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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作者:[美]雷蒙德·钱德勒(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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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私家侦探马洛为钱工作,却不为钱出卖灵魂。他说:“为了讨生活。我卖我必须卖的。我所能卖的,就是上帝赐给我的一点胆量跟智慧,还有为了保护客户,宁可吃亏受气的一点意志力。”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
  一个浪荡的富家子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还爱上了一个红发辣妞。马洛受雇去解决这两桩麻烦。不料,命案接踵而至,马洛亦遭恶棍伏击,事态仿佛正趋于失控……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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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哈尔西是个中年女人,脸色油灰,重达240磅左右。一袭黑色定制套装,眼睛像黑色鞋扣一样闪耀,双颊像板油一样蜡黄柔软。她坐在黑色玻璃办公桌后面,那桌子看起来像拿破仑的墓,拿着一个黑烟嘴抽着烟,那烟嘴比卷起来的伞要短一些。她说:“我需要一个男人。”

我看着她将烟灰敲到发亮的桌上,微风透窗而入,烟灰随曼风卷曲飘散。

“这个男人要足够英俊,这样才能勾搭上那个有阶级观念的贵妇人。此外,他还得身手好,即使是电铲也可赤手空拳对付。还要像被囚禁的蜥蜴般敏捷,像佛瑞德·艾伦(美国幽默表演家)般伶牙俐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要有足够的乐观精神,就像被载啤酒的卡车撞到了头,还能把它想象成是长着美腿的漂亮姑娘拿面包砸了个包。

“我需要一个这样的男人。”

“这容易啊,”我说,“你需要的是纽约洋基队、罗伯特·多纳特(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和游艇俱乐部的小伙子们啊。”

“我看你就行,”安娜说,“可以小赚一笔,一天20美元,还有额外的报酬。好几年我都没给人介绍工作了,但这次要做的事我是外行。虽然我对侦探行业还是很看好的,但我也不想做亏本买卖。咱不如来试试,看格拉迪斯会有多喜欢你。”

她将烟嘴反过来转了一下,然后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铬质信号器盒上摁了一下按钮,“亲爱的,进来把我的烟灰缸清空。”

我们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个高挑金发女郎踱进屋里,她的穿着打扮比温莎公爵夫人还要好。

她优雅地走进房间,清空安娜的烟灰缸,拍了拍胖嘟嘟的脸颊,向我抛了个媚眼,然后出去了。

“我觉得她脸红了,”门关上时安娜说道,“我猜你现在脸还红着呢。”

“她是脸红了——等下我还要和达里尔·扎努克吃晚饭。”

我说,“别开玩笑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就是把一个女孩干掉。那个女孩一头红发,眼睛性感撩人,她给一位投机商做托儿,已经给一个有钱人的儿子下了套。”

“我要怎么做?”

安娜叹了口气:“菲利普,这工作吧,不怎么高尚。要是找到她做的任何形式的记录,你得当面给销毁。要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更大,毕竟她出身不错,不太可能做这种事,要怎么做就得看你自己了。你有时不就挺有主意的吗?”

“我不记得最后说的谁来着?什么赌徒,什么有钱人?”

“马蒂·埃斯特尔。”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又想到一个月都没什么生意了,我需要这笔钱。

我又坐了下来。

“当然,你可能会惹上麻烦,”安娜说,“没听说过马蒂光天化日下干掉了哪个人,但他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我说,“接这份工作的话一天25美元,加上250美元底薪。”

“我自己总得分一杯羹吧。”安娜嘀咕道。

“那算了吧,这小镇上苦工还是多得很嘛。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这么好,安娜,再见!”

这次我又站了起来,我的命虽值不了几个钱,但它这点钱还是抵得过的。马蒂·埃斯特尔后台强硬,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他在洛杉矶和拉斯维加斯大街一带地位可是响当当。他不会耍什么花招,但只要他使一点阴招,就会不得了。

“坐下,成交。”安娜冷笑了一下,“我一个破产的老女人,没几个子儿,想努力经营一家高级侦探所,除了这一身肥肉和这把老骨头,还剩什么。最后这点钱拿走就拿走,你就笑话我吧。”

“那个女孩是谁?”我重新坐了下来。

“她叫哈丽特·亨特里斯——名字倒是很好听,住在埃尔米拉诺,北梧桐1900街区,很高档的小区。她父亲31岁因破产从办公室跳楼自杀了,之后母亲也跟着过世了。她妹妹从寄宿学校回到了康涅狄格州。这或许可以给你个切入点。”

“这些都是谁扒出来的?”

“我们的这个客户收到一堆复印的票据,票据是他的儿子签给马蒂的,数额高达5万美元。但那小伙——也就是那位老人的养子——否认这些票据是他写的,孩子当然会抵赖。所以这个年轻人他爸请了一个叫加斯特的专家对这些复印票据进行鉴定。那个专家说他擅长做这种鉴定,但也就是半吊子水平。他接过任务后查出了一点点东西,但是他太胖了,和我一样做不了外出搜集工作,所以他现在不管这个案子了。”

“我可以找他谈谈吗?”

“为什么不可以?”安娜连连点头。

“这位客户,他叫什么?”

“小子,你运气不错。你可以见着他本人——就现在。”

她又摁下了信号盒上的按键,“亲爱的,让基特先生进来。”

“那位格拉迪斯,”我问,“她有男朋友吗?”

“你别打她的主意!”安娜近乎尖叫地冲我说,“她做离婚业务一年就能给我赚18000美元。菲利普·马洛,任何人都别想动她一根手指,除非活腻了。”

“她迟早有一天会赚不了那么多,”我说,“我为什么不能追她?”

门开了,我们没有继续说。

在镶板门的接待室里我没有看到那个客户,所以他一定是在私人办公室等安娜。他在那儿等得很不耐烦,门一开立即走了进来,迅速关上门,随即从夹克里猛地掏出一块薄薄的八边形铂金表,愤怒地看着手表。他高个子,白皮肤,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款式年轻的条纹法兰绒衫,翻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粉红色玫瑰花苞。他怒容满面,眼袋略垂,嘴唇有点厚,拄着一根银制把手的乌木拐杖,穿着高筒靴,看起来像个60岁的时尚老头,但我猜他有70岁左右。我并不喜欢他。

“哈尔西小姐,你迟到了26分钟,”他冷冷地说,“我的时间很宝贵。宝贵在哪?就这些时间我能赚一大笔钱。”

“我们可在想法子给你省一大笔钱呢,”安娜慢吞吞地说,“基特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但你不是想见见我挑选的侦探嘛,我这不是把他带来了。”她也不喜欢他。

“他看起来不像我要的那种侦探,”基特先生说着,讨厌地瞥了我一眼,“我想要的是那种有绅士风度的男人——”

“你不是‘烟草路’(白人贫困区)的那位基特先生吧,是吗?”我问他。

他慢慢走向我,手杖抬在半空中,冷冷地盯着我,眼睛像魔爪要将我撕裂一般。“你竟侮辱我,”他说,“侮辱我——这样有地位的男人。”

“先别吵了。”安娜说。

“干吗不吵,”我说,“他说我不是绅士。他那么有地位,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地位,他这么说话自己可能觉得没什么——反正我受不了别人的挖苦。他消受不起,当然除非他不是故意的。”

基特先生一怔,盯着我,又拿出手表看了看。“28分钟,”

他说,“年轻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么无礼的。”

“好吧,”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烟草街’的基特。”

这句话又差点激怒了他,但他压住了这口气,因为他不确定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既然我们碰面了,我有几个问题问你,”我接着说,“你愿意给那个亨特里斯小姐一些钱——当做生活用度吗?”

“一分钱也不给,”他厉声说,“我凭什么要给她?”

“某种习俗吧。假如她嫁给你儿子,你儿子有什么呢?”

“现在他每月能从信托基金拿到1000美元,那信托基金是他母亲,也就是我已故的妻子设立的。”老基特低下头,“他到28岁时,钱就更多,多得不行。”

“你不能怪人女孩想攀附,”我说,“现在时代就这样。马蒂·埃斯特尔那边怎么样,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吗?”

他用青筋暴起的手捏皱他的灰色手套。

“那个债务是无法收回的,是赌债。”

安娜疲倦地叹了叹气,往桌上弹了弹烟灰。

“当然,”我说,“但赌徒可吃不起哑巴账。毕竟,如果你儿子赢了,马蒂会把钱给他。”

“我对那个没兴趣。”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冷漠地说。

“对,但你想想看,马蒂坐在那里拿着不能兑现的50000美元的票据,他晚上怎么睡得着?”

基特先生看上去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会采取暴力行动?”他唯唯诺诺地问。

“很难说,他经营着一家专属会所,还有一群喜欢他电影的人。他要考虑自己的名声问题。但是他也混黑道,而且他认识人,所以什么都可能发生——在离马蒂很远的地方。马蒂不是浴室防滑垫,没那么好欺负,谁要是踩在他头上,他会站起来收拾那些人的。”

基特先生又看了一下表,变得焦躁恼怒。他猛地把表塞回夹克,“这都是你的事,”他恶声恶气地说,“地方检察官可是我的私人朋友,如果这事你无能为力——”

“是啊,”我告诉他,“即使地方检察官和你交情好,就像你和你夹克里的手表一样,但你还不是屈身来到我们这儿。”

他戴上帽子,又戴上另一只手套,然后用手杖轻轻拍了拍他的鞋边,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花钱要的是结果,”他冷冷地说,“钱很快会给你们,有时我出手还是很大方,尽管没人这样认为。我想我们意见达成一致了。”

他像是使了个眼色,又继续走了出去。门轻轻地关上,打在了闭门器的空气垫上。我看着安娜,笑了。

“怪老头,是吧?”她说,“他要是来我的鸡尾酒会该多有意思。”

我从她那掏出20美元用作开支。

我要找的那位加斯特全名叫做约翰·D.加斯特。他在伊瓦尔附近的日落大街有一间办公室。我在电话亭里给他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油腻腻的,发出轻轻的喘息声,就好像刚刚赢了吃馅饼大赛。

“请问是约翰·D.加斯特先生吗?”

“嗯。”

“我叫菲利普·马洛,是一名私人侦探,现在在负责一个你之前调查过的案件,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叫基特。”

“嗯?”

“我能在午饭后去找您详谈此事吗?”

“嗯。”他挂了电话。我确定他并非健谈之人。

午饭后,我驱车赶往他那儿。他的办公室位于伊瓦尔东部,一座刚漆过的二层砖瓦房。一楼有一些商店和一家餐馆。小楼的入口有一个宽阔笔直的楼梯通往二楼,姓名地址录的下方写着:约翰·D.加斯特,212房。我上了楼,看见一个宽敞的大厅,这个大厅与街道平行。右边一个敞开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罩衫的男人。他前额上系着一面圆的镜子,看到我后退了几步,满脸狐疑,然后回到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向左走了半个大厅的距离,远离日落街一侧的门上写着:

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请进。门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型接待室。里面有几把安乐椅,一些杂志,还有两个铬烟缸托座台,两盏亮着的落地灯和一盏亮着的吊灯。另一边铺着一块廉价而新的厚地毯,门上写着: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

我推开外门时警报器响了,门重新关上后才停止了鸣响。可没什么异常情况。等候室一个人也没有。内侧的门没有开,我走过去,贴在门板上听,里面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我敲了敲门,也没有回应。我试着扭了下门把手,转动了,于是我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有两扇朝北的窗户,上面都装了密不透风的窗帘,窗台上有一些尘土。屋里有一张桌子,两个档案柜,还有就是平凡无奇的地毯和墙壁。左边一扇安装着玻璃嵌板的门上写着: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名字。

这间屋子很小,小得出奇,像是连那只粗短的手都容不下。

那只手握着一支木工铅笔一般粗的铅笔,趴在桌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腕像盘子一样光滑,没有汗毛。外套的袖口不是很干净,系着纽扣,从袖套里垂了出来,袖子的其他部分垂在桌边看不见。桌子长不到1米8,所以他不可能是一个大高个。从我这个角度看,我只能看见他的手和袖口。我从接待室轻轻地回到门口,顶住门,使其无法从外面打开,然后关掉那三盏灯,回到私人办公室,在桌子的一角走来走去。

他很胖,出奇的胖,甚至比安娜·哈尔西还胖。我看他那张脸就跟篮球差不多大小,尽管这样,他还是面色红润。他跪在地上,大脑袋抵在桌内可容下双膝的一个锋利的角上,左手用力撑在地板上,已经撑开到不能再大的程度,手下压着一张黄色的纸,透过指缝便能看到。他看起来好像给地板施加了很大的作用力,但其实没有,支撑他的是他自己的一身肥肉。他蜷曲着身体,坐在自己巨大的大腿上,粗大的肥腿让他保持了跪着的姿态,纹丝不动。看这架势,几个壮汉才能把他打倒吧。那时想这个并不是什么好事,可当时我就冒出了这个想法。我定了定神,尽管天气并不暖和,我还是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

他一头银发修剪得很短,脖子上的褶皱犹如六角手风琴一样多,脚很小,犹如其他胖人一样。他穿着发亮的黑鞋,双脚并在一起斜斜地靠在地毯上,但鞋不太干净,身上穿着的那套深色西装也脏兮兮的。我弯下腰,将手伸进他无比肥胖的脖子里,也许那儿的某个地方有一根动脉,我没摸到,不过现在那对他来说已不重要了。他浮肿的膝盖跪在地毯上,双膝间一个深色斑点不断扩散,蔓延开去。

我在一旁跪下,举起他按住那页黄色纸的短粗的手指。他的手凉凉的,但不会冰冷,软绵绵的,还有点湿黏黏的。纸是从便笺本上撕下的,要是上面写了什么就好,但没有。上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毫无意义的记号,没有字,连一个笔画都没有。他被枪击中后曾试图写下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留下了几笔涂鸦。

他被枪击中,一跤跌下,手里仍然拿着纸,纸被他的胖手压在地板上,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那支粗大的铅笔,他的躯干则坐在自己巨大的大腿上,就这样死了。约翰·D.加斯特,可疑文件审查员,私家侦探。这个私人侦探真可恶,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三次“嗯”。

现在他却成这样了。

我用手帕擦拭门把手,关掉接待室的灯,走出外门,锁好门,离开走廊,走出那栋建筑,最后离开那个小区。目前看来没人看到了我,目前看来而已。

安娜告诉我埃尔米拉诺在北梧桐1900街区,那里住宅密集。我在装饰华美的前院附近停下车,向大门口上面装有淡蓝色霓虹灯的地下车库走去,然后沿着布满栏杆的斜坡走进一个敞亮的地方,冷飕飕的空气中闪耀着各种车。一个黑人从玻璃办公室走了出来,他穿着整洁的蓝色袖口工作服,肤色不是特别黑。他的黑发很光滑,像一位乐队指挥的头发一样柔顺。

“忙吗?”我问他“先生,还行。”

“我外面有辆车需要洗一下,5美元怎么样?”

没行得通,他不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他栗色的眼睛变深邃起来。“洗车可不是小活,先生。请问是否还有其他事呢?”

“还有件小事,哈丽特·亨特里斯小姐的车在这吗?”

他看了一眼,我看见他向一排亮闪闪的车望去,目光定在里面的一辆金色敞篷车上,那车就像前面草坪上的厕所一样不显眼。

“是的,先生,她的车在。”

“我想知道她的门牌号,还有告诉我要是不走前厅怎么去她房间。我是一名私人侦探。”我给他打了个蜂鸣器。他瞅了一眼却毫不动容。

他笑了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笑了就跟没笑一样。

“先生,5美元对于一个工人来说还行,但要让我冒着丢工作的危险,这些还不够,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先生,你最好省下你的5美元,按正常的方式进去。”

“你真可以啊,”我说,“等你长大成人,长高到1米5时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先生,我已经成年了,我34岁,已经有了幸福的婚姻和两个孩子。下午好,先生。”

他转过身去。“好吧,拜拜,”我说,“不好意思,我说话有股威士忌酒气味,我刚从比尤特过来。”

我沿着斜坡走回去,在街上徘徊着,想着之前先去了哪个地方结果会好些。我早就应该想到5美元和蜂鸣器在埃尔米拉诺那样的地方不能给我带来任何结果。

那黑人现在可能正在给办公室打电话。

混凝土筑就的那栋摩尔式风格白色大楼,前院有很大的已经磨损的灯笼和几棵高大的枣椰树。入口在一个L形大楼最里面的拐角,要上几阶大理石台阶,再通过一个嵌着加利福尼亚风格拼花的拱门。

一个门卫给我开门,我走了进去。门厅不像洋基球馆那样大,地上铺着淡蓝色地毯,下面是海绵橡胶垫,地毯十分柔软,我都想躺在上面打几个滚。我走到前台,一只胳膊肘放到桌上。

一位脸色苍白的消瘦的职员盯着我看,他的胡子很浓密。他玩弄着胡子,又将目光掠过我的肩膀,向一个大的阿里巴巴油罐望去,那油罐大得足以装进一只老虎。

“亨特里斯小姐在吗?”

“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马蒂·埃斯特尔。”

这儿的情况不比在车库好多少。他左脚倚在什么东西上。前台后一扇蓝色镀金门开了,一个浅茶色头发的大块头男人出来了,他夹克上还有烟灰,若无其事地倚在桌子末端,盯着阿里巴巴油桶,好像试图在思考那是否是痰盂。

那位职员提高嗓门喊道:“你是马蒂·埃斯特尔先生?”

“他手下。”

“那是有些区别的吧?那先生,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可以问,”我说道,“但我不会说,这就是我要说的。如果你感觉我比较固执,还胡言乱语,那真是不好意思。”

他对我这种态度很反感,对我整个人都不喜欢。“那恐怕我不能替你传话,”他冷冷地说,“霍金斯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你的建议?”

这个浅茶色头发的男人将他的目光从油桶移开,慢慢走到前台,离我隔得不远,要是出手的话我伸手就能打到他。

“格雷戈里先生,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

“你们就是傻子,”我说,“那个小姐的狐朋狗友也都是傻蛋。”

霍金斯咧嘴一笑,“老兄,来,去我办公室,看看是否可以帮你解决。”

我跟着他进了他刚刚出来的那个乱糟糟的房间,房间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膝盖高的痰盂和一箱子打开的雪茄烟。他一屁股抵着桌子,对我和蔼可亲地咧嘴笑了笑。

“老兄,不顺利,是吧?我是这儿的门管,什么事说吧。”

“有些时候我进展很顺利,”我说,“有些时候我感觉就像在瞎撞。”我拿出钱包,给他看蜂鸣器和我的证件的小型复印件,复印件就放在透明塑料胶片下面的。

“又是个侦探,嗯?”他点点头,“你应该先找我啊。”

“当然,只是我之前没听说过你。我想见亨特里斯小姐,她不认识我,但我找她有正事要谈,肯定不会吵到大家的。”

他往侧面走了一米多,嘴角叼着雪茄,看着我右边的眉毛,“你演的这是哪出?为什么去讨好楼下那个黑人?经费多吗?”

“或许吧。”

“我是好人,”他说,“但我要保护宾客。”

“你雪茄都快没了啊,”我看着箱子里九十多根烟说,说着拿起几根烟,闻了闻,往它们下面塞进一张折叠的钞票,然后放了回去。

“聪明人嘛,”他说,“我们会相处愉快的。你想怎么做?”

“告诉她我是马蒂·埃斯特尔的人,她就会见我。”

“有佣金的话我当然很愿意效力。”

“想得美,也不看看我给谁办事。”

我伸手作势拿回我的10美元,但他一把推开我的手。“我冒险试一下吧。”他说。他拿起电话打给814套房,随后便哼哼起来,声音听起来像一头生病的奶牛。他突然倾身向前,脸笑得像蜂蜜一样甜,然后开始叽里呱啦说话了。

“亨特里斯小姐吗?我是霍金斯,门管,霍金斯,是的……”

霍金斯。当然,亨特里斯小姐,您见的人太多了。是这样,有个埃斯特尔先生派来的绅士现在在我的办公室里,他想见您。没您同意的话我们不能放他进来,因为他不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是的,霍金斯,房管,亨特里斯小姐。是啊,他说您本人不认识他,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好的,非常感谢,亨特里斯小姐。

“我立马让他上去。”

他放下电话,轻轻地拍了拍它。

“你谎话说的可比唱的还好听,”我说。

“你可以上去了。”他出神地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把手伸到雪茄箱子里拿走折叠的纸币。“她可不是一般人啊,”他轻声说,“每次我一想到那个女人我就要到大楼周围走动走动,我们走吧。”

我们又走出前厅,霍金斯带我走到电梯那,示意我进去。

电梯门要关上时,我看见他走向门口,可能是要去他所说的周围散散步。

电梯里铺着地毯,有几面镜子,镜面反射着光,电梯像温度计中的水银一样缓缓上升。门轻声地打开了,我漫步走在大厅地毯的丝绒上,来到门牌号是814的房间。我按了一下旁边的小按钮,屋里铃声响起,门开了。

她穿着淡绿色羊毛便装,戴着一顶斜斜的帽子,帽子就像挂在她耳朵上的一只蝴蝶。她睁大深蓝色的眼睛,眼间距还挺宽,一头暗红色秀发,像那虽未熊熊燃起但火光依旧的闷火一般。她太高了,用可爱来形容不恰当。她化着恰到好处的浓妆,叼着个烟嘴,烟嘴上的烟头对着我,那烟嘴大约有三英寸长。她看起来并不冷酷无情,但她似乎对一切心知肚明,似乎记得那些她认为她哪天可以用上的人。

她冷静地望着我,“啊,褐眼睛,什么事?”

“我得进来,”我说,“我从来不站在门口说话。”

她冷冷一笑。我躲过她的烟头走进房间,进入到一个长长窄窄的房间,里面摆设着很多精致的家具,有很多扇窗户,挂着很多窗帘,什么东西都很多。温暖的炉火前有一张漂亮的粉红色长沙发,沙发前面铺着一张东方的丝绸地毯。旁边的小凳子上有苏格兰威士忌和冰桶,一切都让人感觉像在家一样自在。

“你最好喝一杯,”她说,“你手里没酒的话可能说不了话吧。”

我坐下来,伸手去倒苏格兰威士忌。那个女孩坐在浅位椅上,跷着二郎腿。想起霍金斯刚说的一想到这个女人就要在大楼外转转,我现在能稍稍体会到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所以你是马蒂·埃斯特尔的人。”她说着,没有接过我递给她的酒。

“从未见过他。”

“我猜到了,二流子,你想做什么?马蒂会想知道你是怎么利用他的名号吧。”

“我好怕哟,怕得我两腿直哆嗦,那你为什么让我上来?”

“好奇呗,我一直在期待哪天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家伙,我从不逃避麻烦。你是什么侦探吧,不是吗?”

我点了支烟,点点头,“私人侦探。我有一个小提议。”

“说。”她打了个哈欠。

“你要多少钱才肯不再纠缠小基特呢?”

她又打了个哈欠,“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无可奉告。”

“别吓唬我。说实话,你要多少钱才放手?还是说这么做对你是种侮辱?”

她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可爱。“我是个坏女孩,”

她说,“我不用多问,他们就把钱给我送来,还用丝带绑好了给我。”

“老人有点不好对付,他们说他势力大。”

“再有势力他也得花钱。”

我点点头,喝了几口酒。这是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事实上,堪称完美。“他就是想让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让你遭诬陷,让你左右不是人,但我不想看到事情成这样。”

“但是你不是给他做事吗?!”

“听起来很可笑,不是吗?或许不这样做更聪明,但是我现在就不想事情那样发展。多少钱你愿意退出——或者说你愿意吗?”

“50000美元怎么样?”

“你50000,马蒂50000?”

她笑了,“打住,你应该知道马蒂不喜欢我搅和他的生意。我也只是为自己考虑。”

她换腿跷着二郎腿。我又往酒里加了一块冰。

“50万?”我说。

“50万什么?”她一脸疑惑。

“50万美元(刀莱斯)——不是劳斯莱斯。”

她纵情大笑,“你逗我呢,真应该叫你滚的,但谁让我喜欢褐色的眼睛,金黄的瞳孔,很温暖。”

“拿钱的机会你都不要了,我可一分钱没有。”

她笑了笑,又往嘴里塞了一根香烟,我走过去给她点上,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里闪着火花。

“也许我已经有一笔财富了。”她轻声说。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老头之前雇了那个胖子——这样你就不能让他改变主意。”我重新坐了下来。

“谁雇用了那个胖子?”

“老基特雇用了一个叫加斯特的胖子,他在我之前负责这个事。你不知道吗?今天下午他被杀了。”

我故作轻松地说,以便让她足够震惊,但她没有动弹,嘴角依然露出撩人的微笑,神情依旧,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这事和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她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他死在他的办公室,不是中午就是更晚一些的时候被杀了。事情可能与基特的这事没有任何关系,但它发生得实在太凑巧了——我刚接这工作,刚约好跟他谈谈,他就死了。”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你认为是马蒂做的。你肯定告诉警察了吧?”

“我当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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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你泄露了一个挺重要的消息啊。”

“是啊,不过让我们一起商量下价钱,最好低点。因为要是警察知道了这事,不管他们对我做什么,同样的甚至更多的状况也会发生在你和马蒂·埃斯特尔身上——前提是他们知道了的话。”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威胁啊,”女孩冷冷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只能用这词形容了。褐眼睛,别跟我玩得过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马洛。”

“好,菲利普,听着,我曾经在社会名流录上是有名字的,我的家人很善良。是老基特毁了我父亲——他虽然没做什么违法勾当,用的都是适当的、合法的手段对付我父亲,但他的这种手段就像高跟鞋毁坏人的脚一样,是慢性毁灭——他彻底摧毁了我父亲,他自杀去世,我母亲也随即过世,我妹妹从东部学校回来了。我要照顾我妹妹,或许我就变得太他妈不注意赚钱的方式了,什么钱都敢赚,结果就是:或许不久的哪天就轮到我来‘照顾’老基特了——即使我要通过嫁给他的儿子来实现。”

“继子,养子,”我说,“没有血缘关系。”

“老兄,那也一样会狠狠地伤害他。再过几年那男的就会非常有钱,我可以做得更绝——即便他确实嗜酒成瘾。”

“小姐,你在他面前可不会这样说吧。”

“不会吗?侦探,看看你后面。你耳朵要灵敏一些才行呐。”

我站起来,快速转身。他站在离我约1.2米的地方。他肯定是从哪个房间溜出来的,然后蹑手蹑脚走过地毯站在我身后,而我一直忙着耍小聪明,完全没有留意听他的动静。他身板大,一头金发,身着简单的运动套装和开领衬衫,系着条围巾,满脸通红,眼睛一眨一眨的,聚焦不太好,想是那天早上有点醉了。

“趁你还能走的时候赶紧滚,”他嘲笑我,“我刚刚都听见了。哈莉她想怎么说我都行,我喜欢。闪开,不然我把你的牙齿打进你的喉咙!”

我身后的女孩笑了,我不喜欢这样。我跨前一步走向这个高大的金发男生,他眨了眨眼,尽管他高大个儿,却是个好对付的人。

“宝贝,打倒他,”女孩在我背后冷冷地说,“我喜欢看硬汉被打倒。”

我回头向她抛了个媚眼,这是个错误。他可能不清醒,但面对一个傻站在那儿不动的人,他还是可以打中的。我回头时他给了我一拳,没有准备的受别人一拳很痛。他出拳很用力,打在我颚骨的后端。

我向侧面走,试图迈开步子,走丝绸地毯溜出去。我一会儿栽倒在这儿,一会儿栽倒在那儿,头猛地撞在一件比它坚硬的家具上。

那一瞬,虽然看不太清楚,我仍看到他红着脸,胜利般地嘲笑我。我为他感到一丝难过——即使是在那个时候。

黑暗渐近,我走了出去。

我醒来的时候,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我的眼睛上。我脑后隐隐作痛。除了痛,还感觉那黏黏的。我慢慢地挪动,像一只猫到了一间陌生的房子。我坐在腿上,伸手去拿长沙发旁边的小凳子上的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奇迹般地,我竟稳稳抓住了酒瓶。我栽倒时头撞上了爪子模样的椅腿,这比小基特给我的一拳还痛。我能感觉到下巴隐隐作痛,但它没有重要到要写进我的日记里。

我站了起来,狂喝威士忌,环顾四周,也没什么好看的,房间空荡荡的,一片静默。还记得这里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道。这种香水就像树上残留的最后一片叶子,只有等它飘落你才会发现它竟是最后一片,只有等它飘散不见,你才会意识到它的淡淡清香。我的头又开始作痛,我用手帕摸了摸黏黏的地方,确定那没什么好大喊大叫的,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我坐下来,酒瓶放在膝盖上,听着远处的交通噪音,看着漂亮的房间。哈丽特·亨特里斯小姐是个好女孩,她不过是认识几个不好的人,但谁没有呢?我不应该对这样的小事持太多偏颇。我又喝了一口酒,瓶子里的酒少了很多。酒很滑口,不知不觉就喝了下去。喉咙都还没感受到酒的味道酒就已经下肚了。这酒就像是一些我不得不喝的东西,我又喝了好几口。我的头现在感觉没什么问题了,感觉好了很多,好得想唱《丑角》(戏剧)的开场曲了。是的,她是一个好女孩,如果她自己付房租,那就再好不过。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确实很漂亮。我又喝了一些她的苏格兰威士忌。

酒瓶里还剩半瓶酒,我轻轻摇了摇,把它塞进我的大衣口袋,戴上帽子走了出去,按了电梯,电梯一上来我就下去了。我走出电梯来到大厅。

霍金斯,那个房管,又倚在桌子尾端,盯着阿里巴巴油桶。

之前那个职员在做着跟之前一样的动作:摸着他可爱的胡子。我对他笑了笑,他也朝我笑了,霍金斯向我微笑,我又朝他笑笑。

每个人都很好。

我第一次走了前门,给了门卫一点点小费,走下台阶,沿着小径走到大街上,找到我的车。加州的黄昏踏着匆匆的步伐已悄然而至,真是个美好的夜晚。西方的金星很明亮,闪耀如路灯,如生命,如亨特里斯小姐的眼睛,又如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这提醒了我,于是我拿出那个装着威士忌的方形酒瓶,小心地拔出木塞,又塞回去,然后塞进衣服里。要喝到家还是足够的。

我回去的路上闯了五次红灯,还好运气不错,没人来撵我。

我将车差不多停在我的公寓楼附近前面,就在路边不远。我乘电梯到我住的楼层,门有点打不开,于是我用酒瓶帮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我插进钥匙,打开门,走进屋,打开电灯开关,又喝了口酒,以免体力消耗殆尽,然后走向厨房,取来一些冰和姜汁,喝点真正意义的药。

公寓里有股奇怪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气味——像是一种药的气味。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我走之前房里也没有那种气味,但我确定房里有股异味,于是我从厨房开始搜。

走到一半时,他们从壁床旁边的更衣室走出来,几乎并排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枪。高个咧嘴笑着,帽子低垂着戴在前额,V字脸,尖下巴,下巴尖得就像钻石的尖头一样,眼睛黑黑的,很水灵,鼻子毫无血色,好似白蜡做的假鼻子一般。他拿着一把柯尔特护林者手枪,枪柄很长,前面用来瞄准的部分被卸了下来,这意味着他认为自己枪法很好。

另一个混混有点像梗犬,一头又粗又硬的红发,没戴帽子,眼睛无神,但水汪汪的,蝙蝠耳,脚很小,穿着脏脏的白色运动鞋。他拿着一杆自动手枪,一幅小人扛大枪的画面,但他似乎喜欢拿着枪。他张开嘴嘟囔着,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气味,那就是我嗅到的气味——薄荷醇。

“混蛋,举起手来。”他说。

我举起手,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小个子绕着来到我身边,“说我们不能侥幸逃脱。”他嘲笑道。

“你们不能侥幸逃脱。”我说。

高个继续惬意笑着,他的鼻子依旧看上去像是白蜡做的。小个子向我的地毯吐了口唾液,“呸!”他走近我,一脸邪笑,拿大枪挑逗着我的下巴。

我躲开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接受,也不会那么讨厌,但那时我兴奋异常,觉得无人能敌。我要把他们都收拾了,连人带枪一起。我扼住那小个子的喉咙,猛地将他拉过来,贴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抓住他的小枪,把枪打落在地。不费吹灰之力,也没有毁坏什么东西,但小个子变得呼吸急促,嘴唇上冒出唾沫星子,还一边唾骂着。

高个男子站起来,邪笑了下,没有开枪,也没有移动。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焦虑,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也不知是不是那样。

我在小混混身后慢慢下蹲,仍然抱住他,抓着他的枪。这一步又走错,那时我应该掏出自己的枪才对。

我把他推开,他一个踉跄撞到椅子上,摔了一跤,他便朝那椅子一阵猛踢。高个男子笑了。

“里面没有子弹。”他说。

“听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喝了很多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准备去一些地方解决些事情。不要一直浪费我的时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里面真的没有子弹,”蜡鼻子说,“你试试看。我从不让弗力斯科带着有子弹的枪,他太冲动。伙计,你手臂很灵活,真的。”

弗力斯科从地上坐了起来,又朝地毯吐了口唾沫。我把那杆大型自动手枪对准地板,扣下扳机,一记空枪,但从拿枪的平衡感来说里面好像有子弹。

“我们没有恶意,”蜡鼻子说,“反正这次不打算对你怎么样。下次?谁说得准呢?你或许懂我的意思,不要多管小基特的事,懂?”

“不懂。”

“你不从命?”

“不,我是不明白。小基特是谁?”

蜡鼻子很不高兴,他轻轻地晃着他的长柄22式手枪,“朋友,看来得帮你回忆回忆是吧,要这样的话门得关上啊。这件事容易办到,弗力斯科只要吹口气就行。”

“这我能明白。”我说。

“还我的枪。”弗力斯科大叫着。他站了起来,但这一次他冲向了他的搭档,而不是我。

“笨蛋,放下枪,”高个说,“我们只是传达指令。我们今天不是来杀他的,今天不行。”

“说你呢!”弗力斯科一边咆哮着一边试图抓住蜡鼻子手上的22式手枪。蜡鼻子轻而易举把他扔到一边,我趁这空当把大自动手枪换到左手,右手掏出鲁格尔手枪,把枪对着蜡鼻子。他点了点头,但似乎没有吓到他。

“他不是没有父母,”他伤心地说,“我只是让他跟着我混,不要轻视他,否则狗急了还跳墙呢。我们现在就走,你听懂了我刚说的话吧,别再管基特那小子的事。”

“对着鲁格尔手枪,你还这么嚣张,”我说,“小基特是谁?在你离开之前也或许该把警察叫来。”

他疲倦地笑了:“先生,我带着这把小口径枪不是用来做做样子的。你要是以为你可以一枪崩了我,那就来。”

“好吧。”我说,“你认识一个叫加斯特的人吗?”

“我认识的人很多,”他说着,疲惫地笑了笑,“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老兄,记住我说的话,再见。”

他走到门口,向旁边稍稍侧了侧,这样他始终可以瞄准我,我也同样可以瞄准他。只是谁先开枪谁打得准的问题,或者说根本是一个值不值得开枪的问题,或者还是说我喝了那么多上好的温热的威士忌能不能瞄准的问题。我让他走了。我看他不像个杀手,但我可能又错了。

我没把注意力放在那小个子身上时,他又冲向我,抓过我左手的大自动手枪,跳到门口,又往地毯上吐了唾沫,溜了出去。

蜡鼻子走在他后面——长尖脸,白鼻子,尖下巴,一脸疲惫。我无法忘记他。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我拿着枪傻傻地站在那里,听着电梯上来,下去,又停在那儿。我却仍站在那里。马蒂·埃斯特尔不可能雇用两个这样滑稽的人来吓唬人。我琢磨着,但什么也没琢磨出来,想起还剩半瓶苏格兰威士忌,又开始喝起酒来。

一个半小时后,我感觉好些了,但仍然没有把问题想明白,只是觉得昏昏欲睡。

我在椅子上打瞌睡睡着了,这又是个糟糕的错误。刺耳的电话铃声将我吵醒,醒来时我嘴上塞了两张法兰绒毯子,头疼欲裂,脑后磕伤,下巴青肿,肿包没有肿到像雅吉瓦苹果一样大,但也很痛。我感觉糟透了,像一条腿被截肢了的感觉。

我爬到电话处,弓着背坐到在旁边的椅子上,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像冰柱一样冰冷的声音。

“马洛先生吗?我是基特先生。今天早上我们见过,不好意思,我对你有点不礼貌。”

“我自己也有点不礼貌。你的儿子给了我下巴一拳,我是说你的继子,或者说你的养子——反正不管怎么叫,就是那个人。”

“他是我的继子也是我的养子。真的吗?”他听起来好像挺感兴趣,“你在哪里碰到他的?”

“在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

“哦,这样。”突然他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冰柱”融化了,“有意思。亨特里斯小姐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她喜欢那样,喜欢看他揍我的下巴。”

“这样。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亨特里斯把他藏在屋里,他在里面听到我们的一些谈话就火了。”

“我明白了。我一直在想或许应该给她一些钱——当然不是很大的数额,好让她合作。就是说,要是她确定愿意按我们说的做的话,可以给她一些钱。”

“要给她50000美元。”

“恐怕我不——”

“开什么玩笑,”我怒吼道,“50000美元,50000。我还给开价50万——不过只是骗她的。”

“你对这个事似乎相当轻率,”他也对着我吼道,“你这种态度我很不适应,也很不喜欢。”

我打了个哈欠,我才他妈的不在乎要花他多少钱。“听着,基特先生,瞎闹我还是很有一套的,但我还是会重视我的工作。这件事情牵扯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刚刚两个枪手到我的公寓威胁我,让我不要管基特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进展得这么困难。”

“天啊!”他听起来万分震惊,“你最好立马来我家,我们来商量一下,我派车去接你。你现在立刻过来可以吗?”

“好,但我可以自己开车。我——”

“不用,我派我的司机开车去接你。他叫乔治,对他你大可放心。大约过20分钟他就能到你那。”

“好吧,”我说,“那样我就能吃点晚餐。让他停在肯莫尔拐角处,面对富兰克林大厦。”我挂了电话。

我冷热水交替着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更体面,然后喝上几杯小酒醒醒神,穿上件薄外套,朝大街走去。

汽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沿着一侧的街走了半个街区就看到停在街边的那辆车,看起来像一款新车型,两个车头灯像高速列车的前灯一样,两盏琥珀雾灯钩住前泥板,两个边灯和普通车灯一样大。我来到车旁,站住,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将手里的烟往肩后一扔,手法干净利索。他大高个,大身板,黑皮肤,头戴鸭舌帽,上身穿着俄罗斯束腰外衣,系着山姆布朗腰,下身穿着闪亮的紧身裤和马裤,像英国军士长的马呢裤一样闪耀。

“马洛先生吗?”他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摸摸他的帽峰。

“是的,”我说,“请放心。别告诉我这是老基特的车。”

“其中一辆。”声音很酷,听起来有点像是没有礼貌。

他打开后门,我钻进车里,一屁股坐在坐垫上。乔治挪到方向盘后,踩上离合器。车驶离路边,开向街角,没什么噪声,就像纸币在钱包里待着一样安静。我们向西而去,我们似乎置身车流,但我们又好像超越一切。车开过好莱坞中心,开过西区,开过拉斯维加斯大道,沿着星光闪耀的大道来到凉爽安静的贝弗利山,那儿骑马专用道将大马路分开两半。

我们沿着贝弗利山山麓快速往上爬,看到了远处的大学楼群的灯光,然后向北进入贝沙湾。车开始在狭长窄小的街道上爬行,街道两侧高墙林立,却不见人行道和大门。傍晚时分,从大宅邸照射出的灯光柔和地闪烁着,万籁寂静,没有其他声响,只剩轮胎走在水泥地上轻轻的咕噜声。车又向左转,我发现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卡尔韦洛大道。上到半山腰时,乔治开始将车横转过来,以便左转进入两扇12英尺高的铁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大门另一侧突然亮起了一对灯,响起尖锐的喇叭声,一辆汽车全速前进,快速向我们冲了过来。乔治手腕一摆,一个急刹车,脱下右手手套,一个顺溜就完成了这些动作。

车继续往前开来,灯光摇曳。“他妈的醉鬼。”乔治一边回头看着一边咒骂着。

可能是吧,醉汉才开车去各种地方喝酒,可能是吧。我腾地踩到车板上,从胳膊下面拔出我的鲁格尔手枪,伸手去开车门。

我将车门打开一条缝,让它就那样开着,然后探过窗檐看着一切。车头灯打在我的脸上,我迅速低头钻到车里,等光束不见了才又抬头。

另一辆车紧挨着停了下来,车门“砰”的一声打开,从里面蹦出一个人,挥着一把枪大声喊叫着。我听声音便知道了那人是谁。

“混蛋,把手给我举起来!弗力斯科尖声叫着。”

乔治左手放在方向盘上,我将门开得更大一点。这个小个子男人在路上跳上跳下,大喊大叫。他开来的那辆黑色小轿车发动机在嗡嗡作响,除此外没有任何声音了。

“抢劫!”弗力斯科喊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出来,给我站好!”

我踢开门,拿着鲁格尔手枪准备走出去。

“你自找的!”小男人喊道。

我闻言趴了下来——是立马趴了下来。他手里的枪冒着烟,一定有人在他枪里放了子弹。我脑后的玻璃击碎了。我用余光,其实那个特别的时刻没什么余不余光的,看到乔治像水纹一样顺畅敏捷地移动。我举起鲁格尔手枪,准备扣下扳机,但是有人在我旁边放了一枪——乔治。

我没有开那一枪,现在不需要了。

那辆黑色的车踉跄向前,疯狂地开下山,呼啸远去,留下这个小男人仍在路中间跌跌撞撞,只有从墙上反射的光照着他。

一种深色的东西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的枪掉在水泥地上,又弹了起来。他的小腿一蔫,倒向一旁,打着滚,突然停止,一动不动。

乔治说:“呀!”嗅了嗅他的左轮手枪的枪口。

“好枪法。”我下了车,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小男人——一个蜷缩着身子的无名小卒。汽车两侧的光照在他那肮脏的白色运动鞋上,鞋看上去微微闪光。

乔治出来站在我旁边。“小兄弟,为什么偏偏惹我?”

“我没有开枪,我在看你那幅漂亮的臀部画,那可比蜜还甜。”

“谢谢,伙计。当然,他们会找杰拉尔德先生。通常这个时候我在送他从俱乐部回家的路上,他满身酒,打桥牌输得不行。”

我们走到小个男人身边,低头看着他。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个死了的小男人,脸上被一枚子弹射穿,满脸是血。

“把那些该死的灯关掉,”我咆哮道,“让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房子就在街对面。”乔治漫不经心地说,听起来像他刚刚射击的是一枚镍币而不是一个人。

“如果你喜欢你的工作,不要让基特父子知道这事。你应该明白,回到我那,我们重新来过。”

“我明白了。”他厉声说,跳回大轿车里,关掉雾灯和边灯。而我则坐在他旁边的前排座位。

我们说明白后驱车沿着山路往上开,开往山顶。我回头看了看那扇破碎的车窗,是车最后面的一块玻璃。那不是块防碎玻璃,上面缺了好大一块,露出一个大窟窿。他们要是抽出点时间,可以安装一块新的,还可以做些证据。我认为那不怎么重要,但可能我又错了。

到达山顶时一辆大型豪华轿车从我们身边往山下开去。车内的顶灯亮着,像展示橱窗一般,里面有一对老夫妇,正襟危坐,一派皇家礼仪。那个男人穿着晚礼服,戴着一条白围巾和一顶大礼帽。女人则穿裘戴钻。

乔治安然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开大油门,快速右转,开进一条黑暗的街。“有几个很不错的餐厅怎么他妈的都不见了,”他拖长声调说道,“我打赌他们甚至都不报警。”

“是啊,让我们回家喝一杯,”我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杀人。”

我们坐着,透过杯沿互相看着对方,杯里的酒是哈丽特小姐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乔治脱下帽子,样子看起来不错,一头深棕色鬈发,牙齿干净洁白。他抿了一口酒,还咬着根烟。他的黑眼睛很漂亮,一眨一眨的,很帅气。

“在耶鲁大学读的书?”我问。

“这事你也管,在达特茅斯学院。”

“所有的事我都管。现在大学教育的价值是什么?”

“混日子,混文凭。”他慢吞吞地说。

“小基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发碧眼,彪形大汉,高尔夫球打得很好,泡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但还没见过他烂醉如泥到吐到地毯上。”

“老基特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有5毛钱,他绝不会给你1毛钱。”

“啧啧,啧啧,你在说你的老板啊。”

乔治咧嘴一笑。“他小气得要死,就连脱个帽子他的脑袋都会尖叫。但我总是拿钱去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当人家的司机。这威士忌真心不错。”

我又喝了一杯,瓶子的酒喝完了,我又重新坐了下来。

“你认为这两个混混是冲着杰拉尔德先生来的?”

“为什么不是?通常那个点我在开车送杰拉尔德先生回家。今天例外。他宿醉得很厉害,很晚才出去的。你是侦探,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吗?”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侦探?”

“除了侦探没人会问这么多该死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嗯,我问了你六个问题。你的老板对你很放心,肯定是他跟你说的。”

黑人点了点头,淡淡一笑,抿了抿嘴。“整个阴谋再明显不过了,”他说,“汽车开始转弯进入私家车道时他们就开始行动。我想他们没打算杀人,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而已,只是那小家伙疯了。”

我看了看乔治像马鬃一样有光泽的浓黑的眉毛。

“马蒂不太可能找这样的人帮忙吧。”

“当然,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找这样的帮手。”

“你很聪明,我俩会合得来的。但枪杀了那个小混混不好办啊,你要怎么处理?”

“静观其变。”

“好吧。要是他们盯上了你,怀疑到是你的枪杀了那小子,如果那把枪仍在你那,但这不太可能,你就说成是他持枪抢劫未遂,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乔治喝完他第二杯酒,把酒杯放到一边,又点了根香烟,笑了。

“即使所有车灯都打开,晚上还是很难从前面辨别一辆汽车。那车也可能是这家某个客人的。”

他耸耸肩,点了点头。“但如果是恐吓就说得通了,因为基特一家会知道这个事,老基特能想到那些男孩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的,你真的很聪明。”我羡慕地说,这时电话响了。

是个男管家,声音干净利索。他说基特先生想找菲利普·马洛先生。基特立马接过电话,一番冷言冷语。

“我不得不说啊,你还真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由着自己慢慢来,”他咆哮道,“你好歹是我的司机——”

“是啊,基特先生,他到了我这,”我说,“不过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乔治会告诉你的。”

“年轻人,当我想要人家做什么事时——”

“基特先生,听着,我忙了一天了。你儿子给了我下巴一拳,我摔了一跤,头都要开花了。等我摇摇晃晃回到我的公寓时,都快要累死了,却又遭两个持枪的家伙威胁,让我不要管基特的案子。我尽了最大努力,却感觉力不从心,所以你不用吓唬我。”

“年轻人——”

“听着,”我认真地说,“如果你想在这场游戏中让所有人听命于你,那你就自己和自己玩。或者你可以省一大笔钱去雇一个听话的办公室文员。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来做事。今晚警察找过你吗?”

“警察?”他随声附和,声音刺耳,“你意思是警局的警察?”

“还能有其他意思吗?——我的意思就是警察。”

“为什么警察要找我?”他大吼。

“半个小时前你家大门前有一具死尸,死尸就是指死人。他还很小。你要是觉得他给你添堵,你可以把他扫进你的簸箕。”

“我的天啊,你没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他认出了那辆车,还朝乔治和我开了一枪。基特先生,他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定是冲你儿子去的。”

一阵沉默,这真是讽刺。“你刚才是说他死了吧,”基特先生很冷血地说,“现在你又说他对你开枪。”

“那是他还没死的时候,”我说,“乔治会告诉你的。乔治——”

“你马上来我这!”他在电话那头对我大吼,“马上,听到了吗?马上立刻!”

“乔治会告诉你的。”我轻声说完就撂了电话。

乔治冷冷地看着我,起身,戴上帽子。“好吧,朋友,”他说,“也许哪天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美差。”他说完向门口走去。

“就该这样,那是他的事,他必须作决定。”

“呸,”乔治回头看,“私家侦探,别浪费你唾沫星子了。你说的任何话对我而言就像是在不合适的地方出现的噪音一样。”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将门关上,我仍然坐在那里抱着电话,张大嘴,只觉胃口难受。

我走到厨房,晃了晃那瓶苏格兰威士忌,还是空的。我打开一瓶黑麦威士忌,喝了一口,味道发酸,只觉心烦意乱。我知道在没有把事情想通之前我会一直这样烦躁不安。

他们差一丁点儿就撞见了乔治,我听到电梯刚下去就又上来了。走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门被砰砰地敲响了,我走过去将门打开。

一个穿着棕色衣服,一个穿着蓝色衣服,俩人都是大个头,壮体格,看起来很烦人。

穿棕色衣服的警察抬起他那长有雀斑的手,把他的帽子戴回到头上,说:“你是菲利普·马洛吗?”

“是我。”我说。

他们押我回房。穿蓝衣服的警察关上门,穿棕色衣服的警察手中握着一枚盾形徽章,我瞥到闪闪发亮的黄金和珐琅。

“芬利森,刑警中尉,负责中央重案组的案子,”他说,“他是西伯德,我的搭档。别跟我们耍滑头。听说你枪法很准。”

西伯德摘下帽子,拍拍他斑白的头发,轻轻走到厨房。

芬利森坐在椅子边上,弹了弹下巴。他的指甲像冰块一样方正,像芥末石膏一样暗黄。他比西伯德老,却没西伯德好看。他眉头紧缩,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对案子没有头绪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我坐了下来,说:“枪法很准,你什么意思?”

“就是用枪杀人。”

我点了一支烟。西伯德走出厨房,又进了壁床后面的更衣室“我们知道你有私人侦探执照。”芬利森说“对啊。”

“拿来看看。”他伸出手,我递给他我的钱包,他仔细看看,递回给我。“你带枪吗?”

我点点头,他伸出手让我把枪给他。这时西伯德走出更衣室,芬利森嗅了嗅我的鲁格尔手枪,把杂志啪的一声移开,又清理干净枪的后膛,然后握住枪,让反射杂志的微弱光线可以照进枪管后膛。他低头眯眼看了看枪口,把枪递给西伯德。西伯德又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

“别以为枪没开,”西伯德说,“枪管说干净也干净,说不干净也不干净。枪管不是在这一小时内清理的,里面有一点点灰尘。”

“对。”

芬利森拔出射进地毯里的子弹壳,将它摁进杂志里,啪的一声把杂志放回原地,然后把枪递给我,我把枪重新放进我的腋窝下。

“今晚要去哪里吗?”他简洁地问。

“别问我那么多,”我说,“我小小人物知道什么。”

“聪明的家伙,”西伯德冷静地说,又拍拍他的头发,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有趣的故事,专栏会喜欢的。我就喜欢那样的,不过我就喜欢案情这样扑朔迷离。”

芬利森叹了口气。“私家侦探,你今晚出去吗?”

“当然。出去,又回来,一直都这样。为什么不出去?”

他没继续盘问上一个问题。“你之前去了哪里?”

“去外面吃饭,去工作,或既吃饭又工作。”

“在哪?”

“警官,对不起。每笔业务都有秘密文件要保密。”

“也有伙伴吧,”西伯德说,一边拿起乔治喝过的玻璃杯了嗅,“走了没多久——一个小时内。”

“别装得那么厉害。”我暴躁地说。

“你有没有乘坐一辆凯迪拉克?”芬利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去往西洛杉矶方向?”

“坐过一辆克莱斯勒——去往葡萄街方向。”

“也许我们最好直接将他拿下。”西伯德看着他的指甲说。

“也许你最好把你那套对付流氓团伙的招数给我收起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和警察处得不错——只要他们不摆出一副执法为民的样子。”

芬利森盯着我,我说的话对他没起什么反应,西伯德说的他也没听进去。他有了主意就疯狂地死死守住。

“你认识一个叫弗力斯科·拉翁的小混混吗?”他叹了口气,“他以前做假投手,后来发现出来混小流氓更好,不用干些违法的事儿。一混就混了12年了。拿着把大枪,行事不经大脑。但他今晚七点半的时候死了,身体冰冷冰冷的——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颅。”

“从没听说过他。”我说今晚你杀人了吗?

“我得看看我的笔记本。”

芬利森礼貌地向前倾,问道:“接吻时有口气你介意吗?”

芬利森一把伸出他的手。“小子,住口,别胡说了。听着马洛,也许我们错了,但我们不是在谈论谋杀,也可能是什么人自卫把他杀了。今天晚上,这个叫弗力斯科·拉翁的就死在贝莎湾卡尔韦洛车道,身体冻坏了。躺在街中间,没人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所以我们想知道。”

“好吧,”我吼道,“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让那个管囚犯的别烦我。他的西装很漂亮,指甲也很干净,但他也太用力抓着那枚遁形徽章了吧。”

“胡说。”西伯德说。

“我们接到一个有趣的电话,”芬利森说,“有人指控你。我们不是仗势欺人,而是找到了一把点45手枪。但那打电话的人却还不确定是什么枪。”

“他很聪明,将枪扔在利维单的酒吧里。”西伯德揶揄道。

“我从没用过点45手枪,”我说,“需要用那种枪的人肯定会备一把别的枪做掩护。”

芬利森瞪着我打发时间。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向我示弱。

“我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傻缺,”他说,“别人说什么我都不改,甚至听不进去。我们都别胡闹了,好好说话。”

“西洛杉矶警方接到匿名报警电话后才发现弗力斯科的尸体。案发地点在一所大宅前面,那宅子是一个叫基特的投资商的,他拥有一系列的投资公司。他不可能会雇这样一个人为他做事,所以他没有什么嫌疑。他家仆人们什么也没听到,这个小区其他四栋楼的所有的仆人也都没听到什么动静。弗力斯科躺在大街上,有人从他的脚上碾过,但是真正杀了他的是一把点45手枪,子弹崩在他脸上。西洛杉矶警方还没赶往命案现场,中央重案组又接到电话,说如果想知道谁杀了弗力斯科,问一个叫菲利普·马洛的私家侦探。电话里对方给了完整的地址和一切信息,然后匆匆挂断。”

“明白。那个投资商告诉我的线索,但我完全不认识弗力斯科这个人。然后我去问档案科,果然有他,就在我拼命调查时,西洛杉矶那边来消息了,描述情况似乎和我们的非常吻合。于是我们一碰头,就发现是同一个人,所以刑警大队长让我们来这儿看看。我们就来了。”

“所以你们就来这了,”我说,“喝一杯吗?”

“要是做点什么的话,我们可以去调查那家合资企业吗?”

“当然,这是一个很好的引导——我指那个电话——但你要投入半年左右的时间去调查。”

“我们早就想好了,”芬利森咆哮道,“很多人可能不会在意那个细节,大多数人可能会认为将这事嫁祸于你实在是高招,但其实那大多数人的想法才真正是我们感兴趣的。”

我摇摇头。

“没什么要说的,嗯?”

“只是说笑。”西伯德说。

芬利森拖着步子。“嗯,那我们得看看。”

“或许我们应该把搜查令带来。”西伯德舔着上唇说道。

“我不用对这家伙出手,是吧?”我问芬利森,“我的意思是,还要我继续忍受他在那插科打诨、胡言乱语吗?”

芬利森看着天花板,冷冰冰地说:“他的妻子前天离开了他,他只是想好受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西伯德脸色刷白,用力地掰指关节。他突然笑了,站了起来。

他们开始搜查。拉开抽屉,又关上,书架后看看,坐垫下翻翻,一会儿把壁床放下来,一会儿又仔细翻看冰箱和垃圾桶。把他们找得很厌烦。

过了十分钟他们重新回来坐下。“我们就是傻子,”芬利森疲惫地说,“可能是某人从姓名地址录挑了你的名字。任何可能都有。”

“现在我去喝一杯。”

“我不喝酒!”芬利森咆哮道。

芬利森把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小子,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把酒倒在花盆里。”

我倒了三杯酒,把两杯放到芬利森旁边。他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半,看着天花板。“我还要说一件杀人案,”他若有所思地说,“马洛,你的同行。日落街的一个胖子,叫加斯特。听说过他吗?”

“我以为他是一个笔迹专家。”我说。

“你在说命案吗?”西伯德冷冷地告诉他的伙伴。

“当然。这起命案已经登在早报上了。这个叫加斯特的连中三枪,是一把22式枪。你认识谁用这种枪吗?”

我紧紧握着酒杯,慢慢地喝下一大口酒。我之前并不觉得蜡鼻子看起来像个危险人物,但有的事你从来预料不到。

“我确实知道。”我慢慢地说,“一个叫阿尔·苔丝罗尔的杀手就用这种枪,但他在福尔松。他就用柯尔特护林者手枪。”

芬利森喝完第一杯酒,顺势又拿起第二杯酒,还站了起来。

西伯德也站了起来,还发着疯一般。

芬利森打开门。“伙计,走吧。”于是他们走了出去。

我听到他们走出大厅的脚步声,听到电梯叮的一声。楼下的汽车发动了,嗡的一声驶入深夜。

“那样的小角色不会杀人的。”我大声说道。但貌似事实正好相反。

等了15分钟后我出去了。在那15分钟里电话响了,但我没有接。

我开车前往埃尔米拉诺,绕了很多圈,确保我没被人跟踪。

大厅里一切如昨。我缓步走向桌子时,蓝色地毯依旧绊了一下我的脚踝,那个脸色苍白的职员将一把钥匙交给一个穿着粗花呢、长着大长脸的女人。他看到我时左脚再次用力一踢,桌子一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突然肥胖的霍金斯——那个好色之徒走了出来,脸像雪茄烟蒂一样红。

他猛地朝我走来,抓住我的胳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容。“正想看到你,”他轻声笑了,“我们去楼上待会儿吧。”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他笑了,嘴张得无限大,大得像是可以停放两辆车的车库大门一样,“没什么大事,走这边。”

他推我进了电梯,肥肥的嘴里欢快地说了声“八楼”。

我们到了八楼,接着沿着走廊前进。霍金斯手掌力道十足,他知道要怎么抓牢胳膊,但我很想让他放下手。他按响了亨特里斯小姐家旁边的门铃,房里的大本钟响起,门开了。我看到一个戴着常礼帽,穿着小礼服,面无表情的人。他的眉毛有疤痕,眉毛下那双眼睛像煤气罐的盖子一样死寂沉沉。他把右手插到外套侧口袋。

他动了动嘴皮子:“谁啊?”

“老板的朋友。”霍金斯夸张地说“什么朋友?”

“我有事要找他,”我说,“有限责任公司。让我进去。”

“嗯?”他的眉毛挑来挑去,下巴动了动,“你没耍吧。”

男人背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彼弗,怎么了?”

“他恼火了。”我说。

“听着,无赖——”

“好了,好了,绅士——”一如以前。

“没什么重要的事,”彼弗回头说,他的声音像一卷绳子一样甩了出去,“酒店管家带了一个家伙来,他说是您的朋友。”

“彼弗,让那个人进来。”我喜欢这种声音,平稳安静,让你愿意乘着30磅的雪橇,带着冷凿,把你的名字刻在里面。

“把人带进来。”彼弗说完,站到一边。

我们走了进去。我先进,霍金斯跟在后面,彼弗像门一样灵巧地转身跟在我们身后。我们站得如此近,看起来就像一个三层的三明治。

亨特里斯小姐不在房间里。壁炉里的木柴只剩几点火星。空气中烟雾弥漫,但依旧能闻道一股檀香的气味。

一个男人站在长沙发的一头,双手插在蓝色驼毛大衣的口袋里,领子高高竖起连着黑色毡帽,外套上松散地挂着一条围巾。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嘴上叼着烟,吞云吐雾。高个子,黑头发,温和,危险。他什么也没说。

霍金斯缓步走向他。“埃斯特尔先生,这是跟你说的那个人,”胖子嘟哝着,“今天来得更早一些,他之前说是你派来的。别骗我了。”

“彼弗,给他10美分。”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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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礼帽在什么地方摸了一下,左手便拿着一张纸币递给霍金斯,霍金斯红着脸接过纸币。

“埃斯特尔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多谢了。”

“滚。”

“嗯?”霍金斯一脸震惊“没听见吗?”彼弗发怒道,“你是希望我一脚踢你出去是吗?”

霍金斯挺直身子。“我要保护房客。先生们,你们是知道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就滚吧。”埃斯特尔闭着嘴说。

霍金斯迅速转身,轻轻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彼弗回头看着他,然后走到我身后。

“彼弗,看看他有没有带枪。”

彼弗过来搜我的身,掏出我的鲁格尔手枪便走开了。埃斯特尔漫不经心地看着鲁格尔手枪,又看看我,眼睛里写满了冷漠和厌恶。

“你就是菲利普·马洛,嗯?私家侦探?”

“是又怎样?”我答道。

“那某人的脸会被某人推到某人的地板上。”彼弗冷冷地说。

“噢,废话留到锅炉房去说,”我说,“我今晚竟遇上些强硬的家伙,我受够了。我说‘怎样’就‘怎样’。”

马蒂·埃斯特尔看起来有点开心。“天啊,你冷静点。我必须照顾我的朋友,不是吗?你知道我是谁。好吧。我知道你跟亨特里斯小姐都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我知道的事。”

“好吧,”我说,“这胖子霍金斯今天下午拿了我10美分才放我上来——他很清楚我是谁——他刚刚为了拿你那10美分竟把我出卖了。把枪还我,说说看我的事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事。”

“有很多原因。首先,哈丽特现在不在家。我们都在为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等她。我不能再等了,要去俱乐部上班。你这次来干吗?”

“找小基特。今晚有人枪击了他的车。从现在起,他需要人保护。”

“你以为我会做那种事吗?”埃斯特尔冷冷地问我。

我走到橱柜,打开橱柜门,找到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我拧下盖子,从小凳子拿过一个杯子,往杯里倒了些酒,品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环顾四周看冰块在哪儿,但一块冰也没了,都化在了桶里。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埃斯特尔严肃地说。

“我听见了。我正在下定决心。答案就是,我没想过会发生——没有,但它的确发生了。那时我就在那,就在车里——坐在车里的是我而不是小基特。他的父亲派人接我过去谈一些事。”

“什么事?”

我也懒得装惊讶。“你手里有男孩欠你的50000元票据,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对你应该是有害无益。”

“我不想那样,那样做的话我的钱就拿不回来了。老基特怎么可能会认那笔账——那是自然的事。但我可以等几年,向小基特讨去。因为小基特到28岁时他就能拿到一笔信托基金。现在他每个月只有1000美元,甚至也不能承诺什么,因为那笔钱还处于被信托状态。懂了吗?”

“所以你不会去要了他的命,”我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说,“但或许你可以去吓唬吓唬他。”

埃斯特尔皱起眉头。他把烟丢到一个托盘,看着它冒了会烟,又将它捡起踩灭,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做他的保镖的话,差不多就等于我在付你一部分的工资了?真是这样。一个男人要是从事我这样的职业是没法面面俱到的。他年龄也不小,他爱和谁一起是他的事。比如说,女人。一个好女孩难道不应该从那500万美元中分一杯羹吗?”

我说:“这主意好。你说你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的事是什么?”

他轻轻地笑了。“你等着要告诉亨特里斯小姐的事是什么——是那件枪击吗?”

他又微微一笑。

“听着,马洛,不管玩什么游戏,都有很多方法。我玩的就是收取赌博抽成,因为我赢了那些就够了。我到底怎么就很刻薄了?”

我在手里转动着香烟,试图用两根手指让它在我的酒杯外壁滚动。“谁说你刻薄?我总是听到关于你的最好的赞誉。”

马蒂点点头,看起来有点想笑。“我消息来源多,”他平静地说,“当我有50000美元的投资存在一个男人身上时,我总要对他调查点底细。老基特之前聘请了一位叫加斯特的人给他做点事,可他今早死在他的办公室,被22式枪杀的。这可能与基特的事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去那儿时有人跟踪了你,发现你并没有报警。现在你和我能做朋友吗?”

我舔舔杯沿,点点头。“好像没什么问题。”

“从现在起,不要再去烦哈丽特了,知道吗?”

“好。”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了怎么做才能互惠互利。”

“嗯。”

“好吧,我要走了。彼弗,把鲁格尔手枪还给他。”

那个常礼帽来到我身边,猛地一把将我的枪拍在我手里,气大得就不怕拍断我的骨头。

“还在这儿?”埃斯特尔问我,一边走向门口。

“我再等会儿吧。霍金斯等下就会上来找我要10美分,到时我就走。”

埃斯特尔咧嘴一笑。彼弗表情呆滞地走在他面前,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埃斯特尔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了。房间里一片沉默。我闻着越变越淡的檀香气,一动不动地站着,环顾四周。

有人疯了。我疯了。每个人都疯了。所有事情拼接在一起都不成立。正如马蒂·埃斯特尔自己说的那样,他没有令人信服的杀人动机,因为那将彻底抹杀掉他讨回那笔债的可能性。即使他有杀人动机,他又怎么会选蜡鼻子和弗力斯科那两人为他干杀人这种事。我和警察关系还搞僵了,20美元经费已经花了10美元了。而我又没有足够的能力能让雪茄柜台后的钱跳到我这。

我喝完酒,放下杯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已经吸第三支烟了。我看了看表,耸耸肩,烦躁不安。套间的内门关着。我走到其中一个套间,想着那天下午小基特一定是从这溜进客厅的。我打开门,看到象牙卧室和玫瑰灰烬,里面有一张没有踏足板的大双人床,床上铺着锦缎。打开仪表板照明灯,内置的梳妆台上放着些盥洗用品,闪闪发光。靠门的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还开着。推开梳妆台旁边的门,看到浴室瓷砖清凉的绿色。

我进去看了看,里面有一面白铬浴镜,一间玻璃淋浴小隔间,架子上挂着绣字的毛巾,浴盆下面有一个玻璃架子,上面放着香水和浴盐,一派精致典雅。亨特里斯小姐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但我希望她自己支付房租。对我倒没什么影响,我只是喜欢这种方式。

我回到客厅,停在门口,又愉快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一些我一踏进房间本就该注意的东西。我立马闻到了空气中有烟火的味道,快要消散,但残留一丝气味。然后我注意到其他东西。

床被搬过,床头抵在壁橱门上,壁橱的门没有关紧,而是靠床重重地压住。我走到那边去看为什么壁橱门自己撑开。我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半时,发现我手里拿起了自己的手枪。

我斜靠在壁橱门上,门没有动,我就更使劲地抵住它,仍然没有动静。我手撑在壁橱上,后脚用力推开床,然后慢慢后退。

里面一个重重的东西倒向我,我往后退了30多厘米左右,但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一切突然就发生了,他跌了出来——侧着身子倒下。我又更使劲将门压紧,这样抱了他一会儿,看着他。

他还是一副大身板,金发碧眼,仍然穿着简单的开领衬衫和运动装,戴着围巾。但他的脸不红了。

我再次后退几步,他从后面的门滚下,有点像游泳运动员在冲浪,砰地撞在地板上,几乎平躺着,眼睛还看着我。床头灯照在他的头上,闪闪发亮。粗糙的外套上有一圈焦黑,一片血晕——在心脏附近。所以他终究拿不到那500万。没有人会得到任何东西,马蒂也不会得到他的50000美元,因为小杰拉尔德先生死了。

我回头看他藏身的壁橱,此时橱门完全敞开了,架子上衣服琳琅满目,是一些漂亮的女式衣服。他一直背靠这些衣服,可能还举起了双手,因为一把枪抵住了他的胸口。之后他就被击毙,杀他的人要么是时间紧迫,来不及把壁橱门关上,要不就是力气太小没法关上。或者因为害怕只好猛地拉过床来挡住门,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地板上什么东西闪闪发光,我把它捡起来,是一把25口径自动手枪,大小刚好可以装进女人的钱包里,枪头雕刻精美,上面镶嵌着银子和象牙。我把枪装进我的口袋。这么做似乎很奇怪。

我没有碰他。他和约翰·D·加斯特一样死了,他看起来死相更惨烈。我没把门关上,而是竖起耳朵听着,然后迅速穿过房间,回到客厅,关上卧室门,一贯地把门把手上的指纹擦掉。

钥匙插进锁孔,叮当一声。霍金斯又回来了,来看我为什么还逗留在屋里。他用总钥匙把门开了。

他进来时我在倒酒。

他走进房间,定定地站住,冷眼看着我。

“我看到埃斯特尔和他的副手离开,”他说,“却没看到你下来。所以我上来了。我要——”

“你必须保护客人。”我说。

“是啊。我要保护客人。朋友,你不能待在这里。小姐没回家时不行。”

“但是马蒂·埃斯特尔和他苛刻的副手怎么就可以。”

他靠近我,眼神犀利。他总是有这种眼神,只是我现在感受更加强烈。

“你不会不理解我,是吧?”他问我。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来,喝一杯。”

“那不是你的酒。”

“亨特里斯小姐给过我一瓶。我们是朋友。马蒂·埃斯特尔和我也是朋友。每个人都是朋友。你不想成为朋友吗?”

“你想蒙我,是吧?”

“喝一杯,别计较上次的事吧。”

我找到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酒。

“如果有人闻到我的酒气的话那也是我的工作。”他说。

“嗯。”

他慢慢地喝,酒在他嘴里停留一会才慢慢喝下去。“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啊。”

“你不会是第一次品尝这酒吧,是吗?”

他又开始一副刻薄表情,但一会儿就冷静了下来。“妈的,你就是爱这么油嘴滑舌吧。”他喝完酒,放下酒杯,拿出一条皱巴巴的大手帕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好了,”他说,“但现在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好。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看到他们出去了吗?”

“她和她男朋友。是的,出去很久了。”

我点了点头,走向门口,霍金斯跟在我后面。他看着我下楼,离开酒店,但他没有看到亨特里斯小姐卧室里的情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重新回去检查一下。苏格兰威士忌酒劲一上来的话,他真要回去也不好使吧。

我钻进车里,开车回家——路上在跟安娜·哈尔西打电话。

没有任何新的案子——给我们。这次我把车停在离路边很近的地方,心情糟糕。我乘电梯上去,打开门,点亮灯。

蜡鼻子正坐在我的最舒服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棕色手卷香烟,跷着瘦骨嶙峋的二郎腿,他那把长长的护林者手枪稳稳地放在他的腿上,面带微笑。这不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微笑。

“嗨,伙计,”他拖长声调说道,“你那扇门还没修好。只是稍稍关上了,是吧?”尽管他是慢吞吞地说,但字字都让人瘆得慌。

我关上门,站在房里看着他。

“是你杀了我的朋友吧。”他说。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穿过房间,将22式枪指着我的喉咙。他笑着,薄薄的嘴唇看上去很呆板,他的笑容就跟他的蜡鼻子一样苍白无力。他平静地伸手摸我的外套,掏出鲁格尔手枪。

这枪我还不如就把它留在家,因为镇上的每个人似乎都能把它从我身上拿走。

他又走过房间坐回椅子上。

“站稳了,”他说,“老兄,站在那儿,好好站着,不要动。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你就倒数时间吧,我们一会就要说再见了。”

我坐下来盯着他看,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之前说弗力斯科的枪没有子弹。”我说。

“是啊。他骗了我,那小子。我之前还告诉你别多管小基特的事,现在那事先放着,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弗力斯科的事,疯了,不是吗?我去顾那样一个傻瓜,让他跟着我,让他给人一枪崩了。”他叹了口气,简洁地说,“他是我弟弟。”

“我没有杀他。”我说。

他露出一个更大的笑脸。他之前一直在微笑,只是现在笑得更开。

“是吗?”

他卸下鲁格尔手枪的安全栓,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右边椅子的扶手上,伸手进口袋,拿出的东西让我全身发冷,像冰桶一样冷。

金属管,黑乎乎的,老大粗,不怎么好看,大约10多厘米长,钻有许多小孔。他左手里拿着护林者手枪,不紧不慢地拧着枪管头。

“消音器,”他说,“你们这些聪明人肯定以为这枪很荒唐搞笑。但这把枪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它可以连射三发子弹。我应该想到的。这枪是我自己做的。”

我又舔了舔嘴唇。“只消一枪,”我说,“你就没法发射了,看起来像铸铁的,可能会将你的手炸开。”

他微微一笑,露出他特有的苍白笑容,慢慢地细心地拧紧螺丝,最后用力拧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休息。“我不会用这把枪对你的。它里面装着钢丝绒,就像我说的,要连发三枪才值,然后又得重新装子弹。但这枪背力不够,用它的话就不用着急忙慌了。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好吧?希望你没被吓尿。”

“我好着呢,你个变态的虐待狂。”我说。

“一会儿一枪崩了你,让你在床上好好待着,你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的。要怎么杀人我可是想了又想,在意得很呢。弗力斯科可不是安然死去,你倒是做得干净利索。”

“你别做傻事,”我嘲笑,“是司机用他的史密斯威森44手枪杀的。我连枪都没开。”

“嗯哼。”

“好吧,你不信,”我说,“那你为什么杀加斯特?杀他你也没整什么花样。他就死在办公桌上,是被一把22式手枪连射三枪击毙在地。他对你那猥亵的小弟又做过什么?”

他猛地举起枪,但他的微笑僵住了。“你够有胆子,”他说,“你说的那个加斯特是谁?”

我告诉他,慢慢地、仔细地告诉他,包括细节,说了很多事情。他看起来似乎忧心忡忡。他看着我,又跳开目光,又看着我,像一只蜂鸟般惴惴不安。

“朋友,我不认识那个什么加斯特,”他慢慢地说,“从未听说过他。今天我根本就没杀什么胖子。”

“你杀了他,”我说,“你杀了小基特——在埃尔米拉诺,女孩住的那间房。他现在躺在那里,已经死了。你为马蒂·埃斯特尔工作,不过他要是知道小基特死了肯定会很痛心。来吧,最好打出的三枪成一列。”

他的脸僵住,笑容消失了。此刻他整张脸看上去像白蜡一般。他张开嘴,呼吸急促,像在担忧什么。额头上汗水涔涔,微微闪光。我能感觉到汗水蒸发给我带来的寒意。

蜡鼻子轻轻说:“朋友,谁我都没杀。一个也没有。我不是受命去杀人。弗力斯科被杀之前,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想法。真的。”

我尽量不去看护林者手枪头上的金属管。

他眼睛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这种目光似乎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我环顾四周的照明开关,离得太远了。他又抬起头,慢慢地拧开消音器,放松地拿在手上,又把它装回口袋,一手各拿起一支枪,站了起来。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重新坐了下来,迅速把鲁格尔手枪所有的子弹取出扔在地上。

他轻轻地走向我。“我猜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他说,“我必须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我知道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一直感觉很好。”

他灵活地绕过我身旁,走到门口,将门稍稍打开,准备挤出这扇开得不大的门。他再次微微一笑。

“我要去见一个人。”他舔舔嘴唇轻轻地说。

“还不行。”我说着跳了过去。

他拿着枪,手伸到了门边,枪几乎就要伸到门外了。我重重地把门一踹,枪没法立马抽回。他溜不出去,卡在门边。我用尽所有力气把他夹在门口。我真是疯了。本来他放过我,我应该就站着不动,让他离开就好。但是我也要见一个人,而且我想先见他。

蜡鼻子瞪着我,哼了一声。他伸在门边的手不断挥来呼去。

我一转身,使了吃奶的劲给他下巴一拳。完事。他倒下了。我又打了他一拳,他的头砰的一声撞到了木板上。我再给了他一拳。

我从来没有这样残暴地打过人。

我回到屋里,他爬向我,眼睛无神,膝盖无力。我走到他那,把他的手抓到背后使劲扭,任其倒地。我喘着粗气站在那,然后走到门口,捡起他的躺在离门槛不远的护林者手枪,装进我的口袋——不是那个放着亨特里斯小姐的枪的口袋里。他刚刚甚至都没发现亨特里斯小姐的枪。

他躺在地板上,很瘦,很轻,但我也同样喘着粗气。一会儿他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我。

“贪婪的家伙,”他疲惫地轻声地说,“我为什么要离开圣中尉?”

我赶快给他铐上手铐,拖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进更衣室,拿根绳子绑住他的脚踝。他躺在那,侧着身子,他的鼻子像以往一样白,眼睛放空状,嘴巴嘟哝着,好像在对自己说话。一个有趣的家伙,他没有那么坏,但也没有单纯到能为他掉泪。

我拿上鲁格尔手枪,带着一共三把手枪离开了。公寓外一个人也没有。

基特宅邸在一座占地9到10英亩的小山上,是一座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白色圆柱、老虎窗、木兰和四车车库。私家车道尽头有一个圆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坐过的庞大的“无敌战舰”,另一辆是鲜黄色的运动型敞篷跑车,那车我以前见过。

我按下如银币大小的门铃。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衣服、高大瘦削的人冷淡地看着我。

“基特先生在家吗?老先生基特在吗?”

“冒昧问一下,你是哪位?”他的口音有点重,像是苏格兰人。

“菲利普·马洛。我为他工作。也许我应该从仆人的入口进去。”

他勾了一下衬衣的硬翻领,不悦地看着我。“噢,可能吧,你进来吧。我给基特先生通报一下,他现在可能在忙,请在大厅耐心等一会儿。”

“烦死了,”我说,“现在说英语的管家可没有谁会不发‘h’音。”

“你很聪明是吧,嗯?”他咆哮着,声音像是从霍博肯远渡大西洋传来般模糊。“在这儿等着。”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一张雕花椅上,不觉口渴。过了一会儿,管家沿着大厅轻声走了回来,很不高兴地努了努下巴,示意我过去。

我们沿着走廊走了很长一段路。路的尽头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日光浴室,浴室外没有一扇门。管家走到日光浴室另一头,打开一扇宽阔的大门,我越过他走进一个椭圆形房间,房间铺着椭圆形黑白地毯,地毯中间放着一张黑色大理石桌子,硬邦邦的扶手雕花转椅倚墙而立,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凸透镜,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就像个脑子有病的侏儒。房里有三个人。

司机乔治僵硬地站在我对面的门边,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他的鸭舌帽。哈丽特·亨特里斯小姐坐在最不舒服的那张椅子上,拿着玻璃杯,杯中还剩半杯酒。而基特老先生则正绕着椭圆形银边地毯慢跑,表面看上去镇定自如,但心里肯定是慌乱如麻。他的脸红红的,鼻子上的红血丝因充血而扩张,手叉在天鹅绒便装的口袋里。他穿着一件褶皱衬衫,系着黑色蝴蝶结,胸前有一颗黑色珍珠,穿着漆皮牛津鞋,一只鞋的鞋带开了。

基特转身朝我身后的管家喊道:“出去,关上门!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家,听明白了吗?我不在家!”

管家关上门。我没听见他离开的声音,他大概是走了。

乔治翘起一边的嘴角,朝我冷酷地笑了下。亨特里斯小姐透过她的酒杯温柔地凝视着我。“你恢复得挺好啊。”她认真地说。

“你竟敢留我在你的房间,”我告诉她,“我就该顺走你的酒。”

“唉,你来做什么?”基特冲我大叫,“看来你是个‘不错的’侦探啊。我派你做一件机密的工作,你倒好,找到亨特里斯小姐,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起作用了,不是吗?”

他盯着我。他们都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他叫了起来。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好女孩,她来这儿就是来告诉你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太好,还让你不用再担心。杰拉尔德先生在哪儿?”

老人基特停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还是这么不称职,”他说,“我儿子都不见了。”

“我不是为你工作,我是为安娜·哈尔西工作。你要抱怨的话找她去。是我自己倒酒呢,还是叫你家穿紫色衣服的仆人来倒呢?还有你说你儿子不见了,什么意思?”

“先生,要我收拾他吗?”乔治静静地问道。

基特指了指黑色大理石桌上的醒酒器、虹吸管和玻璃杯,又开始绕着地毯慢跑。“别傻了。”他恶声恶气对乔治说。

乔治脸有点红,面颊上红扑扑,嘴唇抿得很紧。

我给自己调了杯酒,坐下来喝,又问了一遍:“基特先生,你说你儿子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你可是我高价雇来的!”他开始发疯一般冲我大吼。

“什么时候的事?”

他突然停住了慢跑的脚步,又看着我。亨特里斯小姐轻轻笑了。乔治皱起了眉头。

“我儿子不见了——你说我什么意思?”他厉声说,“我还以为你肯定很清楚。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亨特里斯小姐不知道,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可能会在哪里。”

“谁让我比他们聪明,”我说,“我——知道。”

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安静了。基特冷酷无情地瞪着我。乔治瞪着我。女孩瞪着我,一脸茫然。这两个人只是干瞪着我。

我看着她。“愿意的话,能不能说说离开公寓后你去了哪儿?”

她的深蓝色眼睛很清澈。“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和杰拉尔德一起——乘出租车出去的。他交通违章太多次,驾照被扣了一个月。我们沿着海滩开去,就像你刚猜的那样,我改变了心意。我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骗子,但我不是真的想要杰拉尔德的钱,只是为了报复,报复这位毁了我父亲的基特先生。当然我没干什么违法的事,一样可以报复他。但是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在这个地方我已经恨不起来了,而且我也没有像骗子一样损人利己。”

“所以我告诉杰拉尔德让他找别的女孩。他很心痛,我们大吵一架。我让出租车停下,下车去了贝弗利山。他继续坐出租车走了。去了哪儿我不知道。后来我回到埃尔米拉诺,开我的车来了这里,就是来告诉基特先生忘记整个事情,不要再费心去找侦探调查我。”

“你说你和杰拉尔德打出租车出去,”我说,“乔治司机能开车的话,为什么不让他送?”

我盯着她,但那话却不是说给她听的。基特冷峻地回答我。

“当然是那时乔治接我从办公室回家,当时我儿子已经出去了。这很重要吗?”

我转向他。“嗯。等下就会很重要的。房管霍金斯告诉我杰拉尔德先生在埃尔米拉诺。杰拉尔德先生回到埃尔米拉诺等亨特里斯小姐,霍金斯就让他到她房间去等,只要你给他——10美分,霍金斯就能为你搞定这些小事。杰拉尔德先生可能还在那儿,也可能不在了。”

我一直在看着他们,要同时看着他们三个人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他们没有移动,只是看着我。

“啊,太好了,好消息,”老基特说,“我还担心他会在哪喝醉。”

“不,他没有去哪喝得大醉,”我说,“再说,你打了那么多电话问他在哪里,怎么就没有给埃尔米拉诺打?”

乔治点点头。“是的,我打了。但他们说他不在那儿。看来这房管给那接电话的女生不知什么小恩小惠,她才不肯说实情。”

“他不用这样做。电话打来她只要把电话转接到亨特里斯小姐房就行,但杰拉尔德先生不会接电话——那是肯定的。”我兴致勃勃地看着老基特,眼神犀利。承受这些对他来说不容易,但他必须受着。

他忍住了,舔了舔嘴唇。“敢问为什么——他肯定就不接电话?”他冷冷地说。

我把酒杯放在大理石桌上,靠在墙上,这样手就空闲出来。

我尽力让他们都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三个人。

“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都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虽然乔治不该屈才于此,但我知道他只是一个仆人。我知道亨特里斯小姐。当然,你是基特先生。来看看现在我们都知道什么。我们有很多的事情没有联系起来,但谁让我这么聪明,现在我来把它们串起来。首先,是马蒂复印的那几张杰拉尔德先生签了字的欠条。杰拉尔德不承认有这些欠条,基特先生也不会支付这些钱,还找了一个叫加斯特的笔迹鉴定家鉴定笔迹是否是真的。笔迹看起来确实是杰拉尔德先生的,事实上也是。”

“但这个加斯特可能做了其他一些事情。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能问他,因为我去看他时,他已经死了——连中三次——正如我听到的——出自一把22式手枪。不,基特先生,这事我没有告诉警察。”

那个满头银发的高大男人异常震惊,他瘦弱的身体像芦苇一样弱不禁风地摇晃着。“死了吗?”他低声说,“谋杀?”

我看着乔治,他一动不动。我看着那个女孩,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紧闭着嘴巴。

我说:“他的被害要是和基特先生的事有关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们谁刚好有一把22式手枪。”

他们依旧听着,继续沉默不语。

“我一点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被杀。他对亨特里斯小姐没什么威胁,对马蒂·埃斯特尔也是。他太胖了,都不能多走动。我猜他可能是因为他有点太聪明。他拿到这个简单的签名鉴别文件后,又继续从那里查出了更多事情,而那些事不是他该知道的。”

“他查出更多事情之后,他又做了很多思考,而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该去想那些,或许他甚至试图进行勒索。今天下午,有人用一把22式手枪把他解决掉。好吧,我不认识他,这我就忍了。”

“接着我去找亨特里斯小姐,跟那个爱收小便宜的房管周旋一番后终于见到了亨特里斯小姐。我们聊天的时候杰拉尔德先生从藏身处闪出,狠狠地打了我下巴一拳,我栽倒在地,头撞在一把椅子腿上。我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回到家,家里蹦出两个人,一个人拿着一把22式枪,他旁边站着一个手握超大枪支、满嘴口臭的傻瓜,那个人叫弗力斯科·拉翁,是他的弟弟。但现在他俩都不重要了,因为晚上弗力斯科差点要劫持你的车,所以被一枪崩死在你家门前。另一个人,也就是那个拿着22式枪的人以为是我杀了他弟弟,报了警想整我,警察知道这起命案后来盘问我,但无功而返。这是第二起命案。”

“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三起,也是最重要的命案。因为杰拉尔德先生不能再这样随便跑来跑去,所以我要回到埃尔米拉诺去找他。他似乎有一些敌人。甚至今晚弗力斯科·拉翁向车开枪时,车里的人本应该是他——当然这只是离间计。”

老基特白色的眉毛紧紧皱着,一脸苦思冥想。乔治看起来一点也不困惑,两眼放空,脸像木刻印第安人一样呆滞。那个女孩现在脸色有点苍白,有点紧张。我继续说。

“回到埃尔米拉诺,马蒂·埃斯特尔和他的保镖在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等她。是霍金斯放他们上去的。马蒂是想告诉亨特里斯小姐——加斯特被杀了。这样她就可以借此暂时不理小基特,等到事情被警察平息下来再看。马蒂真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他比你想象得要深思熟虑。例如,他知道加斯特,知道基特先生今早去了安娜·哈尔西的办公室,知道我在负责这件业务。不知他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自己告诉他的,可能是安娜告诉他的吧。他跟踪我到了加斯特办公室,然后他从他的警察朋友那里得知加斯特被杀了,他还知道我并没有报案。他告诉了我这些,意味着我们站在了一条船上。他说完这些后就走了,我再次独自留在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没有来由的,我就随处看看,然后发现小杰拉尔德先生在卧室,在卧室的柜子里。”

我迅速走到女孩身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花哨的点25自动手枪,放到了她膝盖上。

“以前见过这个吗?”

她的声音紧张、奇怪,但她的深蓝色眼睛冷静地看着我。

“是的。它是我的。”

“你把它放在哪里?”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确定吗?”

她想了想。那两个男人在原地,没有走动。

乔治开始抽动嘴角,她突然头一转。

“不是,我记起来了,我把枪拿出来给别人看过——因为我对枪不怎么了解——然后走的时候把它放在了客厅的壁炉台上。事实上,我确信把枪拿出来了,是拿给杰拉尔德看的。”

“要是有人跟他开了个恶意的玩笑,他可能自己过去壁炉上拿起那把枪?”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不安。“他在壁橱里这是什么意思?”

她小声地匆匆一问。

“你知道,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意思。他们知道我给你那把枪的意图。”我从她那走开,看着乔治和他的老板,“当然,他死了。子弹穿透心脏——用的可能就是这把枪。枪是故意留在他那的,难怪那儿放着这把枪。”

老人走了一步,停下来,趴在桌上。我不确定他脸色本来就那样苍白还是一下子变得如此苍白。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孩,慢慢地吐出几个字:“该死的凶手!”

“有可能是自杀呢?”我嘲笑。

他使劲转过头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想法吸引了他。

“不,”我说,“不可能是自杀。”

他很讨厌我这样耍他。他的脸涨着血,鼻子上的血管变粗。

女孩伸手摸那把放在她的膝盖上的枪,松松地握住了枪托。我看见她的拇指轻轻地滑向安全制动装置。她对枪支了解不多,但她连这些都知道。

“不可能是自杀,”我又很慢很慢地说了一遍,“要是就这么一件命案的话,不是没这种可能。但看看发生的其他事情,这种可能性就是零。加斯特的死,发生在这宅邸前卡尔韦洛私家大道的持枪抢劫,安插在我的房间暴徒,使用22式手枪的工作。”

我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蜡鼻子的护林者手枪,将其随意地放在我的左手掌心。“说来也奇怪,我不认为是这把22式手枪作的案——尽管这枪确实是一个枪手的。没错,我抓住了那个枪手,他被绑在我的房间。他回来要我的命,不过被我劝住了,我嘴皮子很厉害的。”

“但你有时说得太多了。”女孩冷静地说,把枪举起了一点点。

“亨特里斯小姐,很明显是谁杀了他,”我说,“只是动机和时间问题。不是马蒂,也不是他派的人。因为这样一来他根本就拿不回他的50000美元。也不是弗力斯科·拉翁的哥哥,尽管他在为某人工作,但我不认为他的老板是马蒂。他进不了埃尔米拉诺,更不可能进入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无论谁是凶手,他都得能从中获益,又得能够进入作案地点,也就是亨特里斯小姐的房间。嗯,那什么人能从杰拉尔德的去世中获益呢?两年后,杰拉尔德就能从他的信托基金得到500万。这笔钱没有实际拿到手时他无法遗赠给他人,所以,如果他死了,他的自然继承人就得到了这笔钱。他的自然继承人是谁?你会被吓倒的。你知道在加州和其他一些地方,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行为变成一个自然继承人?只要收养一个有钱又没有继承人的人就行!”

说完,乔治行动了,不过这次没有上次身手那么好,上次他移动起来可像水波一样平滑快速。他握着幽幽发亮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但没有开枪。女孩打响了她手中那把自动手枪。血从乔治硬朗的棕色手上迸溅出来。史密斯威森手枪掉到地上,他破口咒骂。她对枪了解不是很多——不是很多。

“当然!”她认真地说,“杰拉尔德在屋里的话,乔治完全可以进入,不受半点阻碍。他开着车,穿着制服,车库那边不会拦住他。于是他乘电梯上去,敲门,杰拉尔德打开门时,乔治就拿史密斯威森手枪抵住他。但他是怎么知道那时杰拉尔德在我房间?”

我说:“他一定是跟在你们的出租车后面。他离开我之后整晚都不知去向。既然他开着车,警察会查清楚的。乔治,你这么做基特给了你多少钱?”

乔治左手紧紧抓住右手手腕,脸拧巴着,一脸狂怒。他什么也没说。

“乔治用史密斯威森手枪抵住他,”那个女孩疲惫地说道,“然后他会看到我放在壁炉架上的枪。这样更好。他用那把枪把杰拉尔德逼进卧室,又把他逼进壁橱,远离走廊,接着悄无声响地将他杀死在那,然后把枪扔在地上。”

“加斯特也是乔治杀的。他用一把22式手枪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弗力斯科的哥哥有把22手枪。如果雇用弗力斯科和他的哥哥去恐吓杰拉尔德的话——加斯特被杀掉的话看起来就像是马蒂·埃斯特尔干的。这就是为什么之前让我坐基特的车过来——如果我太难对付的话,这两个曾警告过我又潜入过我家的暴徒就会采取行动,也许可以将我击倒,但问题是乔治喜欢杀人。他给了弗力斯科一枪,子弹穿过他的脸。枪法太好了,开始我还以为他会故意打偏。乔治,怎么样?”

静默。

我最后看着老基特,以为他会拔出一把枪,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黑色大理石桌子,惊愕失色,直打哆嗦。

“天啊!”他低声说,“天啊!”

“除了钱——你什么也没有,一把枪都没有。”

我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我转身,其实我本不必担心的。一个硬冷的声音说:“老兄,把手给我举起来。”声音有点像英语,有点像阿莫斯语,又有点像希腊语。

就是那个管家,那个英国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嘴巴紧闭着。女孩手腕一转,随便朝他开了一枪,打在了肩膀或是哪里,他便像猪一样叫苦不迭。

“走开,谁让你进来的。”她冷冷地说。

他跑了,我们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将会倒下的。”她说。

此刻我右手里拿着鲁格尔手枪,像往常一样总是慢了半个节拍。我举起手枪。老基特扶住桌子,他的脸像铺路砖一样暗淡,膝盖瘫软无力。乔治站在那,拿手绢缠住流血的手腕,嘲笑地看着老基特。

“让他倒下吧,”我说,“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倒下,跌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头一偏,膝盖拱起,嘴松弛下来,嘴角淌着口水,皮肤慢慢变紫了。

“天使,去报警,”我说,“我现在看着他们。”

“好吧,”她站起来说,“但是马洛先生,你的私人侦探业务肯定需要很多帮助。”

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就我一个人在那。房子中间放着一张有疤痕的桌子,另一张桌子靠在墙上。地毯上放着一个黄铜痰盂,墙上有一个警用扬声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雪茄烟味和旧衣服的酸臭味,让人发冷。房里躺着三只拍死的苍蝇,还有两张结实的扶手椅,上面放着毡垫,另外还有两张没有坐垫的硬直背椅。柯立芝才上早班就把问讯用电灯重新擦拭过了。

门被一把推开,芬利森和西伯德走进屋里。西伯德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穿着整洁,脾气暴躁。但芬利森看起来老了很多,比以前更显疲惫,更加少言寡语。他手里拿着一摞纸,坐到桌子对面,眼神阴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像你这样的人总会遇到很多麻烦。”芬利森刻薄地说。西伯德靠墙坐下,把帽子翘起,露出眼睛,打了个哈欠,看着他的新不锈钢手表。

“找麻烦是我的职业,”我说,“要不我怎么赚钱?”

“你隐瞒了这么多事,我们应该把你关进拘留所。你做这一票赚多少钱?”

“我为安娜·哈尔西工作,她又为老基特工作。要拿这笔钱是没可能了。”

西伯德朝我淡淡一笑。芬利森点上一支雪茄,往旁边的烟灰缸敲了敲灰,将烟放低,但吸的时候还是冒烟。他把文件推给我。

“签字,三份。”

我签了三份。

他拿回文件,打了个哈欠,挠了挠一头白发。“那老基特中风了,”他说,“他那是没什么希望了,出狱可能遥遥无期。乔治·哈斯特那家伙只是嘲笑我们。可惜他太激进,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他可不好对付。”我说。

“是啊。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起身点点头,走到门口。“嗯,警官们,晚安。”

没一个人应我。

我沿着走廊走去,乘夜间电梯下到市政厅前厅,然后走到春街,往一个长长的坡走下去,冷风袭袭,走到街尽头时我点了一支烟。我的车还在基特家。于是我抬起脚向街对面的停在半个街区外的一辆出租车走去。突然从一辆停着的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过来。”

是一个男人生冷僵硬的声音,是马蒂·埃斯特尔。他在一辆大型轿车里,两个男人坐在前排座位上。我走向那辆车。后窗摇下,马蒂·埃斯特尔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车窗上。

“进来。”他推开门,我钻进车里,我太累了什么都不想说。“斯金,开车吧。”

汽车穿过幽暗静谧整洁的大街向西行驶。晚上的空气不是很纯净,但很凉爽。开往一座山的时候车加快了速度。

“他们审问得怎么样了?”埃斯特尔冷冷地问。

“他们没告诉我。但他们还没打倒那个司机。”

“在这个镇子,你无法为一单涉价几百万美元的谋杀案定罪,”叫斯金的司机背对着我,笑着说道。“现在我可能无法提取我那5万美元了……她喜欢上你了。”

“嗯。那又如何?”

“别搭理她。”

“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那有你受的。”

“我当然知道,”我说,“你要怎么做就去做吧。我累了。”我闭上眼睛,倒在车角,就这样睡着了。有时候在承受一阵压力过后,我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摇醒了。车已经在我公寓前停下。

“到家了,”马蒂·埃斯特尔说道,“记住了,不要搭理她。”

“为什么送我回家?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让我找你,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被放出来了。她喜欢你,我喜欢她。现在你清楚了吗?你不想麻烦越来越多吧。”

“麻烦。”我说道,顿了顿没继续说。我实在不想继续这样的废话,一晚上听都听烦了。“谢谢你送了我一程,但恐怕让你白费口舌了。”我转身走进公寓。

门上的锁仍然很松,但此刻没人在屋里等我。蜡鼻子早就被他们带走了。我打开门和窗户,正嗅着警察抽剩的烟头,这时电话响了。是她的声音,酷酷的,略显生硬,没有受一点影响,甚至有点开心。很可能是因为她的经历造就了她这样的性情。

“嗨,褐眼男,顺利到家了吗?”

“你的朋友马蒂送我回来,他叫我别理你了。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我真心感谢你,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马洛先生,有点怕了吗?”

“没有。等我的电话吧。晚安,天使。”

“晚安,褐眼男。”

我挂了电话,把它放在一旁,关好门,拉下床,光着身子在寒冷中躺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床喝了一杯酒,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他们最终还是打倒了乔治,但不够彻底。他说这个女孩和小基特大吵一架,小基特拿下壁炉架上的枪,乔治跟他厮打起来,随后枪走火了。当然,所有这一切在字面上都是可能的。他们没有把加斯特的命案罪责加在乔治身上,也没加在别人身上。他们没找到杀加斯特的那把枪,反正蜡鼻子的枪不是作案凶器。蜡鼻子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们没有惩罚老基特,因为他中风还没好。他只能躺在医院,由护士照顾着,然后告诉别人他是如何在大萧条中做到分毫不失的。

马蒂·埃斯特尔给我打了四次电话让我别再跟哈丽特·亨特里斯有什么牵连,我有点同情这个可怜的家伙,他对她可是痴心一片。我和她出去约会过两次,也和她在家待过两次,喝着她的苏格兰威士忌。感觉还不错,但是我没钱,没衣服,没时间,也没绅士风度。随后她离开了埃尔米拉诺,我听说她去了纽约。

我很高兴她走了,尽管她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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