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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红风》作者:[美]雷蒙德·钱德勒(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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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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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沙漠之风席卷了整座城市,那一阵阵又干又热的圣安娜风穿越崇山峻岭而来,撩拨着你的发丝,吹得人神经震颤,令皮肤干痒难耐。通常在那样的夜里,每一场华丽的酒会都会以一次混战告终。平日里温顺娇弱的夫人们拿起餐刀,思忖着对准丈夫的脖子。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你甚至能在一个鸡尾酒吧里喝到一大杯啤酒。

我当时正在一个新开的环境舒适的酒吧里喝着啤酒,酒吧正好位于我住的公寓街对面。那个酒吧刚开张一周,没什么生意。守吧台那个男孩儿看起来20出头,似乎滴酒未沾过的样子。

酒吧里除了我,还有一位客人——一个醉汉,背对着门坐在吧台椅上,他面前整齐地摞着一堆1毛钱的硬币,一共大概有2美元。他正用小杯子喝着黑麦威士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坐在吧台边离他远一点的位置,手中端着啤酒,我说:“伙计,你肯定帮他们斩断了愁云,我可以替你这么说。”

“我们刚开业,必须得巩固业务。先生,你之前来过,是吗?”那个男孩儿说。

“是啊。”

“就住在附近?”

“我住在对面的伯格伦德公寓,我叫菲利普·马洛。”

说。

“先生,多谢相告,我叫卢·佩楚尓。”他把身体探过深色的吧台,靠近我接着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

“看样子他应该回家了,我得给他叫辆计程车送他回家,他好像快把他下周的量都喝光了。”

“在一个这样的夜晚,随他去吧。”我说。

“这样喝对他不好。”那孩子说着,紧锁着眉头看着我。

“黑麦威士忌!”那醉汉头也不抬,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为了不弄垮面前的一摞硬币,他没有猛拍吧台,而是用打响指的方式叫酒。

那男孩儿看着我,耸耸肩说:“我该不该去?”

“那是谁的胃?反正不是我的。”

那孩子给他又倒了一杯纯威士忌,我猜他肯定在吧台里面往酒里掺了水,因为他端酒出来时的愧疚表情好像他刚刚踢了他祖母一脚似的。醉汉丝毫没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前的硬币捻起来,那专注劲儿就像一位技术一流的外科医生正在给一个脑瘤患者做手术。

男孩走回来,往我杯子里加了点啤酒。酒吧外面大风呼啸,拍打着那扇厚厚的彩色玻璃门,门偶尔被吹开个几英寸。

那孩子说:“首先,我不喜欢醉汉;其次,我讨厌他们在这里喝醉;再次呢,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们。”

“华纳兄弟可以采纳你那句话。”我说。

“他们会用的。”

就在这时,另一名客人光临了这个酒吧。伴着外面吱啦一声停车声,摇摇晃晃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家伙走了进来。他扶着门把手,用他那扁平闪亮的黑眼睛迅速把屋里扫视了一遍。他体格健壮,皮肤黝黑,长着一张窄窄的英俊脸庞,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他身着黑色的衣服,一张白色的手巾从口袋里羞涩地探出脑袋,带着一种紧张的神态,看起来酷酷的。我想,可能是因为这股热风吧,我自己也颇有同感,但是一点也不酷。

他瞥了瞥那醉汉的背影,醉汉正在用他的空杯子下棋。新来的客人又看了看我,眼神顺延着扫了扫另一排空空如也的吧台座位。他进了屋,走过那个正摇头晃脑、喃喃自语的醉汉,对吧台里的男孩说:

“兄弟,在这儿见过一位女士吗?个子高高的,长得很漂亮,棕色头发,蓝色绉布丝绸裙外面套着件印花开襟夹克,头戴一顶带丝带的宽檐草帽。”他紧绷的声音在我听来很不顺耳。

“没见过,先生。没有那样的女士来过这儿。”“谢谢,来杯纯苏格兰威士忌,动作快点儿,可以吗?”客人说。

那孩子把酒递给他,他付了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便开始迈步出门。大概走了三四步的时候,他面对着那个醉汉止住了脚步。只见醉汉咧嘴嬉笑,不知从哪儿兀地掏出一把枪,说时迟那时快,我只瞥见了那把枪模糊的影子。他稳稳地举着枪,看起来比我还清醒。那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纹丝不动地站着,脑袋向后晃了几下,又毫无动静了。

一辆车从屋外呼啸而过,醉汉手中的枪是一把大准星的22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枪筒里只发出几声刺耳的劈啪声,飘散出几缕轻烟,若有似无。

“再见了,沃尔多。”醉汉吐出几个字。

接着他拿枪指着酒保和我。

中弹那家伙过了好长时间才倒地,仿佛过了一周那么漫长。

他踉跄几步,又突然稳住,晃了晃一只手臂,又东倒西歪了,他的帽子滑落到地上,接着他面朝地板倒了下去。这下估计他之前的所有烦恼都随之烟消云散了吧。

醉汉这才从吧台椅上滑下来,一把捞起那堆硬币,放进兜里。他手托着枪,侧身向前探路。我没带枪,我原以为出来喝杯啤酒应该用不着枪吧。吧台里的那男孩一动不动地站着,噤若寒蝉。

醉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一边用肩膀轻轻去探玻璃门。他打开了门,一股大风横灌进来,掀起了地上那家伙的头发,他说:“可怜的沃尔多,我打赌我把他的鼻血弄出来了。”

门猛地合上了,这时我才冲了过去——我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错误。但就这件事来说,倒还无妨。停在外面的车轰隆隆地响着,我走到人行道上,只瞥见那带着斑驳红点的车尾灯绕过了附近街角处,我像第一次中100万一样记下了车牌号。

大街上人们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大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刚刚发生了枪击案。即使有人听到了,在强劲大风的掩饰下,那口径22毫米的手枪的尖利嗒嗒声听起来跟关门的声音没什么两样。我又回到了酒吧里。

酒保到现在还呆若木鸡,他把双手放在吧台面儿上,稍稍斜着身子,目光移到地板上那家伙的背上。那黑皮肤的家伙也一动不动,我俯身向下去摸摸他脖子上的动脉,他永远不会再动了。

那孩子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块牛腿肉一样僵硬,颜色也差不多。现在他的目光里少了震惊倒泛起了愤怒。

我点了支烟,朝天花板吐了口气,我简洁地说:“打电话。”

“也许他还没死。”男孩说。

“如果他们用的是口径22毫米的枪,那说明他们的枪法一流,万无一失。电话在哪?”

“我没有电话,我没买电话就已经花了一大笔钱了。老兄,我可以为了我的800美元,朝他的脸上踢一脚吗?”

“你是这间酒吧的老板?”

“这件事发生之前,我确实是。”

他脱下白色外套,摘下围裙,走到吧台出口,“我要锁门了。”他说着,掏出了钥匙。

他出了门,把门合上,在门外轻轻转动着门把手,直到门闩卡到位。我俯下身,把沃尔多的尸体翻过来。乍一看,我根本找不到中弹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看发现他的外套上有两个小孔,就在心脏的位置,只有一点点血流他的衬衫上。

那醉汉就像一名最高明的杀手一样,动作快准狠!

大约过了8分钟,巡警赶到现场。那个叫卢·佩楚尓的男孩儿又站到了吧台后面,他又穿上了白色外套,把柜台里的钱数了数,又装进兜里,开始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站在另一排吧台椅的边上抽着烟,看着沃尔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死寂。我很好奇那位身穿印花外套的女孩儿是谁,为什么沃尔多不把停在外面的车熄火,为什么他行色匆匆,而那个醉汉是否一直在等他现身,又抑或只是恰巧在这儿碰见了。

几个巡警大汗淋漓地走进来,他们体型中等,其中有个人斜戴着的帽子下面插了一朵花,当他看到死者的时候,他摘下花,弯下腰去测测沃尔多的脉搏。

“看起来已经死了,”他说着,把尸体稍微转过来一点,“噢,是的,我看到弹孔了,手脚干净利落。你们俩看到他中枪了?”

我回答说看到了,站在吧台里面的男孩没有吱声。我把整件事大概讲了讲,还说凶手似乎已经开着沃尔多的车逃走了。

那个警察猛地抽出沃尔多的钱包,一边动作麻利地翻着钱包,一边吹着口哨,“钱很多,驾照却没有,”他把钱包放了回去,“好嘞,我们可没碰他噢,看到了吧?只是偶然一个机会,我们发现他有辆车停在外面。”

“你没碰他才怪呢!”卢·佩楚尓说。

那警察发窘地看了他一眼,和缓地说:“好吧,伙计,我们动过他了。”

那男孩拿起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开始抛光擦亮,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擦着那只杯子。

过了一分钟,刑侦警车鸣着警笛火速赶到,在门外停了下来,四个人相继走了进来。其中有两个警察,一个摄影师,一个化验员。那两个警察我一个也不认识,就是在侦查这行干很久,也不能把大城市里全部警力认识个遍。

其中一位警察个子不高,身材匀称,皮肤黝黑,安静从容,面露笑意,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和一双透着智慧而又温和的眼睛;另一名警察身材高大,骨骼粗犷,长长的下巴,鼻子上青筋暴突,眼神呆滞。他看起来像一个嗜酒之徒,态度强硬,但他摆出一副比实际还要强硬的姿态。他把我逼到靠墙的最后一个吧台,靠墙站着。他的搭档在前门盘问那孩子,那些先前来的巡警离开了现场。采集指纹的工作人员和摄影师开始展开他们的工作。

一名法医走进来,在酒吧里待了很久,恐怕都等得万分煎熬了,因为这里没有电话,他没法儿叫停尸间的车来运尸体。

那名矮个子警察清空了沃尔多的口袋,又掏空钱包,把搜到的所有物件都倒在了铺在吧台上的一张大手帕上。我看到有很多现金、钥匙、香烟、另一块手帕,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大个子警察把我推到最后一个座位处,说:“交出来,我是哥白尼克警督。”

我把钱包举到他面前,他瞅了瞅,用手翻了翻,就扔回给我,在本子上做了笔记。

“菲利普·马洛,嗯?是一名私家侦探呢,你是来这儿查案的吗?”

“专门来喝酒的,”我说,“我就住在街对面的伯格伦德公寓。”

“认识前面那个男孩儿吗?”

“从他开业到现在,我来过一次。”

“目前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

“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太轻描淡写了,不是吗?别有所顾忌,把整件事如实说出来。”

我把事情给他讲了三遍,一次他要听大体情况,一次他询问细节,还有一次他想看看我是不是也清楚情况了。最后他说:

“我对那个女人很感兴趣,你说歹徒叫这个家伙‘沃尔多’,但是他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像确定他会出现。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沃尔多不确定那个女人会来这里的话,沃尔多就不会现身,没人可以打包票。”

“这个挺让人捉摸不透的。”我说。

他死死地盯着我,我没有笑,“听起来像是仇杀,不是吗?似乎没有预谋,除了侥幸脱身,也没有制订逃跑方案。像这个家伙这样不关发动机,把车停在外面的情况,在这个地方也并不多见,而凶手还当着两个活人的面作案,我不喜欢这一点。”

“我也不喜欢当这个目击者,”我说,“报酬太少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牙齿上的斑点,“凶手真的喝醉了吗?”

“按照那样的枪法判断?没喝醉。”

“同意。不过,这是个轻巧的活儿。这家伙身上有记录,而且留下了很多指纹。即使我们现在手头没有他的脸部照片,但我们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抓获他。他和沃尔多有恩怨,但他今晚没指望遇到他,沃尔多正好经过这里,进来打听一个跟他约定好却又失去联络的女人。今晚天气热,这大风会毁了一个女孩子的脸的,这样她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所以凶手就恰好来对了地方,直接给沃尔多来了两枪,随即快速逃离现场,甚至都忽略了还有两个证人在场,整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嗯。”我说。

“简单得让人觉得恶心。”哥白尼克说。

他摘下头上的毡帽,把他那头油腻腻的金发揉得乱糟糟的,脑袋倚在双手上。他相貌平平,长着一张马脸,他拿出手帕抹了抹脸和颈背,又擦擦手背,接着拿出一把梳子,梳了梳头——梳头之后他看起来更难看了——最后他戴上了帽子。

“我刚刚在想。”我说。

“是吗?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个沃尔多对那个女孩儿的穿着打扮一清二楚,那他今晚肯定跟她见过面了。”

“所以呢,怎么了?也许他得上个洗手间,回来就发现她已经走了,也许她对他改变了主意。”

“说得有道理。”我说。

但其实我不全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还在想当时沃尔多在描述那女孩儿的装扮时,用了常人不会想到的方式去形容:蓝色的绉布丝绸裙子外面套着开襟的印花夹克。我甚至连开襟夹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我可能会说蓝色裙子,甚至是蓝色丝裙,但绝对不会说蓝色绉布丝绸裙。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人提着筐进来了,卢·佩楚尔依然在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跟那名矮个子警察谈话。

我们都去了警察总署。

他们盘问卢·佩楚尔的时候,他能应付自如。他的父亲在康特拉科斯塔县的安提俄克附近有一个葡萄农场,他给了卢1000美元让他做生意,于是卢就开了这个鸡尾酒吧,装饰着霓虹灯什么的,整整花了800美元。

他们放他走了,还叮嘱他得等到警方不需要再采集指纹时,酒吧才能继续营业。他跟他们都握了握手,还笑嘻嘻地说据他猜测,这桩命案会最终给酒吧带来好生意,因为没人会只听信报纸的只言片语,人们会来酒吧找他讲整件事情,在听他讲的过程中,人们就会买他的酒。

“这个家伙真是乐天安命啊,”他前脚走,哥白尼克就这样说,“一点儿也不担心别人。”

“可怜的沃尔多,”我说,“指纹还完整吗?”

“弄脏了一点,”哥白尼克气急败坏地说,“但是我们会归类,今晚挑个时间送到华盛顿去检测,如果进展不顺利,你就得花一整天在下面的铁框图册里找他的信息了。”

我跟他和他的搭档——名叫伊巴拉的警察握了握手,然后离开了警局。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沃尔多是谁,他兜里的东西什么都证明不了。

大约晚上9点钟,我回到了我住的那条街。进公寓之前,我四处观望了一下整条街:鸡尾酒吧远远地坐落在街道的另一边,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有一两个人贴着玻璃朝里面看,但是酒吧前并没有簇拥的人群。人们都看见了有警察过来,也看见了运尸体的车,但是他们对到底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除了街角杂货店里的那些玩着弹球游戏的小伙子们,但他们除了不知道怎么找份工作,对其他事无所不知。

风一直呼呼地刮着,炙烤着大地,和着尘土打着旋儿,纸屑被风刮到了墙上。

我走上公寓大楼的走廊,搭电梯到了四楼,我按开门,出了电梯,发现一个高个子女孩正站在门口等电梯。

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上绕着一圈松松垮垮地系着蝴蝶结的丝带,帽子下面是一头棕色的鬈发;她有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和快触到下巴那么长的睫毛;她身穿一条蓝色裙子,可能就是绉布丝绸,线条简洁,而又把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裙子外面套着的外套,可能就是一件印花开襟夹克。

我说:“你身上穿的是一件开襟夹克对吧?”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好像身上粘了蜘蛛网一般,抖了抖裙子。

“没错,你不介意让让——我很赶时间,我想要——”

我丝毫没让步,我站在电梯口挡着她的去路,我们面面相觑,她慢慢地脸红了起来。

“最好别穿着这身衣服出去。”我说。

“为什么?你怎么敢这样说——”

电梯叮当一声响了又继续向下,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像酒吧里那些说话尖声尖气的女人,而是如春雨般轻柔温润。

“我可不是在勾引你,”我说,“你有麻烦了,如果他们乘电梯来这层楼,你也只有一点时间离开大厅。先得摘下帽子,脱下外套——快!”

她没有移动,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似乎变白了一些。

“警察,”我说,“他们在找你,就是因为你穿着这身衣服。给我个机会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他们在找你。”

她立即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走廊,对于像她这样的美女,我完全能理解她会这样再次虚张声势地吓唬我。

“不管你是谁,你真的很鲁莽无礼,我是住在31号房间的勒罗伊夫人。我能确定——”

“确定你走错楼层了,”我说,“这是四楼。”电梯正好到达了三楼,门哐当一声打开的声音从门柱边传来。

“脱!”我急冲冲地说,“就趁现在!”

她取下帽子,脱下开襟夹克,动作迅速。我一把抓过来,把它们揉成一团夹在我的胳膊下面。我抓住她的手肘一把拉过来,转身朝门廊走去。

“我住在42号房间,正对着楼下你的房间,就隔了一层。你自己选吧,再一次申明——我这不是在跟你调情。”

她动作敏捷地理了理头发,像极了鸟用喙整理它的羽毛,似乎这动作已经练习了上万次。

“去我的房间。”她说着,把手提包塞到胳膊下,沿着门廊大步向前走。电梯在楼下停了下来,她也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楼梯就在电梯口后面。”我轻声说。

“我在这没有房间。”她说。

“我也没觉得你有。”

“他们是在找我吗?”

“嗯,但是他们得明天才开始排查整条街,而且只有当他们没有确认沃尔多身份的时候才开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沃尔多?”

“噢,原来你不认识沃尔多。”我说。

她缓缓地摇摇头,此时电梯又开始向下,她那蓝色眸子里闪烁着恐惧的神色,就像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涟漪。

“不认识,”她呼吸气促地说,“但是你带我离开这儿吧。”

我们刚好来到我门前,我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锁芯,把门朝里面打开了。我把手伸得老长去开灯,她一阵风似的走过我身边,进了屋。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

我关上门,把我的帽子扔到椅子上,看着她踱步来到一张牌桌边,小桌子上是一局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的棋局。一进屋,锁了上门,她的紧张恐惧感随即消失。

“看样子你是一个象棋手。”她警惕地说,感觉好像她是来看我的蚀刻画一样,我倒真希望是这样。

我们都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听着从远处传来的电梯的叮当声,随即一阵脚步声——朝另一边走去了。

我笑了笑,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紧张,接着进了厨房,笨手笨脚地想去拿酒杯,才发现胳膊下还夹着她的帽子和外套。

我随即走进壁床后面的更衣室,把它们都塞进了抽屉里,然后回到厨房,拿出我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调了两杯苏打威士忌。

当我端着两杯酒走出厨房时,发现她拿着枪指着我。那是一把小型自动手枪,握柄是镶满珍珠。枪正对着我,她的眼里全是恐慌。

我停下脚步,一手拿着一杯酒,说:“也许这热风把你也吹得精神错乱了,我是个私家侦探,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微微点头,脸色苍白。我慢慢靠近她,放了一杯酒在她身旁,又后退放下我的酒杯,拿出我保存良好,不带卷角的名片。

她就那么坐着,左手蹭着自己的膝盖,右手握着枪。我把名片放到她的酒杯边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永远不要让人靠你那么近,除非你是认真的,还有记得扣上枪的保险栓。”我说。

她的目光快速下移,浑身颤抖着把枪放回包里。她一口气喝掉半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拿起名片。

“我可不是给谁都喝这个酒的哦。我负担不起。”我说。

她撅着嘴说:“我猜你是想要钱。”

“啊?”

她毫不作声,手又伸到包旁边。

“别忘了扣上保险栓,”我说,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我继续说:“我口中这个叫沃尔多的家伙,个子很高,应该有5尺11寸,身材修长,皮肤黝黑,一双闪亮的棕色眼睛,细长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身着一身黑色西服,胸前的口袋里露出白色的手帕,着急地找你——我说到重点了吗?”

她又拿起酒杯,“原来那就是沃尔多啊,”她说,“好吧,他怎么样了?”她的音现在听起来似乎带着那种酒吧小姐的尖声厉气。

“嗯,这件事有点意思。街对面有家鸡尾酒吧……咦,你一整晚都跑哪里去了?”

“大多数时间,就坐在车里。”她冷冰冰地说。

“难道你没发现在这个街区,对面那条街吵吵嚷嚷的一片混乱吗?”

她的眼神想抵赖,但是被嘴巴出卖了,她说:“我知道附近有点骚乱,我看到警察和红色探照灯,我想肯定有人受伤了。”

“是有人受伤了,就是这个沃尔多,他受伤之前,在那个鸡尾酒吧里面找你,他描述了一下你和你的着装。”

她的眼睛此刻就像两颗铆钉一样死死地盯着我,面带着同样呆滞的表情,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一直这样颤抖不止。

“我当时就在酒吧里,正跟开酒吧那男孩儿聊天,当时酒吧里只有三个人——我,那个男孩,还有一个喝闷酒的醉汉。醉汉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接着沃尔多进来了,向我们打听你,我们说没见过,他转身就要离开。”我说。

我抿了一口酒,跟其他人一样,我喜欢她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睛让我看得我心烦意乱。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心不在焉的醉汉叫他沃尔多,然后掏出一把枪,朝他开了两枪,”说到这我打了两个响指,“就像这样,死了。”

她对我说的这些嗤之以鼻,面向我笑了起来,“这么说来是我的丈夫雇你来监视我的,我大概知道整件事就是演一出戏,你,和你口中的沃尔多。”她说。

我直瞪瞪地看着她。

她气急败坏地说:“我从未想到他会这么嫉妒,无论如何,至少不会对一个曾经当过我们司机的男人心生嫉妒,当然,这跟斯坦有点关系——那个很情有可原,但是约瑟夫·科茨……”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嘴里咕哝着:“女士,我们当中肯定有人没搞清楚状况,我不认识任何叫斯坦或者叫约瑟夫·科茨的人,所以省省吧,我连你曾经有个司机这事都不知道,我又没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至于你口中的丈夫嘛,嗯,时不时会有谁的‘丈夫’来找我们谈这样的生意,不过这种情况通常不多。”

她缓缓地摇摇头,手又搭到包上去了,蓝色的双眸泛着亮光。

“是那些生意不够好,马洛先生。不,是还差得远。我知道你们这些私人侦探,你们都坏透了。你耍诈把我骗到你的房间——如果这是你的房间的话,或者更有可能是这里住着一个什么可怕的人,为了几毛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现在你又想恐吓我,这样你就可以敲诈我,同时又可以从我丈夫那里索取钱财。好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得出多少?”

我把手中的空酒杯放到一边,身体后倾,说:“请原谅我点支烟吧,我的神经快绷断了。”

我点烟的时候她毫不畏惧地看着我,一副不管我犯什么罪她都不会怕的样子,“原来他名叫约瑟夫·科茨,那个在酒吧里杀他的家伙叫他沃尔多。”

她微笑着,露出点儿厌烦的情绪,但好在还带点儿宽容,“别磨叽,要多少?”

“你为什么想见这个约瑟夫·科茨?”

“当然,我要买回一件他从我这儿偷走的东西,一件向来很值钱的东西,差不多值15000美元。那东西是一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送的,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好啦!他已经死了!他葬身在一架起火的飞机上。现在,你快回去把这事告诉我丈夫,你这个可恶的卑鄙小人!”

“我既不小也不卑鄙。”我说。

“你还是很可恶,还有,不用劳烦你告诉我丈夫,我自己会告诉他的,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嘻嘻地笑着说:“英明的决定,不正合我意吗?”

她一把抓起杯子,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酒,“那么他觉得我在跟约瑟夫幽会咯。好吧,也许之前是这样,但是不是为了做爱,至少我不会跟一个司机上床——一个我从门口捡回来,还送他一份工作的乞丐。如果我想在外面鬼混,我还不必那么自贬身价。”

“女士,事实上你也没有。”我说。

她说:“现在我要走了。如果你敢拦我就试试看。”她立马从包里拿出那把手柄上镶满珍珠的枪。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哎,你这个讨厌的卑鄙的无名小卒,”她大发雷霆,“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私人侦探?你可能就是个骗子,你给我的名片什么也说明不了,人人都可以印名片。”

我说:“当然。为了等你今天光临寒舍,为了等你没见着一个名叫约瑟夫·科茨的家伙——而那个家伙以沃尔多的名字在街对面的酒吧里被打死,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敲诈你一顿,那我觉得我在这儿住了两年着实是绝顶聪明的决定。你用来买那价值15000美元的东西的钱,你带在身上了吗?”

“噢!我猜,你认为你可以阻拦我!”

“噢!”我模仿着她的语气,“我是个持枪抢劫的艺术家,不是吗?女士,请你要么把枪拿开,要么拉下保险栓好吗?看着这样一把用钱造出来的漂亮的枪,实在是伤害我的职业精神。”

“你整个人我都讨厌死了,别挡着我的路!”她说。

我还是不动,她也不动,我们两个都坐着,但并没有挨得很近。

“走之前请再为我揭开一个谜团,”我恳求着,“你走到楼下那层楼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去街上见那个人吗?”

“别傻了,”她恶狠狠地说,“我撒谎了,我在这没有公寓,这是他的公寓。”

“约瑟夫·科茨的?”

她小鸡啄米一般用力地点点头。

“我嘴里所描述的沃尔多像不像约瑟夫·科茨?”

她又快速地点点头。

“好吧,终于得出一点结论了。难道你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实吗?在沃尔多被杀之前,当他进酒吧找你的时候,他向我们描述过你的着装,接着我们又给警察描述了你的着装,而警察并不确定沃尔多的身份,那么他们现在就在找穿着那身衣服的人来帮他们解开谜题。你难道没有弄清楚这些吗?”

她手中的枪突然颤抖起来,她近乎被抽空了一般,低头看着枪,然后迟缓地把枪放回了包里。

她低语着:“我真傻,居然跟你搭话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我他的住处,毫不畏惧的样子,我猜勒索犯都是那副嘴脸。我们本来要去那条街碰头,但是我迟到了,我到的时候,那附近全是警察。所以我就往回走,在我的车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我就来到了约瑟夫的公寓,发现锁了门,于是我又回到车上继续等,我一共上来了三次,最后一次我快步走来等电梯,我在此之前已经去了两次三楼。然后我遇见了你,就是这样。”

“你说了些跟你丈夫有关的事。他在哪?”我嘟哝着。

“他在开会。”

“噢,开会。”我阴险地说。

“我的丈夫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有很多会议要参加,他是名水电工程师,全世界到处跑,我得告诉你——”

“不用给我说这个了,”我说,“哪天我得叫他出来共进午餐,让他自己告诉我。现在无论约瑟夫手上的东西是什么,现在都像死掉的牲畜一样已经毫无价值了,就跟死了的约瑟夫一样。”

“他真的已经死了?”她悄声地询问,“真的吗?”

“他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女士,他已经死翘翘了。”

我说。

她最后终于信以为真了,我还不指望她会信呢。我们都陷入沉默中,此时电梯停在了我这层楼。

脚步声沿着门廊步步逼近,我们都有不祥的预感。我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她不要出声。她现在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仿佛被黑色的阴影所笼罩。窗外的热浪一阵阵拍打着紧闭的窗户,不管风是否灼热,只要是圣安娜风来袭,所有窗户都得关得死死的。

沿着门廊上走过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一位普通的老人随意走动的声音,而脚步声却在我的门口停了下来,有人敲门了。

我朝她指了指壁床后面的更衣室,她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把包紧紧地抓在身旁。我又指了指她的酒杯,她灵敏地拿起酒杯,脚步划过地毯,溜进了更衣室,轻手轻脚地把身后的门合上了。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惹得这一身骚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我的手上全是汗。我把椅子弄得吱吱作响,站起身来,大声得打着哈欠,随即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居然没有拿把枪就开门了,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第一眼我没立即认出他来,沃尔多没认出他是因为沃尔多似乎不认识他,而我或许正好相反。当时他在酒吧里一直戴着帽子,现在却没戴,我以为当时他的帽子把他的头发都盖住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秃头,帽子挡住的部分全是光亮干燥的白色头皮,几乎跟疤痕一样触目惊心。他看起来不只老了20岁,还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是我认得他手上的枪,那把大准星的22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我认得他的眼睛,一双明亮、暴躁而又鄙陋的眼睛,一双蜥蜴一般的眼睛。

他单枪匹马而来,把枪轻轻地抵住我的脸,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对,是我,我们先进屋去。”

我朝屋里后退着,等到他进了屋,我就止住了脚步。我按照他的意思行动,这样他就可以毫不费劲地关上门——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这样的指令。

我没被吓倒,我只是被紧逼得不能动弹。

他关上了门,继续慢慢地把我朝屋里逼近,直到有东西抵住我的腿,他的双眼盯着我的眼睛。

他说:“那是张牌桌。哪个蠢货在这下象棋,你自己吗?”

我咽了口唾沫,“我并没认真地在下象棋,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那意思是有两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粗哑的柔和感,好像他的气管在某次审讯中被警察用警棍打了一样。

“这是个待破的棋局不是游戏,你看看棋子。”我说。

“我怎么知道。”

“嗯,我一个人住。”我说,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说:“这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怎样我都快完蛋了,总有些告密者会叫警察来逮我,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周,究竟他妈的怎么了?兄弟,我就是不喜欢你那张脸,还有那个自命不凡又满身脂粉气的酒保,他就是那种在福德汉姆什么队里面打左内边锋的人。你们这样的家伙都见鬼去吧。”

我既不作声,也不行动,那把大准星的枪爱抚一般轻轻扫过我的脸颊,他脸色泛起了笑意。

他说:“这也是一桩好生意。以防万一啊,像我这样的亡命之徒不会留下完整的指纹,对我不利的就是两个目击证人。都他妈见鬼去吧。”

“沃尔多对你做了什么?”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我很好奇的样子,而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别颤抖得那么厉害。

“因为抢了一家银行,我在密歇根蹲了四年监狱。他自己倒没有被起诉。在密歇根坐四年牢可不是乘坐夏日游轮。他们让你乖乖地当个悔过的囚犯。”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酒吧?”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噢,对了,我正在找他,我之前确实一直在找他,头一天晚上我在街上瞥到他一眼,但是又错过了,之后我就没找他了,结果他就被我逮住了。沃尔多,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怎么样了?”

“死了。”我说。

他格格地笑着:“我还是很厉害。不管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嗯,那个现在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他们现在开始在市区找我了吗?”

我没有很快地作答,他把枪捅进我的喉咙,我呛得不行,差点本能地伸手去抓枪。

“别,”他温和地警告我,“这可不行,你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

我收回双手,举到身体两侧做投降状,手掌朝他大大展开着。他就想我这样做,除了用枪,他没有碰过我,他似乎也不在乎我身上也可能有枪,如果他一心想要干掉我,他是不会在乎的。

又回到那条街之后,他看起来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乎,可能他被今夜的热风下了咒。热风正冲击着禁闭的窗户,仿佛码头下翻滚着的热浪。

“他们采集了指纹,我不知道指纹清不清晰。”我说。

“指纹很清晰,但是如果用电传,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得费点儿时间让他们把采集的指纹空邮到华盛顿去,再把鉴别结果送回来。兄弟,你告诉我,我来这儿干吗来了。”

“你在酒吧里听到了我和那男孩儿的对话,我说了名字和我的住址。”

“那是我怎么找到这儿的,兄弟,我让你说‘为什么’。”

他对我微笑着,那可能是你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的那种卑鄙恶心的笑容。

“省省吧。刽子手可不会叫人猜他为什么来这儿。”我说。

“我说嘛,你在这种事儿上是个厉害角色。把你搞定之后,我就去会会那个孩子。他从警察总署出来到回家,路上我一直跟着他,但是我估摸着我应该先干掉你。我开着沃尔多租的车,一路从市政府跟到他家。兄弟,从警察总署开始哦。那些警察很可笑,哪怕你就坐在他们的大腿上,他们都认不出来。成天开着辆警车招摇过市,提着冲锋枪,还撞飞两个行人:一个是在驾驶室熟睡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是在二楼拖地的清洁女工,却跟丢了他们在追缉的犯人。他们那群可笑的无耻的警察。”

他转了转抵着我脖子的枪,眼睛里燃烧着比之前更狂妄的怒火。

他说:“我还有时间。沃尔多租的车不会立即被发现,而且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查清了沃尔多的身份。我知道沃尔多,他很聪明,他是一个稳当的男人。”

“如果你不把枪从我喉咙里拿开的话,我就要吐了。”我说。

他笑了笑,取出枪移到我的胸口,“这个地方可以吧?说,想什么时候死?”

我肯定比我想的还说得大声,壁床后面更衣室的门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一寸那么宽,接着门又打开了四英寸。我看到了她的双眼,但是我没有盯着那个方向看,我紧紧地盯着面前这秃头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想让他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

“害怕了?”他温和地问。

我挨着枪,开始浑身颤抖,我想他很乐意看到我这样颤抖着。那女孩儿跨出了门,手上还拽着枪,我真替她难过得要命,她可能会去开门,或者失声尖叫,不管做出哪种反应,对我们两人来说,都会是死路一条。

“好吧,别把整晚的时间都花在这个上面。”我嘀咕着。我的声音就像另一条街上的传来的广播声一样,遥远而响亮。

“我喜欢这样,兄弟,”他微笑着,“我就想这样。”

女孩儿静悄悄地移动着,飘到了他身后,没有比她的脚步声更轻的声音了,就算这样也没什么用,他才不会把她当回事呢。

虽然我现在才仅仅注视了他五分钟,我已经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了。

“看来我得叫救命了。”我说。

“嗯,看来你得叫救命了,好啊,叫吧。”他带着刽子手的微笑说。

她并没有朝门口走去,她径直站到他的身后。

“好——我马上就要喊人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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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是一句暗号,她悄无声息地用那把小手枪猛地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必须做出反应,这就像膝跳反射。他的嘴突然张开,两只手臂从两侧抬起来,稍稍躬了一下背,此时,枪直指我的右眼。

我瞬间抽身向下,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中他的要害。

他的下巴向下垂着,我顺势一拳打中下巴,那架势就像我要把最后一颗道钉钉进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一样。当我弯曲手指的时候,我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冲击力。

他手中的枪从我脸边扫过,但是他并没开枪,他早已经瘫软在地,苟延残喘地蠕动着身体,左侧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我重重地朝他的右肩踢了一脚,枪从他手中滑落出去,滑到了椅子下面的地毯上。我听到身后的一颗颗棋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到了地上。

那女孩俯身看着他,又抬起那双睁得大大的惊恐万分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刚刚你所做的完全征服我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从现在起直到永远。”我说。

她没有听见我说的话,由于紧张,她双眼瞪得很大,以至于露出了蓝色的瞳孔下面的眼白。她手上握着枪,快步退到门前,手向后摸索着,然后转动了门把,拉开门,一溜烟儿地出了门。

门关上了。

她就那样没戴帽子,没穿开襟外套就走了。

她只拿了那把枪,保险栓还是扣上的,这样她的枪就不会走火了。

任凭窗外热风呼啸,屋里已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我听到他在地板上无力地喘息着,脸色发青。我走到他身后,搜他身上有没有带其他的枪,但是没找到。我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副在商店里买的手铐,将他的双手拉到身前,咔嚓一声铐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他不拼命挣扎,这副手铐还是能稳稳地铐住他的。

尽管痛苦难耐,他依然目露凶光,似乎想要把我送进坟墓。

他依旧侧着左边身子躺在地板中央,这个光头小喽啰,面部扭曲而又形容枯槁,嘴巴向两侧悲戚地张开,露出镶着廉价银质材料的牙齿。他的嘴巴看起来就像个黑洞,伴着微弱的呼吸,气流一进一出,呛了几下又停了,又呛了几声,疲软无力。

我走进更衣室,打开橱柜里面的抽屉,她的帽子和夹克还躺在我的T恤上。我把她的东西放到抽屉后面,用我的T恤盖住,再把T恤理理顺。接着我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纯威士忌,来了一口猛的,然后呆呆立着听着热浪向窗户咆哮。楼下车库的门砰砰作响,有条被绝缘体包裹着的电源线剧烈地晃动着,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打在大楼的墙壁上,声音就像有人在鞭打一张地毯。

酒精在我身体里起了反应。我回到客厅,推开了一扇窗户。

虽然躺在地上这个家伙没有闻出她留下的檀木香味,但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察到。

我又合上了窗户,擦了擦手掌,拿起电话打给警察总署。

哥白尼克还在那里,话筒里传来了他那自作聪明的声音:

“嗯?是马洛吗?别告诉我,我敢打赌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抓到凶手了吗?”

“马洛,我们不能说抱歉见鬼什么的。你知道的。”

“好吧,我才不在乎他是谁,你直接过来,把他从我公寓的地板上拖走吧。”

“我的上帝啊!”接着他的声音安静下来,压低声音继续说:“现在等一等,等等。”关门的声音远远地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又说话了:“快说。”他温声细语地说。

“被我铐着呢,交给你了,我不得已踢了他的要害,但是他会没事的,他来我这儿是想杀人灭口。”我说。

又是一阵停顿,接着他用抹了蜜一般的声音甜甜地说:“现在听着,伙计,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其他人?没有其他人,就我自己。”

“那就保持原样,伙计,别大肆宣扬,懂吗?”

“难道你觉得我想让附近的乞丐们都来我这参观吗?”

“放松点儿,伙计,淡定。就安安稳稳地坐着,我马上就到,什么都别碰,懂我的意思吗?”

“嗯。”为了给他省时间,我把地址和房间号又告诉了他一遍。

我可以想见他那张瘦巴巴的脸上一定神采飞扬,我从椅子下面拾起那把口径22毫米的手枪,就那样拿着枪坐等他来。直到我听到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接着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才站起身来。

哥白尼克独自一人前来,他快步堵到了门口,脸上泛着不自然的微笑,把我推进了屋,随后关上门。他背对着门站着,一只手藏在左侧的外套里。他体格宽大,瘦骨嶙峋,目光呆滞而又残忍。

他的目光渐渐下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那家伙的脖子微微抽搐着,眼珠遽然移动着——那是一双病人的眼睛。

“确定就是这家伙?”哥白尼克的嗓子很粗哑。

“确定。伊巴拉在哪?”

“哦,他在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抬一下,“那是你的手铐?”

“是的。”

“钥匙给我。”

我把钥匙扔给他,他灵活地单膝跪在凶手的身边,从他的手腕上摘下我的手铐扔到一边,随即从屁股后边取下他的手铐,把那家伙的双手扭到身后,咔嚓一声铐上了。

“行了,你这个浑蛋。”歹徒毫无生气地说。

哥白尼克咧嘴笑着,捏紧拳头,朝着他的嘴就是狠狠的一拳,他的脖子急剧后仰,几乎快断了,鲜血从嘴角下边淌了出来。

“拿块毛巾过来。”哥白尼克命令道。

我找了一块擦手巾递给他,他恶狠狠地把毛巾塞到凶手的嘴里,站起身来,抬起骨节突出的双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金发。

“好了,说来听听。”

我把整件事说了一遍,完全跳过了那女孩儿的部分,听起来有点可笑。哥白尼克看着我,一声不吭。他搓了他皱巴巴的鼻翼,接着拿出梳子,像早些时候在酒吧里那样,梳了梳头。

我走到他身边,把枪递给他,他不以为然地看了看,扔进了侧边的兜里。他的眼神里藏着某种东西,脸上转而堆满了严酷而又明亮的笑容。

我弯下腰,开始拾起我的棋子儿,把它们一颗颗丢进盒子里,然后我把盒子放到壁炉架上,又把牌桌的一只脚摆直,四处走动了一会儿。我做的这一系列动作,哥白尼克都看在眼里,我想让他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终于他说话了,他说:“这家伙用的是一把22毫米手枪。他用这把枪,说明他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掌控那一类手枪,也就是说他枪法很好,他敲开你的门,拿枪指着你的腹部,把你逼近屋里,而你手上没有枪,而且他声称来这里是为了杀你灭口——而你却把他拿下了,你连一把枪都没有,你赤手空拳,独自制伏了他,伙计,你可真行啊。”

“听我说,”我低着头说着,又拾起一枚棋子,用手指捻着,“我正在破解一个棋局,尽量排开一切杂念。”我说。

“你心里藏着事情,伙计,”哥白尼克轻声说,“你不会是想糊弄一个身经百战的警察吧,对吧,兄弟?”

“这样一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我说。

这时,地上那家伙堵住的嘴里传来模糊的声音,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渗出汗珠,泛着亮光。

“什么事,伙计?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哥白尼克几乎在跟他说悄悄话。

我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又挪开了目光,“好吧。我不能凭一己之力搞定他,这点你可清楚了吧,他当时拿枪对着我,枪指着哪儿,他就看着哪儿。”我说。

哥白尼克眯着一只眼睛,用另外一只眼睛斜着看我,和颜悦色地说:“继续说,伙计,我也想到了那个疑点。”

我拖着脚走了几步,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淡定,我缓缓地说:

“这里有个孩子,他把车停在博伊尔高地的路边上,准备拦车抢劫,但是没有成功,是那种低级的持枪抢劫加油站。我认识他的家人,他并不是真的坏心眼,他来这儿是想求我借给他一点搭火车的钱。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悄悄地溜进了那里。”

我抬手指了指壁床和挨着的门,哥白尼克的脑袋微微转过去,又转了回来,他又眨了眨眼,“而这孩子手上还有枪。”他说。

我点点头,“他走到了他身后,那可需要胆量啊,哥白尼克。你一定得饶了那孩子,你一定得让他不受牵连。”

“在为那孩子开脱吗?”哥白尼克温和地问。

“他说,现在可能还不需要,他担心以后会需要。”

哥白尼克微笑着,“我是个干刑侦工作的警督。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在乎。”他说。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嘴被堵住,手被铐住的家伙,“是你逮住了他,不是吗?”我彬彬有礼地说。

哥白尼克继续微笑着,伸出发白的舌头舔了舔下嘴唇,“那我怎么做到的呢?”他悄声说。

“把子弹从沃尔多身体里取出来了吗?”

“当然,长长的22毫米式手枪的子弹,一颗打碎了肋骨,一颗保存完整。”

“你真是个细心的人,连犄角旮旯都不落下,我的事儿你都知道吧?你到我这儿来查查我用的什么枪。”

哥白尼克站起来,对那名歹徒身边单膝跪着,“伙计,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脸挨着脸那样问他。

只听见凶手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哥白尼克站起来,打着哈欠说:“谁他妈在乎他说的是什么啊?继续说,兄弟。”

“你并不指望在我这有什么线索,但是你想来我的公寓看看,正当你搜查到那里的时候,”我指了指更衣室,“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有点不爽,此时敲门声响起了,接着他进了屋,所以过了一会儿你偷偷走出来,拿下了他。”

“啊——”哥白尼克咧开嘴大笑着,露出跟马一样多的牙齿。“你说对了,兄弟,我揍扁了他,踢了他的要害,最后将他擒获,你手里没枪,他突然朝我转过身来,我从他左侧将他摔倒在地,怎么样?”

“不错。”我说。

“你到局里还是这样说吗?”

“会的。”我说。

“我会保护你的,兄弟,你对我不赖,我会一直买你的账。别担心那孩子的事,如果他需要开脱,告诉我一声就是。”

他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像死鱼一样黏糊糊的。这双黏黏的手和它的主人让我感到恶心。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个搭档——伊巴拉。你没有带他一起来他会不会心里恼火呢?”我说。

哥白尼克揉乱他的头发,用一张大大的黄色丝绸手帕擦了擦他的帽圈。

“那个卑鄙的黑仔?”他冷笑一声说道:“让他见鬼去吧!”他跟我面对面,凑近我,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关于我俩的秘密——不会有问题的,兄弟。”

正如我所料,他呼出的口气难闻极了。

哥白尼克把这件事告诉大家的时候,警长办公室里只有五个人:一个速记员、警长、哥白尼克、我和伊巴拉。伊巴拉坐在椅子上,挨着墙,向后仰着,他的帽子盖住了眼睛,但是那温和的目光在帽檐下面若隐若现,那凝滞的微笑挂在他那线条简洁的拉丁风格的嘴角上。他并没有直直地看着哥白尼克,而哥白尼克根本都没有瞧他一眼。

我和哥白尼克在走廊里握着手,有人给我们拍照,哥白尼克的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枪杆直挺挺地被拽在手里,脸上露出庄严肃穆而又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们声称已经知道沃尔多的身份,但是不会告诉我,我倒不相信他们会查出来,因为警长的桌子上放着沃尔多躺在停尸间的照片。他们把他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梳过了,领带打得笔挺,灯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没人看得出这是一张被两枪打中心脏的死人的照片,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舞池里风度翩翩的风流男子,正在考虑到底是带个金发美女还是带个红头发的姑娘回家。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公寓门已经锁上了,我正在毛手毛脚找门钥匙的时候,黑暗中飘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短短几个字:“请听我说!”但是我认得这个声音。我转过身,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敞篷车映入眼帘,就停在不远处的路缘边上。车灯没有开,而街灯的光线正好洒进了一个女人明亮的眸子里。

我走过去,说:“你真是傻到家了。”

她说:“上车。”

我钻进了车里,她随即发动了车,沿着富兰克林大道开了个半街区,继而转向金斯利大道。灼热的狂风依旧席卷着大地,肆意怒号。公寓大楼有一扇遮掩的边窗打开着,里面传来欢快的广播音乐。尽管这里停满了车,她还是在一辆崭新的帕卡德棚式汽车后面找到一个空位,那辆新车的挡风玻璃上还贴着经销商的贴纸。她戴着手套,先把车向前开到路缘,接着把车倒进了车位。

她现在一袭黑衣,不过颜色更像是深棕色,戴着一顶可笑的帽子。我又嗅到她香水里檀木的味道。

“我对你非常不友好,对吗?”她说。

“你救了我的命。”

“发生了什么事?”

“我叫来了警察,又对一个我讨厌的警察撒了几个谎,让他毫不怀疑地接过这个摊子。你帮我搞定的那个家伙,就是他杀了沃尔多。”

“你是说——你没有对警察说起我?”

“女士,你唯一所做的事就是救了我一命。你还有其他事想做吗?我准备好了,我愿意为你效劳,鼎力相助。”我又说。

她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顺便说一句,我自己也不认识你。”

“我是弗兰克·C·巴萨利夫人,住在212号弗里蒙特大街,我的电话号码是奥林匹亚-2-4-5-9-6,这些不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谢谢。”我喃喃地说,指缝间夹着一根没抽过的干烟。

“你为什么回来?”我又问道,我用左手打着响指。“来拿帽子和夹克吧,我上楼去给你拿。”我说。

她说:“不只是为了这个,我想要我的那串珍珠。”我不禁被惊得微微一跳,好像她只留下了帽子和衣服,没有珍珠。

一辆车从旁边飞驰而过,比规定速度快了两倍,扬起了滚滚尘埃,在街灯下打着旋儿,继而消失殆尽,留下一股淡淡的呛人气味。她快速地摇起车窗,阻止这阵尘土袭来。

“好了,跟我说说珍珠的事吧。今天我们目击了一场凶杀案,邂逅了一位神秘女士,遭遇了一个疯狂的杀人犯,获得美人及时拔枪相助,还协助一位警探作假报告。现在我们又将寻找一串珍珠项链。好吧——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本来要花5000美元把它买回来,就从你口中的沃尔多,我口中的约瑟夫·科茨那儿买。珍珠应该在他那儿。”

“他没有珍珠。从他兜里掏出来的东西里没有珍珠的影子,有很多钱,但就是没有一串珍珠。”我说。

“珍珠会不会被他藏在公寓里了?”

“会。就目前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项链有可能被藏在加州的任何地方,就是不可能在他身上。在这么灼热的晚上,巴萨利先生怎么样?”我说。

“他还在市中心开会,不然的话,我也来不了。”

“哦,你可以带他一起来啊。他可以坐在后座上。”我说。

“噢,我不知道,弗兰克重200磅,相当结实。我觉得他不愿意坐在这个小小的敞篷车后座上,马洛先生。”她说。

“我们现在这是——究竟要说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戴着手套的双手百无聊赖地轻轻拍着细细的方向盘。我把手上没点过的香烟扔出窗外,稍微转过身,一把拥住她。

当我松开手的时候,她尽可能地靠向车的另一边,离我远远地,用手背蹭着自己的双唇,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她慢慢开始搭话:“我想要你抱我,但是我通常不会像刚刚那样。自从斯坦·菲利普斯死在了飞机上,我就变了。如果他没死,我现在就是菲利普斯夫人了。那串珍珠是斯坦送给我的。他有次告诉我,那项链花了他15000美元。雪白的珍珠,一共有41颗,最大的直径有三分之一英寸。我不知道有多少颗,我从未拿去估价,也没给珠宝商看过,所以我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是因为斯坦,我很爱这串珍珠,我爱斯坦。而你刚刚所做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你明白吗?”

“你叫什么?”我问。

“罗拉。”

“继续说,罗拉。”我从兜里又抽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摆弄着那根烟,不想让手指闲着。

“项链上带有简约的银质搭扣,呈两片扇叶的螺旋桨的形状,中间那颗珍珠表面镶有一小颗钻石。我给弗兰克敷衍说项链是我自己从商店里面买的,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差别。我敢肯定,要鉴别真伪也不是易事。现在你发现了吧——弗兰克嫉妒心很重。”

黑暗中,她凑近我,我们肩并着肩挨着,但是这次我没有了冲动之举。窗外夜风呼啸,树木和着风的节奏晃动着身体。我继续用手指转动着香烟。

“我想你肯定读过一个故事,里面讲的是有一位妻子拥有一串货真价实的珍珠,而她却告诉她的丈夫珍珠是假的。”她说。

“我读过,毛姆嘛。”我说。

“我雇了约瑟夫,那个时候我丈夫在阿根廷,我有点寂寞难耐。”

“你——寂寞情有可原。”我说。

“我和约瑟夫常常开车去兜风,有时候,我们还会小酌一两杯。但是就没有别的了,我不是随随便便到处——”

“你给他讲了关于珍珠的事,而你那体重200英磅的大个子老公从阿根廷回来之后,便把他扫地出门——他顺手偷走了那串珍珠,因为他知道那串珍珠是真品。后来他向你要价5000美元才把珍珠还给你。”

“是的。我当然不想报警,显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约瑟夫并不怕我知道他的住处。”她轻描淡写地说。

“可怜的沃尔多。我为他感到有点儿惋惜。意外撞见昔日的仇人真是倒霉透了。”我说。

我取出根火柴在鞋底一擦,点燃了指间的烟。这炽热的风吹干了烟草,香烟像干草一样肆意地燃烧。姑娘现在静静地坐在我身旁,双手又搭在了方向盘上。

“这些飞行员他妈的——太不把女人当回事了。那你现在还爱着他,或者你觉得你还爱他。你把那串珍珠放哪里了?”

“放在我的梳妆台上,一个俄罗斯的孔雀石的珠宝盒里,同其他配饰放在一起的。如果我想戴它的话,我必须放在那儿。”

“可它值5000美元,而你认为约瑟夫可能把它藏在了他住的公寓里。是31号房间,对吗?”

“对,我觉得我要求得太多了。”她说。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我受了你的恩惠,我先去看看。我们这栋公寓里的门都不难搞定。一旦警察把沃尔多的照片登到报纸上,他们就会找到沃尔多的住处,但是我想他们今晚不会来。”我说。

“你真的太贴心了。我要在这儿等你吗?”她说。

我一只脚踩在车的踏板上,探进身子,望着她。我没有回答她的提问,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闪亮的双眸,然后关上车门,朝富兰克林大道走去。

任凭这大风吹打着我的脸,我依然能闻到她发丝之间的檀木香,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双唇。

我打开了伯格伦德公寓的大门,穿过寂静的大厅来到电梯口,径直来到了三楼。我迈着轻柔的步子,沿着同样寂静的走廊,仔细搜寻着31号房间的门牌。没有灯光。我敲了敲那间房门,门上印着老旧的若隐若现的神秘的文身,是个走私犯,他的裤子后袋异常地深,满面笑容。没有人回应,我拿出一张又厚又硬的赛璐珞胶片,我平时把它放在钱包里,搁在驾照上当保护膜用。我用胶片在锁和门柱之间来回摩擦,紧紧地握着门把手朝着锁转轴的地方猛推。胶片卡住了弹簧锁,锁芯猛地向后一弹,发出了一个清脆得就像冰柱咔嚓断裂的声音。门打开了,我置身于屋里的一片黑暗之中。街灯闪烁,光线星星点点地从窗外探进来。

我关上门,快速打开了灯,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我才闻出那是深色制烟的味道。我静悄悄踱步到窗边的烟缸托座台,去找吸烟的位置,低头便看见四个棕色的烟头——产自墨西哥或者南美洲的烟。

我的头顶上方就是我住的四楼,此时有人走进了浴室。我听到一阵厕所冲水的声音。我走进了31号房间的浴室,除了有些垃圾之外,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可用来藏东西的地方。厨房空间稍微大了一点,但是我只搜了一半。我知道那串珍珠不在这间屋子里。我断定沃尔多当时急急忙忙要走出酒吧,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悬在他的心上,却在转身时从老仇人那儿挨了两颗枪子儿。

我回到客厅,开始转动壁床,透过有镜子的一侧,往更衣室看去,眼睛四处打量着里面静静摆放着的物件。随着床的转动,我停止了搜寻,而是呆呆地盯着一个人。

他体型娇小,俨然已经步入中年,鬓角呈铁灰色,皮肤异常黝黑,穿着一身浅黄褐色的套装,打着酒红色的领带。他一双匀称的褐色小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一双小脚上套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脚尖正好垂向地面。

他被一根带子绑住了脖子,那根带子拴在床的金属顶部。他的舌头从嘴里长长地伸出来,长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尸体晃动了一点点,让我觉得恶心,我随即合上了壁床,他又静静地躺在两个夹得很紧的枕头之间了。我还没有用手碰过他,不用摸他我也知道这身体已经像冰一样寒冷了。

我绕过他走进更衣间,掏出手帕来包住抽屉把手。这个单身汉独居的地方,除了一些零星的垃圾,整间屋子被腾得干干净净。

我从更衣间出来,开始搜这个死尸。没找到钱包,可能已经被沃尔多拿走扔了。他兜里有个扁扁的烟盒,里面还有半盒烟,烟盒上印着金色的字:“路易·皮塔·伊·瑟亚,派桑杜街19号,蒙得维的亚。”火柴来自斯培西亚俱乐部。腋下佩戴着一把黑色纹理的手枪皮套,里面装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毛瑟枪。

那把毛瑟枪衬得他很专业,这让我心里就好受些了。但是这把连打穿墙都不在话下的毛瑟枪,还乖乖地待在枪套里,看样子他也不是什么超级行家,或者说就凭赤手空拳应该不能把他这样解决了。

我稍微把脉络理了理顺,但事情还不是很清晰。有人抽了四支棕色烟,所以当时有人要么在这等候要么就是有过谈话。沃尔多站在某个位置,他顺势扼住了这个小个子的喉咙,用那种可以让他几秒钟之内失去知觉的姿势制伏了他。腋下的毛瑟枪此时就如一根牙签一样,毫无用武之地。接着沃尔多用带子把他吊了起来,此时小个子可能早已经断气了。可能是因为他在赶时间,他没有来得及清理这个房间,因为他心里还悬着那个姑娘。这也可以说明他为什么连车的发动机都不关就停在酒吧外面。

也就是说,如果沃尔多确实杀了这个人,这里也真的是沃尔多的公寓,而我并没有被算计,那么这一切的未解之谜都有了答案。

我又搜了搜小个子的其他口袋,在裤子左边的一个兜里找到了一把金色小刀,上面还镀了银。左边后袋里面放了一张折叠整齐,带有香氛的手帕。右边后袋是开着的,但是什么也没有。右侧腿部的兜里放着四五张纸手帕。这个兜下面挂着一小串崭新的钥匙夹套,上面挂着四把钥匙——崭新的车钥匙。上面也印着金色的字体:R.K.福格尔桑股份有限公司谨致,“帕卡德之家。”

我把搜到的东西放回原位,又把壁床转回最初的位置,用手帕把抽屉把手和其他凸出部分及平坦的表面都擦拭了一遍,关上灯,开门探出脑袋,发现整个走廊空空如也。我下了楼,走上街,来到了金斯利大道的一角,那辆凯迪拉克还停在原地。

我打开车门,倚在车门上,她好像也丝毫没有挪动过。她的脸上,难以觅见任何表情,看不穿猜不透,只有她的双眸和下巴,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檀木香依旧。

“这香水味连教堂执事都为之着迷……没有找到那串珍珠。”我说。

“好吧,谢谢你肯去试着找找。”她用低沉而又灵动的声音说道,“我想我能够接受这个事实。我要不要……我们是不是……或者……”

“你现在回家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不管发生什么。正如你可能再也不会见到我一样。”我说。

“我不想那样。”

“祝你好运,罗拉。”我关上车门,往后退了一步。

车灯亮了起来,车子发动了。这辆大轿车迎着风在街角缓慢而又高傲地转过弯,扬长而去了。我依旧站在刚刚下车的位置,呆呆立在路缘边上。

现在天色已晚,之前放广播的那间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我静静伫立着,盯着那辆崭新的帕卡德敞篷汽车的车尾。我之前见到过这辆车——在我上楼之前,在同样的位置,车当时就停在罗拉的车前面。车停在那儿,没有亮灯,没有任何声响,透亮的挡风玻璃右手边依旧贴着蓝色贴纸。

而我的脑子里正浮现出另外的画面,那串崭新的钥匙套上印着的字:“帕卡德之家。”而那串钥匙就在楼上,在那个死人的兜里。

我走到敞篷车前,掏出一只小手电,打量着那张蓝色贴纸。

跟钥匙套上的是同一商家。商家的名字和宣传语下面是用钢笔写的一个名字和地址——尤金妮·科尔勤克,阿维厄达大街5315号,西洛杉矶。

这真是离奇了。我又来到31号公寓门前,像之前那样撬开了门,走进屋,来到了壁床后面,从那具悬挂着的整洁的棕色尸体的裤兜里取走了钥匙套。五分钟之后,我又回到了敞篷车旁。钥匙正好匹配。

那是一栋小房子,坐落在大峡谷边上,位于索特尔较远处,房子前面围了一圈正随风摇摆的桉树。放眼望去,街道的另一边,疯狂的派对正在进行中,时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他们欢呼着,呐喊着,把酒瓶扔到人行道上,摔得粉碎,就像人们看到耶鲁给普林斯顿来了个触地得分时一样。

我要找的房子围着铁丝网栅栏,里面点缀着些玫瑰树,有一条挂了旗子的通道,还有一个大门敞开的车库,而车库里面一辆车也没有,也没有车辆停在这栋房子门前。我按了门铃,过了很久,门却兀地打开了。

从她那双涂满眼影的眼睛我可以看出,我不是她所期盼的那个人,其余的我就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了。她静静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我。眼前的这个一头棕色头发的性感女人,又高又瘦,脸颊上抹了胭脂,茂密的黑发从中间分开,嘴巴大得可以吞下三层的夹心三明治,身上穿着珊瑚色配金色的睡衣,脚上踩着拖鞋——还有涂得金闪闪的脚趾甲。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小铃铛,像小的钟磬一样,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发出铜锣般的声音。她缓慢而又满是鄙夷地挥了挥手中的烟,长长的烟斗像一根棒球棍。

“好——吧,啥——事,小矮人?你想要啥东西?你是不是从街对面的美——妙——的派对上走丢了,嗯?”

“哈哈,很过瘾的派对,对吧?我没走错,我帮你把车送回来了。你的车丢了,不是吗?”我说。

对面街上,有醉酒的酒疯子正躺在前面的院子里不停抽搐着,混声的四重唱响彻夜空,把夜空下的一切撕裂成条条细带,并竭尽所能破坏之。当这一幕发生时,充满异国情调的黑妞纹丝不动,似乎连一根睫毛都没动。

她并不美丽,连漂亮都算不上,但是她看起来依旧迷人,让人觉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你刚刚说了什么?”最后,她跨出了门,用像烤焦了皮的吐司面包一样柔和的声音问道。

“你的车。”我的手绕过肩膀指向外面,眼睛一直盯着她。

她是那种会动刀的女人。

她手中的长烟斗异常缓慢地垂了下来,耷拉到身旁,香烟从烟斗里掉了出来。我迈步向前,一脚踩灭了烟,正好让自己迈进了大厅里。她朝后走了几步,我关上了门。

房子的大厅长得犹如车厢式公寓住宅,粉色的灯光打在铁支架上。大厅尽头处是一排珠帘,地板上铺着虎皮。这地方跟她很合拍。

“你是科尔勤克小姐吗?”我说着,没做其他的动作。

“是——啊,我是科尔勤克夫——人。你到底想干吗?”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在很不凑巧的时间来这儿清洁窗户的人。

我左手拿出一张名片,递向她。她就微微动了下脑袋,直接在我手上看名片,“你是个侦探?”她吸了一口气。

“是的。”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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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粗鲁地说着一些短句,然后又用英语说:“进来!这该——死的风把我的皮肤吹得跟餐——巾——纸一样干燥粗糙。”

“我们进来了呀。我刚刚才关了门。打起精神来吧,娜兹莫娃。他是谁?那个矮个子?”我说。

珠帘后面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她仿佛被牡蛎叉困住了一样跳了一下,接着又努力保持微笑,但是都是徒劳的。

“想要报酬吗?”她温和地说,“你就——在——这——儿等着?付你10美元已经足够吧,不要吗?”

“不要。”我说。

我朝她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说到:“他死了。”

她惊叫着,跳了大概三英尺那么高。

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珠帘那边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一只大手闯进我的视线,大手一把撩开珠帘,一个白肤金发的大个子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睡衣外面套着紫色袍子,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揣在兜里。他一穿过珠帘,就站住不动了,双脚抓地,稳如磐石,下巴突出,黯淡的双眼如同灰白的冰。他看起来活脱脱像那种在橄榄球赛中很难被抱摔的选手。

“亲爱的,什么事?”他语气严肃,粗声粗气地说着,带着那种精气神儿——那种会为了面前这位涂着金色脚趾甲的女人上刀山下火海的气魄。

“我把科尔勤克小姐的车开来了。”我说。

“哦,你可以把帽子摘了,为了轻装上阵嘛。”他说。

我摘下帽子,并表示歉意。

“好吧。”他说,右手仍然死死地藏在紫色袍子的兜里,“那你把科尔勤克小姐的车开过来了。我听到了你说的这个,接着说。”

我从黑妞的身边挤了过去靠近他,而她退缩到墙边,用手掌撑着墙,样子活脱脱像卡蜜儿在出演高中的话剧。空空的长烟斗丢在了她的脚边。

当我迈步走到离大个子六英尺远的时候,他从容地说:“你就站在那儿,我也能听得见。放松点儿。我兜里揣着一把枪,我得学学怎么用。现在接着说车的事怎么样?”

“从这儿借车的那个人不能把车还回来了。”我说着,把手中的名片举到他面前。他几乎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那又怎么样呢?”他说。

“你一直都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还是只是当你穿着睡衣才这样?”我问道。

“那他为什么不能自己把车开回来?你省省那些肉麻的叽叽歪歪的话吧。”他说。

黑妞在我身旁发出了一个含糊的声音。

“没事儿,宝贝儿。我来处理这事,你继续吧。”大个子说。

她走过我们身边,快速穿过了珠帘。

我站着静观其变,大个子也纹丝不动。他像一只正在沐浴阳光的蟾蜍,对周遭的一切都满不在乎。

“他不能把车开回来,是因为有人杀了他。现在让我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事。”我说。

“是吗?”他说,“你有没有把他带来,证明你说的都是事实吗?”

“没有,但是如果你现在系上领带,戴上帽子,穿戴整齐之后,我就带你去看看什么是事实。”我说。

“你他妈刚刚说你到底是谁?现在就说。”

“我没说,我想你应该可以识字。”我把名片举到他面前,离他更近了一点。

“噢,对。菲利普·马洛,私人侦探。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我现在应该跟你去看看谁?为什么?”他说。

“也许他偷了这辆车。”我说。

大个子点点头。“好想法。他确实有可能偷。他是谁?”

“那个棕色皮肤的小个子,兜里揣着这串钥匙,还把车停在了伯格伦德公寓大楼的角落里。”

他斟酌了一下,脸上并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你手头有点把柄,但是不多,只有一点。我想今晚肯定是警察们的吸烟聚会,所以你在替他们办事儿。”他说。

“啊?”

“你的名片上写着私家侦探。你是不是带了警察过来,而他们躲在门外不好意思进来?”他说。

“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咧嘴笑了,晒黑的脸上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那你是说你发现有人死了,然后拿走了几把钥匙,找到一辆车,径直开到了这里——还孤身一人,没带警察。我说得对吗?”

“没错。”

他叹了口气,“我们到里面去。”他说。他把珠帘撩到一半,为我开路,好让我穿过。“看样子你有些想法我该听一听的。”

我走过他身旁,他转过身,揣着手的那只兜径直对着我。我离他很近时才发现他满脸的汗珠,有可能是因为这灼热的风吧,但是我不这样认为。

我们来到了这栋房子的客厅。

我们坐了下来,透过黑色的地板互相观望,黑色的地板上面铺着一些纳瓦霍地毯和一些深色的土耳其地毯,和其他垫得又软又厚的年头已久的家具一起点缀着客厅。厅里还有一个壁炉,一架小型钢琴,一个中式仿古屏风,还有一个带着柚木轴架的中国大灯笼,格栅式百叶窗边垂着金色的网眼窗帘。朝南边的窗户正敞开着,一棵树干被粉刷得雪白的果树正在窗外摇摆着,给街对面嘈杂的声音中再加了一点节奏。

大个子放松地靠在一把织着锦缎的椅子上,把穿着拖鞋的双脚搁到脚凳上。从我见到他开始,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握着他的枪。

黑妞在暗处走来走去,我听到了瓶子撞得咯咯的声音,和她耳朵上那对铃铛发出的清脆声音。

“没事儿了,宝贝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有人把某个人杀了,这个小伙子觉得我们会对这事感兴趣。你坐下来,放松放松吧。”大个子说。

黑妞仰起头,举起一大杯威士忌,一口气喝了半杯。她舒了一口气,说:“真该死。”满是随意的语气,然后蜷缩到沙发上。她把整个沙发都占满了,她的双腿体积还挺大。我看到角落里她那金灿灿的脚趾甲正在对我眨着眼睛,之后她一直躺在那儿,默不作声。

我掏出一支烟,对此他并没有朝我开枪,我接着点了烟,开始讲我要说的故事。我讲的不全是事实,但有些是真的。我跟他讲了我住在伯格伦德公寓,而沃尔多住在31号房间,正好就在我的楼下,因为工作原因,我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的所作所为。

“沃尔多什么?”这个金发男子插话了,“而为了什么工作的原因?”

“先生,你难道没有秘密吗?”我说,他的脸此时有一丝泛红。

我还跟他讲了伯格伦德公寓对面的鸡尾酒吧和酒吧里发生的事情。我没有提及那件印花的开襟外套,也没说穿着那件衣服的那个姑娘。我把她从故事中整个省略了。

“这是一项秘密进行的工作——从我的角度出发。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说。他脸又红了,咬紧牙齿。我继续说:“在市政府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识沃尔多,然后我就回家了。就是他们找不到沃尔多住在哪儿的那晚,时间正合我意,我擅自搜了他的房间。”

“为了找什么?”大个子声音沙哑地问。

“找一些信件。我可能已经说过我在他房间里什么也没发现——只找到那具死尸。被掐死了用一根带子挂在壁床上——正好不容易被发现。死者个子矮小,大概45岁,应该是墨西哥人或者是南美人,身上穿着一套整洁的浅黄褐色的——”

“够了。我来问你吧,马洛。你是不是在干敲诈勒索的勾当?”大个子说。

“是的。最可笑的是那名棕皮肤矮个子胳膊下还藏着一把好枪。”

“当然,他兜里不会还揣着20来张面值500块的钱吧?你说呢?”

“他不会的,但是沃尔多在酒吧里被杀的时候,身上却揣着700多块的现金。”

“看样子我低估了这个沃尔多,”大个子冷静地说,“他杀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酬金、枪和其他一切。沃尔多有枪吗?”

“沃尔多身上没有枪。”

“给我们弄杯喝的,亲爱的。”大个子说道,“是的,我确实低估了这个沃尔多,把他看得比特价专柜的T恤还不值。”

黑妞松开腿,起身用苏打水和冰块调了两杯酒。她自己什么料也没加,又喝了小半杯纯酒,然后又蜷在了沙发床上。她那双闪亮的黑色大眼睛严肃认真地看着我。

“好吧,事情就是这样的了。”大个子说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我致意。“我没有杀任何人,但是从现在开始,我手中将有一份离婚协议。按照你说的,你也没有杀谁,但是你在警察总署把事情搞砸了。真是见鬼了!人生总是一堆麻烦,无论你怎么看。还好我的宝贝儿还在这儿。她是白俄罗斯人,我在上海遇到的。她就像保险库一样安全,她似乎可以为了五美分直接割开你的喉咙。我就是爱她这点。你可以安全地享受她的美。”

“你在说什么蠢话。”黑妞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大个子毫不在意黑妞的娇嗔,继续说:“也就是说,因为你是个探听内幕的私家侦探。有没有办法让我脱身?”

“有啊。不过得花点儿小钱。”

“我就在等你开价。要多少?”

“比如再花个500美元。”

“见鬼,这股热风要把我烧成爱的灰烬了。”这个俄罗斯姑娘深恶痛绝地说。

“500美元我能接受。我能得到什么?”眼前这名金发男子说。

“如果我从中斡旋——你就不会被牵涉进来。如果我没有做到——你就不用付钱给我了。”

他再三思量了一下,此时脸上浮现出皱纹,面露倦色。粒粒汗珠在金色短发间泛着亮光。

“凶杀案会让你招供的,我说的是第二个凶杀案。那样我的钱就花得不值,而如果这钱能平息这事,我宁愿直接就付了。”

他嘟囔着。

“那个死了的棕皮肤矮个子是谁?”我问。

“他名叫利昂·瓦伦萨洛,是乌拉圭人。他是我的另一件舶来品。我做的生意得去很多地方。他当时在切泽尔郡的斯佩齐亚俱乐部工作——你应该知道,紧挨着比弗利山庄的日落大道。我想他应该是整天围着轮盘赌桌工作。我付了500美元,让他帮我干这事儿——搞定这个沃尔多,并且买回一些账单——都是科尔勤克小姐从我账上花的钱,然后把买回的账单送到这儿。真是个不明智的决定,不是吗?之前我把那些账单放在我的公文包里,却被这个沃尔多趁机偷着了。你觉得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抿了一口酒,扬起下巴看着他。“你的乌拉圭兄弟可能说了一些简单粗暴的话,让沃尔多听得很不顺耳。而那个矮个子心想可能他那把毛瑟枪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而沃尔多动作比他快太多了。我不觉得沃尔多是个杀手——至少不是蓄意谋杀。最多算个勒索犯。可能当时他脾气爆发,也可能他只是把矮个子的脖子掐得太久了。于是他必须畏罪潜逃,但他还有另外的约会,那个约会可以让他得到更多的钱。所以他来到附近的酒吧,找他的约会对象,而恰好被仇人撞见——一个恨他又喝高了的仇人一枪崩了他。”

“整件事真是处处是巧合。”大个子说。

“因为这灼热的风吧,所有人今晚都精神失常了。”我咧嘴嬉笑。

“那我的这500美元就毫无保证咯?如果我没有得到应有的掩护,你就得不到这笔钱。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我朝他微笑着说。

“你说的精神失常很对,我对这点表示赞同。”他说着,喝干了他杯里的鸡尾酒。

“还有两件事,”我身体前倾,轻声说着,“沃尔多当时备了一辆逃跑用的车,就停在他被杀的酒吧外面,而且车的发动机还开着。杀他的凶手后来把车开走了。所以按那条思路想的话,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还有一线希望。你懂了吗,沃尔多的所有东西肯定都在那辆车上了。”

“包括我的账单和你的信件。”

“对。但是警察对那种情况都是通情达理的——除非你完全可以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否则,我想我可以到时就在市区里动点手脚,事情就过了。如果你不怕曝光的话——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你刚刚说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话。听到他说出答案时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过度激动。刹那间,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弗兰克·C.巴萨利。”他说。

过了一会儿,那位俄罗斯姑娘为我叫了辆的士。我离开的时候,看到街对面的派对还在尽情狂欢,做着所有派对都会做的事情。我留意到举行派对那栋房子的墙还屹立不倒,看来真是遗憾啊。

当我打开伯格伦德公寓入口的玻璃大门时,我已经嗅到了警察的味道。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大厅黑暗的角落里有人坐在椅子上打着盹儿,用报纸盖住了脸。一双大脚朝前面伸展着。报纸的一角抬起来了一英寸,又落了下去。接着这名男子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我穿过大厅,来到了电梯口,我进了电梯直达四楼。我轻手轻脚地走在门廊上,打开门,把门朝屋里推开,走进屋准备开灯。

链条开关叮当作响,一盏立在安乐椅旁边的落地式台灯随之亮了起来,远处我的小牌桌上一颗颗棋子依然四处散落着。

哥白尼克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僵硬而又讨人厌的笑容。

那个矮个子黑皮肤的警察——伊巴拉,坐在他的对面,正位于我的左侧。他沉默不语,脸上依旧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哥白尼克咧着嘴,一排像马的牙齿一样的大黄牙又探出了脑袋,他说:“嗨,好久不回。出去泡妞啦?”

我关上门,摘下帽子,慢慢地擦了擦自己的颈背,擦了一遍又一遍。哥白尼克继续嬉笑着,而伊巴拉那双温柔的黑色眼睛似乎目空一切。

“坐下吧,伙计。”哥白尼克慢吞吞地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我们得开个小会。兄弟,我真讨厌像这样在夜里查案。你知道你家里的酒差不多快喝光了吗?”“我能猜到。”我说着,身体靠着墙壁。

哥白尼克仍是咧嘴笑着,“我一向非常讨厌私人侦探,但是我从来没有像今晚一样,有机会可以收拾收拾他们。”他说。

他动作慵懒地伸手去拿旁边椅子上的东西,拿起一件开襟夹克,随手扔到牌桌上。他又俯身向下,拿起一顶宽帽檐的帽子放到衣服旁边。

“我打赌你他妈穿上这些东西看起来更可爱。”他说。

我抓着一把直背椅,把椅子转了一圈,随即跨坐在椅子上,曲着手臂靠在椅子上,然后看着哥白尼克。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刻意地煞费苦心地放慢动作,走过客厅,站到我面前,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接着他抬起张开的右手,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重重的一击。我的脸瞬间火辣辣地生疼起来,但是我丝毫没有反抗。

伊巴拉看了看墙壁,又看了看地板,视若无睹。

“你真无耻,伙计。”哥白尼克懒洋洋地说,“你这样费尽心思地藏着这些独家经营的好货,还叠在你的旧T恤下面。你这样的臭流氓侦探总是让我觉得恶心。”

他俯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一动不动又默不作声。我看着他那双目光呆滞,像酒鬼一样的眼睛,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拽紧了拳头,接着他耸了耸肩,转身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吧,剩下的先给你留着。你从哪儿得到这些东西的?”

他说。

“它们是一位女士的。”

“如实招来。它们是某位女士的。你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浑蛋啊!我来告诉你它们属于哪位女士,就是沃尔多在街对面的酒吧里——在他被两枪打死的两分钟之前向你们问起的那位女士。还是你忘记了这个细节?”

我默不作声。

“是你自己对她感兴趣吧。但是你很聪明,伙计。你耍了我。”哥白尼克讥笑着。

“那并没有让我变聪明。”我说。

他的脸突然变得扭曲,准备站起身。伊巴拉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声音柔和得如同呼吸声。哥白尼克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他又面向我,眼神缓和了一点。

“黑仔喜欢你。他觉得你不错。”他说。

伊巴拉脸上的笑容退去了,又回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完全没有一点表情。

哥白尼克说:“你一直都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你也知道沃尔多是谁,他住在哪里,与你只有一楼之隔而已。你知道这个叫沃尔多的人已经杀了人,正要畏罪潜逃,而那娘们已经被纳入他的计划之中,所以他心急如焚地赶在走之前跟她见一面。但是他不可能见到她了。一个来自美国东部,名叫艾尔·特瑟洛的抢匪了结了他,也帮他了结了那件事。所以你就约见了那个姑娘,把她的衣服藏起来,然后把她送走,用谎言把这一切掩盖起来。这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捞钱的法子。我说得对吗?”

“对。只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些事情。沃尔多是谁?”我说。

哥白尼克咧着嘴,对我露出一排大黄牙。他土黄色的脸颊上高高地挂着几个大红点。伊巴拉低头看着地板,极其温和地说:

“沃尔多·拉蒂根。我们通过电传从华盛顿得到的结果。他是个不值一提的梁上君子,身上还犯了一些小案子。他开了辆车到底特律持枪抢劫,后来他把作案团伙都供了出来,让自己免于被起诉。团伙的其中一员就是这个艾尔·特瑟洛。他什么也不肯说,但是我们认为他们在街对面的相遇纯属偶然。”

伊巴拉温和又轻柔的声音,正如一个男人控制着自己的说话音量一样,带着某种暗示。我说:“伊巴拉,谢谢。我可以抽烟吗——哥白尼克会不会一脚把烟从我嘴里踢掉?”

伊巴拉突然微笑起来。他说:“当然没问题,你可以抽烟。”

哥白尼克嘲笑着说:“黑仔确实喜欢你。你永远也搞不懂黑仔会喜欢什么,不是吗?”

我点了根烟。伊巴拉看着哥白尼克,异常轻柔地说:“‘黑仔’这个词——你用过头了。我不喜欢这个词如此频繁地用在我身上。”

“谁他妈在乎你喜欢什么,黑仔。”

伊巴拉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微笑,他说:“你正在犯错误。”

他掏出一把便携式指甲刀,开始修剪指甲,眼睛向下看着。

哥白尼克吼道:“我一开始就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马洛。所以当我们在抓那两个歹徒的时候,我和伊巴拉觉得得再仔细推敲细节,还要再审审你。我带来了一张沃尔多在停尸房拍的照片——照片很清晰,光线正好洒进他的眼睛里,领带也理得直直的,一张白色手帕正好从右边的口袋里露出一点小角。照片拍得很好,所以在后续查案的过程中,按照惯例,我们找到了这里的经理,让他仔细辨认照片上的人,而他正好认识。他说照片上的人在这里的名字叫做A.B.赫梅尔,住在31号房间。接着我们就进去了,在里面发现了一具死尸。我们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没人认识死者,但是我们在死者的被勒住的脖子上,发现了几道淤青的指印。把指纹采集下来跟沃尔多的一对比,结果完全吻合。”

我说:“那算是大突破了。我还以为是我杀了他呢。”

哥白尼克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许久。嬉皮笑脸早已被一张冷酷残忍的嘴脸取代。他说:“是啊,我们还有其他的突破。我们查到了沃尔多跑路用的车——还有沃尔多放在车上的所有物品。”

我把烟圈吹得四处飘散,热浪拍打着紧闭的窗户上,室内的空气混浊恶劣。

哥白尼克轻蔑地笑道:“嗯,我们脑子好着呢。可从没想到你有那么大的胆子。看看这个。”

他把他瘦骨嶙峋的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什么东西举到牌桌边上,随之放到绿色的桌面上,那东西就那样摊开来,闪闪发光。是一串带着两片式螺旋桨一样搭扣的珍珠。一粒粒珍珠在这片烟雾缭绕的空气中显得熠熠生辉。

这是罗拉·巴萨利的珍珠,是那个开飞机的人送给她的那串珍珠,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而她还爱着他。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珍珠。过了许久,哥白尼克近乎严厉地说:“很漂亮,不是吗?马洛先生,你现在愿意给我讲讲相关的故事吗?”

我站起来,把椅子朝后一推,不慌不忙地走到牌桌旁边,低头打量着那串珍珠。其中最大的一颗大约有三分之一英寸那么大,粒粒洁白无瑕,闪闪发光,显得温润柔美。我从她的衣服旁边,缓缓地拿起那串珍珠,分量十足,光洁柔滑而又不失雅致。

我说:“漂亮。它可引起了一连串麻烦。嗯。我现在给你们讲。这串珍珠得值一大笔钱吧。”

我身后传来了伊巴拉的笑声,又是一声非常轻柔是笑声。

“大概值100美元。虽然它们是上好的赝品——但是它们到底还是赝品。”他说。

我又捻起那串珍珠,此时哥白尼克那双呆滞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你怎么辨别?”我问道。

伊巴拉说:“我懂珍珠。这一串做工精良,女性通常会故意打造这样的珍珠,以求保险。但是它们像玻璃一样华而不实,把真正的珍珠放在牙齿之间会有砂砾感。你试试。”

我试了两三颗,用牙齿咬住珍珠来回摩擦,又移到一侧继续咬。也不是完全咬住,这些珠子质地坚硬而又光滑。

“是的,它们造得很好。有几颗甚至还有细小的纹路和斑点,宛如真正的珍珠。”伊巴拉说。

“这能值15000块钱吗?——如果这串是真品的话?”我问。

“是的,有可能。不过也很难说。得根据许多因素综合判断。”

“这个沃尔多还没坏到底。”我说。

哥白尼克迅速站起身,但是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我依然埋头打量着珍珠。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紧贴着我的大臼齿。

我立即尝到了血腥味。我蹒跚着向后退,假装他打了很重的一拳。

“坐下说话,你这个浑蛋!”哥白尼克几乎对我耳语道。

我坐下了,拿出一张手帕轻轻按着自己的脸。我舔了舔嘴里的伤口,随即又站起身,迈步去捡被他从我嘴里打落的烟。我拾起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后,又坐了下来。

伊巴拉正在锉平自己的指甲,把其中一根手指举到灯光下打量着。哥白尼克的眉头间闪烁着颗颗汗珠。

“你在沃尔多的车里发现了这串珍珠,找到什么文件了吗?”我朝伊巴拉问道。

他头也不抬地摇摇头。

我说:“我就信你吧。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在沃尔多进酒吧打听那姑娘之前,我跟他素昧谋面。我知道的我之前都说了。之后我回到公寓,一出电梯口,就碰到了那个穿着印花开襟夹克,戴着宽帽子和蓝色绉布丝裙的姑娘——她跟沃尔多描述的完全吻合——她当时正在我这层楼等电梯。而且她看起来是个好姑娘。”

哥白尼克冷笑着,不过他的笑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他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他想做的就是知道那件事,而现在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说:“我知道她会被传唤作为证人。而我心想还有其他事要做。但是毫无疑问,她一点错也没有。她只是个陷入困境之中的善良女孩儿罢了——而且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上了一身麻烦。我把她带到我这里,她掏出一把枪对着我,但是她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哥白尼克异常出乎意料地站起来,舔了舔嘴唇。他此刻表情冷酷,面如死灰,缄默不语。

“沃尔多曾当过她的司机。他当时的名字叫约瑟夫·科茨。她名叫弗兰克·C.巴萨利夫人。她丈夫是一个体型庞大的水电工程师。她这串珍珠是从前有个男人送她的,而她却告诉她的丈夫说那串珍珠只是商店里面能买到的普通货。因为沃尔多跟那姑娘之间关系很暧昧,所以他得知了她的秘密。当巴萨利从南美洲回来,见沃尔多长得太英俊,就炒了他鱿鱼。沃尔多走的时候顺便偷走了珍珠。”

伊巴拉突然抬起头,张嘴问起话来:“你的意思是沃尔多不知道这串珍珠是假的?”

“我想他应该是把真品脱手卖出去了,然后买了件赝品来代替。”我说。

伊巴拉点点头。“这也有可能。”

“他还偷走了别的东西——巴萨利公文包里的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足以证明他养了个情妇——他的情妇就住在布伦特伍德。他同时在分别敲诈这夫妇俩,而这对夫妻都被蒙在鼓里。现在听懂了吗?”我说。

“我听懂了。他妈的继续说啊。”哥白尼克粗暴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他的脸上依旧渗着汗珠,面如死灰。

“沃尔多不怕他俩,他毫不隐瞒自己的住处。这一点很愚蠢,但是如果他愿意冒险,倒还是会收获颇丰,拿到的钱会抵得上骗许多人。那晚那个姑娘带着5000块钱到这里来买回她自己的珍珠。她没找到沃尔多,于是到这儿来找他,先到了四楼再走下去。女人的心思缜密而又小心翼翼,所以我就邂逅了她,接着我就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屋子,所以当艾尔·特瑟洛来这儿想除掉我这个证人的时候,她就藏在那个更衣室里。”我说着,指向更衣室的门。“她当时就拿着她那把小手枪,打中了凶手的背部,因此救了我一命。”我说。

哥白尼克纹丝不动。现在他是满脸恐慌的神色。伊巴拉把手中的指甲锉放进了一个小皮套里又把皮套放进自己的兜里。

“就这些吗?”他轻声问。

我点点头。“还有,她告诉我沃尔多的住处,然后我进去帮她找珍珠,却发现了一个死人。我在他兜里发现了一个帕卡德经销商的钥匙套,里面装着崭新的钥匙。我在街角不远处找到了那辆帕卡德,把车还给了车主,找到了巴萨利那位情妇。巴萨利从斯佩齐亚俱乐部叫了一位朋友去帮他买一些东西。而那个人想用枪来解决这事,而不想用巴萨利给他的钱来买。结果被沃尔多直接送上了西天。”

伊巴拉轻声说:“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说着舔了舔嘴里的伤口。

伊巴拉慢悠悠地说:“你想要什么?”

哥白尼克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恨恨地拍着自己又长又硬的大腿,他冷嘲热讽道:“这家伙真不赖。他的所作所为远远偏离正道,几乎触犯了所有律法,你却问他想要什么?我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黑仔!”

伊巴拉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说:“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我想你会保全他并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他给你的警察生涯好好上了一课。”

哥白尼克安静地坐着,一时间毫不动声色。我们都没有动静。接着哥白尼克身子前倚,他的外套随之撒开,他胳膊下的配枪从枪套里探出了脑袋。

他问我:“那你想要什么?”

“牌桌上所有的东西:那件夹克、帽子和那串假珍珠。还有不能把几个名字登上报纸。我要的太多了吗?”

“是的——要的太多了。”哥白尼克近乎温柔地说。他身子往旁一扭,动作干净利落地把枪拽到了手里。他俯身将手肘抵在大腿上,枪口直指我的腹部。

他说:“我更想你有勇气拒捕。要不是因为明天——差不多就是现在,关于我抓获了艾尔·特瑟洛的那篇报道和我逮捕他的过程以及我的照片很快就会登在报纸上,我更喜欢那样,我更愿意你不能活着看到那篇报道。”

我顿感口干舌燥,我听到狂风怒号声远远地传来,听起来犹如枪声。

伊巴拉在地板上挪动着脚步,冰冷地说:“警官,你一下解决了好几个案子。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少说点儿废话,不让几个名字出现在报道里就行了。也就是说如果司法局知道了那几个名字,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哥白尼克说:“我倒愿意那样。”他手中的蓝色手枪像一块石头。“如果这件事你不帮我的话,上帝会帮的。”

伊巴拉说:“如果那个女人被曝光了,你就在警务报告上造了假,同时也背弃了你自己的搭档。整整一周,他们甚至都不会在警察总署提起你的名字。警察造假那样的事儿会让他们觉得恶心。”

枪的击锤咔嗒咔嗒地敲打着枪壳,我看到他的大拇指慢慢挪向扳机。

伊巴拉站起来。举着枪对准他,说道:“我们来看看黑仔到底有大胆子。我现在叫你把枪收起来,山姆。”

他快速地挪了四步。哥白尼克此时呆如木鸡,连急促的呼吸都不敢发出来。

伊巴拉又移了一步,顷刻间枪开始抖了起来。

伊巴拉心平气和地说:“收起来,山姆,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脑袋的话;如果你不收——我就送你上西天了。”

他又走了一步。哥白尼克嘴巴大大地张着,发出了一声喘息,接着他像脑子被打了一下,颓然地瘫坐在椅子里。眼皮向下耷拉着。

伊巴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把将枪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快速向后退了几步,手握着枪贴在身体一侧。

“山姆,都是这股热风惹的祸。算了吧。”他还是用平和、近乎愉悦的声音说。

哥白尼克双肩耷拉着,双手捧着脸,手指之间飘出一个声音:“好吧。”

伊巴拉轻巧地穿过房间,打开了门,半眯着眼慵懒地看着我说:“我也会为救过我命的女人赴汤蹈火。我吃你这一套,但是身为警察,你别指望我会喜欢这点。”

我说:“被吊在床上的小个子名叫利昂·瓦伦萨洛。他是斯佩齐亚俱乐部的一个赌台管理员。”

伊巴拉说:“谢了。我们走吧,山姆。”

哥白尼克吃力地站起来,穿过屋子,走出房门,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伊巴拉跟在他身后,也迈出了门,正要关门。

我说:“等一等。”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左手还扶着门,低垂着的右手握着那把蓝色的手枪。

我说:“我调查这件事并不是为了钱。巴萨利夫妇住在212号弗雷蒙广场。你可以把那串珍珠转交给他们。如果巴萨利夫妇的名字没被曝光,我会拿到500美元。我把这笔钱捐做警察专用资金。我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聪明。只是事情自然而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再加上你的搭档是个卑鄙小人。”

伊巴拉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到放在牌桌上的那串珍珠上。他的眼神泛着亮光。他说:“你拿着吧。那500也算了,我想警用资金自有源头。”

他轻轻地关上门,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我推开一扇窗,探出脑袋看到警车消失在了街道上。狂风猛地刮进来,我就让它这么吹着。风吹落了墙上的一幅画,有两颗棋子被吹得在牌桌上翻滚,罗拉·巴萨利的开襟夹克也随风摇曳着。

我走进厨房,喝了点苏格兰威士忌,又走回客厅,尽管现在很晚了,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是她本人接的电话,她很快地接起了电话,声音里不带一丝睡意。

我说:“我是马洛。你那边方便吧?”

“嗯……嗯。我一个人。”她说。

“我发现了一些事。或者说,是警察查出来的。但是那个黑皮肤男人骗了你。我手里有一串珍珠,可惜不是真的。我想,他已经把真的卖了,照着你那串的搭扣样式,准备卖给你一串假的玻璃珠。”

电话那一头沉默良久,接着传来丝丝缕缕微弱的声音:

“警察找到珍珠了?”

“在沃尔多车里找到的。但是他们不会将这事公之于众。我们达成了协议。看看明早的报纸你就会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她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那串珍珠可以给我吗?”

“可以。明天下午在‘绅士俱乐部’酒吧见行吗?”

“你真的很贴心。我能来,因为弗兰克还在开会。”她拖着声音说。

我说:“那些会议——会让人精疲力竭的。”接着我们互相说了再见。

我打通了一个西洛杉矶的号码,他还在那儿,还跟那个俄罗斯姑娘在一起。

我对他说:“早上你就可以给我开一张500美元的支票过来。如果你愿意,就把那笔钱捐做警方救援基金,因为我就是这样计划的。”

哥白尼克的报道和他的两张照片登在晨报的第三页,还有满满的半个专栏。报道中根本没有提及那个死在31号公寓的棕皮肤小个子,公寓大楼协会那边也做了很好的疏通。

吃过早餐之后我出了门,大风已经停息了。空气温和凉爽,弥漫着薄雾。天幕低垂,天色灰白,让人心旷神怡。我驱车前往主干道,选了街上最好的珠宝店,把那串珍珠项链放到天蓝色灯光照着的黑色丝绒垫子上。一个身穿硬翻领上衣和条纹裤子的男人无精打采地低头打量着它们。

我问:“货色如何?”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做珠宝评估。我可以告诉您一个评估师的名字。”

“别跟我开玩笑。这些可是荷兰产的珍珠。”我说。

他俯下身来,眼睛注视着灯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串珍珠。

“我想做一串跟这个一样的珍珠,就装这种搭扣,动作快点。”我又说道。

“怎么做,跟这些珍珠一样?它们不是荷兰产的,而来自波西米亚。”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吧,你可以复制这一串吗?”

他摇摇头,把丝绒垫子推开,好像这个东西玷污了他似的。

“可能得三个月吧。我们国家可不生产这种玻璃。如果你想做得跟这串一样——至少得要三个月。而且我们这里根本不接受定制仿制品。”

“如此趾高气扬的话,技术一定一流。”我说着,拿出一张卡片,放到他的黑色袖子边。“把要做这生意的人的名字告诉我——而且不用花三个月——也不一定非得跟这串一模一样。”

他耸了耸肩,拿着卡片走开了,五分钟之后把卡片还给了我。卡片背面写了一些东西。

一个年迈的黎凡特人在梅尔罗斯开了一家店,这家旧货商店所有的商品都摆在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从折叠的婴儿车到法国号,从放在褪了色的长绒盒子里的珍珠母长柄眼镜到44式独特单动式六发左轮手枪,这种枪现在依然为那些祖父是狠角色的治安官所用。

这个年迈的黎凡特人戴着一顶无檐便帽和一副眼镜,长着一脸大胡子。他仔细鉴定着我的珍珠,神色忧伤地摇摇头,然后说道:“20美元,和这串差不多,但是没这么精致,你懂的。没有那种超好的玻璃。”

“它们看起来会有多相像呢?”

他展开他那双坚实强壮的双手,说道:“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它们连小孩儿都哄不了。”

我说:“用这个搭扣把它们装好,当然,原来的那串我也要。”

“行。两点钟来取吧。”他说。

关于利昂·瓦伦萨洛——那个乌拉圭的棕皮肤小个子的报道登在了晚报上。报道称他的尸体被发现吊在一间未无名的公寓里。警察正在调查中。

下午四点,我走进了狭长凉爽的“绅士俱乐部”酒吧,在一排排座位间徘徊,直到我找到一个独坐着的女士。她头戴一顶像浅口汤盆一样的帽子,帽檐非常宽;身穿一件量身定做的棕色套装,搭配着简洁中性的衬衫和领带。

我坐到她身旁,悄悄放了一个包裹到座位上。我说:“你别拆开。如果你愿意,你其实可以直接扔进垃圾焚化炉里。”

她用疲惫黯淡的眼睛看着我,手里握着一个细玻璃杯,杯里飘出薄荷的味道。“谢谢。”她的脸色苍白不堪。

我点了一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服务员随即离开了。“看报纸了吗?”

“看了。”

“你做的事却被哥白尼克警官抢了功劳,你现在清楚了吗?所以他们不愿意改变这个故事或者把你牵涉进去。”

她说:“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还是得谢谢你。请你——请你把它们给我看看。”

我从兜里抽出那串被餐巾纸松松垮垮包着的珍珠,滑到她面前。银质搭扣在墙上搭架上投射下来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小颗钻石也泛着亮光。珍珠的色泽跟白色肥皂一样沉闷暗淡,甚至颗颗大小参差不齐。

“你说得对,这些不是我的珍珠。”她沉闷地说。

服务员端来了我的饮料,她灵巧地把包盖在珍珠上面。服务员一走,她又慢慢地抚摸着那一串珍珠,随即扔进包里,不自然地对我忧郁地笑了笑。

我一边站着,一边用一只手重重地按着桌子,就这样立了一会儿。

“如你所说——我会留下那个搭扣。”

我慢慢地说:“你对我一无所知。但是昨晚你救了我一命,而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彼此心动过,但毕竟只是瞬间即逝的感觉。你依然对我毫不了解。市区里有个警探名叫伊巴拉,是一个为人不错的墨西哥人,当从沃尔多的公文包里找珍珠时,他正在负责此事。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确认一下的话——”

她说:“别犯傻了。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是过眼云烟了。我还太年轻,不擅长经营回忆。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我爱过斯坦·菲利普斯——但是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我默默地凝视着她。

她轻声地说:“今天早上我丈夫给我讲了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我们要分开了。所以我今天笑不出来。”

“对不起。没什么好说的了,也许我们会在某个时候再相遇,也许不会。我不大会在你的圈子里活动。祝你好运。”我勉强地说。

我站了起来。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会儿。她说:“你的酒都还没喝呢。”

“你喝吧。那种薄荷饮料只会让你犯恶心的。”

我一手扶着桌面,又站了一会儿。

我说:“如果有人打扰你,告诉我一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上了我的车,径直向西开上了日落大道,一路驶向海岸大道。沿途的花园里到处都是萎蔫黢黑的叶子和花朵,它们都是被昨夜的热风炙烤而死的。

但是这大海永远这般凉爽慵懒。我一路向前,在快到马里布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走下车,坐在一块被谁家的铁丝网围着的大石头上。

现在水位不高,海水拍打着海岸。空气中弥漫着海藻的味道。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海水,然后从我口袋里拉出那串波西米亚玻璃珠的复制品,剪断了一头的绳子,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

当一颗颗珍珠零乱地散落在我的左手里,我就这样静静地握着它们,仍思绪翻飞。这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大声地说着:“向斯坦·菲利普斯先生致敬。他只是又一个骗子而已。”

对着那低飞的海鸥,我把手中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投向大海。每一颗都溅起斑驳的水花,海鸥自海面向上起飞,突然扑向了那朵朵水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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