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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刺客信条:启示录(下)》 作者:(英)奥利弗·波登(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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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花市真可谓是一座五彩缤纷、香气扑鼻的大观园。更让人高兴的是,根本不会有哪个苏丹亲兵会来到这里。埃齐奥徘徊在大大小小的摊位之间,遗憾的是,目前他还没有发现

索菲亚所需要的那种花。
  “先生,想买点花儿吗?”当埃齐奥接近一处摊位时,那位店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您想要哪种花儿呢,我的朋友?”
  “郁金香,您这儿有白郁金香吗?”
  店主皱了皱眉,“郁金香吗……抱歉,我们刚刚脱销了。或许您可以来点别的花?”
  埃齐奥摇了摇头,“抱歉,我是给别人带的礼物。”
  店主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向前倾过了身子。他凑在埃齐奥的耳旁神秘地说道:“好吧,我的朋友,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我卖出的很多白郁金香都是我自己在大赛车场附近采

摘的。真的,不骗您,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埃齐奥笑了笑,他打开了钱包并付出了一笔可观的小费:“谢谢您的情报(意大利语)”。
  于是他立刻起身离开了花市,向着大赛车场走了过去。很快,在一条赛道旁边的草地里,他发现了一大块的白郁金香丛。这个发现让他喜出望外,伟大的刺客大师居然拔出了

袖剑,动手割下了一大把的郁金香。索菲亚这次一定会乐开了花,他心里想着。
  五十二
  圣索菲亚大教堂东方的帝国公园有着非常正规的布局,那里绿草如茵,草坪上点缀着白色大理石长凳与凉亭,非常适合私人约会。于是当埃齐奥赶到那里时,他发现索菲亚正

在一处凉亭里等着他。
  索菲亚随身带了一些餐点,而埃齐奥能看出那并不是本地的饮食。索菲亚的这顿饭非常特别,她似乎是将他们双方故乡的特产给糅合到了一起。于是,菜单里既有饱含威尼斯

特色的炸螃蟹和虾虎鱼拌饭,又有佛罗伦萨所特有的托斯卡纳面包色拉和萨拉米腌肉薄片。她甚至还准备了特斯卡洛的无花果和比切诺的橄榄油,当然还少不了经典的意大利通心

粉和大菱鲆了。为这顿野餐添彩的是一瓶花思蝶葡萄酒,而在这些美味旁边坐着的,是那位一身整洁白衣的女主人。
  “这是在做什么?”他惊讶地问道。
  “礼品。请坐吧。”
  埃齐奥鞠了一躬,并顺手将花束交给了索菲亚。
  “真美啊——谢谢你。”她欣喜地接过了那一大捧白郁金香。
  “你的野餐也很不错呢,”他回应道,“我也很感激你辛苦地准备了这么一顿饭。”
  “不,我只是觉得,您能够让我为您的冒险帮上一点忙,我感到很感激而已。”
  “哦,我可从来都没觉得那只是‘一点忙’,因为您对我的帮助怎么评价都不过分,真的,请相信我。”
  索菲亚笑了起来,“你可真是让人猜不透呢,埃齐奥·奥迪托雷。”
  埃齐奥反而有些局促了起来,“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这句话又把索菲亚给逗笑了,“没关系的,你可真有意思呢。”
  埃齐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所以他只好埋头于美食当中了:“这道菜不错呢。”
  “呵呵,谢谢您。”
  埃齐奥笑了笑,他不想破坏气氛,但是此时他的心情却沉重了起来。对于有些事情,他实在是无法过早地沉浸、享受,甚至是期许。他忍不住偷偷地望着索菲亚,而索菲亚也

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心意。
  “最后一组坐标的解锁情况怎样了?”他故意装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哦,坐标啊……”她以轻松的口气回应道,这让埃齐奥稍稍放下了心,“是的,我在几个小时前把它给解析出来了。但是您还得耐心些,您会很快得到它的。”
  随后她望向了埃齐奥,尘埃落定,埃齐奥终于有了种事态终于要走到尽头的感觉。
  五十三
  相较前几本书而言,最后一本书的位置显然要难以达到得多。尼科洛·波罗把它藏在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正门上方,也就是在教堂大穹顶前方的大拱门顶上。
  埃齐奥特意挑选了黎明前的一小段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因为这是一天中街上行人最少的时刻。他顺利地抵达了那栋建筑,随即小心地向着外门厅走了过去,并在那里找到了

一处可供攀爬的石壁。虽然墙壁上可供钩剑搭把手的缝隙并不多,但在几次不成功的尝试之后,他还是爬到了索菲亚所标示的地点上。在那里,他找到了一块已经几乎风化了的木

匣,上面让厚厚的一层蜘蛛网给包裹得严严实实。
  于是,他用安全绳把自己绑在了一处足够承受自身重量的管道上,然后用钩剑一点点撬开了那个木匣。松动的盖板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而破碎的声音经过柱廊的反

复折射之后,传到他耳边时已是震耳欲聋。幸运的是,四下空无一人,所以这声巨响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于是在足足等了三分钟之后,他再次摸索到了木匣边上,小心地用

钩剑将里面的书取了出来。
  他急匆匆地落到了地上并迅速拐进了昨天他与索菲亚共进野餐的那个公园里。他找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然后仔细检查起了自己的战利品:这是一本由伦巴底王国的克雷莫纳

城主教利乌特普兰德写就的《君士坦丁堡之行》。呵,这可是研究拜占庭帝国历史的第一手材料,埃齐奥已经可以想象得到索菲亚看到这本书时会多么欢欣雀跃了。
  当他打开扉页时,这本书开始了预期中的闪闪发光——那股光芒非常柔和,如同第一缕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对面照来的晨光那样。此后,君士坦丁堡的地图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

前,而这一次的地标指示的位置换成了公牛广场。
  于是,埃齐奥遵循着这本书的指引向着目标走了过去。他一路向西,穿越了第三与第四丘陵,并从瓦伦斯引水渠与狄奥多西港中间匆匆而过。虽然是一路步行,但当他抵达目

的地时,那里仍然空无一人。埃齐奥仔细察看着这个硕大的广场,希望能够找到什么线索——但是尽管地标一直在不停闪烁,他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无计可施之下,他忽然想

起了君士坦丁堡的地下,那里有一个庞大的下水系统呢!于是,他再次开始了搜寻,并很快找到了一处检修水道用的下行天井。
  埃齐奥小心地把书装进了背囊,并将钩剑换成了**。他再次检查了下手腕上的袖剑,然后小心地顺着通道走向了水道的深处。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庞大的地下拱洞中。一条河从洞中流过,而他正站在河岸边的石堤上。他点燃了墙上挂着的火把,四下里除了潺潺的流水声便是一片死寂。于是他沿

着狭窄潮湿的回廊慢慢前进,却不想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圣殿骑士的身影。
  “你发现什么了?”其中一个人说道,“找到钥匙了吗?”
  “这有扇像门一样的东西,”他的同伴回应道,“它让砖头给砌死了”。
  埃齐奥连忙藏到了拐角处,他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处古老码头上正站着整整一队士兵,而其中的一个人正在费力地把一个大木桶从系在码头上的筏子里卸下来。
  “这发现不错啊,”先前最先说话的那个士兵又开了口,“我们的第一把钥匙就是在某个门里找到的呢。”
  “是这样吗?那你们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错了,那门不是打开的,而是给震开的。”
  说罢那个士兵便发出了个信号,于是其他的士兵便乱纷纷地搬来了一个木桶。此时,埃齐奥发现那个类似于门的物品前面堆满了整齐码放的黑色硬石,间不容发。
  “震开的?真有意思!”第二个圣殿骑士乐了,“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几桶火药了呗?”
  “这些火药应该够用了。”第一个人回应道。
  埃齐奥眯起了眼睛,他悄悄取出了自己的**,并推弹上了膛。
  “要是这些不够,那我们就多炸几次。”第一个圣殿骑士似乎意犹未尽。
  埃齐奥悄悄瞄向了目标——但是他刚一举起枪,枪管便在身后火炬的映照下投射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虽然他立刻放下了手,但这已经晚了,一名眼尖的士兵马上注意到了这

一幕!
  “谁!?”他尖叫了起来!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埃齐奥扣下了扳机——但是那个士兵抢先一步挡住了火药桶,于是铅弹毫无悬念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却没有引爆火药。士兵“砰”地倒在了地上,立刻丧失

了生命。
  “见鬼!”埃齐奥不禁爆了句粗话。
  但是,所有的士兵已经全都发现了他。
  “是个刺客!把他干掉!”
  埃齐奥连忙重新装弹,而士兵们早已乱纷纷地退回到了筏子上。他奋力赶了过去,意图阻止他们拉响警报——但是太晚了,等他跑到码头上时,第一支筏子早已离开了码头。

于是埃齐奥只得跳上了第二支筏子并拼命地解开缆绳,但在这之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支筏子漂了开去。
  一个念头浮上了他的脑海:这些士兵是在害怕他呢,还是在引诱他上钩?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都太迟了,他的筏子已经离开了码头,现在只能一路追下去了!
  因为埃齐奥的筏子比较轻,所以他很快便追上了前一艘筏子。虽然圣殿骑士们非常惊慌,但他们还是给**插上了雷管,并给火枪上了膛。
  “用船上的火药!别闲放着不用!”其中一个人大吼着。
  “用爆弹把他炸下水去!”另一个人吼道。他奋力将手中的**投了过去,于是,距离埃齐奥船头仅一英尺的水面上猛然炸起了一根水柱。
  “给我让出点地方来!”另一名士兵高吼着,他努力地稳住身子,并用火枪瞄准了埃齐奥。
  “打死他!”
  “别吵!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宰了那个畜生!”
  他们向着下游猛地冲了过去,埃齐奥只得死死把住筏子上的舵板,努力控制住船的走向。此外,他还得时不时地潜到水面下方去躲开打来的子弹——虽然颠簸翻腾的河面让那

些家伙很难瞄准,但总是要防范流弹的吧。此时,对方筏子上的一个木桶忽然从缆绳中翻滚了出来,它一下子便把两个士兵给打进了水里——不幸的是,其中一个士兵正好是舵手

,于是整艘筏子立刻如脱缰野马一般四处乱蹿了起来。其他的士兵纷纷被打落水中,最终这艘筏子也撞上了河堤,彻底地散了架。至于它的幸存者,则纷纷挣扎着爬上了岸。
  埃齐奥抬头望了望穹顶,它足足有二十多英尺高。在昏暗的河道上方顺着河流悬挂着一根缆绳,看样子是为了行船专用的——这样,只要将小艇与筏子挂靠在缆绳上,它们便

可以一路平安地顺流而下了。借助这套缆绳装置,船上只需有一名艄公负责在每段缆绳上解开或系紧绳扣,便可保证行船上的万事大吉。埃齐奥沿着河流望下去,只见缆绳的走向

正与河水一致,都是向着地底深处延伸而下。于是,埃齐奥的心中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站了起来,努力地将自己的筏子向着河堤撑了过去。当这艘筏子如同前一艘般撞上河堤时,他猛然起身一跃,跳上了河堤上的一条石道。
  但是,此时不少幸存的士兵已经爬上了岸。虽然看上去他们是在没命地奔逃,但他们也很可能是去呼叫救兵。于是埃齐奥意识到,现在他必须抓紧每分每秒才行!
  他迅速地卸下了**并重新装好了钩剑,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旁边的石墙,然后猛地向着河道上空的缆绳扑了过去。好险,幸亏钩剑挂住了缆绳,否则他非得落下水去不可!于

是他立刻顺势而下,用钩剑顺着缆绳的走势向下游滑了过去。滑行的速度自是奔跑所不能及的,所以虽然必须在每段缆绳交接处做好脱钩与挂钩的工作,但是埃齐奥还是很轻松地

就把那些士兵赶到了身后。
  在超过了那些士兵后,他猛然向着岸边荡了过去并收回了钩剑,这让他稳稳地落在了圣殿骑士们的面前。他们只得拼命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盯着这个煞星。
  “这个疯子!”打头的那个圣殿骑士叫了起来。
  “他不是人……他是个恶魔!”第二个人高声嚷道。
  “那让我见识下,恶魔身上有没有血吧!”一个比较有种的圣殿骑士站到了埃齐奥的身前,挥舞着一柄佩剑。
  还没等他站稳脚步,埃齐奥便突然窜到了他的身后并耍了一套完整的“钩剑狂欢,”于是这个家伙便惨叫着掉进了河里。现在埃齐奥的面前只剩下了三个士兵,虽然结果早已

注定,但是埃齐奥知道他不能手软。接下来的战斗短暂而血腥,埃齐奥的左臂上给划了一刀,但他身后却留下了三具尸体。
  他喘着气向着那扇封闭的大门走了回去。这段漂流的经历有些漫长,以至于他花了十多分钟才回到原来那个系着筏子的码头。然而,此刻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追上来,而那

桶火药也正摆在原地,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再次将钩剑换成了**。埃齐奥推弹上膛并在上风口选择了一处射击阵位。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仔细地瞄准火药桶,然后“砰”地扣响了扳机。
  弹丸“砰”地射出了枪膛,随后便是叮的一声,似乎子弹确实命中了目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随后……
  一股强烈的爆炸腾空而起,差点震聋了埃齐奥的耳朵。石头颗粒如同雨点般砸在他的周围,他不由得担心门后的宝贝是不是真能撑得住这一下。然而,当尘埃落定之后,他愕

然地发现,如此剧烈的爆炸竟然只让石门的一部分受到了损伤。
  但是就算只有这点效果,也足够他穿过石门对面了。在那里他找到了熟悉的台柱——让他长舒一口气的是,黑曜石的石盘钥匙仍然放在石柱上,完好无损。但是现在不是放松

的时候,于是当他举起那个石盘后,之前那股炫目的光辉又再一次地将他围绕了起来。虽然这次他有意识地试图抵抗这股力量,但仍然渐渐感到了自身消融在了这道光辉里。
  于是,他再次被这股力量所支配,并步入了石盘所带来的幻象世界之中。
  五十四
  短短一瞬间,埃齐奥感到似乎有二十年的光阴就此飘散而过。四周的风景让他感到了似成相识的感觉,他不禁抬头望向远处,只见马斯亚夫城堡正如同一支利爪一样屹立在远

方。在城堡门口的不远处,三名刺客正围坐在一堆篝火的旁边……
  这些刺客都沉着一张脸,他们的表情足以将人们的美梦变成噩梦。此时他们正互相说着话,而那谈话声非常地安静。
  “他们说,他在睡觉时尖叫了起来,一直在叫着他的父亲艾哈迈德·索菲安的名字,”其中一个刺客说道。
  另一个人苦笑了起来,“那么,科马尔,他是在哭着喊爸爸,是吧?真是个可怜虫呢。”
  这些刺客是在面向着篝火谈话,所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一袭白衣的老者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我们可没有资格去审判谁,特拉加里,”第二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塔西姆,”科马尔插了句嘴,“但要是我们的大师疯了,那我们必须得知道才行。”
  现在那个老者已经足够接近那三人了,而他们也终于注意到了他。
  “安静,科马尔,”塔西姆说道。然后,他恭敬地向这位新来者致了意:“晚上好(土耳其语)。”
  老人的声音如同干瘪的枯叶,“水……”他说道。
  特拉加里连忙站了起来,将一个装满水的葫芦递给了老人。
  “请坐下喝吧。”科马尔说道。
  “多谢了。”老人回应了一声。
  其他人静静地看着老人喝完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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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来这里做什么,老先生?”看到客人用完了水,塔西姆问道。
  老人想了一阵子,然后开了口:“你们可以怜悯阿巴斯,但请不要嘲笑他。他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举目无亲,并且还忍受着家庭为他带来的污名。”
  这几句话让塔西姆吃了一惊,但是特拉加里却微笑了起来。他偷偷瞟了一眼老人的左手,只见它的无名指已经不见了。所以,除非这只是个巧合,否则面前的老人一定也是个

刺客。特拉加里又瞟了瞟老人憔悴的面庞,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阿巴斯对权力有着病态的渴望,因为他从来都没享受过权力的滋味。”老人继续着他的发言。
  “但他是我们的大师!”塔西姆叫了起来,“并且与宗师和阿泰尔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
  “不不不,”特拉加里发了言,“阿泰尔不是叛徒,”他敏锐地观察着老者,“阿泰尔只是被不公正地放逐了而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塔西姆简直是咆哮了起来,他大步冲进了黑暗之中。
  老人静静地看着特拉加里与科马尔,而特拉加里也再次打量了下老人的脸庞。虽然帽兜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但这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光亮了起来。随着进一步的观察,特

拉加里又注意到了老人的右臂,那里若隐若现,像是藏着一把袖剑。
  于是年轻的刺客不由得试探性地问了起来:“是……是您吗?”他顿了顿,“我听说过传言,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们。”
  听到这句话,老人不由诡异地笑了笑,“有时候,我真想跟阿巴斯谈谈,毕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科马尔与特拉加里不禁面面相觑。科马尔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重新将葫芦里装满了水并恭敬地递给了老人。然后他开了口,但言辞很是慌乱:“这不可能……阿巴斯雇佣了不

少菲达依恩(阿拉伯刺客),他们这几天严禁我们靠近内廷一步。”
  “现在那里真正的刺客已经不到一半了,”特拉加里加了一句。他顿了顿,但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阿泰尔先生。”
  老人笑了笑,并且轻轻点了点头。“但是我却在这里见到了真正的刺客,是的。”他说道。
  “您已经失踪很久了,大师。您都去哪儿了?”
  “旅行,学习,深造,休息。我从伤痛中恢复,并学着与它们共存。简而言之,我只是做了像我这样的人该做的事情而已,”他顿了顿,而他的音调也起了变化,“我还去了

阿拉木图,拜访了我们的兄弟。”
  “阿拉木图?那里怎么样?”
  阿泰尔摇了摇头,“全完了。旭烈兀大汗的蒙古军把那里夷为了平地。他们毁掉了图书馆,而蒙古人就像一群蝗虫一般向西席卷而去。我们唯一的生存机会,便是重建我们在

这里与在西方的势力。我们必须坚强起来,但是,现在我们的基石必须建立在人心之上,而不是区区的一个马斯亚夫城堡。”
  “您……真的是您吗?”科马尔还是将信将疑。
  “别问了!”特拉加里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们可不想让他遇害!”
  此时,科马尔忽然紧张了起来,“塔西姆哪去了?”
  特拉加里不禁笑出了声,“塔西姆那家伙,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总是喜欢让争论顺着他的意思来,所以一旦事情有了变化,他就受不了了。不过这可真可惜,他没等事

情发展到结局就跑开了!”他转向了阿泰尔,脸上的阴沉早已一扫而空,“我们现在有事情要做了!”
  “那么,”老人开了口,“我们该从哪儿着手呢?”
  科马尔再次看了看特拉加里,他们都站起了身子并用兜帽罩住了头。“跟我们一起去吧,阿泰尔。”
  阿泰尔笑了笑,他也站起了身子。虽然他的外表已经遍布沧桑,但当站起来时,他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五十五
  他们一起向着城堡走了过去。
  “你们说这些人很残忍,是吧,”阿泰尔说道,“难道他们曾经向无辜者举起过刀剑吗?”
  “没错,是的,”科马尔回应道,“似乎残忍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愉悦的东西。”
  “那他们就必须下地狱,因为他们坏了规矩!”阿泰尔说道,“但是,那些仍然遵循教条的人们必须得到救赎。”
  “至少您可以完全信任我们。”科马尔说道。
  “我相信这点。现在,请暂时离开我,我想一个人侦查一番,毕竟我也很熟悉这里。”
  “好的,需要的话请呼唤我们就是了。”
  阿泰尔点了点头,转身凝视着城堡的大门。他的两个同伴向后退去,于是他从阴影中接近了入口,并毫不费力地绕过了哨兵——此举让他感到有些遗憾,身为刺客的哨兵居然

如此缺乏警惕,这简直闻所未闻。他贴在围墙的外壁上慢慢移动,逐步靠近了内门附近的一处照明火把。在那里,他听到了两名队长正在谈话,于是阿泰尔暂时停了下来,静静地

聆听着他们的交谈。几句话之后,他便听出了此二人是忠于阿巴斯那一边的。
  阿巴斯!阿泰尔不禁心头一紧,难不成他当年下手太轻了么?要是他下手干净利落,那么本来会有多少的悲剧可以避免啊!但是……如果回想起来的话,阿巴斯获得怜悯也确

实未尝不可,只是这怜悯的代价确实太大了点。
  “你听说过村子里流传的事情了吗?”第一个军官说道。
  “关于阿巴斯的噩梦的事情吗?”
  “不,不,”第一个人放低了音调,“是关于阿泰尔的事情!”
  “阿泰尔?怎么会?!”
  “人们都在传,有个老刺客在山谷里救了一个商人的命。他们说,那个刺客用的可是袖剑呢!”
  第二个军官轻蔑地摇了摇头:“纯属胡扯,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别跟阿巴斯提这个。那家伙简直要魔怔了。”
  “要是阿泰尔真出现在这里,那我们就得抢先行动——要么把他揪出来,要么把他像条老狗一样给宰了。他只会像平常一样传播不满,破坏阿巴斯的权威,并让每个人都为他

的决定负责。”
  “只需一记铁拳,大家都懂的。”
  “可不是,铁腕之下出秩序嘛。”
  于是阿泰尔花了些时间来评估状况。现在科马尔与特拉加里正在他背后的某个阴暗处,而那两个军官也正处在他前往内墙的必经之路上。从对话中可以看出,这两个人是阿巴

斯的忠实走狗——他们的思维已经与圣殿骑士团别无二致,简直不能再称其为刺客了。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咳了一声,并敞敞亮亮地走进了明亮处。
  两个军官立刻望向了他。
  “你他妈的是谁?”
  “快滚吧,老头,不想找麻烦就快点滚蛋!”
  第一名军官沙哑地笑了起来,“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不把这老家伙给剁了呢?咱们的猪也该加个餐了嘛!”
  阿泰尔没有说话,相反,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冲着他们张开了掌心。这样,他们都会发现阿泰尔的左手上已经没有了无名指。
  于是他们立刻骇得退后了一步,几乎是瞬间便拔出了自己的弯刀,“篡位者回来了!”第二个军官尖叫了起来。
  “都这么久了,怎么会啊!?”
  “你回来是想干什么啊?!”
  “老狗回巢了啊!”
  “你们嚷嚷得够多了。”阿泰尔说道。岁月褪去了他的步法中一切华而不实的部分,却丝毫没有减慢他的出手速度。他拔出了袖剑并冲了上去,两次致命的劈斩之后,一切又

都恢复了平静。
  此后他重新向着内墙走了过去,继续保持着小心谨慎的状态。还好,他的谨慎取得了成效——黑灯瞎火中他又发现了一名军官,并且机灵地在这名军官发现他之前退回了阴暗

处。随着他的观察,他却发现那名军官被人给叫住了。来人是个年轻的刺客,他在军官耳畔低语了几句,于是军官的眼神立刻因惊讶和愤怒而大睁了开来——毫无疑问,那两个军

官的尸体让人给发现了。现在,怕是整个城堡很快就会知道已经有人不请自来了。
  于是,阿泰尔立刻把袖剑卸了下来,并换上了一把以弹簧支撑的**——这套设计还是他从东方学来的呢。
  “快去报信,快!”队长给他的年轻属下发布了命令。他陡然提高了声音:“阿巴斯兄弟会的刺客们!向我集合!”
  阿泰尔一动不动,他冷静地权衡着下一步的行动。但就在此时,近处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大师!”
  他转过了身子,却发现是科马尔与特拉加里靠了上来,而他们身后还带着将近半打的其他刺客。
  “我们没能阻止他们发现那两具尸体。话说,那两个家伙是阿巴斯手下最凶残的军官,要不是为阿巴斯效命,他们怎么可能升到这个位置!”科马尔解释着,“但我们也带来

了增援,并且这只是个开始呢!”
  “欢迎你们。”阿泰尔笑了笑。
  科马尔回敬了一个微笑。在他们身后,那一小队真正的刺客已经戴上了兜帽,整个动作简直整齐划一。
  “我们最好让他闭嘴,”特拉加里向那个军官努了努嘴。
  “跟着我就好,”阿泰尔说,“我得先练练手才行。”
  他走上了前去,径直面对着那个军官。于是,那个军官手下的一队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他在这儿!”军官大叫了起来,“杀了他!杀了那些叛徒!”
  “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阿泰尔说道,“每个行动都会带来后果的。”
  “你这可悲的家伙!放下武器,要么你就得去死!”
  “省省吧,朋友。”阿泰尔说道。此时,其他的刺客们纷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别跟我套近乎,老家伙!”队长反驳道。他冲向了阿泰尔,没等老大师准备就绪(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便一刀向他刺了过去。但是事实恰恰相反,而过程如此前一般迅速

而血腥。最终,军官与他手下的大部分人都倒在了大门的前面。
  “跟我去城堡内部吧,”阿泰尔叫道,“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有任何流血事件了。记住,一定不要忘记教条!”
  通往内墙的入口处站着另一名队长。他穿着一身黑色与暗色相间的外套,腰带上的刺客徽章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他是个老兵了,看上去足足有五十岁。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他平静而毫无恐惧地说道,“自从我们上一次在这里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只在你的脸上留下了些疤痕,却在我们的信条上刻

下了致命伤,”他顿了顿,“阿巴斯曾对我们说过很多……比如自大者阿泰尔,比如欺诈者阿泰尔,又比如背叛者阿泰尔。但是我从来都不相信那些故事。现在我所见到的,现在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我所相信的,大师阿泰尔!在此,我愿向你表示谦恭!”
  他向前走去,友好地伸出了手。阿泰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们以罗马式的握手互致了敬意。此后,他手下的一队刺客卫兵们也就此倒戈相向,跟随在了他的身后。
  “我们可以追随您的智慧,伟大的导师。现在,请允许我宣布——”他向后转过了身子,面向了他的部队:“我们的大师,回归了!!”
  听到这句话,士兵们立刻收起了手中的武器,然后戴上了兜帽。众多忠诚的刺客们纷纷加入了阿泰尔的队伍,现在他们正昂首阔步,向着马斯亚夫最为深邃的主楼上走了过去


  五十六
  但还没等他们走进内墙,阿巴斯就在一群走狗刺客的前呼后拥下现了身。虽然阿巴斯的行事风格还是没变,但是岁月已经为他布满了沧桑。他的眼眶深深凹了下去,脸颊也沉

下去了一大块——他已经成了个饱受折磨、神经敏感的老暴君。
  “杀了他!”阿巴斯大吼了起来,“现在,杀了他!”
  但他的人犹豫着没有从令。
  “你们还在等什么?”阿巴斯提高了声调,几乎破了音。
  看到对面有那么多的刺客,他们仍然踌躇不前。
  “你们这群白痴!他对你们施了魔法了!”
  他的手下们还是一动不动。看到手下这么不争气,阿巴斯不禁啐了一口,然后转身回到了主楼中。
  两队刺客仍然在紧张地对峙,于是就在这片人的沉默中,阿泰尔举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是他在兄弟会入会仪式上弄伤了的那只手。
  “我并没有施什么魔法!”他平静地说道,“我也不会什么巫术。请想想你们的良知在呼唤什么,死亡已经在这里盘旋得太久,我们还有很多的敌人——所以,我们不能再自

相残杀了!”
  终于,一位原先忠于阿巴斯的刺客脱掉了兜帽,他向前一步并单膝跪在了阿泰尔的面前。“大师!”他说道。
  又有一个人效仿着他跪了下来,“欢迎回家,大师。”
  接着是第三个,“我愿为您而战,为了刺客教团而战!”
  于是,其他的刺客纷纷效仿了这三个榜样,他们如同欢迎长久失联的兄弟一般欢迎着阿泰尔,先前的敌人立刻变成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但也有少数人低声咒骂着,他们不愿倒

戈,便随着阿巴斯一起退回了主塔楼里。
  阿泰尔见状便领着众人走向了主塔楼。他们在一座大厅中停下了脚步,而此时阿巴斯正站在它的中央露台上,周围则是忠于他的刺客们。此外,许多矛兵与弓箭手也从附近的

回廊里冲了出来。
  阿泰尔冷静地瞪着他们。在阿泰尔的注视下,那些刺客们逐渐动摇了起来,但他们并未后退。
  “让你的人退下,阿巴斯。”他命令道。
  “休想!我是在保卫马斯亚夫!你难道不也想这么做么?”
  “阿巴斯,你毁掉了很多我们本该为之奋斗的东西,也丢掉了我们曾获得的很多东西。这一切的牺牲,都只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已!”
  “那么你呢?”阿巴斯反唇相讥,“你终了一生都在死盯着那个该死的苹果,你唯一想着的只有你的荣誉而已!”
  阿泰尔向前一步。看到这个举动,阿巴斯的两名矛兵立刻跳上前去,挥舞着他们的长矛。
  “阿巴斯!我确实从金苹果那里学到了很多,有关生与死,过去与未来的很多知识,”他顿了顿,“我为此感到后悔,老朋友,但是我必须向你展示一件我从中学到的道理。

我明白,除此之外这世间怕是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你了。虽然你还没有醒悟,但我相信,你一定有着醒悟的资格!”
  “杀了这个叛徒!”阿巴斯以一句咆哮当做了回应,“把他们全都杀光!把他们的尸体扔进粪堆里面去!”
  阿巴斯的手下们鼓起了斗志,但他们还是没敢发动攻击。阿泰尔知道,现在他们已无路可走了,于是他抬起了装着**的那只手臂,拔出了枪并立刻对着他的目标——七十年

的伙伴,他曾经最好的朋友——扣下了扳机。弹丸的冲力打得阿巴斯猛然一个趔趄,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表情立刻涌上了他的面庞。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摇摇摆摆地伸出手来,像是

在寻求手下们的帮助——但是,终究没人敢于施以援手。最终,他还是倒了下去,沿着石阶径直滚落到了楼底,并倒在了阿泰尔的面前。他的腿给摔断了,与整个身体形成了一个

可怕的角度。
  但是他并没有死去——或者说是暂时还没有死。他挣扎着抬起了身子,努力抬着头望着阿泰尔的眼睛。
  “我绝不会宽恕你的,阿泰尔……”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忘不了你的谎言,你侮辱了我的家族,我的父亲,并让我一直蒙受着耻辱!”
  阿泰尔低头望着阿巴斯,但他的眼里只有遗憾:“我并没有说谎,阿巴斯。你父亲来我的房间里时,我当时只有十岁。他当时满眼热泪,不住地恳求我原谅他背叛了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然后,他便割喉自尽了。”
  阿巴斯盯着阿泰尔的眼睛,但他已说不出话来。但是,他脸上的神情,正与那些为事实所震惊的人们无二。
  “我当时目睹着他的生命在我面前消逝,”阿泰尔继续说了下去,“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不!!”阿巴斯终于痛苦地叫了出来。
  “但是你父亲不是懦夫,阿巴斯。他确实重拾了自己的荣誉。”
  阿巴斯清楚,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他眼中的生命之光在逐渐褪去,但他还是挣扎着说出了话,“真希望我死后灵魂不会消融……这样我就能见到父亲,亲口证实他的最后一

刻了……”
  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虽然忍受着剧痛,但是当他放缓了呼吸之后,他仍然义无反顾地说了下去:
  “然后,等到你的死期来临……阿泰尔,我们就会找到你……跟你对质!”
  说完这句话,阿巴斯便倒了下去,趴在了冰冷的石质地板上。
  阿泰尔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并弯下了身子。阿巴斯已经再也动不了了,只有他的影子还在火光的照耀之下,似乎心有不甘似地摇曳着。
  五十七
  当埃齐奥恢复自我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天色是不是已经破晓了。然而,此时东方的天际线上才刚刚露出了一点鱼肚白,太阳仍然在地平线下努力爬升着,它甚至还没有

超过亚洲那些低矮丘陵的高度呢。
  经历了如许奇遇之后,埃齐奥感到了些许的疲惫。于是他先回了刺客总部一趟,以便把钥匙交给阿齐兹来保管,然后他便本能般地跑到了索菲亚的书店里。虽然天色还早得很

,但他还是按响了门铃,硬是把索菲亚从楼上的寓所里吵了下来。他本来希望索菲亚会欣喜地迎接他——至少看在即将转手的新书的面上,姑娘也该给他个好脸色——但是他此时

已经太疲倦了,甚至无法觉察出索菲亚见到他时的表情。此时他只想立刻躺下并好好睡上一觉,待会儿他还要在香料市场里与尤素福碰头,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才行。
  另外,他也感到必须去催一催他的那艘船了——苏莱曼王子承诺过,会派船把他带到梅尔辛去,在那里他会从陆路向北前往卡帕多西亚。为了这次的旅程,他也必须把自己调

整到最佳状态。
  虽然他仅仅休息了两个小时,但当埃齐奥抵达香料市场时,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他只得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却不想撞见了一幕活剧:有个小偷一把抢过了一大包的香料

,然后狠狠推了那个意图阻止他的老摊主一把,撒腿就想逃之夭夭。
  幸运的是,那家伙身手不错,很快便在人缝里挤出了一条路;不幸的是,他逃跑的方向正好是埃齐奥所在的位置。于是当他跑过埃齐奥身旁时,刺客大师轻轻伸出了钩剑,一

下便把他绊了个狗吃屎。看到手里的包裹摔出了很远,他立刻对埃齐奥怒目而视。但是当他看到了埃齐奥眼中的凶光之后,那个小贼当即打消了任何动手反击的念头,并转身如过

街老鼠一般逃进了人群之中。
  “谢谢,大人,”看到埃齐奥将包裹还给了自己,老摊主忙不迭地道着谢。“这是满满一袋的藏红花,您让我避免了一场惨痛的损失!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
  但是埃齐奥已经看到了尤素福,于是他笑着对老摊主摇了摇头,然后便向着他的助手走了过去。
  “有什么新闻吗?”他对尤素福说道。
  “我们得到了消息,说你的船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尤素福说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要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点秘密嘛,”埃齐奥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很高兴苏莱曼遵守了承诺。
  “年轻王子的间谍就跟我们一样出色,”尤素福回应道,“我想,他之所以会把消息送给我,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正……呃,抽不出空吧。”
  是啊,毕竟埃齐奥在这之前与索菲亚待了两个小时呢。想到这一点,埃齐奥不禁庆幸了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次见到索菲亚……或者会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但就

算是如此,他也仍然没有敢于向索菲亚吐露心迹,虽然那股感觉越来越明显,已经明显到了他都不敢否认它的存在了……
  难不成他长期以来对于爱情的等待已经到了尽头?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努力搏一把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们本来想把您的那把袖剑修好的,”尤素福说道,“但很不幸,唯一能修理袖剑的匠人去了萨洛尼卡,下个月才能回来。”
  “那就留好那把剑,等修好了它之后你们就留着自己用吧,”埃齐奥说道,“我现在正在用你们的钩剑,这也算是笔公平交易吧。”
  “我很高兴你喜欢那把钩剑。说实话,我看到了你是怎样对付那个毛贼的,你确实已经完全驾驭它了呢。”
  “是啊,要没了那把钩剑,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两人相视一笑,而埃齐奥的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不过,我总觉得这次航行不会很顺利。”
  尤素福不由得笑了起来,“别担心,兄弟。您的那艘船的船长可是咱们的老熟人呢!”
  “哦?是谁?”
  “皮里·雷斯!开心吧?”然而,尤素福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可惜的是,现在你们哪儿都去不成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丹亲兵把金角湾的铁链给扯起来了,他们正在搞戒严,一定要捉住你,”尤素福顿了顿,“除非锁链能降下去,否则一艘船都别想溜出金角湾。”
  听到这里,埃齐奥不禁感到了一丝得意,“也就是说,他们为了抓到我一个人,居然把铁链都给扯起来了?”
  尤素福被埃齐奥的反应给逗乐了,“或许我们待会儿是可以庆祝一番,但是,现在我有点东西要交给你。”
  他把埃齐奥拉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然后将一枚**塞到了他的手中。“这枚**的威力足有普通**的五十倍,所以一定要小心才行。”
  “谢谢。你最好也组织下人手,这样他们也能为我吸引些注意力。”
  “嗯。另外我这里还有两枚烟幕弹,它们也应该能派上用场的。”
  “嗯,我清楚该怎么做的。”
  “当然,这根本没什么悬念嘛。”尤素福笑了笑。
  “那么,我会去南岸的塔上,那里离得比较近。”
  “那我们在码头上见吧,祝你好运(土耳其语)!”
  埃齐奥笑了笑,“也祝你好运,朋友。”
  尤素福刚想走,却被埃齐奥给拦住了。
  “尤素福,先等一下。”
  “怎么了?”
  “在波罗先生的旧商埠那里有位经营书店的女士……她叫索菲亚。请好好照顾她,她是个非常好的人。”
  尤素福敏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会的”。
  “谢谢你。现在——我们该去干活了。”
  “嗯,越快越好!”
  尤素福将**装进了身体侧面的口袋里,把烟幕弹挂在了腰带上。此外,他还卸下了左腕上的袖剑,并把它换成了**。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他向着金角湾南方、加拉太塔

楼对面的那栋塔楼跑了过去。一路上他清晰地看到了当前正横亘在金角湾口处的那些锁链。
  当他跑到集合点时,尤素福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我的弓箭手都已就位了,他们会一路掩护你撤离的,”他说道,“现在请看着外港,看到那艘红色的,挂着收起的白帆与银

色信号旗的独桅帆船了么?那就是皮里的帆船。他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你了。”
  这栋塔楼的周围是一圈土墙,东西方还各有一座瞭望塔。封锁港湾的铁索正是从那座塔的顶端伸展开来,并一直通往对岸的防波堤。埃齐奥注意到塔楼的一处外墙上建有一座

武器平台,上面部署着一座硕大的希腊火喷射装置——这座需要三个人进行操作的重武器已经蓄势待发。很多奥斯曼卫兵正在塔楼周边负责警戒,因此埃齐奥必须先搞定他们才能

安置**——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庆幸尤素福给了他两枚烟幕弹。附近空荡荡的,找不到任何掩蔽物,所以,埃齐奥只能勇敢地冲上前去,从正面强行突破!
  当埃齐奥现身之后,守卫们立刻发现了他。他们狂呼着向他冲了过去,而埃齐奥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靠近。此时,他悄悄地用围巾围住了口鼻,并拉下兜帽遮住了脸。
  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他猛然拔下了两枚烟幕弹的安全栓,并向着左右两方投了过去!它们立刻爆散了开来,浓密的灰色烟雾如大浪一般劈头盖脸地向着卫兵们扑

了过来。周遭顿时一片大乱,而埃齐奥努力地眯起眼睛,在呛人的烟雾中拔出了弯刀,接连剁翻了数名被烟雾呛得迷迷糊糊的士兵。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的微风很快便会吹散这

股烟雾,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才行。于是趁着这个当儿,他飞奔到塔底并安置好了**——**安置点正好位于一根铁链旁边,而它的上方便是负责卷起锁链的绞盘室。安置好炸

弹之后,他闪身躲到了一处系缆桩的后面,然后对着**便开了火。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随着尘土与石块如雨点般地迸裂开来,塔上系着的根根巨缆纷纷滑落到了水里。就连整栋塔楼也摇晃了起来——它摇了摇,似乎还能坚挺住,但最终还

是向着内侧塌了下去,化为了一大堆砖石与瓦砾。
  片刻之后,一群亲兵心急火燎地跑进了广场想要捉住埃齐奥,但是他巧妙地从人群中钻了过去,并用钩剑三下五除二爬上了东方的那座瞭望塔。此后他打晕了塔上的哨兵,然

后把钩剑挂在了一条通往防波堤的索道上——他的帆船此刻正停在那儿。就在他准备顺缆而下的一瞬间,他的眼角突然发现有个亲兵正忙着把箭搭上弓弦。他连忙拔出**准备抢

先开火,此时别处忽然射来了一阵箭雨,顷刻便把那名亲兵射死在了地上——此后,许多刺客纷纷向着人群冲了过来,他们立刻与从箭雨中幸存的亲兵们扭打成了一团。
  率领他们的正是尤素福,他抬起头向着埃齐奥大喊道:“记住!是红色的那艘!别的船上也有武装,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你的!”
  “我会照顾他们的!”埃齐奥喊着回答道。
  “那么,我们会负责清空码头!”
  埃齐奥用钩剑挂住了缆绳,然后从瞭望塔上一跃而下。他径直冲着那座喷火器滑了下去,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它的旁边。当时,喷火器的三个操作员正在把它努力转向搏斗中的

刺客们,但是埃齐奥的自天而降终止了这一切:一个操作员被推下了海,掉进了两艘停着的驳船中间;另两个就没这么走运了,他们被钩剑直接砍成了两段。
  他检查了下喷火器并迅速地摸清了它的机械构造:这部机械位于一个可以旋转的台座上方,由位于左边的曲轴控制。喷火器的炮口是铜质的,喷口给雕刻成了狮头的形状,它

的边缘处装着一颗燧石,当高压油料从储存罐中喷射出来之后,燧石便可以通过击发装置进行点火,从而让滚油瞬间变成火龙。
  此时,尤素福的声音从战团中传了过来:“快!用希腊火烧掉那些敌舰!”他大喊着,“我爱死你的主意了,埃齐奥!”
  但与此同时,金角湾北岸的奥斯曼卫兵推出了两门大炮并瞄准了奋战中的刺客们。随后,就在埃齐奥忙于转动曲轴调整喷火器的朝向时,艾斯曼大炮突然喷出了火舌,此后便

是两声巨响——第一发炮弹砸进了不远处的海水中,而第二发炮弹则准确地打中了防波堤,“砰”地砸出了一个大坑!
  万幸的是,这枚炮弹并没有爆炸。
  埃齐奥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按下了扳机。随着一声嘶叫,喷火器射出了一条长长的火龙,瞬间点燃了埃齐奥面前的三艘奥斯曼战舰。埃齐奥死死按住扳机不放,直到储存罐

中的油料全部喷完为止。随后他立刻向着防波堤跑了过去并跳上了旁边停着的一艘驳船,然后径直冲到了船位并纵身一跃,用钩剑钩住了第一艘燃烧着的战舰的船舷。一个鹞子翻

身后他站上了甲班,钩剑一挥便砍死了两名惊慌失措的水兵。此后他迅速地爬上了这艘战舰的前桅并纵身向着第二艘战舰扑了过去——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就在他跃起的那一瞬间

,整个前桅砰然断成了两段,重重地砸在了早已是一片火海的甲板上。
  第二艘战舰上也已经烈焰冲天,它甚至已经开始了下沉。于是埃齐奥向着舰首冲了过去,边冲边把那些惊慌失措的船员抛到了一边。当抵达舰首之后,他攀上了斜桁并从那里

跃上了第三艘战舰——第三艘舰受到的伤害较轻,它的船员甚至在忙着将炮口指向埃齐奥的那艘单桅帆船。现在两艘船的间隔仅有二十码了,他甚至听到了皮里舰长大声命令张帆

的声音。舰上的水手们正拼命地放下风帆,以便迅速借助风力离开舰炮的射程。
  埃齐奥大声地向着兄弟会呼救,数名刺客立刻沿着他的路线奔了过来。于是,他们登时便与炮兵们绞杀在了一起,一场厮杀之后,刺客们成功地以数人阵亡的代价将所有舰员

全部歼灭。此刻,皮里舰长已经做好了出发所需的一切准备,他大声地招呼着埃齐奥加快脚步。
  埃齐奥连忙跳上了船舷,他拔出十字弩并绑上了一根缆绳,然后向着皮里的船射了过去。于是在船员们的帮助下,埃齐奥成功地从缆绳上爬过了两艘船之间的水域,并就此登

上了皮里的船。看到埃齐奥成功地上了船,战舰上的刺客们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热情地向着埃齐奥挥手道别,随后便纷纷赶在舰船沉没之前乘坐救生艇划回了岸边。
  看到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埃齐奥不由得长舒了口气。他活动了下自己的关节,免得一系列高强度的活动让它们变得坚硬。皮里手下的数个弟兄围了上来,他们仔细地检查了下

埃齐奥的身体,并确认他没有受伤。此后,他们将埃齐奥搀进了舵手室——在那里,皮里先生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船帆面前。
  “你花了不少时间嘛!”皮里先生哈哈大笑。
  “是啊,抱歉我迟到了。”
  舰首的水手们收起了船锚,于是这艘帆船便乘风破浪,小心翼翼但一路畅通地驶过了那些燃烧着的战舰。海风吹拂着他们前行,也让战舰上的火势蔓延了开来——所幸三艘战

舰都下了锚,否则它们肯定会让整个港区都着起来的。
  “得亏我们是在上风处啊,”皮里不由得感慨道,“但是,我希望你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点,才决定放火的。”
  “那是当然,”埃齐奥回答道。
  “好吧,”皮里应了一声。于是,这艘船就此驶离了金角湾并进入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一路向南疾行而去。
  “看来,这趟旅行应该会很有趣呢。”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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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所听到的一切,
  让我想起了你聆听合奏,聆听管风琴伴奏的声音。
  有时,那声音清晰动听,
  有时,那声音杳如黄鹤。
  ——但丁《神曲·炼狱篇》
  五十八
  在梅尔辛的骄阳下,埃齐奥与皮里船长道了别。
  “愿安拉保佑您,我的朋友”。那位老海狼说道。
  “谢谢,皮里·雷斯先生。”
  “我会在这里等你归来,但是我不能等得太久。”
  “我知道的。”
  “你真的不需要多带些人一起去吗?”
  “不,我早就习惯独行了。”
  “那么,至少请让我给你安排一匹马吧。这样你可以走得快些,也更安全些。”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你是个勇敢的人,埃齐奥·奥迪托雷,你不愧是伟大导师阿泰尔的传人。”
  “你实在是太过褒奖我了,”埃齐奥谦虚地回应着,此时他已踏上了陆地。“如果我没能在月亮重圆两次之内回来的话……”
  皮里·雷斯严肃地点了点头,“顺着真主的指引前进吧,”他对着埃齐奥挥了挥手,权作道别。
  于是,在两周的航行之后,埃齐奥又踏上了两周的北上旅程。他首先翻越了托罗斯山脉,然后在位于托罗斯山脉与孟雷迪兹河之间的尼代城休整了几天,接着继续北上翻越了

低矮的代林库尤丘陵——埃齐奥知道,曼纽尔·帕拉罗格斯的叛军正盘踞在这里。
  此后他在一座叫做那达利姆的小村庄里歇了歇脚,从那里他抬头便能望见自己的目的地。此地的荒凉与周围秀美的田园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黎明前的村子里几乎没有行人

,而当他策马走入村中位于寺院边上的广场时,少数几个村民也都在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
  看来这里是一片非军事区。于是在拴好了马匹之后,埃齐奥决定登上那座寺院的钟楼,以便更好地察看代林库尤的总体状况。
  他开启了“鹰眼”凝视着深邃的天空,逐个察看着组成不远处那座城市的低矮建筑们。几座尖锐的塔尖从它的轮廓中凸显了出来,而四周仍然没有任何驻军活动的迹象。
  埃齐奥很清楚,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从塔上走了下来。广场空无一人,这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按理来说,他应该立刻策马而去,但是现在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平安走到马匹的跟前。他警惕地四处望

去,却发现在寺院围墙的阴影中正藏着一个人,这陡然增加了他的怀疑。于是,他决定向那个人走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忽然转过了头,直面着埃齐奥并拔出了一把匕首!埃齐奥此时发现他面前的居然是个女人,此人身材瘦小、肤色棕黑,全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别靠过来,混蛋(土耳其语)!”她大吼了起来。
  埃齐奥举起了手,“您在说谁是混蛋吗?”他冷静地说道。此时,他发现女人的眼中飘过了一丝疑问的神色。
  “你是谁?是曼纽尔的走狗吗?”
  “放轻松,我是塔里克派来的。”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匕首,“你究竟是谁?”
  “我叫做埃齐奥·奥迪托雷。”
  她的警惕心更加放松了,“我们从年轻王子那里得到了消息,”她说道,“我叫做迪拉拉,是塔里克派驻这里的首席特工。话说……他怎么只派了你一个人过来?怎么不多派

点人?他难道没收到我送到科斯坦提尼耶(伊斯坦布尔的古称)的报告吗?”
  “我一个人足够了,”埃齐奥看了看周围,“那么,你的人在哪儿?”
  迪拉拉不禁啐了一口,“一周前让拜占庭人全都给抓走了。我打扮成了奴隶的样子才逃了出来,但是其他人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并用力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打量了埃齐奥一眼,“您是位出色的战士么?”
  “我觉得应该是吧。”
  “那等你搞清这点之后就来找我吧,我们就在那里的城镇里会面。我会在地下城西门的入口等你的。”
  她狡黠地笑了笑,然后转身便离开了,那速度快得就像是一只蜥蜴一样。
  五十九
  埃齐奥把手枪挂在了左腕上,右腕则装上了袖剑,腰带上也挂上了烟幕弹。至于那柄钩剑,则被他装在了背囊里。
  两小时后他在指定地点见到了迪拉拉——那里是一道硕大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简短的寒暄之后,迪拉拉开门见山:“几天前拜占庭人把我们的人都赶进了这个大地窖里。据我的观察,这道门应该是他们守备最为薄弱的环节。虽然每天都会有士兵从这里

出来倒垃圾,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里这里都是无人驻守的。”
  “那就是说,我们只需潜进去把人放走,然后让他们从这里出来,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也得等……”
  埃齐奥推了推门,它一动也不动。于是,他冲着迪拉拉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我还没说完呢。‘那也得等你从里面把这扇门打开才行’,明白了么?”迪拉拉一本正经地吐槽道。
  “呃……是的。”
  “跟我来吧。”
  她把埃齐奥领到了另一扇门前。这扇门比铁门要大得多,它是由一块巨大的圆形巨石雕刻而成的。向旁边滚动巨石便可以将门打开,反方向推动则可将大门关闭。此时,石门

就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队士兵排着队走了出来并开始了巡逻。
  “这里是地下城的主要入口,就在丘陵脚下,但是这里的防御也非常严密。”
  “在这儿等着,”埃齐奥说道。
  “你想去哪儿?”
  “我要好好勘察下这个地方。”
  “那你必须要有个向导才行。”
  “为什么?”
  “这里面是个迷宫。你看到那些塔楼了么?”
  “是的。”
  “那里是通风口与通水管道的所在地。整个地下城共有七层,深入地下足有三百英尺呢。”
  “没问题,小菜一碟。”
  “……你还真是个自大狂哎。”
  “不,我很谨慎的,再说我也是有备而来。我知道,这里是佛里吉亚人在一千五百年前建成的,里面的地形我也知道不少。”
  “那么你也知道下面都有些什么咯?好吧,那里的底部是一条地下河,上面层层叠叠的都是寺庙、学校、商店甚至马厩,整座地下城的空间足够容纳五万人起居呢。”
  “也就是说,大得足够藏下一支军队,是吧。”
  迪拉拉看了看他,“你必须要有个向导,”她重复了一遍。
  “但这里必须留个人。”
  “那就愿安拉保佑你吧,”她耸了耸肩,“但你一定要快,等巡逻队都出来之后他们就会关上门了。走运的话,你可以藏在运货的四轮车里面混进去。那么,我就在西门那里

等你咯。”
  埃齐奥点了点头,然后什么都没说便动身了。
  他混在了几个当地的拜占庭人中,这些人似乎因近期的军事存在而很不开心。于是,他很轻松地混进了大门,并同一辆牛车一起走了进去。
  洞穴里灯火通明,火把照亮着微黄色的火山岩墙壁。虽然岩壁上随处可见烟熏火燎的痕迹,但是洞穴里的空气还算新鲜。大街上——如果那些宽敞但充满污渍的走廊能够称为

“大街”的话——到处都是士兵与居民,他们正摩肩接踵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于是,埃齐奥跟随着那队拜占庭人走了过去,径直走进了这座地下城市的深处。
  最终在地下二层里,他来到了一处拥有筒形穹顶,遍布已褪色的壁画的宽敞大厅之中。他沿着其中一条走廊走了过去,边走边看着位于脚下二十英尺处的主房间内的人影。大

厅的回音效果很出色,埃齐奥可以很清楚地听出,主房间里正有两个人在谈着话。他一听声音便豁然开朗——其中那个肥胖的人影正是曼纽尔·帕拉罗格斯,相对应的瘦弱人影则

自然是萨库鲁了。一队卫兵正站在他们的周围,埃齐奥四下望去,很快发现了一条向西延伸的宽敞通道——看起来,它应该便是通往迪拉拉先前指示的那道铁门的通道了。
  “我的士兵还要训练多久才能使用这些枪支?”曼纽尔问道。
  “至多几周吧。”阴沉的土库曼人回答道。
  曼纽尔盘算了一下,“苏丹亲兵应该已经知道我背叛了他们。但是,他们能有报复的力量么?”
  “很难说。苏丹与塞利姆的战争牵扯了他们很大的精力。”
  曼纽尔大笑了起来——但这股笑声很快便变成了咳嗽与梗塞。“哈啊!”他大喘了一口粗气,“这是什么味儿?通风口给堵住了吗?”
  “抱歉,曼纽尔先生。或许风向变了吧,毕竟我们一周前抓来的奥斯曼犯人当中,有那么几个挺……脆弱的。所以我们得随时把他们扔到外面去,免得他们不幸出现了……事

故。”
  这种选择措辞的方式差点把曼纽尔给逗乐了。“萨库鲁,要学会控制怒气。我知道苏丹侮辱了你的人民,但是用他的草民撒气也不明智嘛。”
  “侮辱我的人民?!”萨库鲁咆哮了起来,“他是在把我们如同蟑螂一般踩死!所以我才投奔到了波斯国王伊斯马尔的麾下,这也是我选择了‘萨库鲁’这个名字的原因——

它的意思是‘波斯王的仆人’!以这个名字起誓,我要把塞尔柱人强加给土库曼人,强加给萨法维支持者以及强加给什叶派穆斯林们的一切暴政,全部奉还!!”
  “当然,当然……但不管怎样,做得干净点就好,”曼纽尔忙不迭地把一块涂了香水的方巾放到了鼻子底下,然后抬脚离开了这片不利于嗅觉的地方。
  萨库鲁冷冰冰地看着他离去,然后指着剩下的卫兵们大声呵斥了起来:“你们三个,把死尸扔到西方的垃圾堆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其中那个小队长结结巴巴地说了话:“萨库鲁,我没有西方大门的钥匙啊。”
  萨库鲁突然发作了起来:“那就去找,蠢货!”那吼叫声啊,如同下了一场狂风暴雨。
  士兵们只得奉命走了开去,谁都没个主意。
  “谁有那该死的钥匙?有谁知道么?”小队长无奈地说道。在手下面前被叫做蠢货让他很没面子,并且他也很不喜欢手下们对着他掩嘴而笑的神情。
  “我记得钥匙在尼柯劳斯那里来着,”其中一个人回答道,“但他今天在休假。”
  “那他应该正在第三层的市场里,”另一个士兵补充道。
  “哎,说实话,我真想冲着他的脸揍一拳上去。”第一个士兵嘟囔着。
  “真是该死的混蛋(土耳其语)!我真想用长矛捅烂萨库鲁的那张脸!”
  “嘿,嘿!”小队长叫了起来,“把牢骚留在肚子里,好吗(土耳其语)?”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埃齐奥的耳朵。于是他立刻向着市场走了过去——还不错,那里离他仅有一层的距离。
  六十
  除了位于地下深处之外,这座市场与其他的市场几乎别无二致——对于肉铺、菜摊与香料店来说,它们的味道显然要比露天市场更浓些;对于服装店与鞋店来说,它们的商品

却是应有尽有。市场里甚至还有一个小酒吧和葡萄酒铺。此时,一个喝醉了酒的家伙踉踉跄跄地逃到了酒吧旁边的空地上,正好扑倒在了另一个衣衫褴褛的醉汉身上。一位瘦弱的

老女人正高高坐在吧台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出活剧。
  人们立刻围住了这两个醉鬼,这两个家伙“不负众望”地打了起来。旁观者们大声吆喝着给他们打气,不断怂恿他们对对方抱以老拳。一片吵闹声中,埃齐奥也走到了人群的

外围处。
  “给他来一下子!”
  “揍他!”
  “干掉这个野兽!”
  “你就这两下子吗?”
  “放他的血!放他的血!”
  “干死他!”
  不少旁观者也喝得醉醺醺的,其中有个醉鬼引起了埃齐奥的注意:那是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士兵,他长着邋遢的胡子与一个尖下巴,正得意地挥动着手里的酒袋,把葡萄

酒洒得到处都是。埃齐奥向他的腰间瞅去,只见他腰带上的钱包散落了开来,从中露出了一串硕大的铁质钥匙。他立刻四下一扫,只见从大厅里上来的三个士兵已经出现在了市场

的远方,正在向着这里走了过来。
  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于是他从背后靠近了那个胖士兵,然后轻手轻脚地将钥匙从他的钱包里“顺”了出来——好险,正赶上那三个士兵喊出了他的名字。
  埃齐奥立刻向着第二层赶了回去——看来现在尼柯劳斯先生要解释上好一阵子了。于是,他翻身走进了隧道口——排除恶臭的通风口,通往西方出口的大门。
  六十一
  “你好慢啊。”迪拉拉轻声抱怨道。埃齐奥从里面打开了铁门,把她给放了进去。
  “欢迎来到地下城。”埃齐奥故作严肃地揶揄道。
  可是当迪拉拉刚刚踏入隧道,她就突然大惊失色地用手捂住了脸,“我的天哪(土耳其语)!这是怎么回事啊?”
  埃齐奥走了过去,原来迪拉拉在门边发现了一处宽敞的缺口,里面堆满了尸体。
  “看来,他们并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囚犯的。”
  迪拉拉疯子般地跑向了尸堆,然后死死地凝视着这些遇难的同胞。“真是可怜的人……愿安拉保佑他们!”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虽然外表很凶悍,但她的内里还仅仅是个女

孩而已。
  “这是那个土库曼叛徒萨库鲁干的……是吧。”她喃喃地说道。
  埃齐奥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亲手宰了他!”
  说完这句话她便跑了开去。
  “等等!”埃齐奥在他身后叫了起来,但是已经太迟了,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埃齐奥只得追了上去,费了番周折之后终于在一处可以俯瞰广场的隐蔽场所里找到了她。他小心地走到了迪拉拉的背后,而女孩正被广场上的事情所吸引,并没有注意到埃齐

奥的到来。
  “你并不怎么喜欢协作嘛。”他边说边走上前去。
  女孩并没有转过身去,“我是来拯救我幸存的同伴的,”她冷冷地回答道,“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不不,协作并不意味着你需要交朋友,”埃齐奥说道。他靠前一步,“但是有人帮忙的话,你就能更容易地找到你的同伴了,而我很乐意成为那个人。”
  但是,此刻一声痛苦的哀嚎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连忙凑到了迪拉拉的身旁。与此同时,迪拉拉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了起来。
  “看那边!”她指了过去。
  埃齐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一队绑着手脚的奥斯曼囚犯正被押解着坐在广场上,其中一个囚犯被拜占庭人揪了出来并狠狠地摔在了一座临时搭建的绞刑架旁边。

绞刑架上已经绑上了一个奥斯曼人,他的手臂被绑在身后,而手腕则被吊上了绞架。那个残忍的萨库鲁正站在他的身旁——虽然他戴着刽子手的面具,但是埃齐奥还是能一眼就认

出是他。随着萨库鲁一拳拳的殴打,这个可怜的囚犯不住地惨叫了起来。
  “是雅诺什!”迪拉拉焦急地对埃齐奥说道,“我们必须去救他!”
  埃齐奥仔细观察了下周围的形势,“我有把枪,但是派不上用场。那家伙身披重甲,子弹打不透,”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得靠近些才行。”
  “但我们要没时间了,这并不是在拷问!萨库鲁只是想把雅诺什折磨死,然后他还会一个个这么折磨下去的……”
  能看得出,每一次殴打,每一次惨叫对于女孩来说都是撕心裂肺的折磨。
  不幸的是,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上,萨库鲁手下们的每一声嘲笑都能清晰地传进他们的耳朵。
  “我想我有法子了,”埃齐奥说道。他从腰带上解下了一枚烟幕弹,“等我把它一扔出去,你就立刻往右面跑。然后趁着烟雾没散去的机会,你就赶紧跑过去割开你的人的绳

子。”
  她点了点头,“那么萨库鲁呢?”
  “我来对付他。”
  “好吧……那你一定要宰了那个畜生。”
  埃齐奥拔掉了烟幕弹的保险,然后在它冒出第一缕青烟时把它奋力投进了人群之中。这记攻击完全出乎拜占庭人的预料,于是他们瞬间便大乱了起来!
  在一片混乱当中,埃齐奥与迪拉拉跳下了广场并混入了人群,各自向左向右跑了开去。埃齐奥干掉了第一个拦住他的士兵,然后用左腕上的护腕打碎了第二个人的下巴。此后

他拔出了袖剑,向着萨库鲁飞奔了过去!而此时他的目标虽然拔出了一把厚重的弯刀,却在茫然地左顾右盼,他还没弄明白这场袭击是怎么回事呢!趁着他一愣神的机会,埃齐奥

猛然跳到了他的面前,将手中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膛——正好是位于下巴与胸甲的接缝处,那里是全身唯一没有被护甲保护的地方。于是,黑色的鲜血喷薄而出,萨库鲁艰

难地用手抓住了袖剑,任凭利刃割破了他的拳头……但是,他还是倒了下去,他的挣扎渐渐止息,双眼也缓缓地合了起来。
  “沉溺于杀戮的家伙,不值得任何同情!”看到猎物已经停止了反抗,埃齐奥凑到了他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但是萨库鲁突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然后紧紧地掐住了埃齐奥的喉咙!他发疯似地大笑了起来,丝毫不顾及这样会让鲜血更快地喷洒出来。在这生与死的瞬间,埃齐奥本能般

地死死按住了袖剑,并拼命将它沿着伤口扭转了起来。终于,在一次疯狂的痉挛之后,萨库鲁猛地把埃齐奥向后一推,这一下子就让他摔了个四仰八叉——但是,临死前的痛苦也

让萨库鲁弯下了腰,他再次慢慢地倒了下去,现在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埃齐奥站起了身子,用萨库鲁的披风擦干了自己的袖剑。迪拉拉已经救出了一些囚犯,而埃齐奥亲眼目睹了她追上了一名逃跑的拜占庭人,并干净利落地一刀切开了他的脖子

。此后,她又如同一只灵猫般奔了回来,继续进行着她的救援工作了。
  埃齐奥踢了踢萨库鲁的尸体,确认他确实已经死透了。同时,迪拉拉也把她的人给扶了起来。
  “谢谢,迪拉拉。”当她放下了雅诺什时,那个奥斯曼人感激地道着谢。
  “你还能走路吗?”
  “我想可以吧。”
  埃齐奥走上前去,“你们是那些负责把枪交给曼纽尔的人吗?”
  她点了点头。
  “那么,那些枪支就不能留着。”
  她再次点了点头,“其实我们做过手脚,大部分的枪支都是不能用的……然而我们没法给火药作假,所以他们手里的火药应该是充足的。”
  “明白了,”埃齐奥看了看周围的那些奥斯曼人,“你们快找地方藏起来吧,没听到爆炸声就别露面,快去!”
  “爆炸?”迪拉拉吃了一惊,“如果你这么干,那么整座大厅就会彻底塌下来!你会毁掉整座城市的!”
  “我考虑过这点了,”埃齐奥回应道,“爆炸会毁掉所有的枪支,虽然有些疯狂,但这是我们能用上的唯一方法。”
  迪拉拉考虑了很久,然后终于开了口:“好吧。我会把我的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你怎么办?”
  “等这场爆炸结束之后,我就去找曼纽尔·帕拉罗格斯。”
  六十二
  地下城内部有着非常多的大型地下室,它们都是曼纽尔为手下军队准备的火药仓库与武器库房。地下室之间搭建着纷繁复杂的索道网络,以方便沟通彼此之间的人员与物资运

输。埃齐奥登上了第五层的走廊并眺望下去,他发现这里有数队拜占庭平民正在叛军的监视下进行着劳作。相对而言,这里的警备非常松懈,这让他不由得感谢神明能够赐予他这

样的良机:看起来,叛军还以为这里根本不会遭到任何攻击,而埃齐奥在击毙了萨库鲁之后便立刻来到了这里,这点时间还不够让土库曼土匪的死讯传过来的。
  他把袖剑换成了钩剑,并重新为手枪推弹上膛。此后,他混进了一队工人中间,并亲眼看着一个木桶顺着索道滑了下来:在这里,几百只木桶沿着墙壁堆成了山,旁边还堆着

许多木箱,里面装满了火枪。
  “稳着点,对!稳着点!”一个监工大声吆喝着,“这里面可是火药,不是小米!”
  “明白了!”上面的工人边摇缆车边应和道。
  埃齐奥察看了下周围的环境,他很快便有了主意:如果他在这种地方引爆了炸弹,那么附近的三个地下室便会发生连锁爆炸,于是事情就会变得……
  看来,这个办法应该会成功。
  当他在大厅中间徘徊,走过一队队的工人时,埃齐奥特意留心了下他们的谈话。很快他便发现并不是所有的工人都是恶棍。这里与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也是一群利欲熏心、

怙恶不悛的野心家在压榨着其他人,也还是这种模式而已。
  “情况可能会更糟,您知道的,”一位女人对他的男同伴说道。
  “更糟?比现在更糟吗?”
  “就算是土耳其人的围巾都比教皇的冠冕要强得多!至少奥斯曼帝国还仍然对东正教信仰保留着尊敬!”
  “嘘!让人听到了可怎么办!”另一个女人立刻发出了警告。
  “她简直疯了!”男人转向了第一个女人,“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好吧,就算我疯了吧。要是你觉得强制劳动与像个鼹鼠一样呆在地下挺好的,那就这样吧!”
  男人放松了语气,“好吧……我确实不想跟战争扯上关系。我只是想养家糊口而已。”
  不幸的是,他们的对话让一个穿着圣殿骑士团制服的监工给听到了。于是这个监工略带同情地插了句嘴:“没谁喜欢战争,但我们又能怎么办?看看我们自己吧!看看我们过

的这日子吧!土耳其人抢走了我们的土地,于是你们还觉得我们该一言不发地夹尾巴滚蛋吗?”
  “不,不,”第一个男人连忙说道,“我只是……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厌倦了吧……我们实在是战斗不下去了啊!”
  愿你好运吧,埃齐奥想到。他悄悄地从两个二十英尺高的木桶堆中间溜了过去。
  此时,他用刀尖在最下层的桶壁上钻了一个小洞,然后把漏出来的火药碎末均匀地撒成了一条线,蜿蜒地穿过了一堆堆的火药桶并一直通到了第二个大厅的入口处。此后在第

二、第三个大厅里他也是如法炮制,最终这条火药线在入口处的拱门下方停了下来。此后他要做的就是等待了——等到所有的工人都撤出了大厅,去享受他们的夜生活为止。
  不久之后,工人们集体收了工,于是这里剩下的便只有卫兵了。
  埃齐奥最后确认了下自己的撤退路线,然后在距离出口几码的地方占据了射击阵位。他拔出了手枪,对着最近的火药桶开了一枪,然后立刻转过身去,撒腿就跑!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此时,埃齐奥清晰地感到整座地下城都在摇摇欲坠,穹顶不时地塌落下来,而他能做的只是快些逃命。到处都是瓦砾,到处都是烟尘,人们惊慌失措,整

座城市如同开水一般沸腾了起来!
  六十三
  当埃齐奥逃进第二层的大庭院时,曼纽尔恰好也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卫兵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见到这一幕,埃齐奥立刻藏在了一面承重墙的后面,仔细观察着状况—

—如果可能的话,他打算在今晚结果曼纽尔的性命。但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他居然发现曼纽尔正拿着一把马斯亚夫钥匙,正是圣殿骑士团在托普卡帕宫地下发现的那一把!话说回

来,既然他把钥匙拿在了手里,那么这位可能的拜占庭帝国皇帝就肯定只盘算着一件事:逃跑。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曼纽尔大吼了起来——半是因为愤怒,半是因为恐惧。
  “有人在蓄意破坏,曼纽尔,”一位圣殿骑士团队长解释道,“你最好找地方躲起来”。
  此刻,整栋庭院都快给那些惊慌失措、大哭大闹的人们给填满了。埃齐奥看见曼纽尔把钥匙装进了背包(也亏了他那肥猪一样的身子还能背得起这个包),然后一把推开了那

个队长,“别挡道!”他呵斥道。
  他吃力地爬上了讲台并对着人群讲起了话,而埃齐奥则闪身混进了人群当中,慢慢地向着他的猎物靠了过去。
  “公民们,士兵们!”曼纽尔尖着嗓子嚷道,“拿起你们的武器!不要畏惧!我们是君士坦丁堡的守护者,我们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因为我们是拜占庭人!!”他刻意地

顿了顿,可惜下面没人鼓掌,有的只是一片死寂。于是他略显尴尬地继续了下去:“勇士们!鼓起勇气,奋力拼搏!别让任何人撕破你们的——”
  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埃齐奥已经靠了上来!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催命符,所以他立刻跳下了演讲台,并冲着最近的一处出口狂奔了过去。“拦住那个人

!”他边跑还不忘给卫兵们下达命令,“就是那个戴兜帽的高个子!砍了他!”
  埃齐奥立刻从一脸惊愕的人群中强行挤出了一条路,然后冲着曼纽尔追了上去。几个圣殿骑士试图拦下他,却无一例外地被他打倒在了地上。很快他便逃出了那些骑士们的视

野,他们大呼小叫着搜寻着每一处角落,却单单不敢向着埃齐奥跑去的那条路线进行追踪。此时,曼纽尔正忙着丧魂落魄地逃着命,他逃得太过仓促,以至于身边连一个卫兵都没

有——但是,埃齐奥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他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虽然曼纽尔胖得让人不忍卒视,但是在求生本能的支持下,他居然一直没有让埃齐奥追上来。埃齐奥不得不跟着跑了很长一段距离,他在昏暗漫长的走廊中穿梭,偶尔会在拐

弯处停下确认猎物逃跑的方向。漫长的追逐之后,埃齐奥转过了一道弯,看见在前方远处的峭壁上正有一道人影闪过——那是曼纽尔,火光正把他的丝质外衣映得闪闪发亮。他正

拼命爬上峭壁上的石质台阶,以便逃到第一层上去。这个有可能当上国王的男人现在想着的只是如何尽早逃出去,毕竟他的军火与军队已经全都玩完了。
  埃齐奥立刻追了上去。
  最终,在第一层的一间从峭壁中凿出的房子里,埃齐奥把曼纽尔逼进了绝路。看到已经无路可走,曼纽尔干脆转过身来面对着埃齐奥,他的脸上挂满了诡异的笑容。
  “你想要马斯亚夫的钥匙吗?”他问道,“你想要那个吗?你想抢走我们两年辛劳的成果,然后把刺客丢掉的东西给找回来吗?”
  埃齐奥一言不发地死盯着他,天知道这家伙正在盘算些什么戏法。
  “你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刺客!”曼纽尔似乎没打算停下来,虽然他的声音已经因绝望而发颤了起来,“我们的人有增无减,我们的影响也在扩大!我们无处不在!”
  埃齐奥向前走近了一步。
  “停下来想想吧!”曼纽尔挥起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你想想你今天夺去的那些生命!想想你今天造成的混乱!你——你不过是在利用这些贫穷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利用他

们来满足你自己的欲望!但我们是为尊严而战的,刺客!我们是为了将和平重新带回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哪个圣殿骑士不是满嘴仁义道德?”埃齐奥轻蔑地回答道,“但是我就没见过哪个是死抱权力不放的。”
  曼纽尔轻蔑地笑了笑,“那是因为只有权力才能带来和平,而不是相反,蠢货!要是没有手臂托举着人民,他们就只有被淹死的份!”
  埃齐奥也笑了,“不管怎么说,你这怪物今天是死定了!”
  曼纽尔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这让埃齐奥忽然感到此人已经把命运交到了自己的手上。此刻,这个体胖如猪、珠光宝气还留着一撮漂亮小胡子的家伙居然让埃齐奥感到了一丝

奇怪的尊严感。于是他稳了稳神,拔出了袖剑并深深地插入了曼纽尔的胸膛,然后慢慢地扶着曼纽尔倒在了地上。但是曼纽尔用最后一口气强撑着靠在石壁上坐了起来,平静地看

着埃齐奥道出了遗言:“我本该成为康斯坦丁皇帝的继承人的……我的宏图大业……你知道我策划了多久么?”
  “你的梦想会随你而逝的,曼纽尔。你的帝国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正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但是曼纽尔还是笑了笑,“呵……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奥斯曼、拜占庭……不过是些标签,遮人耳目的东西……在这些标签下,圣殿骑士

,四海一家……”
  埃齐奥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在这里已经磨蹭得够久了。“别唠叨了,把马斯亚夫的钥匙交出来吧!”他一把夺过了曼纽尔背上的背囊。就那一瞬间,曼纽尔似乎立刻

变得苍老了许多。
  “拿去吧……”他平静地说道,“拿去找你的宝藏吧……去成百上千的马斯亚夫档案里找吧,趁着我们还没宰了你……”
  然后他猛地痉挛了起来并伸直了双手,似乎他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接着他便躺倒了下去,这次他是真的死掉了。
  埃齐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的尸体,然后迅速翻起了曼纽尔的背包。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钥匙,然后忙不迭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背囊里。
  现在,大功告成,该撤离了。
  六十四
  拜占庭军队与圣殿骑士团已经严密封锁了地下城的上面几层。他们很快便会发现曼纽尔的尸体,所以对于埃齐奥来说,唯一的逃脱路径就是位于地下十一层的那条地下河了。
  代林库尤的下面几层与地狱别无二致,街面上布满了烟尘与废气。惊天动地的爆炸让库房遗址的上下两层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塌陷的天花板与墙壁堵塞了很多道路,这让埃齐

奥不得不频繁地绕路而行。在一次次地翻越断壁颓垣时,他时不时地会看到那些被掩埋在瓦砾下面的尸体残肢。面对此情此景,他只能狠心强迫自己不要去考虑自己的选择所造成

的严重后果,但这一思绪总是挥之不去。士兵与市民们茫然地徘徊着,滚滚热泪充溢在他们为方巾所掩盖的面庞上。埃齐奥快步沿着各种走廊、台阶与通道向下走去,越向下空气

也就越浑浊,他只得愈来愈频繁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并终于来到了地下城的最下层。
  由于流水的缘故,极下方几层的空气反而清新了起来。还在他只走到第九层时,潮湿的水汽便已扑面而来了。拜那场爆炸所赐,城里乱成了一团,这让埃齐奥一路上并没有受

到什么阻碍,他顺利抵达了地下湖中的一处人工码头。一条很可能流向南方(在地下很难准确地辨别方向)的地下河贯穿了整个湖泊,埃齐奥顺着水流眺望过去,发现远处正闪耀

着一丝光亮。看来,这条河流正顺着山脉的走势向下流去,它的出口距离代林库尤非常遥远。
  埃齐奥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就在大约二十码远的另一个码头上,六个拜占庭士兵正在闹哄哄地登上一条小筏子。但是,当筏子上的那个衣着华丽、满脸胡须的人映入

埃齐奥的眼中时,他的震惊立刻远远超越了“追兵将至”为他带来的紧迫感——
  没有错的,那个人居然是艾哈迈德·奥斯曼王子!!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也认出了埃齐奥,他立刻命令筏子向着他靠拢了过来。当他们的距离缩短到足够能进行谈话时,艾哈迈德那略带嘲讽的话语便飘进了埃齐奥的耳中:
  “可怜的曼纽尔,亏了他还是帕拉罗格斯家族的最后后裔呢。”
  不期而遇的震惊让埃齐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喃喃地说道,“这消息传播得……也真快了点。”
  “并不是只有你们这些刺客才有间谍的,”艾哈迈德耸了耸肩膀,“但是我真不该让曼纽尔负责探索马斯亚夫,这家伙太傲慢自大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你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啊,艾哈迈德。但是,你为什么选择与圣殿骑士团合作呢?”
  “好吧,埃齐奥——或许我继续一无所知地称呼您为‘马塞洛’会更合适些?这件事您不妨这么理解:我早就厌倦了那些令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政治权谋,所以为了实现真

正的和平,就必须有一个宗主来彻底统一人类的意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需要掌握大神殿的秘密。因此,阿泰尔将指引我前往那里!”
  “别自欺欺人了!阿泰尔的秘密不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你永远都别想找到大神殿!”
  “那我们走着瞧吧。”
  艾哈迈德向着埃齐奥的身后使了个眼色。埃齐奥连忙转过了身子,却发现一群拜占庭士兵正在向他扑了过来。
  “不管怎样,我都没兴趣与你谈论什么伦理道德问题,刺客。我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马斯亚夫的钥匙。”
  埃齐奥轻蔑地笑了笑,然后取出了他从曼纽尔身上搜出的钥匙并高高举过了头顶:“这钥匙可不止一把,你知道么?”
  “当然有所耳闻,”艾哈迈德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但是,或许我可以去问某个消息更加灵通的人士——索菲亚·萨尔托,是这个名字吧?”
  这句话就像电流一般刺穿了埃齐奥的内心,但他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跟她无关!”
  艾哈迈德仍然挂着微笑,“嘛,那就走着瞧吧。”
  他向士兵们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们动手将筏子划了开去。
  “你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一定会宰了你!”
  “我知道你会的,亲爱的埃齐奥。但你真的能做到么?”他提高了声音,向着岸上的士兵们下达了指令:“干掉他,把钥匙给我夺回来!”
  “说起来,你不想呆在这儿看完整场大戏么?”埃齐奥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可是很注意自身安全的,”艾哈迈德回应道,“我知道你的大名,并且今天也目睹过了你的杰作。所以虽然你现在身处绝境,但这只能加剧你的危险性罢了。另外,我并

不喜欢暴力。”
  筏子驶了开去,现在埃齐奥必须独自对付一大群拜占庭士兵,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
  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机会可供利用。
  他被逼到了码头的尽头,已经无路可退。湍急的地下河又证明了游泳逃跑这一选项并不存在,而面前的敌人至少不下二十个,其中有几个甚至装备着火枪。此刻,这队人马的

队长站了出来:“交出钥匙然后祈祷吧,我不认为你还有什么机会可言。”
  枪手们“呼”的一声端着枪绕到了他的侧面。
  埃齐奥看了看他们,他很清楚这一次自己是在劫难逃了:虽然他身上仍然带着袖剑、弯刀以及最多能开两枪的手枪,但他的行动再快也决然快不过火枪的子弹。只要枪声一响

,那么钥匙便是他们的了,或许他能做的唯一抵抗,便是在断气之前把钥匙扔到湖里而已。
  现在,埃齐奥只能祈祷尤素福不会让另外四把钥匙落到圣殿骑士团手中。万幸的是,为了索菲亚的安全考虑,他始终没有将四把钥匙的藏身地点告知给她。
  但是,就他自己而言,他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不过也是,每个人的道路都会有一个终点。
  队长举起了手臂,于是,枪手们立刻扣动了扳机!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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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当火枪打响的那一刹那,埃齐奥迅速卧倒在了码头上。
  与此同时,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向着码头猛地射了过来,结果除了趴在地上的埃齐奥之外,艾哈迈德王子手下的士兵们无一幸免,全部或死或伤地倒在了湖岸边。
  埃齐奥惊魂未定地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还好,除了兜帽上让子弹打了个洞之外,全身上下完好无损。他不禁由衷地赞美了神明,幸亏自己的反应速度没有随着年龄而退化。

他慢慢站起了身子,转过头便发现迪拉拉正站在码头的对岸看着他,而通往上层的楼梯上站满了她的同伴。与此同时,几个奥斯曼人走上了码头,逐个检查起了倒在地上的拜占庭

士兵——确认死者确实死亡,或者给予伤员必要的救助。
  “就不能让你单独呆上哪怕一分钟。”迪拉拉抱怨道。
  “看来你说对了,”埃齐奥笑了笑,“谢谢你。”
  “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
  “是的。”
  “那我们最好快些离开,这儿都快让你弄成地狱了。”
  “看来还真是这样……”
  她四下看了看,不禁咋了咋舌。“这里得花上好几年才能恢复原样。但要是他们抓到了你,那把你大卸八块也就是分钟的事情。来吧,走吧!”
  说罢她便转身向着楼梯走了过去。
  “等下!我们为什么不坐船出去呢?”
  “你疯了吗?那我就得在河道的出口那儿等着你了。这河道太狭窄了,一瞬间就能把你撞成肉酱,所以我可不想落个前功尽弃的后果呢!”
  好吧,埃齐奥只好顺从地跟了上去。
  他们爬上了几层,然后到达了一处向南蜿蜒开去的街道上。这里的烟雾已经基本飘散干净了,市民们也正忙着扑灭余火,所以也没怎么注意到他们两个。迪拉拉步伐轻快地走

了过去,不久后便把埃齐奥带到了一座大门前面。这座大门与西面的那扇铁门很相似,但它只是一道以铁皮包裹的木门而已。迪拉拉掏出了一把钥匙,于是这座门很快便打了开来


  “真让我印象深刻。”埃齐奥说道。
  “那你最好别忘了。告诉伊斯坦布尔的那些人,我们把活儿全都收拾利索了,所以他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门缝中透来的阳光让埃齐奥睁不开眼睛,看来从幽暗的地下城里重新适应阳光还需要一些时间。一条小路从他的脚下向南伸展而去,通向荒凉的那达利姆小村庄。
  “我们给你马喂饱了饮水与草料,它现在正待在那达利姆的马厩里呢。另外,旅行所用的食物与饮水也给你装进了背囊。现在应该不会有谁来找你的麻烦,整座村子已经解放

,他们甚至开始重新给房子刷浆了——尽情欢乐可是安拉的旨意,更不用说他们已经从压迫者的魔爪下获得了自由,”说到这里,迪拉拉很难掩饰住一脸的喜悦之情,“但是你还

是得快些离开,艾哈迈德王子很快便会得到消息。虽然他肯定不敢再回来了,但他一定会派人来监视你的。”
  “他留下了什么人吗?”
  迪拉拉笑了起来——虽然非常轻微,但她确实是在笑:“总之,你还是继续出发吧。一路顺风的话,你周末就可以抵达尼代,满月时分便会到达梅尔辛了。”
  “这样的话,那我的时间还绰绰有余呢。”
  “是么?那就恭喜你了。”
  “那么你们呢?”
  “我们还有其他任务要完成。无论如何,没有来自伊斯坦布尔的命令我们就还得继续待命。所以,请代替我向塔里克问个好吧。”
  这句话让埃齐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庄重地给出了回答:“我会把你们的事迹在王宫里当众公布,对着全体国会议员进行陈说,让整个国家都知道你们的贡献!”
  “那就太谢谢了。好啦,现在我要去处理我的人的事情了。拜你的烟火秀所赐,我们的总部也连着其他建筑一块给毁掉了。”
  埃齐奥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些什么,但是迪拉拉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六十六
  返回海岸线的旅程平淡无奇,于是埃齐奥很快便抵达了岸边。
  “你回来得好早啊,”当埃齐奥再次踏上了那艘红色独桅帆船的甲板时,皮里·雷斯船长揶揄道。
  “事情都办妥了,现在我们得赶紧返回君士坦丁堡,越快越好!”
  “你拿到第五把钥匙了?”
  埃齐奥笑了笑,然后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背包。
  “哦,那不错啊,”皮里先生回敬了一个微笑,“那么,曼纽尔呢?”
  “曼纽尔?他再也没法给我们添乱了。”
  “这可再好不过了,这功劳会让他们封你为骑士的。”
  “这场战争还有的打,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别急,我们还得给船补充给养,再说现在潮水也不合适。先等等吧,还有的忙呢,”皮里转过身去,简练地对船员们下达着命令,“船员都还没做好准备,我们可没想到你

这么快就把代林库尤的那些事儿给办完了。”
  “我只是幸运地找到了些帮手而已。”
  “哦,我在宫里就听说了,这里会有个特工主管来帮助你。那家伙,在业内可是鼎鼎大名呢。”
  “这样啊,看来我得好好谢谢奥斯曼帝国政府了呢。”
  “巴耶塞特苏丹的统治让土耳其宫廷变成了真正办实事的地方。谢天谢地,皇室内部的争执没有毁掉那里的功能。”
  “说起这个,我想我们必须密切监视艾哈迈德了,”埃齐奥一个激灵,“那家伙正跟一些不干不净的人走在一起。”
  “但是,兄弟会无权插手奥斯曼帝国的政局。”
  “不不,凑巧的是,艾哈迈德的那些朋友也与我们有着很大的关系。”
  皮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岔开了话题,“好啦。你的船舱已经准备好了,开船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好好休息去吧。”
  趁着独处的机会,埃齐奥摘下了所有的武器并把它们逐一擦拭干净。一切准备就绪后,他锁上了舱门并拿出了第五把钥匙,把它放在了面前的折叠桌上——他迫切地想得到这

把钥匙中隐藏的信息,但他不知道它是否也会像另外四把钥匙一样发出光芒,也不知道圣殿骑士团是否已经抢先一步得知了它的秘密。那么,它隐藏的会是怎样的信息呢?或者它

是否拥有辨识的功能,可以判断何时应该开口,何时应当沉默呢?
  此时他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他想起了索菲亚,这让他恨不得一步便跑回君士坦丁堡去保护她,并且确保另外四把钥匙的安全。但是至少在现在,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实在无法战胜风力与潮汐的自然规律。
  这把钥匙与另外四把没什么区别,无论是直径还是比例上都如出一辙——但是,它的图案却有些不同,上面布满了精确但神秘的线条,组成了一幅费解的图案。他伸出手来抚

摸着那些图案,谢天谢地,柔和的光辉再一次亮了起来,它如同前四次那样从黑曜石盘的上方升腾而起,逐渐包围了眼前的一切……
  六十七
  很快他的面前又再次展现出了一幅画卷,而他自身也如前四次一样,身临其境却又不在其中。他很快意识到时间距离上次又过去了十余年。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并很快沉浸

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去了……
  阳光照耀在马斯亚夫城堡的内墙上,那里长着一株很有些年头的桂树。此时,一个人正站在这棵桂树的树冠下面。
  那是阿泰尔,他已经形销骨立,一件单薄的衣服便将他整个包裹了起来,只留下苍白的面庞与黯淡的手掌还露在外面。两个三十出头的威尼斯人正陪在他的身边,其中那个较

年长者的袖口上别着一枚特别的臂章——那是一块蓝色的盾章,上面绣着一个黄色的罐子,罐子上方是一块山形章,章上绣着三颗五角星,再往上则是一个银色的舵轮。在距离他

们较远的地方,一群刺客们正在进行军事操练。
  大师以一种非常熟悉又非常友善的方式抚摸着这个臂章。他的动作非常仔细,但绝不是那种属于九十一岁老人的缓慢与迟钝,别忘了这个人曾经取走过无数人的性命呢!“尼

科洛,”阿泰尔开了口,“你们波罗兄弟两个已经在我们的城堡里呆了很久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但是我相信,我交给你的这本抄本会帮你解决很多问题的。”
  阿泰尔向一位侍从举手示意,于是他将一本用牛皮包好的书交到了尼科洛的手上。
  “阿泰尔,”意大利人说道,“这个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谢谢你(意大利语)。”
  阿泰尔点了点头,又让侍从送去了一个小钱袋。“那么,”他转向了波罗兄弟中的哥哥,“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马菲奥和我准备回君士坦丁堡一趟,我们想在回威尼斯前在那里建设一个行会。”
  阿泰尔笑了起来,“那么,令郎马可肯定会很想听到他父亲的冒险故事的。”
  “哈哈,他才三岁,这故事对他来说太难懂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听说它们的。”
  此时他们中断了谈话,因为达利姆正从内门跑了过来。
  “父亲!旭烈兀的蒙古军先锋已经打过来了!村庄正危在旦夕!”
  “这么快?”阿泰尔吃了一惊,他立刻急促地对尼科洛交代了起来:“尼科洛,你的货物与补给都在村门口呢,我们会把你护送过去,但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谢谢你,大师。”
  阿泰尔从人群中挑选出了两名刺客,他们两个早已为战斗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弩炮,”他命令道,“然后等着我的信号。”
  他们点头示意,然后立刻着手准备去了。
  “别走散了。”阿泰尔转身向着波罗兄弟吩咐道。
  “我们必须现在就去村庄那里,父亲,”达利姆说道,“我觉得您最好还是跟尼科洛先生和马菲奥先生待在一起,让我来为您开路吧。”
  “小心点,达利姆,注意别让弩炮砸伤了,”阿泰尔往旁边看了过去,他满意地看到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
  达利姆笑了笑,“要是它们能打中我,那它们肯定能同时打死一打的蒙古骑兵。”
  “旭烈兀可汗可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对手。”
  “我们已准备好收拾他了。”
  阿泰尔转向了他的客人,“来吧。”他说道。
  他们跨上了马背,然后步伐轻松地走出了城堡,向着战场奔驰而去。
  “你能挡住他们吗?”尼科洛忐忑不安地问道。
  “有需要的话,多久都没问题,”阿泰尔安慰着他,“我真羡慕你们的旅程啊,拜占庭可是个好地方呢。”
  尼科洛笑得很僵硬,虽然阿泰尔的话让他有了些信心,但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危险,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但好在他也曾经历过艰难困苦,并且他也知道阿泰尔想怎么办,

于是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你用古称来称呼了那座城市,难不成你曾经在君士坦丁堡待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我记得当时你们威尼斯人成功地让法国十字军改弦易辙,没去打耶路撒冷,反而把君士坦丁堡给占了。”
  “君士坦丁堡是威尼斯最大的贸易对手,那次真是个高明的策略。”“但这举动可是为东方人打开了不止一扇通往欧洲的大门。”
  “蒙古人打不到那么远的,”尼科洛说道,但他的声音却在发着颤。
  但阿泰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吧,但就是1204年的那场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让我没能把教条送到欧洲去。”
  “呃,要是走运的话,我们倒可以完成你的未竟事业。”
  “好吧,要是你有机会的话,记得去圣索菲亚大教堂顶上看看,那里的景色美极了。”
  “但我该怎么上去呢?”
  阿泰尔笑了起来,“多练练不就行了嘛,”他顿了顿,“等你离开之后,我就该忙起来了。对了你不会是想从陆路去那里吧?那你应该是航海去拜占庭了,是吧?”
  “是啊,我们会先去拉塔基亚,然后从那里上船。前往安纳托利亚的道路到处都是十字军的痕迹,那里不太保险。”
  “是啊,”阿泰尔表示了同意,“那帮宗教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方便的话请一定来看我们,阿泰尔。你们永远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谢谢了,”阿泰尔说道,“但不会有什么地方会欢迎一个糟老头子的,尼科洛。我还是待在这里吧,并且现在我也离不开。”
  “好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那我的大门会随时为你敞开的。”
  阿泰尔注视着前方的战场。他的投石机已经开火了,一颗颗石弹从天而降,把蒙古兵砸得鬼哭狼嚎。
  此时一个骑兵从大部队中飞奔而出,向着他们跑了过来。那是达利姆。
  “我们先在村里歇一会儿,”阿泰尔对他说道,“你似乎正有些敌人要处理?”
  “那你们要歇息多久,父亲?”
  “我对你充满信心,儿子,你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
  “拜托,我都六十二岁了啊。”
  “你这话说的,让我感到自己更老了,”阿泰尔开了个玩笑,但是达利姆看到他的脸色苍白了起来,能看得出,父亲已经很累了。
  “当然,我们是该休息下了,也该让我们的朋友歇歇脚了。”
  他们信马走向了村中的马厩。波罗兄弟忙不迭地将货物装到了事先预备好的驮马背上,然后换上了两匹专门送他们前往海岸线的新马。忙完这一切之后,阿泰尔终于可以歇歇

了——他忽然一个站立不稳,倒在了达利姆的肩膀上。
  “父亲,您受伤了吗?”达利姆大惊失色,他连忙把阿泰尔扶到了一株大树下面。
  “让我歇歇,”阿泰尔喘着粗气,但他并不愿意向痛感屈服。他重重地坐了下去,边调整呼吸边回头看着城堡。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但他至少不会向自然规律

屈服。
  “一个时代……结束了,”他喃喃自语。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欣慰地笑了起来。他拿过了副官交给他的包裹,然后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五张黑曜石盘,上面有着很多杂乱的切割痕迹。他小心地把它们给叠了

起来:“当我还是小孩子时,”他说道,“我天真地以为我们的信条会让世界永远和平,”他顿了顿,“要是让我谦虚地评价自己,那我会说,我尽了人一辈子所能尽到的本分”

。他努力地站了起来,“现在,又该到了以战斗来寻找真理的时刻了”。他说着这句话,望向了远处的战场。
  尼科洛走上了前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我最后的礼物,尼科洛,”阿泰尔说道。他把五张石盘交给了尼科洛,“把它们带走吧,一定要妥善保管。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把它们仔细隐藏起来吧。”
  尼科洛满脸疑惑地看了看他。
  “这些……工艺品,是什么?”
  “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确实是工艺品。这些是钥匙,每一把上面都附加了一些信息。”
  尼科洛拿起了一张钥匙,仔细察看了起来,但他更加疑惑了:“有信息?给谁的?”
  阿泰尔把钥匙放到了他的手上,“但愿我能知道吧……”
  于是,他高高举起了这些钥匙。它们开始闪闪发光,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失去了意识。
  六十八
  随着客舱中的光辉逐渐黯淡了下来,埃齐奥再一次恢复了意识。舱壁上的雪松木味道,光芒映照下的舱内尘埃,甲板上响起的跑步声,还有水手们收放船帆的号子声,都在向

他宣告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们在海上遇到了一艘柏柏尔海盗船,这不禁让埃齐奥与皮里同时想起了他们的老朋友阿尔·萨拉伯。但是,这艘船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径直地走开了。接下来十五天的航

程枯燥无味,他们只是在这片青翠如酒、盛产鲭鱼的海洋里闷头前行而已。埃齐奥试图破解钥匙上图案的隐含意义,但最终徒劳无功。他不禁感慨要是索菲亚能在身边该多好,但

一想起索菲亚,他就不由得担心起了她的安全,这反而让他更加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早日抵达目的地。
  君士坦丁堡的轮廓终于在一个黎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那圆顶、那高塔、那城墙,那座永恒之城!“来吧,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就能进港了。”皮里·雷斯说道。
  “越快越好。”埃齐奥脱口而出。
  虽然天气有些阴沉也有些潮湿,时间也正是午睡的时候,但码头上依然如往常一样熙熙攘攘。人们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位信使身边,他正站在码头上的一处讲台上嚷嚷着

什么,旁边正有一队穿着白袍的苏丹亲兵陪伴着他。于是当皮里的帆船忙于卸货时,埃齐奥也凑了过去,他想听听这人究竟是在讲着些什么。
  “苏丹陛下的臣民们,异国他乡的来客们,请注意!依照苏丹亲兵的指示,现在我要对进出这座城市的各位颁布一条通缉令!现在,我们正在通缉一名极端危险的刺客,如果

您能够提供有助于我们当场逮捕此人的线索,我们便会奖励您一万阿克切的巨款!那个刺客的名字便是——埃齐奥·奥迪托雷!!”
  埃齐奥连忙转过头来,刚好与皮里·雷斯交换了个眼色。于是,皮里小心地靠了上来。
  “你最好赶快离开,”他说道,“你身上带着钥匙吗?”
  “是的。”
  “那就拿上你的武器赶紧走人,你其余的东西我会处理的。”
  埃齐奥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快速穿过了人群并消失在了通往城内的道路上。
  他特意绕了个远路前往索菲亚的商店,一路上他都在不时地回头,以免自己被盯梢。当他终于要走到书店时,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半是放松半是喜悦地走上了前去——然而

这个好心情瞬间就消失了,因为他愕然地发现,店门居然是开着的!店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围观者,而尤素福手下的一队刺客正忙着维持秩序。埃齐奥从中认出了德甘和卡西姆,

看来一定是出了大事!
  埃齐奥发疯般地拨开了人群,他的嗓子都哑掉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向着卡西姆大喝了起来。
  “看看里面吧……”卡西姆只说了一句话,而埃齐奥发现他的眼泪正不断地淌出来。
  他走进了店内。店里的陈设与他上一次来时差不多,但当他走进内庭时,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一个人正脸朝下地躺倒在长椅上,而他正是尤素福!一把匕首径直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插了进去,外面只露出了一个刀柄。
  “匕首上本来插着一张纸条的,”德甘说道,“那是写给您的纸条,在这里”。他把一张沾满了血迹的羊皮纸交给了埃齐奥。
  “你读过它了么?”
  德甘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就在今天,时间不可能早,因为现场没有聚集起苍蝇来。”
  悲愤交织之下,埃齐奥将尤素福背上的匕首拔了出来,上面的血迹已经凝结。“你终于可以休息了,兄弟,”他轻轻地说道,“愿你安息吧(意大利语)”。
  然后他打开了那张羊皮纸。很明显这是艾哈迈德王子的口信,上面的信息很短,但寥寥数语便足以令埃齐奥怒火中烧了——
  现在刺客们纷纷走进了内庭,但埃齐奥却一个个地打量起了他们来:
  “谁看到索菲亚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不知道她给带到哪里去了。”
  “还有别人也失踪了吗?”
  “阿齐兹也不见了……”
  “兄弟们,姐妹们!看来艾哈迈德想让整个城市都与我们作对,而那个杀害了尤素福的家伙正躲在军火库里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与我一起并肩作战吧,让他们知道,惹了刺

客会是什么下场!”
  六十九
  他们一齐向着军火库走了过去。在那里,他们以一场短暂而冷酷的行动屠杀了所有忠于艾哈迈德的苏丹亲兵。艾哈迈德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发动如此迅猛的突袭——当然也可

能是因为他低估了刺客们的决心与实力,毕竟尤素福的多年调理已经让兄弟会变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师。难不成艾哈迈德以为自己还有什么王牌?不管怎么样,当尤素福把他逼到墙

角上时,他甚至惊讶得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埃齐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猛地把艾哈迈德摔倒在地,然后一把锁住了他的喉咙。紧接着他抽出了自己的袖剑,猛地向着他的目标刺了过去——但是,剑尖深深刺入了他头

顶一英寸的地方,而不是直插此人的咽喉。毕竟他是奥斯曼帝国的王子,因为这个,埃齐奥才不得不恨恨地抑制住了自己痛下杀手的欲望。况且要是艾哈迈德死掉的话,他就没办

法救出索菲亚了。此人现在还不能死!埃齐奥只得努力地不让热血冲毁自己的理智。
  于是他把脸靠向了王子,他不出所料地在王子的身上闻到了紫罗兰的味道。艾哈迈德铁青着脸,他冷冷地盯着埃齐奥。
  “她在哪儿?”埃齐奥厉声问道。
  艾哈迈德笑了笑,“那个巫婆?”
  “她!在!哪!”
  “亲爱的埃齐奥,要是你以为你有资格发号施令,那你不如现在就宰了我得了!”
  埃齐奥的手抓得更紧了,但他也没有抽出袖剑。几秒钟之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站了起来并扭了下手腕,这样他的袖剑便收回了剑鞘里面。
  艾哈迈德坐了起来,努力地揉着他的脖子。虽然他还是不敢乱走,但是他嘴里的冷笑却没停过。似乎这个王子正在进行着一场很有意思的游戏,有关于失意与嘲讽的游戏。
  “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艾哈迈德说道,“两个本该成为朋友的人却在自相残杀,而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某些能打开古老储藏室的钥匙么?”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

上的灰尘,“我们都在寻求同样的目标,奥迪托雷阁下,我们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您没有发现么?”他顿了顿,而埃齐奥已经猜出了他下一句想要说什么,因为那些圣殿骑士在为

野心辩护时用的全都是这套台词。“和平、安宁,没有任何恐惧的世界。人们总是在寻求真理,是的,但当真理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却经常视而不见。那么,您该怎样与这种愚

昧作斗争呢?”
  王子的声音激动了起来,埃齐奥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自己的宣传给洗了脑,于是他出言反驳道:“那座图书馆!它可能会杂乱无章,但它是个无价之宝!”说到这里,他

不禁想到:暴政总是比自由有组织得多。
  “当然,”艾哈迈德回应道,“当一切都遭到毁灭之后,文明的光辉会再次普照。届时,我们的埃齐奥·奥迪托雷便会傲然屹立在黑暗的顶峰,然后自豪地大叫:‘我维护了

真正的教条!’”说罢,艾哈迈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我要打开阿泰尔的档案,我要进入他的图书馆,我要找到大神殿!这样,我就会拥有它们隐藏着的力量,我就

可以抹平人类彼此间的差异了!”
  “你这辈子是办不到了,艾哈迈德!”埃齐奥淡淡地回答道。
  艾哈迈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埃齐奥没有阻止他,而王子在出门之前再次转过了身子:“把钥匙带到加拉太塔楼来,”艾哈迈德说道,“你一手交货,我一手放

人。别迟到,埃齐奥,我兄弟的军队很快便会到达这里,那时候一切就都变了。另外,我也需要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艾哈迈德便离开了。埃齐奥看着他离去,并示意手下的人不要去妨碍他。
  此时,一声礼貌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了身子,却发现站在他背后的正是苏莱曼王子。
  “您来这儿多久了?”他诧异地问道。
  “挺久了,我就待在那张毯子后面。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老实说,自从我亲爱的叔叔从国外回来后,我跟他走得就挺近的。另外,自从他上次差点杀了我之后,我就为他留

了个眼线了——对,就是你用鲁特琴救下我的那次,”他顿了顿,“但是无论如何,我真的不想听到……这些话的。”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苏莱曼想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是个真诚的人,但是这场圣殿迷梦会毁了他,他根本是在追寻空中楼阁,”他顿了顿,“你看,埃齐奥,虽然我的年纪不大,但是我

知道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块由各种颜色与图案交织而成的地毯,贤明的领袖会对此感到欣慰,而不是想方设法将它拆掉。”
  “或许他害怕的是差异带来的无序吧。”
  “所以他才会想尽办法去创造所谓的秩序——他想建立人与人之间绝对平等的炼狱。”
  此时,刺客们让一队忠于苏莱曼的苏丹亲兵巡逻队走了进来。但当它的小队长看到埃齐奥时,他忽然拔出了弯刀。
  “请退后,王子殿下!”那个军官喊了起来,他随时准备对埃齐奥动手。
  “别冲动,士兵,”苏莱曼说道,“这个人不是你们的敌人。”
  小队长踌躇了一会儿,然后道了歉并让他的人走了出去。
  于是,苏莱曼与埃齐奥相视一笑。“自从上次航海以来,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事情呢。”苏莱曼说道。
  “我不禁会想,要是我的孩子像你一样,那该是件多么有挑战性的事情。”
  “你还好好地活着呢,我的朋友。或许你确实会有个配得上你名号的儿子,”苏莱曼想起身离开,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埃齐奥,我知道你很难办,但是……如果能够的话

,请饶恕我的叔叔吧……”
  “那么您的父亲呢?”
  苏莱曼毫不迟疑:“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但是——不。”
  七十
  埃齐奥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伊斯坦布尔的刺客总部狂奔了过去。到达之后,他将存放在那里的四把钥匙取了出来,与手上那把从代林库尤取回的钥匙一并放进了背囊中。此后,

他把钩剑装在了右腕上,并在左腕上装备了**。另外为了方便地从高塔上一跃而下,他还把达·芬奇制作的降落伞背在了背上。
  但在赶去加拉太塔楼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他向着加拉太区的公墓走了过去——尤素福的遗体正要在此下葬。
  德甘已经接手了伊斯坦布尔兄弟会总部的负责工作,他走上前来对埃齐奥表示了欢迎。
  “大师您好。”
  “大师您好。”艾里尼也向他打着招呼。
  埃齐奥简单地向他们致了意,然后便站在了尤素福的棺材前面。
  “我知道,现在确实是缅怀与悲痛的时刻。但是,敌人是不会让我们如此奢侈的,”他转向了德甘,“我知道尤素福很器重你,我也毫不怀疑他的判断。但是,你已经做好了

统率这些兄弟姐妹,维护兄弟会的荣耀,继承尤素福的遗志的准备了么?”
  “这会是我的无上荣耀!”德甘回答道。
  “为我们的理念,为我们的教条而奋斗,这会一如既往地成为我们的荣耀!”站在德甘身后的艾夫兰尼奇扬声说道。
  “很好,我很高兴,”埃齐奥转身仰望着墓园周围的建筑,并凝视着那座高高的加拉太塔楼。“敌人就在附近,”他说道,“等葬礼结束后,你们要立刻包围那座塔楼,然后

等我的命令行事。”
  说完这句话,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他要让索菲亚重获自由,越早越好。
  在塔下的一处矮墙上,他与艾哈迈德见了面。艾哈迈德带着一队卫兵,而埃齐奥只是(至少在表面上)孤身一人。
  “她在哪儿?”埃齐奥开了口。
  艾哈迈德令人很不舒服地笑了笑:“值得赞赏啊,埃齐奥,但你的杀戮欲让我很难把你称为兄弟。”
  “杀戮欲?这话从一个希图谋杀自己侄子的人嘴里冒出来,还真是奇怪啊。”
  这话让艾哈迈德局促了起来,“我是想绑架他的,刺客,不是想杀了他!”
  “当然,让拜占庭人绑架他,这样当叔叔的就能上演救出秀并成为英雄了,我没说错吧?”
  艾哈迈德耸了耸肩,“差不多吧。”
  然后他点了点头,于是六个圣殿骑士冲了出来,围住了埃齐奥。
  “好了,奥迪托雷阁下——能请你把钥匙交出来么?”他伸出了手。
  但是埃齐奥也打了个手势,眨眼间一群刺客便杀了出来,他们手持弯刀从背后围住了那六个圣殿骑士。
  “先把女孩交出来。”埃齐奥冷冷地说。
  艾哈迈德笑了笑:“好吧,那么她就是你的了吧。”
  他向着空中挥了挥手。埃齐奥向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女孩正在卫兵的胁迫下站在塔楼顶上,而那个卫兵随时都能将她推下塔楼。那个女孩穿着绿色的裙子,但

她的脑袋却被套在了一个麻袋里面,手脚也被绑得严严实实。
  “索菲亚!”埃齐奥大叫了起来。
  “让你的人退后!”艾哈迈德大声呵斥道。
  埃齐奥恨恨地对手下发出了后退的命令,然后他将装着钥匙的背囊猛地掷向了艾哈迈德。他熟练地接过了背囊,然后满意地察看了下它的内容。“嗯,那么就如我说的,她是

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带着手下从矮墙上撤了出去并登上了一辆四轮马车。随后,马车便向着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埃齐奥无心目送艾哈迈德离去,他立刻奔向了塔楼并向着塔顶攀爬而上。焦虑与愤怒让他爬得愈来愈快,几分钟后他便登上了女孩所在的那处城垛。卫兵们慌忙向着楼梯口逃

了过去,而埃齐奥抢前一步将女孩从塔楼边缘拽了回来,并一把摘下了她头上的麻袋。
  但是这个女孩不是索菲亚,而是阿齐兹!
  她的嘴上被塞了毛巾,这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埃齐奥才没能认出她来!
  “谢谢,大师,谢谢您!(土耳其语)。”她哽咽地说道。
  卫兵们蜂拥着下了塔,一路上还不忘嘲弄着埃齐奥。没关系,他们在塔下肯定会遇到热情的款待,这点用不着怀疑。
  埃齐奥手忙脚乱地为阿齐兹解开了绳索,但此时一阵女人的尖叫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座城垛上已经竖起了一座临时的绞刑架,而它的绞索已经

套在了一个女囚犯的脖子上——是的,是索菲亚!此时,一名拜占庭士兵正在摆弄着绞索,好让它紧紧地绑在索菲亚的脖子上。
  埃齐奥目测了一下塔顶与绞架之间的距离,然后取下了背包并打开了降落伞。几秒钟之后,他纵身一跃,借助风力的支撑向着绞架那边飞了过去。此时,拜占庭士兵一脚踹开

了索菲亚脚下的凳子,让她整个悬空吊了起来!危急关头,埃齐奥连忙收起了降落伞并向着绞架猛扑了过去,他在空中便拔出了钩剑,然后借助下落的势能一剑斩断了绞索。随后

他轻盈地落到了地面上,并一把抱起了索菲亚。
  见状,拜占庭士兵们只得骂骂咧咧地各自逃命去了,但刺客们也从加拉太塔楼的方向上杀了过来。两股势力在街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杀,于是埃齐奥只能靠着自己来拯救索菲亚

了。
  他迅速地把绞索从索菲亚的脖子上解了下来。终于挣脱了气管上的束缚之后,索菲亚立刻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你受伤了吗?”埃齐奥急切地问道。
  她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不,我没受伤,就是有些神志不清。”
  “真没想到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责任,”她嘶哑地安慰着埃齐奥。
  他让索菲亚重新平复着呼吸,并深情地望着她。对于索菲亚来讲,这种时刻的特殊意味简直再明显不过了……“这些事情终究都会……过去的。但是,我现在必须把他们抢走

的东西给夺回来,那些东西太重要了!”
  “我还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埃齐奥。那些人究竟是谁?”
  此时,一声炮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片刻之后,整座城垛被一枚二十磅重的炮弹轰了个粉身碎骨,巨大的冲击力不仅把乱石炸得漫天飞舞,也把索菲亚给抛上了半空。
  埃齐奥飞奔上去接住了她,然后扫视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辆由两名奥斯曼军人守卫的空马车上,而这两个人在炮击甫一开始时便在忙着找掩护。
  他测了测马车与他的距离。降落伞是否能同时承受他与索菲亚的重量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得冒一次险。
  “来吧!”他抓住了索菲亚的手臂,然后从城垛上纵身跃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降落伞似乎像是要撞毁在垛口上一样,但是最终它还是带着他们两个坠了下去——下坠的速度很快,但也足以令他们在马车的旁边平安地着了陆。此后埃齐奥

收起了降落伞并将它仔细叠好,而那两个士兵也急忙向着马车冲了过来。埃齐奥一把将索菲亚拉上了车,然后狠狠地拍了其中一匹马的体侧。受惊的马匹拉着马车狂奔了起来,他

紧紧地拉住了缰绳,免得马匹失控。两个奥斯曼士兵破口大骂,但在一骑绝尘的马车面前,他们也只能徒劳地喊出几句“站住”而已。
  埃齐奥小心地驾驭着马匹,一路向北穿越了加拉太区,然后就这样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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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埃齐奥估计的没错,他们没走多远便望见了艾哈迈德的马车,它正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他就是你要抓的人吗?”索菲亚气喘吁吁地问道。
  埃齐奥猛然一抖缰绳:“就是他,我们要找的就是他!抓紧了!”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也发现了埃齐奥他们,他从车窗中探出了脑袋,大声喊道:“啊哈!你们来向我道别了,是吧?”
  此时,后座上的两个士兵转过了身子并拿出了十字弩。“干掉他们!”艾哈迈德大声吆喝着,“现在!!”
  埃齐奥狠狠地给马加了一鞭子,这样他的马车便忽然加速,立刻与艾哈迈德的马车并驾齐驱了起来。作为应对,艾哈迈德的车夫猛地将马车向着埃齐奥扫了过去——这次侧撞

虽然没能撞翻埃齐奥的马车,但也把埃齐奥与索菲亚撞了个七荤八素。索菲亚紧紧抓住了坐椅的把手,而埃齐奥要不是伸手抓到了一根绑在车顶的行李带,那他肯定会被甩下马车

了。
  但纵使如此,他还是被狠狠甩到了地上。现在他正在被自己的马车拖着走,全凭那根行李带把他绑在马车上。见到这一幕,索菲亚连忙紧紧抓住了缰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

拉去,好让受惊的马匹赶快恢复正常。
  埃齐奥努力地沿着行李带向车上攀爬,毕竟这种状况在马斯亚夫已经历过了一次。但是,这次的马匹并未直线前进而是拐了个弯,于是他也被猛地颠了起来,差一点就撞上了

路边的树丛。随着马车的前进,他逐渐认识到,按照这种速度下去的话他将无法再攀爬一步。想到这点,他便咬紧了牙关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行李带,另一只手则伸到了身后并打

开了降落伞。
  空气的力量立刻将伞体撑了开来,埃齐奥犹如一只大鸟一样被气流托上了蓝天。马车犹如拉着风筝一样拉着他在狂奔,而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马车已经落到了艾哈迈德的马车

身后。因此埃齐奥立刻一点点地将自己向着马车拉了回去——现在需要克服的只是风力的影响,所以这次的工作简单了许多。当他即将抵达目标时,他伸出袖剑一刀斩断了降落伞

上的绳索,然后纵身一跃便落在了索菲亚身旁的位置上。
  “耶稣一定是向你微笑了!”她惊讶得连嘴都闭不上了。
  “你成功驾驭了马匹——就算是男人也很少能干得这么漂亮!”埃齐奥回应道,“或许耶稣也是在向你微笑呢!”
  但是,他同时注意到了索菲亚的衣服上居然染上了些血迹,“你受伤了吗?”
  “一点擦伤而已,我让座位扶手给打了一下。”
  “握紧缰绳!”
  “我在努力!”
  “你能让我来控制缰绳吗?”
  “我不敢放手啊!”
  但是,他们确实再次靠近了艾哈迈德的马车。
  “你的决心真令人钦佩——但是,它实在很令人光火!”艾哈迈德对着埃齐奥与索菲亚大吼了起来。看来,纵使是在激烈的马车追逐当中,他的嘴巴也仍旧不饶人。
  他们冲进了一处小村庄。那里正驻扎着一队奥斯曼士兵,他们把守着通往城市的道路。路上搭着一处路障,但它的悬臂并没有放下来。
  “拦住他们!”当他的马车驶过路障时,艾哈迈德对着不知所措的士兵们咆哮着下达了命令,“那些人正试图谋杀你们的王子!”
  士兵们连忙手忙脚乱地放下了悬臂,但这已经太晚了——索菲亚的马车瞬间疾驰而过,巨大的冲力将悬臂打得粉碎,就连那些士兵们也被撞飞到了一旁。
  “抱歉!”她冲着士兵们喊道。但她显然喊得早了些,只见她的马车径直冲向了一座市场,霎时间各种摊位上的货品便被撞得漫天飞舞了起来。
  “哦!”她喊了起来,“对不起!”
  “索菲亚,小心点啊。”埃齐奥说道。
  “我可不想让你说女司机的坏话!”虽然连牙齿都在打战,但她还是大声呵斥了起来。但紧接着这辆马车就撞倒了一根旗杆,于是正面跨过街区的旗帜便呼啦啦地倒了下来,

正好把后面愤怒地追着他们的人群给包裹了起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埃齐奥脸都白了。
  “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回去驾车,别跟丢了!”
  与此同时,艾哈迈德的马车已经飞也似地驶出了村庄,而一队骑兵巡逻队也向着埃齐奥的马车追了上来。艾哈迈德马车后座上的弩手们再次转过了身子,想要再给埃齐奥他们

几箭——这次他们的发挥要好得多,有那么一箭直擦着索菲亚的肩膀射了过去。
  “啊啊!”她叫了起来,“埃齐奥啊!”
  “坚持住!”他立刻按住了姑娘的伤口。这一下子让他触摸到了姑娘柔软的肌肤,顿时一股如潮的悸动传遍了他的身体——这股感觉他只有在达·芬奇的试验中才体会过一次

,而他的朋友告诉他,那次通过他身体的是一种叫做“电流”的东西。
  “只是擦伤而已,没关系的。”
  “这哪里只是擦伤啊!我都差点给干掉了!你把手伸到我衣服里干什么?!”
  “现在我不能解释!”
  “真是的,连个借口都这么烂!”
  埃齐奥转过身来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骑兵。“甩掉他们!”索菲亚又一次叫了起来。
  他拔出了**,推弹上膛并仔细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骑手,努力地在颠簸不平的马车上稳住身子。必须一击命中,否则就没机会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按下了扳机


  只见那个骑兵忽然扔下了自己的武器,然后他的马匹也失去了控制并猛地撞上了其他的马。于是,那些骑兵顿时互相践踏了起来,纷纷跌倒在地并将上面的骑手颠了下来。后

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刹住马,也一个个地径直撞了上去,在碾压同伴的同时也把自己给颠了个七荤八素。士兵的咒骂声、战马的哀鸣声加上漫天飞扬的尘土,让后方的追兵完全停

了下来。
  “你终于算是有了点用!”索菲亚满意地给出了句“夸奖”。但是当埃齐奥转回来看向前方时,他却发现前面的道路骤然缩窄了起来:道路在两座刀削一般的山崖中穿过,中

间的通道仅能允许一辆马车通过。艾哈迈德的马车可以通行,但埃齐奥的马车太宽了点,无法通过!
  “这路口太窄了!”埃齐奥啐了一口。
  “勇敢点!”听到这句话,索菲亚却猛然抖了下缰绳。
  他们以最大的速度冲进了山隘,马车将山崖上的碎石撞得四处飞溅,纷纷从埃齐奥的肩膀上滑落而下——但是,马车最终还是冲出了山口。
  “太棒了!”埃齐奥不由地赞叹道。
  而索菲亚则还给了他一个得意的微笑。
  他们逐渐接近了艾哈迈德的马车,近到都能听到艾哈迈德呵斥弩手的声音了。那些弩手慌张地搭弦射箭,却没有一支箭能够稍微准确地命中目标。
  “没用的低能儿!”他大声咒骂着,“你们究竟在搞什么?你们是在哪儿学的射箭?!”
  闯过山口之后,这条道路向着西方延伸了过去。不久之后,黑海的波光便出现在了他们的右侧,也就是正北的方向上。
  “给我好好瞄准,否则我就把你们扔到海里去!”艾哈迈德大声咆哮着。
  “哦,不!”埃齐奥向前看了看,随即惊呼了起来。
  “怎么了?”索菲亚诧异地问道——然而她立刻也望见了埃齐奥望见的东西,于是她也不由得惊呼了起来:“哦,不!”
  前面又是一个村庄,同样的,又是一群奥斯曼士兵与铺设好的路障。
  “我必须得承认,你的驭马技术真是一流!”埃齐奥努力在颠簸不平的马车上稳住了身子并给**加好了弹药,“换上别人的话,这会儿早就惊慌失措了。作为威尼斯人,你

干得不赖!”
  “那你看过我是怎么清理货架的话,就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索菲亚说道。
  “嘛,那就看你的了,现在我们得再次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埃齐奥指了指前面。
  “看我的吧!”
  今天正好赶上了村里的赶集日,但当那两辆马车驶过时,村民们就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一样分成了两半。
  “抱歉!”索菲亚的马车不小心碾翻了一个鱼摊,接着又是个陶器摊。锋利的碎片飞溅得满处都是,摊主人的咒骂声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还没完,随着他们的前进,一只受惊的鸡也飞到了埃齐奥的膝盖上。
  “我们要买下这家伙么?”他无奈地问道。
  “就当是个行车外卖吧。”
  “啥?”
  “……好吧,当我没说。”
  那只鸡奋力挣扎,它的喙子很是给了埃齐奥几下。最终,它半飞半爬地落到了地上,终于摆脱了埃齐奥的手心。
  “当心!注意前方!”埃齐奥大喊了起来。
  士兵们放过了艾哈迈德的马车,然后迅速将路障放了下来并对着埃齐奥的马车举起了长矛。这些家伙的表情都不太友好,看来他们认为自己是胜券在握了。
  “这太愚蠢了,”索菲亚说道。
  “什么?”
  “你看,他们在道路中间布置了路障,但路障的两边却空空如也。他们是把我们当成傻瓜了么?”
  “没准他们本来就是傻瓜也说不定,”埃齐奥被逗笑了。
  说话间埃齐奥便紧紧握住了坐椅的把手,而索菲亚猛地一拉缰绳,硬生生驾着马车从路障旁边挤了过去。当她再次将马车拨回了道路中间时,他们已经把路障上的守军甩掉了

至少三十码的距离,而那些守军仍然在举着长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面有骑兵吗?”索菲亚问道。
  “这次没有了。”
  “好极了。”她猛地一抖缰绳,随后两辆马车的距离又一次不断缩小了起来。
  但是……前方又一次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哦……不!又来了!”索菲亚不禁仰天长叹。
  “没办法,”埃齐奥说道,“那就趁现在靠上去吧!”
  索菲亚给马匹加了一鞭子,但当他们靠近村子时,艾哈迈德的马车夫却狡猾地减慢了马车的速度。后座上的士兵再次转过了身子,但这次他们扔下了十字弩,反而操起了一把

长戟。尽管索菲亚同样努力地让自己的马匹慢下来,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它还是撞了上去!于是,艾哈迈德的马车再次向着他们横撞了过来,这次的撞击让两辆马车都失去了

平衡,它们开始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就在两车相撞的一刹那,埃齐奥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举跃上了艾哈迈德马车的顶棚。他立刻拔出了短剑并且冲着那两名士兵砍了过去,这两个家伙没来得及挥起长戟便

被砍了个透心凉。此时索菲亚的马车已经因承受不起摇晃而倾覆了过去,而艾哈迈德的车夫只得拼命加速,以免自己的马车散架。但是,很快它的车轮便与车体分离了开来,于是

整辆马车轰然散架,倾倒在了路边。
  埃齐奥蹒跚地站了起来,但他面前的一切都被烟尘遮了个严严实实。惊叫声不绝于耳,看来应该是附近的居民赶了过来。尘埃散去之后,只见那个马车夫正直直地躺倒在了一

堆石头旁边,已经没了呼吸。
  艾哈迈德不见了……
  但是,索菲亚也不见了!
  埃齐奥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但这仅是徒劳。
  七十二
  等到尘埃完全落定之后,埃齐奥才真正地搞清了周围的状况。惊魂未定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地聚在不远处,埃齐奥眼中的凶光足够让他们不敢上前。但是,埃齐奥知道自己必须

快点动手,因为他身后的奥斯曼军队很快便会赶到现场的。
  一声呻吟传了过来,他寻声望去,发现艾哈迈德正躺在距离马车残骸几十英尺处的地面上,他看上去受了重伤,装着钥匙的背囊也散落在一旁。此后令埃齐奥长出一口气的是

,索菲亚也从路面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好在没有受到更重的伤。看到彼此平安无事,他们不由得相视而笑,而此时艾哈迈德也清醒了过来,他艰难地

立起了身子。
  埃齐奥捡起了那个背囊并仔细察看了起来。幸运的是,五把钥匙丝毫未损,于是他转头面向了重伤的王子殿下。
  “那么,现在你想怎样,埃齐奥?就这样结果了我么?”艾哈迈德忍着剧痛说道。
  索菲亚走到了埃齐奥的身后,并把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自己也想知道。”埃齐奥冷冷地对艾哈迈德说道。
  艾哈迈德不禁哑然失笑,虽然每笑一声都会加剧他的痛苦,但他还是笑了出来。他努力地立起了身子:“好吧,要是你能找到答案的话……”
  此时,六个全副武装的拜占庭士兵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们立刻围住了王子,将他妥善地保护了起来。
  “……那就让我们知道吧!”
  埃齐奥冷笑了一下,他拔出了佩剑并示意索菲亚退后。
  “你太愚蠢了,埃齐奥!你以为我会不带后援就出门吗?”
  艾哈迈德放声大笑——但是,此时一阵猝然而至的箭雨却打断了他的笑声。所有的拜占庭士兵瞬间被射成了筛子,而艾哈迈德的大腿上也中了一箭,这让他立刻惨叫了起来。
  埃齐奥大吃一惊,因为他很清楚附近绝不会有任何刺客,而这里也不会有第二个迪拉拉来拯救他。
  他立刻察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在不远处正站着整整一打的苏丹亲兵骑手,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弓箭。领头的那位是一个身着黑红相间的衣服、披着毛皮斗篷、留着茂

密的胡须、约有四十五岁的王室成员。他向着埃齐奥举起了手臂:“停下!”
  随着这声命令,亲兵们立刻放下了弓。
  于是,那位将领与两位队长翻身下马并向着满地翻滚的艾哈迈德走了过来。他们打量了埃齐奥一眼,而这也让他提高了警惕,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埃齐奥与索菲

亚交换了个眼神,这也让索菲亚更为靠近了埃齐奥几步。
  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之后,艾哈迈德居然用一根树枝支撑着站起了身子。虽然如此,在他看到了那些新来者之后,他却惊得步步后退了起来。
  埃齐奥惊讶地发现这个将领与艾哈迈德长得非常相似,这忽然让他猜出了些什么。与此同时,艾哈迈德张开了嘴,尽可能地以威严的语气对士兵们下达了命令:“士兵们!塞

利姆并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是对苏丹宣誓效忠的!你们只能服从苏丹的命令!他在哪儿?我们的苏丹在哪儿?”
  艾哈迈德不住地向后退去,直至退到了海边的一处悬崖边上。篱笆拦住了他的去路,看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他只得绝望地倒在了地上。亲兵们迅速围了上来,把他包围在了

中间。
  “你的苏丹正站在你的面前,兄弟,”那个将领说道。他把手搭在了艾哈迈德的肩膀上,然后将身子前倾了过去,“父亲在逊位前已经做出了选择,谢天谢地。”
  “你究竟要做什么,塞利姆?”听到这句话,艾哈迈德死死地盯住了他兄弟的眼睛。
  “我觉得,我该一劳永逸地解决可能出现的不和,你觉得呢?”
  说完这句话,塞利姆猛地掐住了艾哈迈德的咽喉,并将他向着篱笆的那边猛推了过去。
  “塞利姆!住手!求你了!”艾哈迈德哀号道。但是他很快便窒息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塞利姆·奥斯曼苏丹对兄弟的哀号毫不在意。事实上,他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据埃齐奥的观察,他施加的力道已经远远超过了必要的限度。艾哈迈德拼命挣扎,但始

终无法挣脱他兄弟的手掌。此时,他身后的那道篱笆也承受不住这股强大的力量,终于在一番哀号之后整个地迸裂了开来。塞利姆猛然松开了手,而失去了牵扯力的艾哈迈德一下

子失去了平衡,他整个人便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惨叫着跌下了深达两百英尺的崖底。
  塞利姆望了望那道悬崖,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的变化。然后他转过了身子,步伐轻快地向着埃齐奥走了过来。
  “您一定就是刺客埃齐奥·奥迪托雷了吧?”
  埃齐奥点了点头。
  “我是塞利姆,是苏莱曼的父亲。他对你有着很高的评价呢。”
  “他是个很优秀的男孩,阁下。他有着远大的志向。”
  但是塞利姆的热情很快便烟消云散了,他眯起了眼睛,脸色也很快便黯淡了起来。在那一瞬间埃齐奥便强烈地意识到,让这个人登上权力巅峰的并不是和蔼可亲,而是深入骨

髓的冷酷无情。“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塞利姆把脸凑到了埃齐奥的面前,“要不是因为我儿子的担保,我现在就该把你干掉了。我们的事情不需要外国人来插手,你最好立刻离

开这片土地,永远都别回来!”
  这样的侮辱让埃齐奥血脉贲张,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而这一举动当然没能逃过塞利姆的眼睛。千钧一发之际,索菲亚连忙紧紧握住了埃齐奥的胳膊——这个举动阻止了埃齐

奥做出傻事来,也救了他的命。
  “埃齐奥,”她小声说道,“算了吧,为这个打架不值得。”
  塞利姆再次用挑衅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便向着他的人走了过去。几分钟后,那些骑手们便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了君士坦丁堡,只留下埃齐奥与索菲亚陪伴着那些尸

体,还有一群目瞪口呆的当地百姓了。
  “是啊,‘为这个打架不值得’,”埃齐奥喃喃地重复着索菲亚的话语,“但是这场事情什么时候会结束,下一场事情又会在哪里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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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一个月之后——准确地说是新年结束之后,埃齐奥再次站在了马斯亚夫城堡的门前。
  自从上次来到这里之后,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随着奥斯曼帝国再次征服了这片区域,现在整座城堡已经被彻底抛弃了。一只苍鹰孤寂地划过了苍穹,但是这里仍然没有

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城堡孤零零地耸立着,沉默地守卫着自己的秘密。他沿着悬崖上的一条陡峭的通路拾级而上,向着城堡的外门走了过去。每走一段时间,他都要停下来照看

下自己的同伴——见到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落在了后面,埃齐奥只得停在了一株古老的罗望子树下等着她跟上来。
  “该死的悬崖!”索菲亚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埃齐奥笑了起来,“你就像个全身铠甲还背满了补给的士兵一样呢。”
  “好啦,虽然这很累,但比起呆坐在书店里有趣多了。我只希望回去时能看到阿齐兹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好。”
  “别担心,来吧,”他把一个装满水的水壶递给了她。
  她接过水壶便牛饮了起来,喝饱之后便开了口:“这里被遗弃很久了吗?”
  “圣殿骑士团曾经占领过这里,他们试图打开这里的藏宝处,但失败了。他们失败的原因便是未能把这些钥匙全部拿到手,但是现在……”
  看到索菲亚已经完全被周围的景致吸引了,埃齐奥便知趣地闭上了嘴。“真美啊,”她感慨道,“这里就是兄弟会兴起的地方吗?”
  埃齐奥叹了口气,“教团兴起于数千年之前,但是它重生的地方却是这里。”
  “那么,它的中兴功臣便是您所提到的那位阿泰尔咯?”
  埃齐奥点了点头,“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他培养了我们,然后放了我们自由,”他顿了顿,“但是他意识到维持这样一座城堡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它会成为傲慢的象征

以及敌人进攻的绝好目标。最终,他逐渐明白了维护正义的最佳方式便是胸怀公正地过完一生,并不是高高在上地守护众人,而是与他们打成一片。”
  索菲亚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问道:“那么,你们佩戴兜帽的传统也是阿泰尔的主意吗?”
  埃齐奥轻轻地笑了笑。
  “另外,你从前曾提到过‘教条’,”索菲亚继续问道,“那是什么?”
  埃齐奥顿了顿,“那是一种……规章吧,是阿泰尔在暮年制定的东西。我还记得其中的一章,那是他花了很大心血写就的。要不我读给你听一下?”
  “好的。”
  “阿泰尔是这样写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任何长久流传、为人称道的话语都会成为金科玉律。当然,这是因为比起你的对手而言,说出那些话的你活得更长,而他们再也无法

跟你争辩而已。但如果你真的成功击败了所有的挑战者,那么最终留下的又是什么?是真理!那么,真理真的是某种客观存在么?当然不。那么,会有人真的完全用客观视角来看

待问题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从字面到内涵上完全的否定。太多的不确定量,太多的领域与定式需要考虑。苏格拉底问答法便巧妙地利用了这点,它通过渐进式的问答来接近真

理。虽然渐进的弧线永远不会与那条代表极限的直线相交,但这条渐近线自身便表明了什么是无尽的探索。我意识到,只要圣殿骑士团还存在一天,他们就会一直强迫现实屈从于

他们的意志。他们知道,世间并没有什么绝对真理——即使是有,那我们也还没有得到认识它的能力。因此,他们一直致力于建立自身对于世界的构建,这是他们的指导原则,也

就是”新世界秩序,“即令世间万物的法则都遵从于他们自身的需要。这个”新世界秩序“并不是什么人工产物,也不是一群什么人,它只是个工具而已。它是一种理念。呵,这

些人可真聪明啊,有谁能打赢一种理念呢?于是,它便成为一件完美的武器,它并没有物理的外表,却能以强制性的手段改变世界。你无法杀死一个教条,就算你杀掉它所有的拥

护者,毁掉它所有的记载,也最多只能暂时遏止它而已。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发现这个教条。我相信,纵使对我们这些刺客而言,也肯定是在山中老人之前便已重拾了教条的信

仰。所有的知识都是假象,它们都将回归时间,无尽而无休止的时间。于是我们有一个问题迫切地需要答案:这一切的希望在哪里?我的答案是:我们必须达到这些问题不再称其

为问题的境界。这条**本身便是一条渐近线,你永远都在接近目标,却永远不会达到它。大体上的和谐便是我们能期盼的最好结果,也就是暂时性的稳定与和平。请记住,这种

和谐永远都只是暂时性的,只要这一过程再次重复,那么无数的质疑者与挑战者便会横空而出。有时,人们反对现状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而质疑是人类的天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战争不过是人类若干种质疑方式中的一种而已。我想,我们的信条仍然有很多方面值得进一步的理解,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在此,我们会感到困惑、疑虑,但也

会得到教育、受到启迪,最终达到完全的理解。这样,我们才会得到和谐。”
  埃齐奥沉默了下来,良久,他重新开了口:“这些话真的有道理吗?”
  “金玉良言,”索菲亚不禁沉思了起来。她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城堡,“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刺客……你后悔过吗?”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我的选择,而是这种生活选择了我。”
  “我明白了……”她的眼睛垂了下去。
  “三十年中,我一直在恪守着父亲与兄弟的道路,并为那些遭受不公的人们而战。这么多年中,我从未感到后悔过,但是现在……”他深深叹了口气,就像刚刚挣脱了某种巨

大的束缚一样。他将目光从城堡上移开,凝视着天上仍然在翱翔的那只苍鹰,“现在,我也该离开了,就随他们去吧,让那些事情都去了吧。”
  索菲亚握住了他的手,“那就这样吧,埃齐奥。放手吧,你该歇歇了。”
  七十四
  他们在将近黄昏时抵达了外墙的大门。大门仍然敞开着,门柱上附着很多攀缘植物,就连绞盘车上也长满了藤蔓。庭院中到处都是匆忙离去的痕迹,一辆半满的运货小推车正

靠在一株死去的梧桐树上,旁边则是一张损坏了的石凳。
  埃齐奥向着主塔楼走了过去,并在城堡内部的一间楼梯间里停了下来。他摸索着点亮了火炬,然后穿过了一条条灰暗的走廊。最终他们抵达了一扇宽大的石门面前,那座表面

平滑的绿色石门上有五个锁孔,以半圆形的布局排列在及肩高的地方。
  于是,埃齐奥打开了背囊,并将五把钥匙取了出来。
  他把第一把钥匙放在手上掂了掂,“这段旅程终于结束了。”他喃喃地说出了自己与索菲亚共同的心声。
  “还没完呢,”索菲亚说道,“我们还得找出如何开门的办法呢。”
  埃齐奥仔细研究了这些钥匙与锁孔,他发现锁孔周围有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这让他有了主意。
  “这些图案一定与钥匙上的图案有着联系,”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阿泰尔一定采取了某种安保措施,所以它们一定需要按照某种顺序来进行安装。如果我装错了顺序

,那么这扇门恐怕是永远都不会打开了。”
  “你觉得这扇门后面会有什么?”索菲亚的声音有些激动得发颤。
  虽然旁边并没有其他人,但是埃齐奥还是把声音放低到了耳语的大小,“知识,这是最重要的。阿泰尔博学多才,著述等身,他建设了这里就是为了储存自己的知识,”他看

了看索菲亚,“我知道他的一生阅历丰富也探求了很多秘密,那些都是很神秘也很深邃的知识,足以让凡人叹为观止。”
  “那么,启封这些知识真的明智么?”
  “我也不确信,但是……”他破颜一笑,“你知道的,我也不算个‘凡人’吧。”
  “埃齐奥,你总是这么爱开玩笑呢,”索菲亚也笑了起来,这让原本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他将火把放在了支架上,这样他们两个就都能看清墙上的图案了。埃齐奥注意到那些图案正在闪闪发光,虽然很微弱,但是确实能感觉得到。与此同时,他手上的钥匙也亮了

起来,似乎它们正在呼应着面前这扇门。
  “你来看着这些钥匙,我来察看大门。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就行。”
  于是索菲亚戴上了眼镜,目不转睛地察看起了埃齐奥递过来的第一把钥匙。随着索菲亚的描述,埃齐奥开始仔细地研读起了面前大门上的图案。
  长时间的研读之后,他终于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阿泰尔在东方待了很长时间,也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顿了顿,“原来这是占星术啊!”
  “你是说……这其实是某种研究天体的知识?”
  “是的,就是星座!阿泰尔去过美索不达米亚,那里就是占星术的发祥地!”
  “好吧,但是那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知识了。根据希罗多德与狄奥多罗斯的记载,那里的民族确实拥有发达的天文知识,但是这些知识并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啊。”
  “但是阿泰尔掌握了它们,并且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当然,是加了密。现在,我们必须用我们的天文知识来破解这个密码了。”
  “这不可能啊!我们都知道他们将回归年的误差控制在了四分钟之内,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是,怎么得出这个数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长期观测星座与天体的运行,认为可以通过天象来预知未来。因此,他们建立了很多宏伟的天文台——”
  “这只是传言罢了!”
  “但是我们现在需要这个传言。来,你看看这里,认出它了么?”
  她寻声望去,那是刻在钥匙上的一处标记。
  “阿泰尔应该是故意把这里给弄模糊了,但是你看,这不就是狮子座的形状么?”
  索菲亚凝视着那处图案,“没错!”她的脸色忽然兴奋了起来。
  “你再看这里,”埃齐奥转向了大门并指着刚才他所指示的那处钥匙孔的旁边,“就是这里。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个应该是巨蟹座的图标。”
  “巨蟹座……它是位于狮子座旁边的,是吧?照这样推算的话,巨蟹座恰恰是黄道星座中位于狮子座前面的那个星座,是吧?”
  “所以也就是说——”
  “这完全符合占星术的排列!”
  “是啊!那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理论是不是正确吧,”埃齐奥将目光转向了下一处钥匙孔,“这里是水瓶座”。
  “真是活灵活现,”索菲亚赞叹了一句。随后她便仔细地察看起了剩下的钥匙,然后举起了其中的一把:“水瓶座的两旁是双鱼座与摩羯座,所以……我想应该是这一把!”
  “好的,那我们再来看看其他的钥匙是否也是这样的吧。”
  他们挨个辨读了下去,十分钟之后,他们基本能确认自己的判读是准确无误的了。每把钥匙上都刻着一处黄道星座的图案,而每一处图案都与大门上的一处钥匙孔相对应。这

些钥匙孔与周围的星座图案连成一气,共同组成了黄道十二宫的完整轮回样式。
  “阿泰尔,你可真有两下子啊。”索菲亚赞叹道。
  “现在就来试试吧”。于是,埃齐奥小心地将第一把钥匙放进了他认为正确的那个钥匙孔中——正好合适。
  于是,另外四把也如法炮制地放了过去。
  此时振奋人心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大门猛一抖动,然后便缓慢、轻盈而寂静地向着石质地板沉降了下去。
  现在整个入口敞开在了埃齐奥的面前,那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就在石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两侧的火把瞬间点燃了起来。
  他从台座上拔下了一根火把,然后向着走廊深处走了过去。他回头看了看索菲亚,“希望你能活着回来!”索菲亚说道。
  埃齐奥自我解嘲般地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通往地下室的大门忽然再次关了起来,将索菲亚关在了外面。
  七十五
  埃齐奥小心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这条走廊以一条弧度通往地下,并且越往下方越宽。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根火把,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埃齐奥只要走过去它们便会自

动点燃。然而,这种现象并不会让他感到害怕,反而赋予了他一种类似于回家的感觉,就像是某种事情终于抵达了终点一样。
  当漫长的走廊终于抵达尽头时,埃齐奥的面前出现了一处广阔的圆形大厅。这座大厅有150英尺宽,距离穹顶处也有150英尺高,就像是某种巨型的教堂大厅一样。大厅中摆放

着一些容器,虽然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但里面肯定曾放置过一些工艺品。大厅周围的回廊中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很多书架,将墙壁塞得满满当当的。
  但是,埃齐奥惊奇地发现,所有的书架都是空的!
  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惊叹,便被讲台上的一具讲桌吸引住了。那是一座硕大的橡木桌,正好摆放在与入口相反的位置上。远处的火光直直地照射在桌子上,埃齐奥清晰地发现

,这张桌子上面正端坐着一个很高的人。
  某种类似于敬畏的感情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埃齐奥的全身,虽然看得不甚明了,但他的内心中立刻便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怀着强烈的敬意慢慢靠了上去,当他用手触摸到了这

个端坐着的人时,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个人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但是数世纪的风云变幻丝毫没有损及他的披风与白袍。虽然一动不动,但是这个死人仍然让人感受到了某种超凡脱俗的魔力。埃齐奥站起了身子

,他甚至不敢揭开兜帽来看看这个人的脸庞,只能静静地注视着从桌面上伸展开来的手骨,似乎这个人在临死之前还想写点什么似的。桌子上摆着一支古老的钢笔与羊皮纸,还有

一个已经干涸的墨水瓶。遗骸的右手握着一块圆形的石头——它与门钥匙有些类似,但雕刻得更加精细,对埃齐奥来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制品。
  “没有书,也没有工艺品,”埃齐奥喃喃自语,“有的只是你而已,导师先辈”。他将手臂放在了遗骸的肩膀上,虽然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但此时埃齐奥感受到了比任何

时候都要强烈的,来自于兄弟会的情谊!
  “愿你安息吧,阿泰尔大师。”
  他的眼神垂了下去,似乎看到了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桌上的那块石头从阿泰尔的手中滑落了而已。光影构成的假象,仅此而已。
  埃齐奥感到有些蹊跷,于是他拿出燧石点燃了桌上的蜡烛,仔细研究起了那块石头。但当他将它拿到手上时,那块石头忽然发出了光芒。
  此刻,熟悉的光芒与云朵再一次将他围绕了起来,并带着他向着幻境走了过去……
  七十六
  “你是说,巴格达被洗劫一空了?”
  “是的,父亲。旭烈兀可汗的蒙古军像一阵大火一般洗劫了那里,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这场浩劫。他强迫每个人走过一个竖起的车轮,然后杀掉了所有比轮轴高的人。”
  “就是说,只有小孩子才幸免于难?”
  “是的。”
  “看来,旭烈兀并不是个傻瓜啊。”
  “他摧毁了那座城市,烧毁了图书馆并砸毁了大学,把知识分子们连同普通人一样杀掉。这座城市从未受到过如此的浩劫。”
  “我真心期望,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浩劫了。”
  “愿逝者安息吧,父亲。”
  “你做得很正确,达利姆。你前往亚历山大里亚的决定非常正确。另外,你看到我的书了么?”
  “是的,父亲。我已经将那些您没有送给波罗兄弟的书装车运到了拉塔基亚,正准备装船运走呢。”
  阿泰尔在他的大图书馆门前坐了下来,那里已经被搬迁一空了。他紧紧握着一个小木盒,达利姆很是好奇,但他并没有问父亲里面是什么。
  “很好,非常好。”阿泰尔说道。
  “但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有弄明白,”达利姆疑惑地问道,“如果你不准备保存你的书籍与档案的话,那么你为什么要花上这么多年来建立这样一座图书馆呢?”
  阿泰尔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提问,“达利姆,你很清楚,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很快便要踏上一段没法带着任何包裹的新征程了。但是你的问题也该有了答案:旭烈兀在别

处的所作所为,也肯定会发生在这里。我们可以挡住他们一时,但难以挡住他们一世。当他们回来时,马斯亚夫也会难逃同样的命运的。”
  达利姆注意到父亲在说话时下意识地抱紧了那个小木盒,就像是要保护它一样。他看了看父亲,他虽然外表上脆弱不堪,但他的心灵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我明白了,”他说道,“这里不再是个图书馆,而仅仅是个地下室而已了。”
  父亲庄严地点了点头。
  “它必须被藏起来,达利姆。它必须远离那些肮脏的手臂,至少在它的秘密全部转移之前,不能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秘密?什么秘密?”
  阿泰尔笑了起来,他站起了身子:“别介意。走吧,儿子,去找你的家人,好好活下去吧。”
  达利姆抱紧了父亲,“我的一切都是拜您所赐,父亲,”他轻声说道。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此后,阿泰尔走过了走廊,然后用力搬动了一处杠杆机关。杠杆慢慢地动了起来,以一条精准的弧线抵达了应该在的位置。此时,一扇沉重的绿石大门拔

地而起,将入口处严实地封了起来。
  父亲与儿子默默地看着这扇门缓缓升起。达利姆努力地控制着情绪才没让自己失控,但是最终他的眼泪还是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因为当大门完全升起之后,这座地下室便将

成为他父亲的坟墓。片刻之后,达利姆眼前的景象终于完全变成了那座平滑的表面,只有颜色上的些微区别才让他发现这其实是一扇门。
  木已成舟,他强忍着泪水转过了头。
  先前曾有人来过这里吗?当阿泰尔沿着那道通往大厅的走廊向下走去时,他不由得想到了这点。墙壁的两段是一排排的火炬,它们由藏在墙中的管道供应燃气,由隐藏在地板

下的触发式机关敲击燧石来引燃,随着阿泰尔的路过,这些火炬也一盏盏地点亮了开来。
  是什么把他们带来的?又是什么把他们逼走的?另外,他们的作品究竟是什么?伊甸园的碎片,瓶子里的信息,遗留至今来协助并指引我们的道具——或者说,我们仅仅是在

为他们的残羹剩饭而争斗,将一个为人抛弃的玩具给赋予了所谓“神圣”的意义?
  他走进了大厅,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任凭疲惫的酸痛感传遍了自己的胳膊与腿脚。
  闷声不响地穿越大厅之后,他径直坐在了他的桌子后面——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溺水将死的人忽然爬上了一块漂浮着的木板一样。
  他小心地将盒子放在了身边,但并未将手从盒子上拿开。他取来了纸笔和墨水并用钢笔沾满了墨,但并未写出一个字——比起笔头记述而言,他的思维才是他真正的记述:
  金苹果绝不仅是我们先前发生的事件的记录。从它那扭曲而颇具启示性的幻象中,我能够瞥见未来的样子。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绝无可能的,或许那并不是未来,也或许只是

无数种可能之一。我凝视着这些幻象,思考着它们的含义:它们会是事情的“必然,”还是仅仅是潜在的“可然”?我们能够影响事情的结果么?我们敢于去尝试么?如果我们这

样做了,那么我们是不是仅仅在确证我们所看到的东西?尝试改变与袖手旁观,我对此举棋不定,因为我不知道哪一种行为会真正产生不同的结果。话说回来,我真的是在期望着

不同么?我仍然在记述着,但这种行为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是改变我看到的一切,还是确认我看到的一切呢?
  多幼稚的人才能相信这世上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人们认为,世界上有那么一道神圣的光芒在统御着万物,他们说那道光可以带来真理与爱——但在我看来,它不过是

蒙蔽了我们的双眼,并且强迫我们在无知中蹒跚而已。我渴望着有一天人们能在看不见的怪物面前转过头去,再一次去拥抱更加理性的世界。但是,现在的这些新宗教实在太有说

服力了,他们以可怕的死后世界来恫吓那些拒绝信仰它们的人——我担心的是,这种恐惧会阻止我们从这种有史以来最可怕的谎言中清醒过来……
  老人沉默地坐着,至于脑海中的是希望还是绝望,他已经不想顾及了。或许他想到的并不是这两者,或许他的年龄已经不再需要这两者了。大厅中的寂静与昏暗如母亲的臂膀

一样保护着他,但他仍然无法阻止往事如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飘过。
  他把书写的工具从眼前推了开去,然后把那个木盒拿到了手上。他将双手都按在了木盒上,就像要保护它一样——那么,究竟有谁会威胁到这个木盒呢?
  此时,冥冥之中似乎宗师正站在他的面前——那个教导了他却也背叛了他的老人,那个他最终揭露了也杀害了的人。但当他开口之后,他的言行中却露出了难以否认的威严与

权威:“智慧愈多,伤痛愈深;探索知识,亦会带来悔恨”。
  这个鬼魂向前探了探身子,在阿泰尔的耳边轻声低语了起来:“毁掉它吧!像你所说的那样,毁掉它吧!”
  “我……我做不到!”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立刻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宗师已经消失了,但是……那是谁?他怎么能看到她?!
  “你走上的是一条窄路,阿泰尔,”说话的人正是玛利亚·索普!
  她的声音充满了年轻的气息。看来,这是他们在七十年前相遇的情景。
  “好奇心曾控制了我的灵魂,玛利亚。它让我不住地去探求,这就是这个东西的可怕之处。当时,我唯一想的就是尽我的能力去体会与理解。”
  “那么它告诉了你些什么?你又看到了什么?”
  “很多陌生的景象与信息。关于此前一些人的信息,关于他们的崛起与陨落……”
  “那么我们呢?我们又在哪里?”
  “我们被命运连在了一起,玛利亚。”
  “但是我们又遇到了什么,阿泰尔?我们的家人呢?那个金苹果是怎么说的?”
  阿泰尔喃喃地重复了起来,“先前曾有人来过这里么?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他们来了多久了?”在梦呓般的自言自语中,玛利亚的鬼魂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别管那些事

情了!”
  “这是我的职责,玛利亚。”阿泰尔悲伤地对他的妻子说道。
  她发出了可怕的惊叫声,接着便是她临死之前的呻吟——
  “阿泰尔……亲爱的……要……坚强……”又是那句耳语!
  “玛利亚!你……你在哪里?”阿泰尔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大吼了起来,“你在哪儿?!”
  但是,除了他的回音之外,阿泰尔的耳中空无一物。
  此时,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它很悲哀,但却在努力让他平静下来:
  “父亲……她已经死了,您不记得了么?她已经死了。”
  这是达利姆的声音。
  阿泰尔绝望地叫了起来:“我的妻子在哪儿?!”
  “已经二十五年了,你这老家伙!她已经死了!”他的儿子生气地对着他叫嚷道。
  “你给我滚开,别干扰我的工作!”
  声音变得轻缓了些:“父亲,这里是什么地方?它是干什么用的?”
  “图书馆,也是档案室。它用来储存我们已经学到的知识,也就是他们向我展示的那些东西。”
  “他们究竟向您展示了什么,父亲?”这声音顿了顿,“在蒙古人入侵之前,阿拉木图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究竟找到了什么?”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如同温暖的蓝天一样包围了阿泰尔,良久之后他开了口:“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也得悉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的动机很明确,但是这个

消息并不是为我而用的,它是属于其他人的。”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个木箱。我不能再碰触这个不祥之物了,很快我便会撒手人寰。现在,所有的时间都因为由我的认识而产生的思绪与恐惧而染上了新的颜色,所有可能赋

予我的启示都已经完成。从来都没有什么身后世界,也不会有转世这一说。一切都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于是他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铺着一层褐色的天鹅绒,上面躺着的便是那个金苹果,伊甸园的碎片。
  这颗苹果曾经藏在塞浦路斯,后来却遗失在了大海里,这已经是众人皆知了……但是,在时机来临之前,它绝不该被别人找到。
  他凝视了苹果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向了身后墙壁上的一处凹槽。他按下了一处操纵杆,打开了一扇通往密室的厚重大门。阿泰尔将苹果从木箱中取了出来,那东西与一个

小足球差不了多少,于是他迅速地将它安置在了密室中的一处底座上,以免苹果的魔力影响到他。做完这些之后,他推起了那个操纵杆,重新关闭了大门。阿泰尔清楚,此后两个

半世纪里这个操纵杆都不会有人再次打开了——对于世界来说,它赢得了喘息的机会;对于他本人来说,他终于摆脱了诱惑。
  他再次在桌子后面坐了下来,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条纹大理石颜色的石碟。他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双手举着石碟仔细察看了起来——他在把自己的思想向这张碟片里灌

输,那是他的遗嘱。
  石碟闪闪发光,它长时间地照耀着阿泰尔的脸庞。不久之后,它的光芒慢慢消失了。而随着石碟的黯淡,整个房间也重新笼罩在了一片灰暗之中。
  借着烛光,埃齐奥翻来覆去地察看着碟片。他始终搞不懂自己是如何了解到那些事情的,但是他感受到了自己与面前这具遗骸之间的深深的羁绊。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阿泰尔:“这么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个金苹果?”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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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虽然此刻仍如在梦境中一样,但他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他小心地将石碟放回了桌面上,然后走到了后面墙壁上的那处凹槽旁。他很容易便找到了机关,随着轻轻一拉,那道

秘门便打了开来。眼前的事物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以为金苹果已经被他和马基雅维利永久地掩埋了,但谁又能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个!
  他凝视着这个金苹果——它毫无生气,灰暗且冰冷。但是,似乎正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控制着他的手臂,让它们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苹果伸了出去。
  他不得不拼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手臂,“不!!它必须留在这儿!!”
  他后退了一步,“我这一生已经看得够多了!!”
  他拼命地把手放到了操纵杆上,意图关闭大门。
  但是那个金苹果突然发出了夺目的光芒,这股光芒逼得埃齐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只见房间中央赫然升起了一座灿烂的地球仪——是的,是地球仪!距离地面将近二十英尺

高,由蓝、褐、白、绿等颜色交相辉映的,一座硕大的球体!
  “不!!”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已经尽可能地过了一生,我不清楚生命的含义,却像飞蛾一样徒劳地扑向遥远的月球!够了!”
  ——听着!你不过是个信息的载体,这些信息不是你所能明白的!
  埃齐奥不清楚这个声音究竟来自何方,也不清楚它出自何人。他慌忙将手从眼睛上移了开去,反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的身体靠着墙壁扭曲了起来,好像他正经受着什么人

的折磨一样。当他再次面向房间时,他感到自己仿佛正飘荡在空中,被绚丽的光芒所围绕。成千上万的数字、符号、算式、公式、单词与字母正如潮水般地包围着他,这些事物有

些只是杂乱无章地排列着,有些则体现出了某种偶然形成的意义,但是从总体上来看,它们只是一片混沌而已。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部位,一个年老的声音正在颤抖着传入埃齐奥

的耳中——那是埃齐奥有生以来所能听到的最具威严的声音。
  ——你能听到我吗,凡人?你能听到我吗?
  此时,某个身影从远处向着埃齐奥走了过来。他走过了这片由各种符号交织而成的混沌之海,他的步伐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漂在水面,但显然不是落在陆地上。但是埃齐奥

能看出来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来到他的面前,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深渊。
  呵,你在这里啊。
  那个身影周围的数字开始律动了起来,它们试图逃逸出去,但没有任何一个数可以成功飞走。此后,身影逐渐地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人,比普通人高得多也大得多。埃齐奥

不由得想起了米开朗基罗曾给他看过的一尊希腊神像——那是一尊很古老的神祇,不是波塞冬就是宙斯。他满面胡须,双目中透着深邃的智慧,随着他的前行,周围的数字与方程

式逐渐停止了无序的流动,并开始愈来愈快地飘散了开去。随着方程式的流逝,那个地球仪也逐渐开始了崩塌。最终,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那个身影。一个问题涌上了埃齐奥的心

头——自己应该如何称呼这位……神祇呢?
  ——朱庇特,我的名字叫做朱庇特。我想,你已经见过我的姐妹了吧。
  埃齐奥注视着这位神祇,注视着他身边的字符完全消散,整个身体从虚空中走了过来。
  然后他再次开了口,虽然非常缥缈,但是这次的声音已经很接近于人类的声音了。
  ——时空接驳的位面,真是奇怪的地方。我不习惯于接触算式……那是密涅瓦的专长。
  他面带疑问地望着埃齐奥,但是他的表情里显然隐藏着别样的东西——深沉的哀伤,以及某种类似于父爱的骄傲。
  ——我能看出,你仍然抱有很多疑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对你有什么希望?
  朱庇特笑了笑。
  ——你会得到答案的。你只需洗耳恭听,我会告诉你的。
  房间里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了下来,一个蓝色的地球仪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朱庇特的面前。它逐渐胀大,直至占据了几乎整个房间。
  ——无论在毁灭的之前还是之后,我们都在试图拯救这个世界。
  地球仪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小斑点,一个接着一个。
  ——这些斑点表明了我们之前所建立的神殿的位置,每一处都是救赎的种子。
  埃齐奥注意到其中一处斑点特别的明亮,它正位于某个大陆的东海岸上——奇怪的是,虽然他知道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在十年前曾发现了新大陆,也看过马丁·瓦尔德泽米勒

绘制的那张包含目前所有已知世界的地图,但是他仍然无法确认这片大陆确实存在。难道这世界上仍然有未知领域等待我们去探寻?真的还存在未知的大陆?他真的对此动摇了起

来。
  ——它们都建立在地下,这是为了避免地上的战火波及它们,这也是我们为将来一旦失败而做的准备。
  此时,地球仪突然发出了光芒:无数光辉的细线从各处斑点中伸展开来,沿着缓慢旋转的地球仪指向了那个在神秘大陆上的斑点。很快,这些光芒便将整个地球仪严密地包裹

了起来。
  ——所有神殿的知识都已传导到了这处地方……
  忽然之间,埃齐奥面前的景色便发生了变化:他猛然间直直地坠落了下去,就此落入了虚空之中,地面似乎在也从深渊中径直上升,眼看着就要与他相撞了……但是,就在两

者即将碰撞的一刹那,一股神秘的力量却把他托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紧接着,地面又一次突然消失,他整个人掉进了一处圆筒形状的隧道里,并沿着隧道滑进了

一处广阔的地下建筑,那里似乎是个神庙,抑或是一处宫殿。
  ——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与密涅瓦和朱诺的职责,即为我们收集到的东西采样并分类。我们会选择其中最有潜力的样本,然后亲自测验他们的价值。
  现在,埃齐奥站在了一个大厅里,而这里正是那个位于神秘大陆上的神秘神殿。此时密涅瓦与朱诺也站在了朱庇特的身边,他们此前已经与埃齐奥打过了照面。
  ——我们先后共试验了六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为鼓舞人心,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然后,世界便迎来了终结。
  这个最后陈述非常的简洁,但它的语调却让埃齐奥大吃一惊。此时,悲伤的密涅瓦与愤怒的朱诺都转过了身,她们目视着朱庇特启动了某个复杂的机械装置。随着它的启动,

这里的大门缓慢地关闭了起来,将他们三人封在了里面。
  此后,一股神秘的力量猛地砸向了天穹,如北极光般灿烂的天光顿时迸散了开来。刹那间,埃齐奥便突然置身于成百上千人的大城市中,而所有的人都在仰头观看着这一奇景

。然而,和煦的微风立刻变成了狂暴的烈风,最后又变成了可怕的飓风。人们面面相觑,惊叹顿时变成了恐慌,他们连忙四散跑开,各自逃命去了。
  天空中充斥着绿色的火苗,它们开始了爆裂与雷鸣。雷光电闪,虽然看不到云朵,但是一个个滚雷不断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它们击打建筑、劈斩树木甚至杀伤人畜,无数的

残片在空中飞舞,所过之处片草不留。
  紧接着大地猛烈地颤抖了起来,人们几乎无法站立,纷纷被四处滚落的巨石击倒在地,又如同纸片一般被狂风卷上了天。震动越来越剧烈,雷鸣与风啸暴烈地盖过了人们的哭

号。幸存者们艰难地寻找着掩蔽物,一些人正拼尽全力抓住周围的建筑,以求得逃脱死于非命的结局。
  在这一片末日天启般的景象中,只有大神殿岿然不动。惨烈的灾难竟然撼不动它的一分一毫,这实在是对于神殿建造者的最好礼赞。然而,一场更加猛烈的地震席卷了大地,

它将道路整齐地劈作两半,吓得人们只得忙不迭地从这深渊上逃开。天空遍布火光,狂怒的闪电不住地劈向地平线,苍穹中似乎在不断地发生着爆炸。
  此时,埃齐奥再次看到了远方的地球,它正被巨大的太阳耀斑所吞噬,并就此落入了喷薄的火海。在火海中,地球沿着轴心猛烈地旋转开来……那座巨城,那些美丽的公园,

那些鳞次栉比的建筑,全都随着地表的迸裂而化为了灰烬。地球的两级发生了偏转,幸存的人类在大街上苦痛哀号,整个地球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强烈的太阳耀斑之中。地狱业火

之下,最后的一栋建筑也如同风中的纸房子一样倒了下来。
  忽然之间一切都寂静了下来——就如它们的开端是如此的突然一样。北极光忽然消失了,如同有人吹灭了一根蜡烛;暴风也忽然止息了,而这仅仅发生在一瞬间。但是,毁灭

已经彻底地完成了。余烬、硝烟、黑暗与破败,它们已经彻底统治了这个世界。
  在这一片雾霭之中,朱庇特的声音传了过来——或许是与他相近的某个声音。
  ——听着,你必须去那儿,去那个我们为之奋斗……却又最终失去的地方。记住我的话,把它们落实在行动上,这样你才能打开道路。但是你也要注意,这里仍然有太多的未

知因素。另外,我也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会如何终结……究竟是由我来终结,还是由你来结束。
  尘埃终于落定了,熔岩也慢慢地冷却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的小火山喷发了又冷却了。通往地下神殿的入口打开了,第一文明的人们走了出来。他们开始了重建,但

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少,此后也并未得到增加。许多个世纪后,他们的规模缩减到了数百人,此后是数十人,再往后仅剩了数个人,最后……他们彻底灭绝了。
  森林很快吞没了他们重建的成果,时间湮灭了他们所有的造物。树木丛生的小山丘遮掩了他们那些伟大的成就,剩余的那些也消失在了草原之中。此后,一群不同于第一代来

者的人们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便是“人类,”曾是第一代来者的奴隶,现在却成为他们的后继。起初,一些人类与第一代来者相爱,并诞下了一群拥有超凡力量的“超人”。

但是只有人类才是真正的后继,第一批踏上这片未知大陆的,便是一群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类。骄傲的人们猎杀着茶褐色的野牛,学着驾驭暴烈的野马,并且发明了弓箭。不同的部

落彼此争战,但很少发生流血事件。
  此后人类越来越多。白种人,他们穿着别样的服饰,更加能够遮掩躯体。他们自欧洲漂洋过海而来,一路上击败着其他的民族并夺去他们的土地,在此建设他们自己的农场、

村庄直至城镇。他们毁灭了竞争者的文明,很多文明因此已经湮灭了数千年之久。
  请记住这点吧!你永远都不可能放弃为正义而战,纵使毫无胜利的希望,你也要战斗下去,因为只有战斗才能确保正义的存在,确保世界的生存。你的一生如履薄冰,而这是

你无法逃脱的宿命。你的职责是确保正义与邪恶的平衡不会失衡太多,但是,你仍然可以去追寻一件你一直没有去追寻的东西:爱情。
  埃齐奥倒在了桌子旁边,而阿泰尔的遗骸仍然端坐在椅子上。桌面上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变动,就连羊皮纸也没打卷,连蜡烛也仍然在静静地发着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凹室回到桌旁的,但是他终于回忆起了一些东西。金苹果仍然躺在凹室内的台座上,毫无生气,他甚至无法从一片漆黑中分辨出它的轮廓。另外,那个

布满了灰尘的木盒也纹丝不动地摆放在桌面上。
  他稳了稳神,然后再一次穿过了大厅,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回去。他要尽快返回到阳光之下,返回到索菲亚的身旁。
  但当他走到大厅入口时,他却再一次转过了身,再次瞥了阿泰尔一眼——他的遗骸仍然惊惊地端坐着,就在他的图书馆里。
  “永别了,大师。”他喃喃说道。
  七十八
  当埃齐奥再次抵达大门口时,他很快便找到并搬动了启动大门的机关。于是,绿色的大门再次沉入了地下——索菲亚正在门外等着他,她正读着书来打发时间。
  见到埃齐奥平安归来,她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并站起身子拉住了他的手。
  “欢迎回来。”她的声音难以掩饰大松一口气所带来的喜悦。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那么,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找到了……很多。”
  这个答案让她犹豫了一下,“呃,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永远都不会见到你了呢。”
  “所以说,很多时候我们最坏的预感都是最不可靠的呢。”
  索菲亚瞪了他一眼,“真是的!为什么你每次使坏的时候,我都会更喜欢你呢!”她顿了顿,“那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埃齐奥莞尔一笑,“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第三章
  啊,只存在于你自身中的永恒的光啊!
  你只是把爱和微笑转向自身,
  你为自己所领悟,你领悟自己!
  ——但丁《神曲·天堂篇》
  七十九
  在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路上,埃齐奥一直沉默不语。塞利姆那可怕的警告让索菲亚很是担心,所以她一路上都在问个不停——但是,埃齐奥唯一的回答就是:“我们仍然有些事

情要做。”
  她感到埃齐奥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他似乎很是萎靡,就像是病了一样。但当君士坦丁堡的金色穹顶与白色光塔再次出现在北方海岸线上时,他立刻打起了精神,昔日的神

采也立刻回到了他深邃的眼眶之中。
  他们回到了书店里,但索菲亚差点就认不出这个书店了:阿齐兹把这里修饰一新,所有的书都井井有条地码放在了书架上。虽然阿齐兹在将钥匙交还给索菲亚时一直在道歉,

但是索菲亚已经幸福地发现,她的书店里早已是宾客盈门了。
  “德甘想要与您见一面,大师,”阿齐兹向埃齐奥鞠了一躬,“另外,苏莱曼王子已经知道您回来了,他会保证您的安全,所以请尽管放心就是。但是,他的父亲是不会同意

您再次露面的。”
  埃齐奥与索菲亚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已经在一起待了很久——从她吵着要跟去马斯亚夫算起,至少已经有六个月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埃齐奥居然一口应下了这个原本很无

礼的请求,甚至连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看来在内心深处,埃齐奥也是很想让她一起跟着去的。
  见过德甘之后,埃齐奥得知土耳其刺客们已经在苏莱曼王子的默许下在城里建起了一处基地。对于奥斯曼叛徒与拜占庭残党的大规模整治工作已经开始——在艾哈迈德与曼纽

尔死后,他们已经群龙无首。还有那些苏丹亲兵,现在塞利姆的铁腕政策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越过雷池一步的后果会是什么。总而言之,在合适的王子登上王位之后,现在一切都已

步入了正轨。
  至于那些圣殿骑士,他们在东方的势力也已受到了重创。现在他们再次销声匿迹了,但是埃齐奥很清楚,这座火山只是暂时陷入了休眠,还没有被连根铲除。这时他忽然想到

了远东,想到了那处神秘的东方大陆。如果朱庇特展示的那个神秘地球仪真的指向一片未知的大陆,那么它一定是在遥远的地球尽头。
  现在再来说说德甘吧。他虽然相比尤素福还是差了些,但是他的组织才能与对教条的忠诚都是毋庸置疑的。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位大师,埃齐奥对此坚信不疑。但是,他对自

己却怀疑了起来,他不再清楚自己信仰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他确实有信仰的话),而这一思绪在他回家的旅途中一直占据着他的心灵。
  家!话说回来,他的家究竟在何处?罗马?佛罗伦萨?四海为家?或许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并且他很清楚,自己在阿泰尔图书馆的经历让他的生命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所能,他已经在意大利与东方获得了祥和与安宁(虽然是暂时的)。那么,他为何不能为自己留出一点时间呢?他清楚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但如果他愿意冒险的

话,他还是可以获得某种收获的。
  1512年的仲夏夜,他与索菲亚一起度过了自己的五十三岁生日。塞利姆规定的合法逗留日一天天地少了下去,他的精神也一天天地萎靡了起来。他们两人都忧心忡忡,就像心

口上都压着千钧重担一样。索菲亚为他精心准备了一顿真正的佛罗伦萨盛宴:萨拉米腌肉薄片、橄榄油面包、油煎洋蓟心、意大利海鲜面以及佛罗伦萨牛排,还有一块顶好的干酪

,甜点是栗子蛋糕和意大利曲奇,但葡萄酒却是威尼斯货。
  这顿饭实在是太奢侈了,她也付出了很多。但是索菲亚很清楚,这顿花了她一大笔钱的家乡菜很可能是她为埃齐奥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她问道。
  埃齐奥叹了口气,“回罗马。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顿了顿,“……你呢?”
  “留在这儿,大概吧。继续我的生意,嘛,虽然阿齐兹比我更懂得该如何打理书店啦。”
  “或许……你可以尝试些新鲜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勇气去尝试。我只知道这些,但是……”
  “但是什么?”
  她注视着埃齐奥,“在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我了解到了书本之外的世界。”
  “真正的生活总是在书本之外的。”
  “你这句话真的……很睿智!”
  “是生活凝结成了书本,而不是书本创造了生活。”
  索菲亚不禁细细品读起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想知道这个人究竟要局促多久,他是否真的想到了那件事,或者他是否真的敢于去想,他是否真的打算去想,以及她自己是不是

敢于刺激他去想。虽然她把那种思绪埋藏在了心底,但是在她孤身一人前往阿德里亚诺波利斯时,她才真正理解到了埃齐奥对她意味着什么,也清晰地懂得了这种思绪同样也占据

了埃齐奥的心灵。是的,他们相爱了,百分之百地相爱了。但是,她一直所期望的事情还仍然没有发生。
  他们沉默地在桌边坐了许久,那是非常难熬的沉默。
  “阿齐兹那小姑娘与你不同,或许让艾哈迈德扣作人质的经历让她有了阴影,”埃齐奥终于开了口,他为他们两个斟满了一杯苏瓦韦白葡萄酒,“她拜托我问问你,她是否可

以在你这里工作?”
  “那么,你从中能得到什么益处呢?”
  “这样的话,书店就会成为塞尔柱刺客们的一处极好的情报中心了,”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局促,“另外,这也会让阿齐兹得到个好归宿。当然,如果你能……”
  “那么,我会得到什么呢?”
  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我,我想……”
  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八十
  他们决定在威尼斯举行他们的婚礼。索菲亚的叔叔正在圣保罗区的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担任副主教的职务,由他来主持婚礼自是再好不过——况且,当他得知埃齐奥的先父

便是那位著名银行家乔瓦尼·奥迪托雷时,他立刻为这场婚礼献上了最为诚挚的祝福。看来,埃齐奥与彼得罗·本博的关系并没有带来什么不良影响。尽管卢克雷齐娅·博基亚的

前情人正在乌尔比诺,但是诸如莱昂纳多·洛勒丹总督和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画家提香·韦切利奥都会出席——看起来,画家登时便对索菲亚惊若天人,而丢勒创作的那幅肖像画

更是让他嫉妒不已。于是他干脆开出了个极其优惠的价格,只为能得到机会为索菲亚画上一张肖像,以此作为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
  兄弟会则为索菲亚的书店贡献了一大笔的捐款,并将五把马斯亚夫钥匙埋藏在了书店下方的一处蓄水池里。虽然无法亲自保存钥匙让阿齐兹很难过,但是这与她在书店中得到

新工作的欣喜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在威尼斯逗留了数个月,这让索菲亚得以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故乡有了非常直观的了解,也让她在亲戚当中结下了很深的人脉。但随着新年的临近,埃齐奥却开始焦躁了起

来。克劳迪娅从罗马发来了很多急促的信件:兄弟会的保护人,教皇儒略二世即将迎来自己六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已经病入膏肓,而继承人却尚未确定。因此,兄弟会需要埃齐奥

来在这段期间内主持工作,以度过一旦教皇驾崩之后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
  但是,虽然兄弟会那边心急如焚,埃齐奥却一直没有对自己的行程做出正面答复。
  “我不再希望卷入这些是非了,”面对不安的索菲亚,他如是回答道,“这么多年之后,我也该为自己考虑下了。”
  “是啊,你该考虑下自己了。”
  “没错。”
  “但是,你仍然有责任在身。”
  “我知道的。”
  但此时埃齐奥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兄弟会北欧分部的负责人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给克劳迪娅去了封信,这个疯疯癫癫的剑桥大学学者说他在维滕贝格认识了

一位新上任的神学博士,这个叫做马丁·路德的年轻人对于宗教的阐释十分值得注意,它可能会引发一场真正的宗教改革——进而威胁到原本就十分脆弱的欧洲局势。
  他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索菲亚。
  “那么伊拉斯谟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静观其变。”
  “那么,如果北方出现了与罗马教廷离心的势力的话,你还会为教团招募新人吗?”
  埃齐奥摊了摊手,“我会在得到德西德里乌斯的建议之后再做决定,”随后他摇了摇头,“不过,分歧与争执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的,不是么。”
  “也就是说,这是生活的常态?”
  他笑了笑,“或许吧。但是,这也许已经不再是我该留意的事情了。”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哎,”她顿了顿,“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会把马斯亚夫地下室里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有一天……吗。”
  “……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呢?”
  他看了看索菲亚,“我会告诉你的。我已经认识到了,人类向往和平与团结的征程将永无止境,怕是永远不会抵达终点。任何人,无论男女,都会经历这段旅程,而所谓的结

束都不过是旅程中的一段止歇而已。它永无止境,注定无法结束,”埃齐奥举起了手中的那本书——那是彼特拉克的《诗集》,“就像这本书一样,死亡不会等着你读完一本书的

。所以,趁着你还能读的时候,尽量多读一些吧。”
  因此,在下定决心之后,埃齐奥为自己安排好了返回罗马的旅程。
  而此时的索菲亚已经怀孕了。
  八十一
  “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克劳迪娅抱怨道,但她很快便一把抱住了哥哥,并热烈地亲吻起了他的脸颊,“亲爱的哥哥(意大利语),你发福了,是那些威尼斯菜的缘故么?

那对你的身体可不好。”
  当时已经是二月末了。埃齐奥赶回了罗马,却恰好赶上了儒略二世教皇的葬礼。他刚一回到台伯河岛屿上的兄弟会总部,便得到了妹妹的热烈欢迎。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克劳迪娅说道,“乔瓦尼·德·梅迪奇要被选为教皇了。”
  “但他只是个助祭啊。”
  “这也并不能阻止他成为教皇嘛。”
  “……好吧,要是他真能当上教皇,这也算个不错的消息吧。”
  “他几乎获得了整个枢机主教团的支持,他甚至把名字都选好了,是的,‘利奥’。”
  “那他还会记得我么?”
  “怎么可能忘得掉!你毕竟在佛罗伦萨的教堂里救过他父亲一命,当然,连带着把他的命也给救了。”
  “哦!”埃齐奥总算是想起了这出,“是那家伙,我想起来了……这就像很久之前一样。”
  “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小乔瓦尼已经长大了——他都三十八岁了。你能相信么?他可是个难缠的家伙。”
  “只要他还能记得他的老朋友就好。”
  “那家伙很强势,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再说,他很希望我们能站在他一边。”
  “只要他是正义的,那我们会支持他的。”
  “所以我们各有所需,是吧。”
  “就是这样,”埃齐奥顿了顿,扫视了一下这个大厅。这里有很多的回忆,但是这些回忆现在也没什么用。“话说回来,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下。”
  “什么事情?”
  “有关于我的……继承人的事情。”
  “继承你大师的位置?你想金盆洗手了?”奇怪的是,克劳迪娅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的惊讶。
  “我告诉过你在马斯亚夫发生的事情了。我已经尽了我的所能。”
  “能看出来,结过婚之后你的顾虑多了很多。”
  “结婚可没有这种功能。这么说的话,你还结过两次呢。”
  “话说回来,我很喜欢我的嫂子……虽然她是个威尼斯人。”
  “谢谢(意大利语)。”
  “你们是什么时候有喜的?”
  “五月。”
  她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没办法了。圣母作证,虽然我只为你代管了两年,但我已经彻底认识到了你到现在肩负的重担。你想过该让谁继承你的位置吗?”
  “是的。”
  “呃……是马基雅维利?”
  埃齐奥摇了摇头,“他绝不会接受的。他是个思想家,而绝不会成为一名领袖。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位置需要的是非常坚定的头脑。现在我正有一个人选,除了外交任务外,

我们此前从未要求过他提供援助。我已经探过了他的口风,现在我可以相信他做好了准备。”
  “那么,你觉得尼科洛、巴托罗密欧、罗莎、保拉和‘狐狸’他们会投票给他么?”
  “应该会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
  “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
  “他?”
  “他曾以费拉拉大使的身份去过两次威尼斯。”
  “然后他差点让儒略教皇给杀了?”
  “那不是他的错,当时儒略正与阿方索公爵刀兵相向呢。”
  克劳迪娅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的哥哥,“埃齐奥……难道你的感官都消失了么?你难道记不起来阿方索娶的是谁吗?”
  “卢克雷齐娅,我当然记得啊。”
  “是卢克雷齐娅·博基亚!”
  “但这么多年里她一直很安静啊。”
  “你把这话跟阿方索讲去吧!另外,阿里奥斯托也不怎么样!以圣塞巴斯蒂安的名义起誓,他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诗人!据我所知,他正在写一部关于罗兰爵士的胡诌诗呢!


  “但丁也是个诗人,所以身为诗人并不一定意味着弱不禁风,克劳迪娅。另外,卢多维科今年才三十八岁,他有着身为领袖的一切素质,并且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忠于信条。”
  克劳迪娅明显不高兴了起来,“那你还真该去问问卡斯提格里昂,他是个周末演员呢。”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埃齐奥平静地说道,“但是,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刺客委员会手上。”
  她沉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笑了起来,“看来你还真是需要休息了,埃齐奥。或许,我们都需要进行休息。但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我想,我该带着索菲亚逛逛佛罗伦萨?”
  克劳迪娅的脸沉了下来,“恐怕她见不到很多奥迪托雷家的人了。安妮塔死了,你知道吗?”
  “安妮塔?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记得我给你写了封信的。”
  “不……”
  噩耗让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共同追忆着那位年长的看门人。三十年前,在奥迪托雷家遭到圣殿骑士团的毁灭后,就是那位忠诚的老人将他们兄妹给救下来的。
  “不管怎样……我会把她带去的。”
  “那么你想在那里做什么?你会留下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的话……”
  “什么?”
  “我想自己种出点酒葡萄来。”
  “啥?你根本不懂怎么种葡萄好吗?!”
  “但是我可以学的。”
  “哈!伟大的埃齐奥——在葡萄园里收割葡萄架?!”
  “至少我懂得怎么用刀子。”
  她满脸鄙视的神情:“好吧,就算你是‘布鲁尼洛精品干红版奥迪托雷先生’吧!那么,在收获之前的农闲日子里,你又想干什么呢?”
  “我想,我能试着写点东西吧。”
  这回答简直要把克劳迪娅给气炸了!
  八十二
  晚些时候,克劳迪娅来到了哥哥在佛罗伦萨郊区山上的那处房产:那是埃齐奥与克劳迪娅买来并修缮一新的,为了这处有些破败的二手房,索菲亚将君士坦丁堡的书店兑卖给

了兄弟会分部,而埃齐奥也献出了自己的积蓄。两年的时光之后,他们已经将此地打造成了一处曲径通幽的葡萄酒庄了。
  埃齐奥明显瘦了下来,他的皮肤也成了黄褐色,整天穿着一套工作服。索菲亚总是在抱怨酒庄的工作让埃齐奥的手变得粗糙了起来,这样连调情都没了兴致。但这一切并没有

阻止他享受天伦之乐:1513年5月,他喜得千金芙拉维亚;1514年10月,儿子马尔切洛也出生了。
  克劳迪娅很快便喜欢上了她的小侄女与小侄子。虽然她与索菲亚的年纪相差了整整二十岁,但她从未想过要以类似于“婆婆”的身份来对待索菲亚。她非常得体地控制着前往

这座奥迪托雷庄园的次数,话说回来,她也正准备在罗马为自己找个新丈夫呢。
  但是,克劳迪娅对两个孩子的关爱始终也赶不上埃齐奥——毕竟在毕生的寻找之后,两个孩子与索菲亚已经成为了埃齐奥的人生意义所在。
  八十三
  马基雅维利曾经历过一段政治上的艰难困苦时期,他甚至曾一度锒铛入狱。但当恶浪终于退去之后,他终于在佛罗伦萨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因此,他也成为奥迪托雷公馆

的常客。在他不在时,埃齐奥经常怀念起这位老友,但是当马基雅维利时常地刻薄嘲弄埃齐奥为什么还不撰写回忆录时,他却总是一笑置之。
  1518年就要过去了,而这一年实在不怎么样。埃齐奥的胸腔里很有些不舒服,但他并未引起重视,而是就这么拖过了整个冬天。
  在临近新年的一天清晨,埃齐奥正在餐厅里的火炉前独自坐着,自斟自饮着一杯葡萄酒。他在眼前铺开了纸和笔,如同此前无数次的那样想要动笔写作回忆录的


第十六章。但是他很快就感到了回忆往事的厌倦感,于是他终于再一次不耐烦地把手稿扔进了火炉里。
  他再次举起了酒杯,但此时他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并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后背。这场咳嗽就如同可怕的痉挛,让他手中的酒洒满了整张桌子,好在酒杯并未摔坏。他连忙伸

出手来抓住酒杯,以免它摔到地上——而就在此时,索菲亚走进了房间,她显然是闻声而来的。
  “亲爱的,你还好吧?”
  “我没事,抱歉把你给吵醒了。给我加件衣服吧。”
  “不,别再加衣服了,你现在该休息了。”
  索菲亚走到了他的身旁,为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吧,”她轻轻地说道。随后索菲亚拿起了埃齐奥的那个酒瓶——上面的标签都让他撕掉了,但是瓶颈上却讽刺地绑着一条

毛巾——然后仔细查了查里面还剩多少酒。
  “呃……这是感冒特效药,”埃齐奥有些不好意思。“对了,尼科洛来了吗?”
  “他马上就到了,”索菲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我再给你灌一瓶‘药’吧,这一瓶都快空了。”
  “嘛……作家总是需要加点‘油’的嘛。”
  说话间,马基雅维利便走了进来。作为老朋友与常客,他并没有打招呼。他进来后便伸手从索菲亚的手上拿过了抹布。
  “来吧,让我来吧,”他擦起了酒杯和桌子。埃齐奥注视着自己的老友,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拜托,我是请你来喝酒的,又不是请你来打扫的。”
  但是马基雅维利很快便做完了这项工作。他淡淡一笑,“那我可以两样都做。整洁的房间,浓郁的美酒,这两样加在一起才能称之为酒宴嘛。”
  埃齐奥不禁哂然一笑:“扯淡!你这话说起来就像是你剧本里的某个家伙似的!”
  “我记得,你从来也没看过他写的剧吧,”索菲亚摇了摇头。
  这句拆台话让埃齐奥很是无语:“好吧,至少我想象得出来。”
  “你能么?那么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想象落实到工作中去呢?为什么不把这些写下来呢?”马基雅维利指着他那空空的手稿,很不客气地怨着埃齐奥。
  “好啦,别提了吧,尼科洛!我不是个作家哎。我是个父亲、丈夫还是酿酒的,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得了吧你。”
  说话间索菲亚便拿出了一瓶全新的红酒和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并为他们端上了一篮甜点。“那么,你们两个就好好研究下文学吧,”她说到,“等我帮安德烈娅把孩子们都弄

上床之后,我也该自己写点东西了。”
  “您要写什么?”马基雅维利问道。
  “没什么,”她说,“对了,我真想知道你觉得这酒怎么样,我们家这位可是试验了很多瓶,他的头都要大了呢。”
  “哦,那我看来,恐怕在夫人您的著述完成之后,埃齐奥的回忆录可能还没有动笔呢。”
  “好啦,别提它了,”埃齐奥说道,“来尝尝这酒吧,这是去年的收成……不过真是场灾难。”
  “那么好吧,如果您希望得到我的评价,那么您会得到的。”
  他抿了一口埃齐奥为他斟的酒,然后咂了咂嘴唇,品味着葡萄酒的醇香,许久才咽了下去。
  “很不错,”他笑了笑,“分明是桑娇维塞红酒。这就是说,其实你是把名酒打上了自己的标签吧?”
  索菲亚不禁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埃齐奥的肩膀,“听到了吧?”
  “好吧,我只是混了点进去,”埃齐奥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招了,这基本都是我自己珍藏的桑娇维塞红酒。我可不觉得我的手艺有那么差……我的葡萄可是最好的

呢。”
  “当然,当然。”马基雅维利又喝下去了一大口。埃齐奥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朋友,但索菲亚却发现埃齐奥正在用手悄悄地按摩起了自己的胸部。
  “好啦,”埃齐奥说道,“让我们去院子里呼吸下新鲜空气吧,我来带你看看去……”
  于是他们走出了门外,沿着通往葡萄园的林荫路走了出去。
  “这是特雷比安诺葡萄,酿白葡萄酒最合适了,”埃齐奥伸手拨开了头上的一簇葡萄枝,“你今晚真该来一点。我们做了些烤鲔鱼,这是塞雷娜的拿手菜。”
  “哦哦,我很喜欢她烤的金枪鱼,”马基雅维利四下看了看,“你干得不错,埃齐奥。要是达·芬奇有幸能看到你做的这些,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那只是因为我在用他的工具而已,”埃齐奥大笑着说,“他肯定会嫉妒的,因为我的酒庄卖出的酒可是他的两倍呢!另外,他还真不该把萨莱那个小混蛋派去打理他的酒庄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下……你说他‘有幸能看到’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马基雅维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我收到了他的信,准确地说,这是写给我们两个的。这封信花了很长时间才抵达菲耶索莱。你看看吧,埃齐奥,他的状况不太好,他很想见

见我们。”
  于是埃齐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们在四月末抵达了克洛·吕斯城堡,这里正位于达·芬奇在安布瓦斯镇上的那座公馆的旁边。卢瓦尔河从旁边静静地流过,河岸上的树木也都长出了新芽。
  他们骑马走进了大门,一位男仆领着他们沿着林荫路走了过去。将马匹交给了马夫之后,他们随着那个男仆走进了公馆。在一间广阔而通风良好,窗户直面后花园的房间里,

达·芬奇正身着黄色长袍躺在一座躺椅上。他的身上半盖着一条毛毯,银发与胡须蓬松散乱,头顶甚至已经开始了谢顶。但是他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并且他仍然挣扎着坐起来欢

迎了他们。
  “亲爱的朋友们,我真高兴你们能来!艾蒂安,把酒和蛋糕端上来!”
  “不,先生,您可不能吃蛋糕,更别提喝酒了。”
  “瞧瞧,是谁在付你薪水,你没个数么?哦,先别忙着回答,我的钱也是那人付的,我知道!所以,照着我说的去做好了!”
  男仆鞠了一躬,然后很快在精美的餐桌上摆上了餐盘。在他离开之前,他再次向着达·芬奇的客人们鞠了个躬,“抱歉,家里太杂乱无章了,但老爷子从来都是这样的。”
  马基雅维利与埃齐奥不禁相视一笑。精美的餐桌与精致的餐盘,这一切就像是立在混乱不堪的实验室中的一座天堂岛一样。看样子,达·芬奇的邋遢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最近感觉怎样,老朋友?”埃齐奥找了把椅子在科学天才面前坐了下来。
  “虽然我不想抱怨,但我总是想,能动弹动弹该多好,”达·芬奇努力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埃齐奥说到,他担心老友只是在搪塞而已。
  “不不,我可不是说我要挂了,”达·芬奇有些生气,“我是在说英格兰,他们的国王正忙着打造海军。所以我真想去他们那儿,把我的潜水艇卖给他们。你知道,威尼斯的

那帮吝啬鬼可不想为我花一个子儿!”
  “他们肯定不会想去造那东西的。”
  “不,问题不在这儿!”
  “好啦,难不成你在这儿还放不下奇思妙想么?”马基雅维利插了句嘴。
  达·芬奇回敬了一个气冲冲的表情,“你觉得造个机械狮子叫做‘奇思妙想’?”他呵斥到,“是啊,那是我的雇主最近的请求!一头机械狮子,它能慢慢走到你的面前,然

后大声咆哮,紧接着他的胸腔忽然打开,从中伸出一大束百合花来!”他越说越气,“确实是个奇技淫巧,华而不实的东西!是啊,我居然得做出个这东西来!飞机与坦克的发明

者,我,居然得做出个这东西来!!”
  “还是降落伞的发明者呢。”埃齐奥小声地补充道。
  “哦,对了,那张降落伞有用么?”
  “太有用了。”埃齐奥不禁击节赞叹。
  “那就好,”达·芬奇高兴地一挥胳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降了下去,“它帮了你的大忙,却对我没什么好处。艾蒂安说的没错,现在我能填饱肚子的也就是热牛奶而已。”
  他们都沉默了下来。良久,马基雅维利开了口,“你还仍然在绘画吗?”
  这句话戳中了达·芬奇的伤心事:“我真是很想绘画,但是……我已经没那个能力了。我再也没法完成画作了,但是我把《蒙娜丽莎》交给了萨莱,这应该会让他在退休后有

个不错的生活。似乎弗朗西斯很有兴趣买下它,但要是你们的话,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收的。那并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更喜欢为小萨莱画的那副《施洗约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空洞地望向了天空,“那个小家伙啊,把他派走了可真是遗憾。我是多么的想他啊,但可惜他在这儿并不开心,他更喜欢去照顾葡萄园哎……”
  “对了,我这些日子也在种葡萄呢。”埃齐奥附和道。
  “我知道的!那对你有好处,你这辈子都忙着砍圣殿骑士的脑袋了,现在这日子对你太合适了,”达·芬奇顿了顿,“但我担心的是,他们恐怕今生都不会放过我们了,无论

我们在干什么。所以,或许现在也该是听天由命的时候了。”
  “别这么说!”埃齐奥喊了起来。
  “有时候我们没得选择。”达·芬奇伤心地回应道。
  一切又陷入了寂静。良久后,又是马基雅维利打破了尴尬,“你说这些干什么呢,达·芬奇?”
  达·芬奇看了看他,“哦,尼科洛,我为什么要掩饰呢?我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了,所以我才会把你们找来。我们三个经历了这么多,但现在也到了我告别的时候了。”
  “我听说,你正准备与英格兰的亨利国王碰面?”
  “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我本来是想去的,”达·芬奇回答道,“但是我已经没法去了。恐怕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将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后景象了,还有窗外的树木,你知道

的,现在是春季了,上面站满了小鸟呢”。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这让两位朋友不禁担心了起来。但是达·芬奇终于还是动了动,“我刚才打盹了吗?”他问道,“真没想到…

…我没时间去睡觉的,我已经睡了够多了……也够快了。”
  然后他再次一言不发了起来。很显然,他又睡着了。
  “我们会等到明天再回去的。”埃齐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此后,他与马基雅维利便站了起来,向着门口走了出去。
  “明天记得再来啊!”达·芬奇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谈呢!”
  他们连忙转过了头,只见达·芬奇正艰难地用手肘把自己支撑起来。他的毛毯落到了地上,于是马基雅维利连忙上前将其捡了起来。
  “谢谢,尼科洛,”达·芬奇看着他们,“我想,我的一生虽然都在学习怎么生活,但或许……我只是在学习如何死亡吧。”
  他们就这样陪着达·芬奇过了一周的时间,直至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五月二日深夜,达·芬奇再也认不出他的朋友们了——他已经安详地前往了天堂。
  “喂,你听到了谣言了么?”当他们悲伤地返回意大利时,马基雅维利对埃齐奥说道,“据说,达·芬奇居然是在弗朗西斯国王的怀里安详地死去的。”
  埃齐奥哼了一声,“看到没,就算是国王,也会榨干某些事儿的一切政治价值的。”
  八十四
  接下来又是四个春秋过去了。小芙拉维亚已经十岁大了,而马尔切洛也即将迎来九周岁的生日。埃齐奥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已经六十四岁了,时间的流逝可真是无情啊!看来,自己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这些日子以来,埃齐奥一直在忙于照顾自己的葡萄园,当然还得在马基雅维利与索菲亚的督促下动笔写作回忆录。还好,他居然已经写到了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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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他也没放松身体锻炼,虽然自己的咳嗽从来就没停过。他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刺客武器交给了阿里奥斯托,而无论是罗马还是君士坦丁堡都还相安无事,就连鹿特丹也是一片祥和。他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担心,虽然教廷确实如同预言一般出现了分裂——年轻的马丁·路德果然在北方发动了宗教改革,现在整个北欧战云密布。埃齐奥只得坐观其变,他深知陈旧的习惯要改变会有多难。况且,现在他早已习惯了坐观风云了。
  某个下午他正从窗台上向南眺望,却发现天边驶来了一辆坐着三个人的马车。他认不出那三个人,只能通过他们奇异的帽子判断出他们都是外国来客。这三个人一路未停,大概是想赶在黄昏之前抵达佛罗伦萨吧。
  他信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拉下百叶窗好让自己集中精力。他点燃了一盏油灯,然后对着稿件思索了起来。对他来说,每天的这点文学活动实在是门苦差,他透过眼镜看着自己的成稿,忍不住想苦涩地大笑一场。他写的这是什么?与狼人搏斗吗?把事情写成流水账,这还真是一种才能呢。
  此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哪一位?”他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有了种如遇大赦的感觉。
  屋门半开,索菲亚站在门外,但她并没有走进来。
  “我要带马尔切洛去城里了。”她快活地说道。
  “哦?去看尼科洛的新剧吗?”埃齐奥头也不抬,很明显是在敷衍了事,“我不认为《曼陀罗》这部剧适合八岁的小孩子看。”
  “埃齐奥,马基雅维利的戏剧早在三个星期前就结束了。另外,我是要去菲耶索莱,不是去佛罗伦萨。”
  “我又把他的戏给翘掉了?那他肯定得火冒三丈了。”
  “他肯定早就习惯了,我很确定。他知道你正忙着做‘功课’呢。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所以芙拉维亚就交给你照顾了,明白吗?她正在花园里玩儿呢。”
  “当然,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受够这笔头了。我也该去修剪下花花草草了。”
  “好吧,我也觉得把这么好的下午浪费在关禁闭上有些可惜,”她难得地显示了些同情,“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吧,会有好处的。”
  “我又不是个病人!”
  “你当然不是,但我只是想……”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那些散落了一地的手稿。于是埃齐奥立刻蘸了蘸羽毛笔,抓过一张纸就开始奋笔疾书了起来。
  “真是老小孩!好吧,照顾好自己吧。”
  索菲亚轻轻地关上了门,而埃齐奥也在一番胡写乱写之后停下了笔,狠狠地瞪着面前的这张手稿。
  他摘下了眼镜,把手稿揉成了一团,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好吧,他确实需要点新鲜空气来着。
  他走向了工具箱,取出了一把修枝剪和一个长木箱,然后穿过了花园走向最近的一条葡萄架。他四处寻找着芙拉维亚,却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踪影。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担心

,芙拉维亚是个懂事的孩子,没问题的。
  但是当他走到半途时,附近的灌木丛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叫喊:那是芙拉维亚银铃般的笑声,小家伙居然在伏击她的父亲!
  “芙拉维亚,好啦,别让爸爸到处找你嘛!”
  但是小家伙显然笑得更欢了。当她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时,埃齐奥也不禁笑了起来。
  但也就在此时,路上的某个人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了一个衣着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奇装异服的人。他正好背对着阳光,这让埃齐奥无法认清此人的脸。他举起手来遮蔽阳光,但是当他再次望去时,那个人却消失了。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继续向着葡萄架走了过去。
  虽然比预定晚了点,但他还是打理起了自己的葡萄。虽然葡萄并不需要如此精心的打理,但是比起埋首案牍为那些称他为“战神之子”的狂热粉丝编故事来说,他宁可去做这种工作。一束葡萄遮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停下手来仔细打量着它,并小心地摘下了一颗放在手里把玩了起来。他小心地剥开了葡萄皮,仔细查看着葡萄的汁水。看来还不错,他满意地笑了笑,把这颗葡萄放进了嘴里,然后擦干了手上的汁水,继续工作了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了葡萄架,让它们沙沙地响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不由得起了倦意。
  此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后头皮隐隐发炸了起来。
  于是他连忙睁开了眼睛,迅速地向着葡萄架边缘奔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公馆的方向。很快他便发现芙拉维亚正在与他先前看到的那个奇装异服讲着话。是的,就是那个戴

着尖帽子的家伙。
  他连忙向着他们跑了过去,手里像握着一把短剑似地握着他的修枝剪。他大呼小叫着用尽自己的全力在奔跑,这让他气喘吁吁,胸腔里也剧痛了起来——但是他现在哪有心情去顾及这些?而就在他的眼前,那个男人忽然向着他的女儿俯下了身子。
  “从她身边离开!”埃齐奥大喊了起来。
  那人听到了这声喊叫并转过了头,但是他仍然没有抬起身子。与此同时,芙拉维亚举起了个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很明显是这个人送给她的。
  埃齐奥就要跑到他们身旁了。那个人直起了身子,但仍然低着头。埃齐奥像投掷飞镖一样扔出了自己的修枝剪,但是它只飞过了一小段距离,便无力地摔在了地上。
  “芙拉维亚!回屋子里去!”他急得大喊了起来。
  而芙拉维亚一脸的困惑不解:“但是,爸爸……她是个好人啊。”
  埃齐奥挡在了女儿与陌生人的中间,他一把抓住了那家伙的领子。陌生人抬起了头,原来那是个年轻的中国女孩。于是埃齐奥放下了她,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芙拉维亚伸开了手,她手里是一枚小小的圆形铸币,中间打了个奇异的方孔。铸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象形符号,如果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枚中国钱币了。
  中国女孩得体地一动不动,而埃齐奥仍然在紧张地打量着她。他喘着粗气,但脑子却飞速地旋转了起来。
  而此时他却发现,女孩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很熟悉的标记。
  是的,那是刺客兄弟会的标记。
  八十五
  晚些时候索菲亚回到了家里,于是他们三个便在餐厅里聊了起来。孩子们好奇地挤在楼梯间里观看着这个客人,埃齐奥虽然对这个不期而遇的客人感到很高兴,但他的脸上仍然是一副扑克表情。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邵云。抱歉。”
  中国女孩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冷静地待在那儿,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
  “抱歉,但我真的没法帮你。我并不想参与其中的。”
  邵云抬起了头,注视着埃齐奥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知道什么?”
  “知道如何去领导,如何重建我的教团。”
  埃齐奥叹了口气,他有些生气了,“不行。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顿了顿,“现在,我想你应该离开了。”
  “埃齐奥,你再好好想想!”索菲亚斥责道,“邵云可是不远千里来这儿的,”她转向了客人,“呃……您的名字是这么发音的吧?”
  邵云点了点头。
  “您愿意留下来共进晚餐吗?”
  埃齐奥瞥了妻子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仔细研究起了面前的火炉。
  “谢谢。”邵云用生硬的意大利语说道。
  索菲亚笑了起来,“很好。另外我们也为你准备好了床铺,只要您愿意的话,在这儿待上多久都行!”
  埃齐奥不禁哼了一声,但他什么都没说。索菲亚去厨房准备晚餐去了,而埃齐奥也回头再次打量起了这个客人。邵云安静地坐着,她十分镇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我会在晚上之前回来。”埃齐奥以比较不友好的声音告诫了她一句。
  他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完全没有顾忌礼貌。邵云安静地看着他离去,并送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出门之后,埃齐奥立刻一头扎进了他的葡萄园里。
  八十六
  埃齐奥走进了孩子们的寝室,借着烛光端详起了他们的睡脸。他轻轻地锁上了窗户,然后坐在了芙拉维亚的床沿上,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们正睡得很熟,就像是小天使一样。
  忽然之间,索菲亚举着盏蜡烛推门走了进来。她对着埃齐奥笑了笑,然后便坐在了马尔切洛的床头。
  埃齐奥一言不发了起来。
  “你还好吧?”索菲亚有些不安地问道。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随后便陷入了沉思。“我似乎不能把我的过去抛在身后……”他喃喃自语,随后转向了自己的妻子,“我醒悟得太晚了,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时间做什么……但是现在,我却在为没时间去做事情而苦恼……”
  索菲亚的眼中充满了怜悯,但是她完全能够理解自己的丈夫。
  此时,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嘎吱声,于是他们立刻抬头向上望了过去。
  “她在屋顶上干什么呢?”埃齐奥很清楚这会是谁弄出的声音。
  “让她去吧。”索菲娅说道。
  此时,邵云正站在屋顶靠近烟囱的红瓦上。她摆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像是刺客准备发起进攻,也像是普通人在放松自己。她默默地注视着月光下的花园,任凭微风拂过自己的耳畔。
  虽然第二天的天气灰蒙蒙的,但是埃齐奥还是很早就走出了公馆。他瞥了屋顶一眼,只见邵云的房间窗户给打开了,但她本人却不知去向。
  他呼唤着邵云的名字,但是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于是他叫来了工头,一起去照顾葡萄去了——今年的夏天非常舒适,葡萄的长势很好,看来他可以期待一个非常好的收成了。葡萄的转色非常顺利,但在采摘之前,他还需要再三检查它们的糖分与酸度。因此,他将工头打发去了菲耶索莱——如果必要的话,甚至得去趟佛罗伦萨——去雇佣短工。接下来会忙起来了,而这正是每年中埃齐奥最为惬意的时光——大量的体力劳动,忙到没时间考虑其他事情的地步。但是,邵云的到来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些气恼,甚至祈祷那个中国女孩能在黎明之前便趁早离开。
  嘱咐过工头之后,埃齐奥便迫不及待地赶回了公馆——去看看上帝是否响应了他的祈祷。虽然他对祈祷这事儿半信半疑,但当他进入公馆时,里面确实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此时他的胃部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于是他只得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门前停了一会儿——房门不知被谁给打开了。他悄声溜进了房间,发现那个中国女孩正站在他那张凌乱的书桌前,伸手翻阅着他的手稿。
  埃齐奥顿时勃然大怒:“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滚出去!”
  她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那捆手稿,然后一脸镇定地望着他,“是风……它把门给吹开了。”
  “滚出去(意大利语)!!”
  邵云连忙走出了房间。埃齐奥连忙走到了桌边并动手整理起了手稿,但其中有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拿起了那张纸读了起来。读罢那张纸,他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茫然地注视着窗外——邵云走进了花园,她正注视着埃齐奥,看来就是在等着他的这个反应。
  他长吁了口气。于是在几分钟的犹豫之后,他还是下了楼,向着邵云走了过去。
  邵云正坐在一面低矮的石墙上,埃齐奥走到了她的身前,在十月的凉风中干咳了一声。
  她转过了身,“对不起(汉语),是我的错。”
  “是啊,”他顿了顿,“我想你也该离开了。”
  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背诵了起来:“我叫做埃齐奥·奥迪托雷。年轻时,我曾握有自由,却不知其意义何在;我曾掌控光阴,却不知其价值几多;我曾

享受爱情,却不知其感触何味。可叹三十年的光阴荏苒,我才领略了以上三者的内涵”。
  “多美的表述啊。”她感慨道。
  埃齐奥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条件反射般盯着邵云看了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就像您一样,”邵云继续说道,“知道该如何帮助我的人民。”
  埃齐奥的眼神友善了起来,“我曾经是个刺客,邵云。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我,或者找上我的家人,”他顿了顿,“你明白吗?这就是我必须小心谨慎的原因。”
  她点了点头,而埃齐奥也感受到了她的歉意。埃齐奥的目光转向了葡萄园:“我本该去雇些人来打理葡萄的,可是……”
  他的声音减弱了下去,而邵云侧过了头,努力地聆听着他的话语。
  “进屋吧。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于是邵云跳下了墙头,跟着埃齐奥走进了公馆。
  八十七
  教堂西南方的大广场上有一座市场,那里整天都是人声鼎沸。商人、摊贩、仆人、农夫,各色人等都在这里进行着交易。邵云正站在广场边的一座圆柱下方,静静地看着埃齐奥在与一个小贩就葡萄粒摘取机的篮子进行着讨价还价。秋日冷阳没能阻挡邵云的求知欲,她正全神贯注、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佛罗伦萨的风景与声音。她不加掩饰地盯着见到的每一个人,正如人们好奇地盯着这个中国女孩一样。
  一番混战之后,埃齐奥好歹完成了自己的采购。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要是这东西能撑过三个季度,那我就算赚到了”。说罢他便笑着把那个篮子给邵云看了看,也不管邵云能不能分辨出这个篮子的质量究竟有多高。
  “来吧,”他说道,“我来让你看点东西。”
  他们穿过了人群,向着领主广场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他们在靠近凉亭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们。这里的人们大多衣着光鲜,偶有几个穿着昂贵的黑丝绸与天鹅绒外套。
  “这些都是什么人?”邵云问道。
  “银行家,”埃齐奥回答道,“这是他们的职业服装,这样他们便能认出彼此。但它还有别的用途——那就是也能让我们认出他们来!”
  邵云不解地笑了笑。
  “这地方不错,不是吗?”埃齐奥继续说道,“充满了生命气息呢!”
  “是啊。”
  “但这里不总是这样。我足足有一半的家人是在这里被杀害的。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就是在这里,他们被处决了。当时我才十九岁,”他闭上了眼睛,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但是现在再来看看,这里已经生机盎然(意大利语)。虽然有些惆怅,但是看到昔日之殇已经褪去,我由衷地感到欣慰。”他诚恳地望向了邵云。
  “刺客的一生非常悲惨,邵云。你只能忍受着它,忍受着它强加于你的痛苦。你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尽早让其结束。呵,这是多么的讽刺啊,但这就是生活。”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邵云观看着四周的景致,而埃齐奥发现她似乎正警惕着什么。她直直地盯着人群中的某处,难不成那里有哪束出众的色彩?或许是一件别致的制服?抑或某个领主的卫兵?但是邵云的异常举动很快便结束了,而埃齐奥也没有继续想下去。
  “好吧,”他站起了身子,“现在老家伙该回家去咯。”
  他们再次穿过了广场,沿着大路走回了公馆。埃齐奥非常熟悉这条路径,他熟练地领着邵云先向东走再折向宫殿的北方,路上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了起来,很快便只剩他们两个了。此时埃齐奥忽然听到了某种声音,他连忙转过了头并向后一跃,飞也似地用那个篮子挡住了邵云——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柄飞刀直直地插进了篮子里!而就在不到一秒之后,有人冲着埃齐奥的下腹部就是狠狠的一脚,这一脚让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一下子就撞到了身后的一扇石墙。与此同时,邵云立刻做出了反应,她马上挡在了埃齐奥与袭击者中间——那是另一位中国女孩,她的打扮与邵云很是类似,但是她的衣服已经脱得只剩一件紧身格斗衣与一条裤子了。
  两个女孩展开了格斗,她们的战技如同舞蹈一般,表面上看是在缓慢地试探,但一有机会便会却如同毒蛇般致命地攻向对方。她们的拳术如秋风落叶,而腿脚功夫快得就连埃齐奥也很难跟得上她们的动作。看到邵云渐落下风,埃齐奥连忙冲了上去,并用那个篮子狠狠地砸在了袭击者的头上。
  这一下子似乎把她给砸懵了,看到这里,邵云立刻冲了上去!
  “邵云!她在骗你!”
  太晚了!此刻那个神秘的女孩重新站住了脚,然后忽然掏出了一把匕首,冲着邵云刺了过去!她们两个都摔倒在了地上,如同两只发疯的猫一般扭打在尘土飞扬的街面上。她们的肢体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埃齐奥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此刻,一声尖叫忽然传了出来,只见那个袭击者猛然脱离了战团,而她的胸口上正插着自己的那把刀。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轰然跪倒在了地上,脑袋撞上了一块燧石,一动不动了——这次她可不是装出来的。
  埃齐奥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还好,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把邵云搀了起来。
  “走吧!”他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在他们乘着埃齐奥的马车回公馆的路上,邵云解释起了这一切。如果他事先给过邵云机会的话,她肯定早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埃齐奥不禁这样想到。于是,他耐心地听起了邵云的故事。
  “我来见您是出于我的大师的意志。我们一同秘密离开了中国,但有人盯上了我们。他们在威尼斯赶上了我们,并将我的导师囚禁在了那里。他命令我逃了出来,去完成我们的使命。但是……此后我再也没能见到他。”
  “那些人是谁?”
  “嘉靖皇帝朱厚熜的仆人。皇帝是个年轻人,甚至说是个男孩也不为过。他并不是真正有继承权的皇子,但是命运把他推上了宝座,现在他正用残酷无情的手段统治着我们”

。她顿了顿,“我出生时便是奴婢,但是我的大师在我很小时便把我救了出来。我们事后返了回去,想要救出更多的女孩,但是她们都被……”她哽咽了起来,“皇帝认为,如果他能饮用女孩们的经血,那么他将获得永恒的生命,”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越发沉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嘉靖是个暴君,他杀掉了所有反对他的人。相比斩首来说,他更喜欢将人凌迟处死。”
  “凌迟?那是什么?”
  邵云在他的手上做出了一个切片的动作。
  “一刀刀地割下去,割上几千刀,慢慢地把人折磨死。”
  埃齐奥的脸色沉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给马加了一鞭子。
  八十八
  索菲亚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们了,当马车驶来时她正忙着生火。急切的马蹄声让索菲亚有些吃惊,她连忙站了起来,只见埃齐奥与邵云心急火燎地冲进了房间,飞快地关上了窗户并拉上了百叶窗。然后他转向了他的妻子:
  “快去收拾行李。他们正在给马车换马,我会派几个人跟你一起走的。”
  “啥……”
  “你今晚得跟马基雅维利一起过夜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一场误会……吧。”
  索菲亚惊异地把目光移到了邵云的身上,但邵云愧疚地低下了眼睛——因为她让这个家庭卷入了自己的麻烦。
  “请给我几分钟吧。”她说道。
  片刻之后,索菲亚便带着孩子们登上了马车。埃齐奥站在马车门口,与妻子默默地对视着。他们都想说点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埃齐奥往后退了过去,然后对着车夫点了点头。
  于是车夫一拉缰绳,驾驭着马车驶进了暮霭之中。
  此时索菲亚靠在车窗上给了丈夫一个飞吻,而埃齐奥也伸出了手来向他们道别。然后,没等马车离开视线,他便返回了公馆并锁上了大门。
  八十九
  埃齐奥与邵云面对面地坐在了火炉前的长凳上,他们在耐心地等待着。
  “当我第一次与博基亚战斗时,是复仇心在驱使着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气血上头一般,”埃齐奥对邵云说道,“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散播恐惧的人反而比那些倡

导关爱的人拥有更多狂热的追随者。所以,要是我不能找到一位倡导仁爱的人,那么杀掉罗德里格与恺撒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所以我花了很

多年的时间来教导男男女女来为自己思考与行动。起初是在罗马,随后扩展到了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兄弟会。”
  “我很希望读到你的事迹,你真应该尽快完成回忆录的。”
  “其实,真正需要重视的事情就是这样:是友爱将我们的教团凝聚在了一起;对人民的爱,对文明的爱,以及对世界的爱,”他再次沉默了下来,“为那些激发希望的事物而

战,这样你才能获得人们的支持,邵云。”
  邵云定定地盯着炉火陷入了沉思。看来,这几句话为她点拨出了一个全新的未来。“这样的话,我要有很长一段的路要走了。”最终她喃喃地说了起来。
  “但如果你是在追求善道,那么这就是条必经之路。”
  邵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了身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下定决心般的坚毅,然后望着埃齐奥点了点头。见此,埃齐奥也赞许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去休息一下吧。”他说道。
  女孩轻轻鞠了一躬,随后离开了房间。
  埃齐奥重新面对着炉火,他的脸色被映照得通红了起来。
  当天深夜,公馆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此时月色正从栅栏窗倾泻而下,于是埃齐奥连忙摸进了厨房并从刀架上取出了几把刀具,并且顺便试了试手——看样子

,这些刀具并不能令前刺客大师满意,所以他只得四下寻找起了其他的武器。铁水罐?不。剁肉板?不。拨火棒?好吧,就是它了!他三步两步跑到了火炉边上,伸手便把拨火棒

给拿了出来。他掂了掂这根铁棍的分量,然后在空中挥了挥,权作热身练习。
  屋顶上传来了一阵声音。几秒钟之后,一个身影从窗户上一闪而过。此时,埃齐奥发现邵云轻轻地落在了地上,然后飞一般冲进了夜幕里。于是他连忙拨开了门闩,然后一把

拉开了房门。
  一个中国人正站在门外,看到埃齐奥之后,他立刻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并刺了过来。埃齐奥连忙往后退去,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一关活活地把那个人的胳膊夹在了门

里,登时把他的桡骨与尺骨全都给夹断了。那把剑“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而那个中国人则痛苦万分地哀号了起来。此时埃齐奥猛地打开了门,趁着那个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

拨火棒猛地刺了过去,这一击径直地刺透了他的颅骨。然而埃齐奥并没有时间来进行庆祝了,他忙不迭地跨过了此人的尸体,全速冲到了院子里。
  邵云正在院子里独自面对三个袭击者。虽然局面很糟糕,但是埃齐奥的到来有效地逆转了这个局势。嘉靖皇帝的奴仆们向着葡萄园的方向撤了过去,在那里重新摆开了阵势。

虽然邵云完全是赤手空拳,但她还是瞬间便制服了她的第一个对手——与此同时,埃齐奥也将拨火棒插进了第二个人的脸。但是第三个中国人紧紧地抓住了那根拨火棒,准备顽抗

到底。于是埃齐奥只得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颈椎折断的声音之后,这个人也永远躺倒在了地上。
  现在一切都算结束了。埃齐奥顺着葡萄架躺了下去,他筋疲力尽,所幸没有受伤。埃齐奥盯着邵云的眼睛,努力挤出了个微笑,但随后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抱歉,这声音就像只死猫一样。”他自我解嘲道。
  “没关系的,我会帮你的。”
  她扶着埃齐奥站了起来,然后一同返回了公馆。
  九十
  他们在破晓之前便醒了过来。早上的天气很是寒冷,蒙蒙的晨雾遮蔽了晨光。
  邵云背着背包站到了路上,若有所思地向着远方凝视着。她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但当埃齐奥从公馆中走到她的身后时,她还是转过了头——看来,埃齐奥那沉重的呼吸声

引起了她的注意。
  “回家的旅途会很漫长吧。”埃齐奥说道。
  “但是这一路上我会见识很多的。大师,谢谢您(汉语)。”她轻轻地鞠了一躬。
  埃齐奥将一个年代久远的小木盒送给了她,“这个给你吧,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
  邵云接过了那个盒子,轻轻把玩了起来。她想打开看看,但是埃齐奥阻止了她。
  “不,”他说道,“只有当你迷失方向时,你才能打开这个盒子。”
  于是她将这个盒子装进了行囊。“好了,你可以走了。”埃齐奥说到。
  邵云点了点头,然后向着道路对面的那片葡萄园走了过去。埃齐奥一路目送着女孩,目送着她翻上了远方的丘陵。
  一队士兵走了过来,于是埃齐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等到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女孩远去的方向时,邵云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几周之后,埃齐奥完成了他的收割工作。马尔切洛的九周岁生日也结束了,于是他再次回到了案牍之中。这次他的文笔流畅了很多,他盯着稿纸上的空白处略一沉思,立刻便

能写下很多精炼的语句。他对着文稿重读了一遍,喜悦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但他很快便放下了羽毛笔——该死的胸腔,又开始疼痛了起来!
  此时,有人敲响了他的屋门。
  “哪一位?”他连忙打起了精神,并把羽毛笔丢进了墨水瓶里。
  门开了,是索菲亚。
  “我要带着孩子们去菲耶索莱了,晚上回来。”
  “好的。”
  “明天有个集市,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好的。”
  “真的?”
  “我会去的。”
  她关上了房门。埃齐奥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满足地整理起了他的手稿。他小心地把稿子叠在了一起,然后用一束丝带把它们绑了起来。
  九十一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于是他们去佛罗伦萨吃了顿饭。在回家之前,索菲亚可算是过足了血拼的瘾。埃齐奥一直慢慢走在妻儿的身后,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咳嗽声引起他们的不安

。但走了不远之后,他却不得不靠着一面墙停了下来。
  看到丈夫出了状况,索菲亚连忙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真该待在家里的。”
  他向着索菲亚笑了笑,“这里就是我的家。”
  “先坐下来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休息一下,我们就在那边,歇息一两分钟再走吧。”
  他点了点头,目送着妻儿沿着大街走了开去。他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的痛感减轻了一些。
  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家都在忙着日常的工作。这种安详的感觉让他感到欣慰,甚至有些惬意。市场中的气味让他沉醉,就连商人们的叫卖声也是那样的悦耳。
  “这儿真美啊……”他自言自语道。是的,家园,这里就是家园。
  但是,此刻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气哼哼地坐在了他的旁边,这可与这气氛不太合拍。那个小伙子没完没了地念叨了起来,但他连看都没看埃齐奥一眼。
  “真是见鬼(意大利语)!我恨这个该死的城市!我真想待在罗马!那里的女人据说是……呃……像藤上的桑娇维塞葡萄一样甜美,知道吗?这可不像是这儿,佛罗伦萨!”

他狠狠向着地上吐了口痰。
  埃齐奥哭笑不得地望向了他,“我可不觉得佛罗伦萨有什么问题,”看来,故乡被这个年轻人如此诋毁,这让他感到很难过。
  “啥?你说啥?”
  埃齐奥正欲开口,但胸口的那股痛感再次袭了上来。他缩紧了身子,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到这一幕,那个年轻人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坚强些,老先生!”
  他扶住了埃齐奥的手腕,好让他能够调整好呼吸。埃齐奥盯着年轻人的手,他感到此人手上的力度莫名地强,恍惚之间,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中似乎显露出了一种奇特而又熟悉

的感觉。他用力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年轻人关切地望着埃齐奥,而埃齐奥也逐渐回过了神。
  “您还是休息一下吧,好吧?”年轻人问道。
  随后他站起了身子,然后离开了埃齐奥的身旁。埃齐奥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了。随后他重新倾过了身子,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索菲亚——她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挑选

着蔬菜,马尔切洛与芙拉维亚正站在她的身旁,两个小家伙正愉快地做着游戏。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他的呼吸平复了下来,那个年轻人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
  索菲亚将蔬菜装进了篮子里,但她的心却猛然间一紧,像是坠入了冰窟般通体透寒。她连忙向着埃齐奥望了过去,只见他正以一个很不正常的姿势坐在板凳上。可怕的念头涌

上了她的脑海,她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急速地向着丈夫奔了过去。马尔切洛与芙拉维亚仍然在做着他们的游戏,他们的年龄显然还不足以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挤到丈夫身边后,她放慢了脚步,然后坐到了埃齐奥的身旁。她握住了埃齐奥的手,然后缓慢地向前倾了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埃齐奥的头发。
  几个路人被这一幕所吸引,停住了脚步。然后又是两三个,三四个……然而,这不过是片刻的停留,凡人们的生活,还仍然在继续着他们的脚步。
  九十二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了公馆。在送走了马基雅维利之后,索菲亚走进了房间。孩子们都上床睡觉去了,看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就此击倒这一家人。
  壁炉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于是索菲亚点燃了一支蜡烛,向着埃齐奥的书桌走了过去。她拾起了那些整齐码放着的书稿,解开了绑住它们的系带,然后阅读起了丈夫的著述:
  年轻时,我曾握有自由,却不知其意义何在;我曾掌控光阴,却不知其价值几多;我曾享受爱情,却不知其感触何味。可叹三十年的光阴荏苒,我才领略了以上三者的内涵。

如今我已步入暮年,这种领略终于让我感到了满足。爱情、自由与光阴,它们曾任我驱使,却实为激励我前行的动力。而其中最为特别的便是爱情——是的,您,孩子们,我的兄

弟姐妹们,还有这个广阔美好,让人思绪万千的世界,我愿为你们献出我最诚挚的爱。珍爱永恒,我亲爱的索菲亚,此志不渝。
  埃齐奥·奥迪托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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