声喊着“抓小偷、抓小偷”,一路往小门跑去。

  “喂!门卫,门卫!刚刚有小偷跑出去了!”

  门卫正在休息室里下棋,闻言大吃一惊,握着棋子就奔出来问:“喂喂喂,你嚷个什么呢?”

  颚十郎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小……小偷!刚刚嗖地从这里逃出去了!”

  “胡扯!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那边,那边,就往那儿去了!……”颚十郎说罢,高喊着“站住,那边的贼人”,就冲出了侧门。

  他也不往和田仓门那边跑,沿着町奉行衙门的围墙,往坂下门方向逃去。回头一看,番众护卫、同心①和状师混作一团,正吵吵嚷嚷地追在后面。照这情形,怎么跑都只能跳护城河了。

  ①幕府衙门的下等役人,负责警备等日常工作。

  阿古十郎改往红叶山下的半藏门跑,可如此一来,必会在半藏门被抓。

  “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西之丸①躲一躲好了!……”

  ①皇城的西角。

  所幸当时四下无人,阿古十郎拼命扒住,种满杜鹃花的堤岸,翻身跳了进去。

  他闯入的正好是一片墓园,隔着假山,能看到对面藏书室的房檐。颚十郎在一棵老枫树下盘腿而坐,嘀咕道:“逃到这里就没事了。现在,想必正有人通报呢——四之丸有贼人闯入,快报告支配①——支配上报添奉行,添奉行再上报给吹上奉行,等到手续走完,天都黑透了。嘿,我正是要其如此一番,且先开箱瞧瞧。”

  ①副官之意。

  阿古十郎从怀中摸出了一一柄五寸细齿锯,对着状书投入口,嘎吱嘎吱地锯了起来。他从锯开的洞中,伸手一掏,发现箱里有五封状书。

  阿古十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一封一封地读,等看到第五封时。不禁“哎呀”惊呼一声,缩起了脖子。这封信是这么写的:

  说来难堪,我是被本性院大人的前任侍女,一个名叫八重的姑娘拋弃的男人。我无法纾解被她拋弃的怨恨,特此向您告知八重等人密谋造反之事。

  其党羽包括以下几人:大老水野御前守、町奉行兼勘定奉行鸟居甲斐守、松平美作守支配、天文方①兼见习御书物奉行涉川六藏,甲斐守家臣本庄茂平次、金座②金改役后藤三右卫门,还有在中山法华经事件中,抱病蒙恩休养的本性院伊佐野娘娘、本性院的侍女八重。这些人佯装知晓家定公双胞胎兄弟舍藏大人的下落,由水野越前守威胁主公要求复职。

  ①负责天文观测。

  ②铸造金币的造钱厂,由金改役负责管理。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舍藏大人在什么地方。去年九月,八重杀了家住神田绀屋町、一个名叫阿泽的妇人,抢来写明舍藏大人所在的书信,但是,信上只有一个“大”字,他们知晓的仅此而已。

  八重昨天才去了国府台一带搜寻,这正是他们一伙人,还未曾查清楚舍藏大人居所的铁证。鸟居甲斐守于去年末,派手下探子暗中大范围搜索,但是,看样子还没有找到有力线索。

  事实如上所述。另据听知,水野一派计划找出舍藏大人,拥立他要求设立分家,想以此扶植自身势力,同时打倒阿部伊势守。

  将军

  任她再是狡猾,终究是个女人。把我当成乡巴佬,打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真是她失算了。

  八重算准了被自己抛弃的男人,必定会告密状,可是她一介女流,无法靠近评定所,所以才拜托我这个浪荡子,干出这等事来。

  然而对我而言,这却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明天在汤岛神社见了她,可得好好道谢。

  话说回来,和尚做到祐堂这份上,也真是了不得,想来他已在不知森圆寂了吧,没想到水野的诡计,真的被他说中了。

  如此一来,我已入手了“五”和“大”二字,剩下的只差一字。不知这最后一字,落在谁的手中?反正急也急不得,时机一到准能找着。

  难得闯进庶民无法入内的吹上御园,就让我参观参观,这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吧!

  阿古十郎将五封密告信,偷偷地塞进了腰包,沿着枫树间的小道,往假山方向晃去。

  穿过假山脚下的树林,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对面是水田,水田的南北两边,两座小山遥相呼应。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木贼山’和地主山吧。看这光景,十足就是个小山村呀!……想不到皇城禁地里,竞有这样的地方,哎哎,了不起。”

  仙波阿古十郎沿着草坪,往木贼山脚走去。在那里高耸的怪石奇岩间,一道两丈多高的瀑布,倾泻而下,凶猛撞击在岩石上,溪流在树林、竹丛间弯曲流转,最后注入一片宽阔的湿地。

  毗邻湿地的小山丘的斜坡上,星星点点的凉亭茶室,在树木间若隐若现。湿地的西面是一片花田,各色秋花争奇斗艳。

  颚十郎正看得出神,花田对面的林荫道上,突然传来足音。

  “哟,这可不妙。在这里被抓住的话,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这一带哪里能供我藏身呢?”

  然而,环视四周,到处都一览无余,并没有特别理想的藏身之处。颚十郎一路寻找,发现附近一个茶室院子里,有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松。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躲在那棵松树的枝杈间了。”

  阿古十郎迅速跑到树边,双手抱着树干,噌噌噌地往上爬。就在他爬到枝叶繁茂处,终于松了一口气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眼神精悍的男人,无声地推开柴门,走进院子。

  此人松垮垮地穿着一身松坂棉料和服,外披一件茶色棉外褂,看体格应该是个武士,却是一副市井小商贩的打扮。阿古十郎觉得他十分奇怪,便从树上观望。

  那人已在茶室外廊边跪下,毕恭毕敬地磕头行礼,随后用右手掩口,轻声地清了清嗓子。

  稍后,茶屋的移门开了,从走廊里走出一个五十出头、十分富态的男人。

  出来的这男人也穿得松松垮垮,他走到外廊边,袖手问道:“哦,是村垣啊。那件事之后,怎么样了?还不知道人在哪儿?”

  被称为村垣的男人,应声抬头,答道:“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在下于国府台,追踪先前和您提及的,伊佐野娘娘的侍女八重,尽全力逼她招供,可是她什么都没说。为除后患,我将她丢进了钟之渊。”

  “这样线索就断了。”

  “无妨。八重得到一个貌似乡士的男子搭救,已安然返回江户。”

  “哦?……”中年男子歪起了头。

  “八重必会以为:我们认定她已死去,今后会更大胆地行动。只要盯住八重,一定能查到那位大人的下落。我们分析,既然八重在国府台一带找人,应当首先搜查那一片。北至川口,东到市川,南及千住,我们打算在这个三角范围内搜查。”

  “此一范围内,有名字带‘鹿’的地方吗?”

  “很遗憾,没有那样的地名。若依卑职拙见,此字恐怕非‘鹿’字,而是代表平假名的‘か’或者‘しし’、‘か’是‘鹿之子’的发音,‘しし’则是‘鹿谷’中‘鹿’的发音。这是在下的一点不成形的推断。”

  “也许吧。总之,尽快查出他的下落。可怜是可怜,但是,必须照我所说,处理掉他。不然我无法压制奸臣水野。水野复职的原因不明,不只内阁,连坊间都议论纷纷。对我而言,水野的威胁已忍无可忍,令人不快!……”

  “主上之心,臣等了然。一定一定。”村垣连声答应。

  “交给你了。”富态男子说完,返回了茶屋之中。村垣在院中恭敬地俯身低头,跪地不起。

  颚十郎在松树上嘀咕道:“说完快点走,你不走,我怎么下来啊,要哭到别处哭去。”

  正嘟囔着,村垣终于站起了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低头往林荫道走了。

  仙波阿古十郎趁机跳下树来,走进湿地,溜入竹林间,再次盘腿坐下,自语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村垣不仅告诉了我最后一字,还教我念法,真是求之不得。这么一来,阿泽婆婆留下的三个汉字,应该分别是‘五’、‘大’和‘鹿’。如果鹿按‘鹿之子’念作‘か’,那五就该按‘五月’念作‘さ’。这就好办了。最后的‘大’按此思路,不是念作‘大臣’的‘ぉ’,便是念作‘大人’的‘う’。‘さぉか’简直不知所云,所以应该按‘大人’之意念作‘そうか’。そうか……そうか……草加!……嘿嘿,原来如此!”

  垂涎三尺

  汤岛的“古梅庵”料亭里间,柱挂上插着一枝红梅。红梅下边,仙波阿古十郎嘴角淌着口水,目光呆滞。

  坐在他对面紫檀餐桌边微笑的,正是钟之渊遇到的八重。八重盘腿而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以手支颐,神情轻蔑。

  “呵呵呵,你这个下巴阿仙①呀,明明知情却想戏弄我,没这么简单!……

  ①颚十郎的大名唤作仙波阿古十郎,因此昵称“阿仙”。

  “我趁着你洗澡之时,偷偷地读了祐堂和尚的信,知道了你知道的那个字。这和尚确实爱管闲事。知道了‘五’字,这事就没跑了。我总算知道舍藏大人的所在了,这就要先走一步。你头回来江户,就吃到这种苦头,也挺可怜,就当买个教训吧,以后别做这种吃不了兜着走的事了,懂了吗?

  “我们有缘再会。等一会儿手脚不麻了,记得檫擦你的口水。再啰唆一句,我这就去了,告辞!……”

  “此、粗、畜……”

  “你想骂畜生吧?别着急,一会儿慢慢骂。”

  八重把想说的话全说完,吐了吐舌头,灵巧地走出里间。

  阿古十郎虽被下了麻药,身体动弹不得,脑子却转得飞快。心里恼火得很,可下巴的筋肉,却因麻药使不上劲儿,无法咬牙切齿。

  那之后过了一刻钟(两个小时),阿古十郎终于能稍稍活动手脚了。

  他半爬着换到账房,叫了乘三枚轿子①,翻进轿中,大着舌头说道:“草……加……草……加……”

  ①由三个轿夫轮流抬的轿子,多在着急赶路或追求排场时使用。

  “哟,这位客官在说‘是啊是啊’①。”

  ①日语中“草加”跟“是啊!是啊!”的读音差不离。

  “到底是什么呀?”

  “草加……草加……”

  “您是要去草加吗?”

  “啊,是……是啊。师傅……快点……钱管够……”

  “哟,伙计们,说钱管够,走快轿。”

  “哦,好嘞!……”

  一共三个轿夫,一人牵着绳子抬前棒,两个人负责抬后棒。三人“嘿咻嘿咻”地飞奔出去,好似一团黑云。

  从北千住到新井,三个轿夫轮流抬轿子正跑着,后棒的师傅突然惊呼道:“哎哟,小哥,这档子事儿好生怪哩。打从刚刚,有台快脚轿子,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跑。那人可是小哥的同伴呀?”

  “不,没这回事。那轿子从哪儿跟上来的?”

  “自打我们的轿子从古梅庵出发,就一直跟着呢。”

  “你看到轿子上的人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是个大美人,盘着高高的岛田髻,腰带扎成个立矢结。”

  “混蛋,竟然是八重啊……不错,八重根本就不知道村垣手中的字;她给我下了麻药,便去准备快脚轿子。她算准我药效一过,必会鲁莽行事。所以,她早就在古梅庵边候着了。”颚十郎大怒起来,踢踏着两脚暗骂,“我竞然被她如此看扁,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哥,还有一件怪事。在女人坐的快脚轿子后面,还跟着一台快脚轿子。”

  “哦,那台轿子又是从哪里开始跟着的?”

  “也是从古梅庵那里。”

  “里面坐的人呢?”

  “脸颊消瘦,像是武士,又像小吏。”

  “哼,原来是村垣那个混球!我把八重带到草加,她又引来村垣……所以,最傻的就是我呀!……”阿古十郎气得一脸火,两脚乱踢轿子底儿,“可恶!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对策。”

  只听颚十郎对轿夫大喊道:“喂喂喂,我事出有因,得在前面的堤岸上跳出轿子。你们就别管我,从那里柺进岔道,一路小跑往上总走,我无论如何都得甩开他们。抬轿钱加上礼金,一共十两,我放在坐垫上啦,拜托了!……”

  “好嘞,走着!……”轿夫答应着抬起轿子。

  眼看快到西新井的堤岸,颚十郎瞅准时机,顺势跳出了轿子,沿着堤岸斜坡,骨碌骨碌滚进了水田。

  舍藏大人在草加的郊外做私塾先生。

  他当年逃出万年寺,并无特别理由,只是常听人讲起,江户如何繁华,想亲眼去看上一看。二十岁时,他与一家和服店的姑娘阿君相恋。两个人便私奔到了草加,过着清贫和睦的小日子。

  舍藏大人迟迟下不定决心剃度,但在颚十郎造访两个月后,他便去上野的轮王寺出家了。

  在那之后不久,水野越前守便再次失了势,而且,从此再未能东山再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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