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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巷说百物语之舞首》作者:京极夏彦(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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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巷说百物语]
    山罔百介,一个为撰写《百物语》而游历诸国的隐居者,在一个雨夜因为自己的迟钝邂逅了神秘的“三人组”:擅长骗术的御行师——又市先生;擅长操纵玩偶的傀儡师——阿银小姐;擅长鸟寄的模仿师——长耳先生。至此,卷入了一系列诡异的事件之中。
    挟炫目花招,舌灿莲花巧妙布局,翻弄世人于指掌之间。
    从人们心中幻化而生的魑魅魍魉,在奇幻与哀怨中,罗织成一篇篇鬼魅绘卷!
    千奇百怪的妖怪物语夜行登场!!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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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首

    三人因赌生龃龉
    闹事而为宫府捕
    处死尸首书投海
    三人首级聚一处
    口吐火焰
    依然争执不休
    书夜不舍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五.第四十四

    【一】

    伊豆之国有一名为巴之渊的深水池。
    此处虽近山深水冷之清流源头,但水面并不平静,处处出现漩涡,波涛汹涌,不只兽类,甚至连飞鸟仿佛都会被波浪吞噬。
    据说这水池正中央有个通往地狱的洞。
    掺杂山坡赤土的红色流水,加上污浊雨水以及透明清澈的涌泉,三者交杂地往水池中央流去,形成的漩涡状似三巴图案(注1),故名
    [注1:日本古代的参漩涡式家纹。]
    “巴之渊”。
    当然,这是人迹未踏之地。
    巴之渊岸旁,有一间粗陋的木板小屋。
    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在何时、为了什么目的盖的。
    不知何时开始,一个名叫鬼虎恶五郎的暴徒住进这小屋里,对乡里与居民构成威胁。
   
    恶五郎用火绳枪能打穿正在跳跃的兔子红眼,用弓箭可射下空中翱翔的老鹰,武艺堪称天下无双,而且是个力气过人的大力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移动和人一样高的岩石;只用一根山刀就能伐倒巨木,神奇的能耐让他远近驰名。
   
    他的容貌也是人如其名,一副既像恶鬼又像老虎的凶恶面相。身高虽不高,但一身刚毛下的肌肉结实如石块,即便有人想趁其不备加以砍杀,据说若用的是钝刀,仍伤不了他分毫。
   
    他的打扮既不像猎人,也不像憔夫,有人传说他是山贼,也有人传说他是野盗头目,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大家也都很好奇他到底靠什么谋生。好酒的他天天喝个不停,每个月也会数度下山,来村落里**、找女人。
   
    虽然看起来凶暴,恶五郎进赌场却不多话,比大部分赌徒沉默得多。他赢钱不会开心嚷嚷,输了也不会垂头丧气;既不会喝醉酒闹事,也不会不讲道理坏了赌场规矩,是很上道的赌徒。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钱,但也不会刻意招摇,虽然钱花得很干脆,但花光了就打道回府。据说他有一句口头禅:做人三不五时赌一回才痛快。
    有赚钱时,他会用一斗的酒瓶买酒扛回山上。在酒店里也不会乱来,钱不够时有多少就买多少,不曾赖账不还。
    但女人就是个问题了。
    恶五郎对女色的执着不是普通的坏。
    一开始他只向客栈里的流莺**。但后来不能满足,逢女性路客便掳来强暴,最后连村里的良家妇女都不放过。
    只要他看上哪个姑娘,即便当街也要狠狠抓走,带回山上小屋再三凌辱。
   
    被掳走的姑娘多半三天左右便可以下山。但也有的一去不回。回到村落的姑娘大多变得满身疮痍,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甚至发疯或失明。这些姑娘回家之后几乎都活不久,结果不是上吊自杀,就是投水自尽。
    即使村民聚众前去要人,据说每次来到巴之渊小屋前,就会看到手持山刀的恶五郎眼露凶光、龇牙裂嘴地站在小屋前阻挡众人。
   
    此时的鬼虎变得异常凶暴,和在赌场时判若两人。除非他已经发泄完所有淫气,否则绝对不许任何人碰被他掳去的姑娘一根手指头。他是如此凶狠,连阎王爷都要敬畏三分,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要和他谈判。即使来个十人、二十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若真有人胆敢开打,也都落得断手断脚的惨状。
   
    虽然行径如恶鬼罗刹,但恶五郎实在是无人能敌,根本没有人敢反抗他。因此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家庭只要一听到鬼虎下山,不分昼夜都只能关紧大门,躲在屋里打哆嗦。
   
    遭恶五郎毒吻的女子一年不下十人。女儿被抓走的父母全都悔恨交加、气得咬牙切齿,一再到宫府控诉鬼虎罪行,但却一直无法得到解决。不知是政府捕吏太软弱,还是鬼虎太顽强,巡捕人员完全无法将鬼虎生杀或活擒。不过任谁都认为他毕竟也只有一个人,哪怕他再强悍,如果政府一口气出动个二十人,应该还是能让他束手就缚。可惜在如此穷乡僻壤,官府人力原本就不足,加上能力有限,即使民众申诉,也只能找藉口推托。无计可施的民众只好仰赖神佛,希望天理昭昭能严惩鬼虎。可惜不管再怎么拼命祈祷,老天爷丝毫没有处罚鬼虎的意思。
    因此鬼虎也得以肆无忌惮地继续掳走无辜女子,将之凌辱致死,而且依然能大摇大摆地在村里走动。
    话说恶五郎已经大约一个月没下山了,但两天前他突然出现在村民面前。
    此时的恶五郎一脸凶相。
    只要看到他那张脸,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正气在火头上。
    他那覆盖在铁丝般胡须下的脸颊不断震动:两眼布满血丝,鼓起的鼻子激烈地喷着酒气,狞猛得宛如一只疾驰千里的野马。
    居民纷纷躲进家里,从木板窗往外偷看,紧张得直吞口水。看到这异形山人从自己家门前走过,每栋屋里的居民才胆敢松一口气。
    这天,恶五郎直接走向赌场。
    而且很罕见地,他竟然在赌场里和人起了纠纷。
    刚开始他只是默默下注,但一直赢不了钱。
    他一次又一次下注,还是输个不停。
   
    过了一阵,鬼虎脸色愈来愈难看,每赌必输的他最后终于把带来的钱输个精光。平常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立刻起身离开,但这天不知何故,鬼虎突然开始怒斥庄家使诈,气得抓住一个赌客,拼命数落对方。
   
    被数落的是名叫为八的小混混。虽然只是个小流氓,但这个为八胆子很壮,竟敢挑战正气得发狂的鬼虎。可能也是因为恶五郎平日在赌场里很温驯,为八才胆敢不把他看在眼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才几两重。
    闭嘴!你这只山猴!管你是鬼还是虎,想跟我赌单赌双拼输赢,你还早得很哩——为八这么数落鬼虎,但他抡高的手臂永远没机会放下来了。
    只见整只手臂滚落到地上。
    恶五郎擎起山刀,一刀便连根砍下为八的右臂。
    赌单赌双已不再重要,整个赌场都被血染红了。
    负责维持赌场治安的是个名叫黑达磨小三太的乡下侠客。事实上他也是个违法乱纪的地痞流氓
    黑达磨原本悠悠哉哉地躺在女人膝盖上喝酒,突然接到鬼虎捣蛋的消息。
    按理说,所谓侠客应该是个锄强济弱的人,但黑达磨顶着这个招牌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
   
    黑达磨有许多跟班小弟,不仅如此,他曾一次击杀十五个敌人,是个以惊人体力闻名遐迩的怪物。但他虽然豪放,意外地却非常吝啬,是个完全不了解别人的痛苦,一旦据有任何财物,就不可能吐出分毫的守财奴。平常不管是怎样的牛鬼蛇神,只要在赌场里都是大爷,所以不论善良民众如何痛诉鬼虎的罪大恶极,黑达磨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未曾出面为民除害。可见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侠客,不过是个邪魔歪道而已。
    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你恶五郎要胡作非为随你便,这下竟敢捣毁赌场!?一听到这项消息,黑达磨瞬间鸡冠充血,立刻召集所有弟兄,带刀冲向赌场。
    结果,暴徒与外道侠客狭路相逢,一场混战随之爆发。
    面对个个持刀的对手,鬼虎立刻砍下赌场的柱子甩打迎敌,双方激战得杀声震天。
    鬼虎实在强悍。
   
    只是,不管他多强悍,毕竟敌众我寡,形势对他不利,而且再如此闹下去,捕吏再怎么软弱恐怕也不能继续视若无睹。于是,大战好几回合之后,恶五郎鸣金息鼓,被迫退去,
    哼!什么鬼虎,再强悍也不过是一只山猴,还是得畏惧我黑达磨老大三分——恶五郎离开后,小三太得意地说道。
    的确,能将这个官府不敢抓、值得褒奖,但带来的五十个兄弟,鬼虎发起威来确实恐怖。也抓不到的大暴徒赶跑,小三太确实却有一半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可见
   
    接获赌场有人闹事的消息,地方政府捕吏带着两三个小巡捕慢吞吞地来到赌场时,已经是恶斗结束后一刻钟的事了,恶五郎也早巳不知去向。只见到赌场一片狼藉,虽然没有人死亡,但到处可见手指、肉片,惨状令人不忍卒赌。
    虽然很高兴能把恶五郎赶跑,但问题没有解决,赌场被捣毁,手下
    被杀伤,即便再怎么脾气暴躁的流氓,也知道自己其实是损失惨重。
    所以,因胜利而陶醉了一会儿之后,小三太又开始气得面红耳赤,
    不住地跺脚叫骂。
   
    继续这样下去,黑达磨整个帮派的面子往哪里挂?小三太决定不让肉脚官府介入,立刻召集剩余的部下四处搜寻恶五郎。但也不知他是飞天还是钻地了,任众人的搜索再严密,也不见恶五郎的踪影。
    然后——。


    【二】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吗?”
    只见一个朦胧的男子黑影唐突地说道。
    黎明时刻。两人正躲在巴之渊旁边的树丛中。
    “——之后,那个叫鬼虎的恶棍利用昏暗夜色闯进你的店里。是这样吗?”
    被问及这个问题,另一个黑影“是的、是的”地恭敬回答,点头如捣蒜。
    发问的看来是个着便装的浪人,回答者则是扎着围裙、看起来像商人的矮个子老人。两人从刚才就一直躲在树丛中窥探小屋状况。
    “那么——他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吗?”
    浪人问道,并在夜色中隔着赤松枝条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一再点头回答:
    “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只见老人仍旧直打哆嗦,牙齿不住上下打颤。
    “你认为老虎会把咬在嘴里的肉吐出来吗?”
    “大爷,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知道了。总之那只老虎在你那边大吃大喝,把所有的钱都抢走之后,又掳走了你的孙女,然后天还没黑就回到这栋小屋来——。”
    “是、是的。”
    哼——浪人用鼻子吐了一口气,又说:
    “如果真是这样一一老头子,你的命也真大。听说那家伙曾只身和五十个赌徒对峙,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的,自己却毫发未伤。不是吗?”
    “是、是的。他毫不把杀生当罪孽。,,
    “哇。杀人的哪有把杀生当罪孽的?你这家伙真是胡说八道”
    浪人一脸不悦地蹙起眉头。
    这个骏州浪人名叫石川又重郎——绰号斩首又重——。
   
    一如其名,他是个以杀人为业的流氓剑客,又重郎不管对方是谁都砍得下手,因此与其称呼他剑客,毋宁说他是个杀手。只要受委托,即使是妇孺他部下得了手。反正只要有人供他杀就成了——又重郎就是这样的家伙。
    他杀人时没有一丝踌躇。
    上个月在骏河杀了两人之后,他逃来伊豆藏身,至今已经是第十天了。
   
    又重郎对比划剑法毫无兴趣,他只懂得挥刀杀人,杀气腾腾的刀法和任何流派都不一样,可说是自成一派。不,与其说他的功夫独具一格,不如说杀人根本就是他的天性。他出手非常快,总是在尚未摸清对方功夫高下前便拔剑出鞘,在一瞬间便让对方气绝倒地。相传他挥刀的速度快斩乱麻。
    这就是他“斩首又重”这个绰号的由来。
   
    天生擅长挥刀砍人的又重郎,当然不会特别学习剑道,反正要他矫正刀法也是不可能的。他曾数度拜师学艺,却都被赶出道场。像他这种疯狂血腥的剑法,只能用来杀人,根本算不上任何剑术,不过是一种“杀人术”。因此尽管他以武士自居,又重郎显然一开始就走上了旁门左道。
   
    又重郎在江户期间曾担任道场保镖,却一再上他人的道场踢馆,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他渐渐了解,自己个性冲动,一旦拔剑就会杀人,一旦杀人就会上瘾。因此他曾痛下决心不再拔剑。
   
    但五年前——又重郎还是忍不住砍杀了三个和他发生争执的下级武士。而且不只杀了对方,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头落地,剩下那个则被他砍成肉酱。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当然不是误杀,只能说是“惨杀”。
    至于那场争执的原因,如今他已经记不得了。很可能只是对方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或手臂之类芝麻蒜皮的小事。
    但只要剑一出鞘,他就无法控制自己。
    这完全不关乎一般武士竞技的胜负。
    他就是想杀人而已,想杀得一片腥风血雨——。
    而且最好是,把对方人头砍下来——他就是要这样的快感。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控。
    又重郎只得赶紧找地方隐遁,但不久钱花光,只好重出江湖干起强盗。
    然而——
    他没办法只吓吓对方或只让对方受点轻伤。只要一出手,又重郎非要教对方人头落地。
    他已经不只是个强盗,而是个杀人狂。一开始害是为了谋财,但从第二次开始就不同了,杀人不再是为了取财,而是本身已经变成了目的——这就是业障吧。他难以压抑自己的冲动,满脑子想挥刀、杀人,又重郎已经完全无法自己。
    越杀越兴奋的他就这么永无止境地杀下去。于是在不知不觉间——
    这也是理所当然——杀人就变成了又重郎的职业。
    不出多久,“斩首又重”的名气便在黑道上传了开来。
    所以——
    对又重郎而言,把无谓的杀生当罪孽根本就是莫名其妙。杀生哪需分有罪无罪?当杀手的该杀时就杀,目的哪会有高低之分?
   
    不论是为了保家卫国、伸张正义、还是为了义理人情,哪管理由是如何光明正大,杀了人的就是杀手。若主张杀人通通不对,他或许还能理解,但同样是杀人却说这种可以、那种不行,又重郎可没办法接受。
    ——**何必装高尚,说自己是良家闺秀?
    反正要杀人,就杀个痛快。
    此时又重郎正注视着卷着滔滔漩涡的巴之渊,
    ——杀个痛快吧。
    三年前。又重郎曾为盗贼所雇,闯入两国一间油批发商,把伙计悉数杀光。而且对妇孺同样是毫不留情,一概宰杀殆尽。
    从此又重郎只好离开江户。尽管江户如此之大,如今已无处容他栖身。但他原本就习惯流浪,加上这里不是他的家乡,因此也没有一丝眷恋。
    他可不是落荒而逃。
   
    又重郎离开江户,是因为他想杀更多的人。因为“斩首又重”的恶名在江湖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市民到匪徒个个都认得他的长相。即使没这个问题,上至被他杀害的下级武士的雇主,下至被他踢馆的道场徒弟,想追杀又重郎的人在市内可说是不计其数,继续留在江户很难伸展手脚。离开江户之后,又重郎游走于诸国之间,每投宿一地就当场砍人,不管有否受到委托,他只要想杀就杀,完全停不下手。
    后来,他在骏河杀了一位捕吏。
    只为了抢夺对方的武士刀。
   
    人血会让刀子生锈,砍到人骨也会教刀锋缺口、让刀身扭曲。杀了人之后若不立刻修补,刀子很快就得报废。但修理刀子并不容易,因为只要磨刀师看到刀子一眼,马上就能看出又重郎用这把刀子砍了些什么。
    这么一来,他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接下来的旅程也就更为不便。
    因此又重郎在斩杀那位捕吏后,便将对方腰间佩戴的刀子据为己有。再也没有比这更方便的手段了。
    又重郎认为,如此好刀竟佩戴在一个下级捕吏腰际,未免太糟蹋它了。所以,他就杀了这个捕吏。到手之后,又发现那把刀比原本想像得还好得多。
    ——鬼虎,可恶的家伙!
    真想早一刻吸干你的血——又重郎的手握向剑柄。
    又重郎已经十天没杀过人了,手实在非常痒。如果背后这老头子没有拜托这件事——或许他早已按捺不住,把这老家伙给杀了。
    “喂——”
    “你不是说——那只山猴抓了女人之后,都会挡在那栋小屋门前,怒目注视来要人的人吗?怎么现在看不到?”
    “是啊,他现在可能和阿吉在里头……”
    老人还是想冲出去。又重郎只好用剑鞘尖端顶住他的喉咙,阻止他轻举妄动。
    “——喔,搞不好他正在——,没办法出来把风,如果是这样,表示你的孙女正被那只喜好美色的山猴压倒在地——嗯,这样的话——也只好等他们办完事了。”
    又重郎说完,在松树树根上坐了下来。
    老人慌张地瞪着又重郎说道:
    “这位武士大爷,求,求求您——赶、赶快动手吧!”
    “你敢命令我?如果我们在他们俩交媾时冲进去,恐怕连你孙女都会被我砍头。这样你能接受吗?”
    “这个嘛,这个嘛——”
    “老头,我问你,不管那家伙是鬼还是老虎,你孙女被这么邪恶的人凌虐,你想她还能活着回来吗?即便回到家里,也已非完璧,以后也别想嫁人了吧?”
    老人一听,整张脸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你叫做孙平——是吧?”
    “是的。”
    “那我问你——你不怕我吗?”
    “这个嘛——”
    老人低头看着地面。
   
    “昨天那个女人——一知道我的身分,马上就溜之大吉了,这你也有看到吧。好不容易到手的漂亮姑娘,晚上还想跟她温存一下呢,真是可惜。所以——你真的不怕我吗?”
    不消说,老人心里一定非常害怕。
    又重郎和老人是昨晚认识的。
   
    十天前左右,又重郎在附近关卡勾搭上一个走唱女,在对方要求之下,又重郎带她到客栈外面的馆子用餐。带个女人同行是个很好的障眼法,所以又重郎常骗旅行中的女人和他一起走。一嫌这些女人麻烦,只要把她们杀掉就没事了。抱定这样的想法,要勾搭女人还挺简单的。不过——他们走进那家馆子时,却发现店里一片狼藉,还看到一个老头子呆然伫立在里头。
    老板——就是那个在店里不住打颤的老头一一一看到又重郎走进来,立刻街上前抱住他,还向他下跪,流着泪恳求又重郎:
    武士大爷,武士大爷,无论如何请您帮个忙——。
    一定要帮我们解决鬼虎——。
    把我孙女救回来——。
    杀掉那恶棍——。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又重郎,想当然吓了一跳。
    于是他向对方问道:
    “你知道我是石川又重郎,才来拜托我的吗——?”
    不料那走唱女听到这句话,当场一阵惊叫:
    “你,你就是斩首又重”话没说完,便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那个女人会逃跑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杀人要犯;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甚至比鬼虎还恶劣哩。”
    “可,可是,武士大爷,您武功应该很高强吧?”
    “喔,这我就不知道了。”
    “但,但是—-”
    如果你能把我孙女救回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老人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
    “好吧。老头子,倒是你干嘛不通报官府,或者——找黑道出面。问题不就解决了?——你也不必浪费太多银两——”
    “捕吏根本不可靠”只听到老人断然说:
    “到现在为止,已经拜托过他们好几次了。”
    “那,黑道呢?”
   
    “那些人都是人渣。饱受他们欺负的村民多得数不清。那些家伙欺善怕恶,请他们帮忙反而是自投罗网,说不定会被欺负得更惨。更何况——他们早就在觊觎我的孙女阿吉了。”
    “那些家伙对你孙女也有兴趣?”
    “嗯,特别是一个叫做黑达磨的家伙,老早就在暗恋阿吉了,还放话想娶她为妾,威胁要是我敢拒绝他的提亲,就要把我的店给拆了。”
    “那你拒绝了吗?”
    拒绝了。结果那些恶棍三天两头来找碴,要把我们赶出去,好让他们经营妓院。”
    “这我没兴趣”。又重郎补充道:
    “倒是,你真的付得起二十两黄金?不过是个卖吃的,二十两恐怕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吧。”
    “您、您瞧瞧——”
    老人稍微移动一下,从斜坡下方滑向又重郎面前。
    接着他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取出 一只有点脏的裹腹布,打开给又重郎看。
    “您瞧瞧我有的这些钱。这是我五十年来不吃不喝存下来的。这就是我的——”
    “我懒得听你这老头子唠叨。甸甸的。”
    又重郎伸出手准备接过东西,抱在胸前大喊——还不行!
    你有钱就好,的确——感觉还真是沉但老人赶紧把裹腹布收回来,双腕紧
    “如、如果你真能帮我救出孙女——到时候钱一定给你。,,
    “你还满谨慎的嘛。”   ’
    “你——”
    “但这不过是市井小民的小聪明,对我来说真是愚蠢至极。,,
    “你,你是什么意思?”
    “道理很简单,老头子,任谁—眼都能看出我也是个大恶棍,可是你——竟然还敢拜托我?而且,还敢让我看到你的钱,这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因为——”
    此时又重郎伸手握住剑把。
    老人一脸苍白地直往后退,不小心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整个人从斜坡上滑下三尺,还伸出右手苦苦哀求:“饶了我,大爷饶了我!”
    “所以我说你真笨。与其和这个叫鬼虎的暴徒厮杀,砍下你的头不是要容易个好几倍?——反正,那二十两是我的了。,,
    瞬间刀光一闪,赤松枝叶刷——地落地。
    老人吓得嘴巴大张,直打哆嗦。
    又重郎见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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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唬你的拉。我要的不是钱,只是想找有值得我下手的对象开开杀戒。你嘛,我还嫌斤两不够呢。”
    没错。
    ——只是想开开杀戒。
    唔——老人松了一大口气,但牙齿还是直打颤。于是,又重郎不屑地嗤笑了几声,朝下坡走了两步,来到老人面前。
    空气中——。
    ——依然充满吵杂的水声。
    但丝毫听不到男女交媾的声音。
    “老头子,你没骗我吧?”
    “骗,骗你?”
    “鬼虎他——真的那么强悍吗?”
    “他真、真的很强悍。”
    “好,我了解了。”
    话毕又重郎走下斜坡。
    ——一定要把这家伙干掉。
    把他干掉,把他干掉,把他干掉。
    杀意在他脑海里膨胀,山头在一瞬间为杀戮的愉悦填满。
    肌肉反复地紧绷、松弛,气氛愈来愈紧张。
    当愈来愈高昂的杀意在刹那间达到顶点时,一切就会划上句点。
    只要走下斜坡,踏出一步,自己的生死便会因步幅见分晓,因此他必须谨慎前行。
    他来到了小屋前,只见板窗紧闭。
    ——里头有人。
    妄念隔着一扇门板,宛如漩涡般直打转。
    ——原来如此。
    难道是因为保持警戒,所以感觉更加沉静?
    他把手伸向门板。
    ——啊。
    拔刀吧。
    又重郎亮出了凶刀。
    ——喝!
    砍下东西的感触深及手心,一颗人头应声落地。
    接下来的瞬间……

    【三】


    黑达磨小三太一出手就挥大刀斜砍。
   
    被从肩膀一刀斩下的武士,嘴巴大张,双臂在空中挥舞,反射性地欲拔出腰间大刀,但小三太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立刻朝对方右肩肩口补上第二刀最后再朝对方胸口刺进致命的一刀。
    只见这个武士双膝跪地、头往前倾地倒地断气。
    连悲鸣都没发一声。
    ——真是不堪一击。
    想不到这个号称斩首某某的武士,功夫也不过尔尔。
    小三太蹲下身来,揪起这个倒地不起的武士头项的元结(注2),检视起他的长相。只见这家伙长得一脸呆相,恐怕连自己为何要赔上性命都不知道吧。
    [注2:武士所绑的发髻。]
    ——这颗脑袋值五十两吗?
    小三太粗暴地放开元结,走到门口往外窥探。
    终于可以听到巴之渊的水声了。
    ——吵死了。
    接着又把门关上。
    小三太再度蹲下身来,用武士的长裙擦干脐差(注3)上的血糊,接着以刀锋抵住尸体颈部,往横一拉。
    [注3:武士两把佩刀中较短的一把。]
    切不断。
    ——说不定让他坐起来挥刀斩首比较容易吧。
    他心想。
    只听见血潮嘶——嘶——地不断喷出。
    ——解决了这个家伙,接下来就是鬼虎!
    一点都不麻烦嘛——小三太嘀咕道,继续割着武士的脖子。
    持续涌出的血液早已染红白木制的刀柄。虽然恶心,但小三太已经藩痹了。
    然后——小三太想起另一件事。
    昨晚那个走唱女三更半夜来敲小三太的门。
    我有个秘密要通报——。
    据说这眼神充满恨意的女人胆子很大,完全不怕小喽罗们的粗鲁骚虻,进了门还能娇滴滴地对小太三说话。
    此时的小三太正是火冒三丈。他正在怒声训斥部下无能,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鬼虎,喽罗们个个被打骂得狗血淋头。
   
    不管站着、坐着,他都无法抑制满腔怒火:不论喝酒还是狎弄女人,他都无法平息怒气,完全无法静下心来。丢了面子或损失惨重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满脑子想砍下可恨的恶五郎首级的念头,让小三太狂到了极点。
    小三太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
    不管多微不足道,他只要无法马上取得想得到的东西,晚上就会睡不着觉。
    他个性急躁,只要半夜想要什么,即便翌朝就能轻易取得,而且天就要亮了,薰心的物欲还是会教他情绪失控。
   
    在他小时候——有天半夜他突然想得到附近一个姑娘头发上插的便是梳子,急得把睡梦中的母亲踢得身上瘀血,而且一直踢到天亮,一起立刻赶往那姑娘家里,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对方头上的梳子抢了过来。
    那把梳子现在还在小三太手中。
    只要他得到任何东西,小三太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就是他的个性。对所有权就是有一股异常强烈的执着。
    可见小三太是个固执得超乎想像的家伙。
    成人后的小三太之所以在道上混,也是为了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般人想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得遵守社会上的某些规矩,但小三太才懒得理会这些规矩。从工作、挣钱、存钱到购物这种缓不济急的漫长过程,要脾气暴躁的小三太遵守根本是难过登天。
    不择手段、看到就抢,这就是最符合小三太个性的做法。
   
    不过他并不喜欢当小偷。要他躲躲藏藏,还得想一大堆方法、设一大堆圈套,会让他觉得比安份守己的工作还麻烦。反之,不必伤任何脑筋便能在欲望中随波逐流,唯一的方法就是进入黑道,而且还得玩大的。如果只能当个小喽罗,黑道生涯就完全没有吸引力了。
    所以,他加入黑帮之后立刻尽最大力量往上爬。
    三年前,小三太谋杀了对他有大恩的帮主安宅十藏,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论力气,他要比别人强上个数十倍,个性又凶暴,加上身旁的贴身喽罗也是个个剽悍过人,帮里因此没人敢挑衅他的地位。毕竟即便是黑道,谁也不会笨得去招惹小三太这种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因此——。
   
    黑达磨小三太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叫做鬼虎恶五郎的狂妄之徒。小三太已经下定决心要取恶五郎的性命。因为恶五郎捣毁小三太的赌场,杀伤他好几个手下,抢走了他的东西,甚至与一向自负力大如牛的小三太对打,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一切教他愈想愈气,让他再怎样都无法按捺住内心不断膨胀的憎恨。小三太在责打手下喽罗时,已是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候——这女人找上门来了。
    据说这女人告诉他:
    “我有个秘密要通报——”
   
    老大正在里头骂人,兄弟们对这个女子当然不可能客气。于是,小喽罗们刻意刁难这个访客,认为她一定是昏了头,不晓得他们黑达磨帮派的可怕,竟然还有胆子上门。
    “我有件事要通报你们老大黑达磨——不要以为我是个弱女子就打马虎眼,否则等会儿可要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你们这些小喽罗,给我滚一边去——”
    这女人既吓人又带妩媚的声音传到了房子里头。就这样,这个女人——巡回艺妓阿银——走进了里头的房间。
    她的皮肤非常白皙,细长的凤眼周围画着淡淡的红色眼影。气得火冒三丈的小三太在此刻意外看到这个女人出现,顿时愣得发呆。女人到小三太却轻启如花蕾般的红唇,微笑着说道:
    “您就是黑达磨老大吧——”
    只听到她的嗓音如风铃般清脆悦耳。
    你是谁——手下听到比较好。”
    到底是什么事——小三太问道。他最讨厌听人讲话拐弯抹角。于是,阿银沙——沙一一地从榻榻米上磨蹭到小三太面前,凑在他耳边说:
    “是有关鬼虎恶五郎的事——。”
    什么!——小三太听了眼睛瞪得斗大。
    “我知道他人在哪里——”
    阿银说着,身体更贴近小三太。
    “在哪里?他人在哪里!——”小三太大声问道,但阿银立刻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小三太的嘴唇。
    “好,接下来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情。就因为您是黑达磨帮的大哥,我才来拜托您的——”
    阿银身体稍后退,继续说道:“不过,容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不等小三太回答,阿银便继续说下去。
    话说阿银一直到三年前,都在江户两国一家名叫井坂屋的油品中盘商工作。
    她十岁左右就进入这家商店,在那里待了八年。
    三年前的春天,阿银被老板的儿子看中,决定秋天提亲,举行婚礼。看她气质好、有才华、工作又认真,老板也非常喜欢阿银。这当然是一门好亲事。
    有这么好的事情吗?——小三太心想。黑达磨的信条是,别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不幸。即便他有多中意眼前这个女人,听到这些往事还是教他忌护。
    果然——事情没那么顺利。
    离婚礼只剩下三个月的某日,井坂屋突然被强盗闯入,阿银说道。那强盗非常凶狠,从伙计、掌柜到女佣、小厮等员工,全被悉数诛杀。
    阿银前一天刚好奉命到住八王子的老板弟弟家出差,因此逃过一命。
    隔天早上回到井坂屋时——阿银着实被吓昏了。
    屋檐下落了一只耳朵,帐场上有断腿,走廊上则有几条断臂,原本将在三个月后成为自己丈夫的小老板,一颗首级则落在大厅地板上。
    店里店外部是一片血海。
   
    而且,堆叠在一起的小厮与女佣尸体,脑袋悉数被砍掉。老板娘在寝室里,老板则在仓库前,两人都被乱刀砍死,倒卧血泊之中。甚至连今年秋天就要变成自己弟弟的几个小孩,也都变成一具具尸体。
    虽然没查出强盗是哪一号人物,但官府很快就查到动手杀害伙计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斩首又重——
    官府表示他是个职业杀手,专受雇于流窜各地的盗匪。
    不料——唯一幸存的阿银,当天就遭到逮捕。
    因为官府认为她有内神通外鬼的嫌疑。
    小三太闻言,心里一阵窃笑。
    社会不就是这副德行?
    所谓弱肉强食,不想成为他人的俎上肉,横行霸道绝对是不二法门。换言之,要是不想吃亏,最好先占别人便宜。
    阿银表示直到雪冤获释的整整一年间,她吃了非常多的苦头。当然,她原有的梦想与希望,在那一年里也全都化为泡影。
    现在阿银心中只剩下一股强烈的复仇心。
    于是——阿银化身一个走唱女,游走诸国,到处寻找斩首又重。
    斩首又重——。
   
    这名字小三太也听过,是个神出鬼没、流浪各国的杀手。虽然武艺高强,但据说是个只要有人头可砍,没酬劳也无妨的杀人魔。听说官府悬赏五十两,要取斩首又重的首级。也听说钱是某诸侯出的,因为斩首又重上个月在江户与骏河国境的菲山斩杀了一名地方捕吏。
    然而——。
    那又怎样?你这些故事和那可恶的鬼虎有何关联?——小三太不耐烦地质问。他最讨厌听人讲话拐弯抹角。
    只见女人一脸敬畏地回答:
    “又重那家伙已经在十天前来到伊豆。而且凑巧的是,他刚好被委托去杀害蹂躏良民百姓的鬼虎恶五郎。”
    ——原来如此。这两件事还真的有关联。黑达磨这下了解了。可是——。
    是谁托斩首又重办事的?
    小三太曾听说斩首又重的酬劳贵得离谱。
   
    好像是山腰三个村落与宿场町居民一起出的——阿银说道。她调,之前听说斩首又重在骏河一带出现时,她就猜想下一站可能就是伊豆,于是先行到当地布线,果然让她给逮到了行踪。
    这女人的说法可信性不低。那些村民以前也好几次要求小三太帮忙赶走恶五郎这只山猴。但当时小三太对这个要求完全没兴趣,听过后也就忘了。
   
    “终于要和仇敌对决了,我就想办法混入村民之中,探听可以找到斩首又重的方法。然后我又听说恶五郎的行径和斩首又重一样恶劣。结果,就是昨天。村民正式委托斩首又重,把钱交给了他。”
    ——真的吗?
    看样子会是一场很好看的龙争虎斗。小三太轻松说道,阿银闻言则皱起漂亮的眉毛抗议道: “这么说您听清楚了吗?还有——”
    阿银话没说完,便装出娇滴滴的声音向小三太问道。小三太把脸转向阿银。
   
    “听说,鬼虎昨晚砸了大爷您的赌场,也有许多兄弟被他砍伤;真有这回事吗?照大爷的个性,应该不会容许那混蛋继续逍遥吧。如果鬼虎让又重给杀了,大爷不会不感到遗憾吧?——”
    这么说——也对。小三太的憎恨绝不是恶五郎死在别人手里就可以解决的。
    于是,小三太转头望向阿银白皙的脸庞。
    只见这只来历不明的母狐狸正在对他微笑。
    阿银又说:
    “恶五郎刚刚——已经回到巴之渊的小屋去了——” ——若果真如此……
    真的,我没骗你,大爷——阿银带点烦恼地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大爷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此时鬼虎正好对付,以大爷的身手,只要拨根小指头就可以解决他了——”
    说到这里,阿银用手遮住了嘴巴。
    且慢,大爷该不会带兄弟去找鬼虎吧?大爷,我告诉您——鬼虎这下正虚弱,也最好对付,而且除了我,别说是大爷的手下,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伸手勾住小三太,继续说:
    “我可是为了大爷您着想,才特地前来通报这个秘密的——”
    阿银说完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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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只身前去解决鬼虎?
    这——的确是个好点子。一想到能痛宰那只可恨的山猴,小三太就不禁亢奋起来。更何况如今还能独享这份愉悦——这对小三太而言,当然是再爽快不过的事。
    这个地方官府不敢碰的暴徒,五十个流氓都无法打败的强敌、地方居民得筹措巨款雇用杀人鬼来处理的恶魔,我却能把他给——。
    ——我自己去。就我自己去。
    然后呀,大爷——阿银再度开始搔首弄姿,整副身体贴到了小三太身上。
    小三太已经感觉到这个女人在他耳边呼吸,只听到阿银说道:
    “最重要的是——”
    阿银又轻声说:
    “大爷不妨把——鬼虎和又重——一起解决如何?——”
    原来如此——就是你的目的?小三太不由自主地拍打了一下膝盖。
    原来,阿银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他替自己报仇。
    小三太就近凝视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你觉得有胜算吗?——他问道。
    阿银眯着一对风眼回答——您就试试看嘛,一定成的。
    “而且,官府还悬赏五十两要讨那家伙的首级呢。”
    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立刻赶回去通报我的手下。如此交代完后,黑达磨小三太便提着白刃走向小屋。
    有格调的侠客不会躲在门外偷窥,因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踹开房门。
    首先——他看到躲在小屋一角的鬼虎。
    接着发现门口附近站着一个惊讶地回过头来的武士。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出刀,凌空劈砍。
    二话不说,脑中什么也不想。
    号称斩首某某的武士,功夫只有这样?不会吧?
    一等对方断气,他便把头砍了下来。
    ——只听到巴之渊的澎湃水声矗降作响。
    于是,小三太用武士身上的衣服擦掉刀上的血糊,然后以短刀抵住死尸体的脖子,慢慢把首级锯下,这工作比杀人还麻烦。
    “终于大功告成了——”

    他以武士的衣服擦掉沾满双臂的鲜血,接着拿起好不容易才从身体上锯下的头颅,缓缓站起身来。前后共花了他半刻钟。看来锯人头用短刀,还不如用锯子或菜刀来得方便。
    ——接下来就是那家伙了。
    他望向小屋一角。
    只见鬼虎已经像只死鱼般躺在地上。
    ——真可惜。
    虽然自己没办法亲手干掉这家伙,但既然他已经丧命,剩下的就只能痛快地羞辱他的尸体了。
    总之先把情况告诉阿银吧,小三太走向门口。这时候——。
    门突然开了。


    【四】


    门外的人走进小屋,确认恶五郎确实倒卧在屋内一角。
    他不由得呆住。
    田所十内完全没想到,恶五郎如此恶霸,这下竟然真的死了。
    然而——。
    十内又想到另一件事。
    没错——正如那白衣男子所说,恶五郎真的死了。但即使如此,如此囫图吞枣地接受那乞丐的谏言是否真的妥当?
    ——那家伙。
    还是应该挥刀杀掉他的。可是。
    ——在客栈里无法动手。
    不然,就该追上去想办法扑杀他。但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十内为此后悔不已。
    ——应该用不着担心吧。
    不过,反正他只是个旅行乞丐,不管他走到哪里、对谁讲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吧。
    然而——。
    这名男子是在过了亥时的时候来找十内的。
    已经一个月没回伊豆了。
    这么晚的时间,泡过热水澡,喝过睡前酒的十内已经进入了梦乡。虽然还不到夏天,但感觉已经有点闷热,十内稍微打开纸门,正在打着盹。
    铃。
    此时铃声响起。
    还没到挂风钤的季节吧——十内心想。
    妒又传来一声铃响。
    附近有人——十内立刻警觉地坐起身来。
    此时有人轻轻打开纸门。
    谁!——十内把手伸向枕边的刀子。
    “且慢,不必紧张——”
    来者在黑暗中开口说道:
    “在此时冒昧造访,还请多多包涵。在下并不是宵小——”
    从窗子侵入的,是个头戴修行者头巾的白衣男子。
    他脖子上挂着一只偈箱,手持一只摇钤。
    此人身上没有武器之类的东西,只穿着一身纯白的轻装。
    的确,没有盗贼会做这种打扮。所以——此人敦十内更加困惑。
    ——你是妖怪吗?
    他对着黑暗中的人影问道。男子只是目中无人地笑着回答:
    “——看在下这身打扮就知道,我是个御行乞丐——”
    所谓“御行”,就是身穿看似修行者的僧服,实际上以贩卖驱邪符咒为业的流动乞丐。
    从这身打扮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一个御行来找我做什么?——”十内瞪着侵入者问道。
    “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这么贸然闯入也未免太无礼了吧。立刻给我出去,不然结果会怎样,你自己应该知道——”话毕十内便准备出手,但这名男子制止了他。
    “ 阁下不要紧张。万一被官府发现,对您反而不好。不是吗——”
    “你这混帐——你到底是谁——”十内一度收回来的手再度伸手握向刀柄。   
    男子见状悄声躲到衣架屏风后头。
    “喔,大爷请别这么冲。我是寅五郎的——噢,他现在叫恶五郎吧,也就是鬼虎恶五郎的使者——”
    男子说完便站起身来。
    手上拿着刀的十内闻言,单脚跪到了地上。
    请不要这样——御行见状说道:

    “我其实是他的赌友,鬼虎只是要我替他传话,另外,他也要求切勿让任何人发现我来找您。所以即使再不习惯,我也不得不在如此深夜攀檐走壁,偷偷摸摸地来找您——”
    男子再度目中无人地笑了起来,并说道:
    “他要求我转达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从明天起,他已经无法再遵守两位的约定——”
    “——约定——没办法遵守?到底是什么意思,”十内问道。
    御行敏锐地注意到十内心情似乎突然不稳。
    “我是不知道他和大爷之间有些什么过节——但我看您就原谅他吧,否则那个笨蛋——恐怕会变成妖怪跑回来闹事一一”御行继续说道:
    “唉——真有什么复杂的理由我也不多问了。相信武士大爷您一定也有许多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可是——”

    “还是请您去剪剪他的遗发吧。要去最好天亮之前去。若是等到明天早上,官府就会接到通报,那些没胆量的捕吏虽然在鬼虎活着的时候不敢来招惹,但一听到他死了,想必一定会赶过来吧。到时候大爷不就——没办法去了——?”
    十内站起了身来。
    眼前这位御行一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既然如此,可以留他活口嚼——是不是该趁现在把他——。
    铃。
    男子又摇了摇手中的摇钤。

    “即便您穿着如此平凡,但还是看得出大爷的身份并不卑微。若是过度胡作非为,再重要的人物都得受惩罚。世间虽然没有神也没有佛,但仇恨一旦累积,还是会化为妖孽;眼泪一旦凝结,则会化为鬼怪。奉劝大爷还是要小心哪——”
    丢下这句话,男子便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十内花了一刻钟努力思索,却狼狈得理不出半点头绪。
    想不到鬼虎竟然会丧命。不过——。

    换个角度想,这反而能省下不少麻烦——这样讲也是有道理的。但再怎么笨,鬼虎也不可能永远被骗吧。如果知道自己受骗,到时候事情反而更难收拾。十内其实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这问题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吧。
    他心想。只是——。
    御行这番奇怪的话,当然不能全盘相信。
    但若要确认他讲的话是虚是实,恐怕真得在天亮前赶去探探情况。
    ——如果他说谎呢?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总而言之,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于是十内悄悄离开住处,直驱巴之渊。
    来到小屋前的他使劲敲门,但屋内无人回应。
    感觉里头没人,窗也都开着。
    一丝月光从木板屋顶的缝隙射入屋内,能隐隐约约看到小屋内部情况。因为相当阴暗,得花一点时间才能让眼睛适应。
    ——他真的——死了吗?
    十内双臂抱胸,困惑不已。恶五郎的确躺在里头。
    即使想把他的遗发转交给阿吉,她早已躺在某座万人冢里,死了已经有两年了。
    ——难道他真的变成妖怪跑回来闹事?

    至少把他们埋在同一处吧——十内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大发慈悲终究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其实还很愚蠢。该如何向官府说明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所以,这具愚蠢的尸体,还是暂时扔在这里方为上策。
    ——只不过,那家伙——
    真的只是来传话的吗——就在十内脑海里闪过这丝狐疑的那瞬间。
    有人粗暴地推开了门板。


    【伍】


    黑达磨的手下们收到通报,也没弄清情况便赶赴现场,抵达巴之渊时已经是早上了。
    他们都看傻了眼。这个平常不见人影的偏僻山区,如今却是人山人|海。
    其中大多是旅行者、农民百姓,也看得到几个捕吏。
    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眼前的景象再度使这些喽罗们大吃一惊。
    只看到小屋前方正对水潭的一块岩石上,躺着些奇怪的东西。
    那些东西——原来是三个男人的尸体。只见那三具尸体脚朝外、头凑在中间地排成一个三等分的整齐形状。
    只是——。
    三人的肩膀棱线彼此接触,呈现一个歪曲的三角形,但原本该在这三角形中央的三颗人头——却不见了。
    三具尸体都遭到斩首。
    “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这些凶狠的流氓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头戴头盔的捕吏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的一个部下指着遗骸对众流氓问道“——这是你们老大黑达摩小三太吧?——。”
    流氓们全望向那几具尸体。

    第一具穿着类似猎人常穿的无袖皮衣,手上握着一把沾血的山刀:另一具身穿气派的黑色便装,手上也提着一把沾血的大刀。最后一具条纹裤的下摆被撩起,露出穿在里头的细筒裤,手上还是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那条纹裤实在很眼熟。不消说,这就是昨晚小三太与巡回艺妓见面时所穿的裤子。
    顿时所有流氓都被吓得目瞪口呆,个个变得惶恐不已,接着纷纷大喊老大、老大地朝尸体走去。此时手持棍棒的下级捕吏站了出来,阻止他们继续靠近。
    “验尸完成前严禁任何人触摸。,,
    捕吏大吼道。流氓们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验尸?还验什么尸?你们这些蠢货,少给我们胡说八道。这绝对是那个大混蛋鬼虎干的。你们难道忘了他前天上我们那儿闹场吗,现在他竟然还——”
    “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才胡说八道呢。仔细看看吧。这个跟你们小三状甚亲密地躺在一起的家伙,不就是恶五郎吗?不给我看仔细点,还敢大声嚷嚷?”
    流氓们再度大吃一惊。没错,看来那真的是鬼虎恶五郎。从他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手上还提着捣毁赌场时用的山刀呢。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这样子的吧——”
    头戴头盔的捕吏双臂抱胸地说道:

    “最后一具尸体,应该就是我们一直在围捕的斩首又重,也就是石川又重郎。这具尸体手里握的,就是我们上个月遇害的同僚田中慎兵卫刀。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杀害了捕吏,我们因此到处追捕——十天前听说他来到了伊豆,没想到看到他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捕吏们个个百思不得其解。
    “小三太与恶五郎之前有过严重冲突,是吧?如果是这样,应该不是
    小三太雇用又重郎来杀害恶五郎的吧?,,
    “没错。也不可能是恶五郎杀害又重郎之后,又在盛怒之下杀了小三太——若情况果真如此,那么恶五郎到底是谁杀的?”
    “也不太可能是恶五郎与又重联手杀害小三太吧?”

    “没错。看来看去所有的可能性都不成立。那么,会不会是小三太的手下所为?应该也不可能,他们不可能连自己的老大都杀了吧。再者——他们怎么看都不像会干出这种事”
    话毕,捕吏们轻蔑地朝小三太的喽罗们望去。
    即便是为非作歹、不可一世的流氓,遇到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似乎还是一筹莫展。只见这些剑客们全部像稻草人似的呆然伫立。
    “脑袋呢?——”
    其中一个流氓问道:
    “我们老、老大的脑袋在哪里?”
    噢——捕吏回答道:

    “我们获报赶来查看——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被布置成这副德行。他们三个的武艺旗鼓相当,在自相残杀后全都丧了命——这个推论也不无可能。不过最奇怪的是,三个人竟然都没了脑袋。这还真古怪:丢了脑袋的不只一个,也不只两个,而是三个人的脑袋都没了。那么第三个人的脑袋是谁砍的?是谁砍下头颅把它扔了的?还是这些脑袋全都飞上天去了?——难道它们还在缠斗不休?”
    这时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说——那三颗头颅——正在水面上争斗着。”
    捕吏们也纷纷朝水面望去。
    只见水流轰隆隆地卷着漩涡。
    “这就是所谓的舞首——”
    密密麻麻人群中,有个年轻旅客站出来说道。
    “请问这位是——”
    “在下名日山冈百介,家住江户京桥,以写作为业。我是个周游列国,到处收集占今怪闻奇谭的闲人。我有几句话想告诉各位捕吏——不知各位是否愿意听听?”
    年轻人于是更往前走,近距离观察三具遗体,皱着眉头又说:
    “刚刚听你们说,这三具遗体分别是恶五郎、小三太与又重,是吧?”
    “没错”
    喔——又是因果循环一一这位年轻人自言自语道。接着,他朝头戴头盔的捕吏问道:“各位是否知道这附近——有个名叫真鹤崎的海角?”
    “当然知道,就在伊豆国内。”
    “当地有这样的传说,据说宽元时代左右,也就是家康神君创立幕府的许久以前,当时负责治安的镖仓检非违使(注4)手下有些叫做‘方便’的差使。这些人是被判轻刑的罪犯,官府让他们戴罪立功,派他们当密探。这些方便里头有三个在真鹤崎的祭典宴会相遇,酒后发生了口角——”
    [注4:平安时代初期制定的官住,负责检举京都都内的违法行为,同时也负责审理诉讼。]

    百介说到这里,伸手指向看起来像是鬼虎的尸体。
    “其中有个力大无穷的魁梧男子。三人激烈争吵之后,另外两人欲共谋杀害这魁梧男子,但壮汉发现情况不对,便先下手为强,砍掉其中一个人的头颅——”
    百介接下来指着黑达磨说道:

    “另一个人吓得逃入山中,那名壮汉便提着砍下的头颅追了上去,经过一番锲而不舍的追逐,终于让他给追到。两人又互相厮杀了起来。此时这壮汉却不慎被石头绊倒,跌了个四脚朝天。这时——”
    百介指着又重郎继续说道:

    “被追逐的男子立刻举刀从他肩头往胸部一劈,挨了一刀的壮汉也展开反击,但在两人厮杀成一团时,不小心踩了个空而双双坠海。在落海之际,两人刚好相互持刀抵住对方的喉咙;只听到啊的一声,两颗头颅便一同落海。据说他们的头颅落海后仍在争吵。壮汉的头咬着对方的头,第一个被砍掉的头颅也从壮汉的躯体上跑了出来,一口咬住壮汉的头颅,三颗头颅就这么彼此互咬着。那景象之凄惨,简直有如修罗地只见三颗头颅个个口吐火焰,高声怒骂,据说至今仍争吵不休。这就是妖怪’舞首j的传说。”
    “这是一种所谓的——面妖吧?”
    “没错。而那三个方便的名字就叫做恶五郎、小三太以及又重。”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话?”
    捕吏们个个惊骇不已。
    不只是捕吏,围观群众也悉数露出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巴之渊。
    “当然是真的——”
    百介接下来又说:

    “——也许是那三个古代恶棍怨念不散,经过一段漫长的年月,又转世成为这三个恶徒,欲了结前世恩怨。这究竟是命运偶然的恶作剧,还是可怕的因果报应?虽说恶者注定不得善终,如此结局也未免太残酷了——”
    就在此时。

    一阵不祥的风飕飕地从水面吹向众人。水面波涛更加汹涌,三股漩涡产生大量泡沫轰隆作响。这时突然有人大喊——大家看,那三颗头颅就在那漩涡里。不论捕吏、剑客、农民、还是旅人,都一同朝漩涡中窥探。
    没错,浑浊的水里真有三颗看似头颅的东西在漩涡中载浮载沉。
    看来——果真像在相互缠斗。
    钤——一阵钤声响起。
    “御行奉为——”
    只见几张纸符随着摇铃声飘向水中。
    纸符在风中翻滚飞舞,一落水便被卷入漩涡,不消多久便没入水中。
    铃——铃声再度响起。
    眼前站着两个自衣男子。
    其中一位战战兢兢地说道:
    “官府大爷,照这情况看来——在下建议该把这三位往生者埋葬建冢,加以祭祀,否则难以担保众人不会为鬼魅所扰——”
    为首的捕吏闻言,调整了一下头盔的帽带,接着连连点头同意道:

    “没,没错。总不能放任这些天下的大恶人继续争斗不休。喂,达磨帮的,你们老大还在扰乱世间,还不赶快负起责任?我下令你们马上处理善后。就照这、这个人说的去办。”

捕吏抛下这句话,便带领下属撤离现场,围观的群众也随之一一散去,原本的人山人海,不消多久便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巴之渊在一瞬间便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从远处望着那群剑客依然围着几具无头遗体发愣,谜题作家百介苦笑了起来。
    方才那两名白衣男子依然站在他身旁。
    “话说回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说老实话,我真的看不太懂——”
    闻言,白衣男子——也就是御行又市,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兽径说道:“去问问他们俩吧。”
    百介朝御行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脱下围裙的餐馆老板孙平,也就是神棍治平,以及卸下巡回艺妓装扮的走唱女阿银。
    又市继续说道:
    “我必须赶快带这个人前往西国某寺院,所以,方向和他们相反。”
    御行说完,身穿白衣的不知名男子向百介深深行了个礼。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后,百介朝治平与阿银跑去。
    辛苦了——治平开口说道。
    百介马上问他:
    “治平,这三具没了脑袋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还不了解吗?事情很简单啊。就是又市先连哄带骗的把其中一人带进小屋,然后,接着被阿银以美色计诱的黑达磨便入内将他击蓉。贪图赏金的黑达磨二话不说,立刻砍下对方人头。接着被我骗来的新首又重上场,一刀便斩断了黑达磨的脖子。而就在他人头落地的那瞬间,恶五郎站了起来。”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
    “恶五郎他——不是一开始就死了吗?”
    没有、没有,治平拼命挥舞着手掌说道。
    “没有?难道他不是被黑达磨给杀了吗?不然,方才那具尸体到底是——”
    “那是我布置的。真正的鬼虎其实还……”
    “真正的鬼虎——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阿银侧眼看了一下百介,含笑补充道:
    “百介先生,你认为方才又市身旁那个御行——会是谁呢?”
    “什么?”
    百介赶紧回头望去。
    但方才那两位白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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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鬼虎恶五郎,也就是寅五郎。他确实很会喝酒,也很好赌,而且一身蛮力无人能敌,所以才会得到这又是鬼又是虎的称号。但他其实是面恶心善,贴上胡须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呢。不是吗?”
    “可是,阿银。鬼虎不是个专门强暴姑娘的恶徒吗?”
    没这种事,是有人命令他这么做的——治平忿忿不平地回答。
    “有人命令他?”
    “没错。他也是被迫的——”
    “被迫?被——真正的鬼虎吗?”
    “对,被一个名叫田所十内的恶棍目付(注5)所迫。”
    [注5:室町时代列江户时代监督武士行为的捕吏。]
    “就是方才那几具无头尸体之一?”
    “没错。这家伙十分恶劣。和这种人在一起,不管是鬼还是老虎,都会受不了。”
    治乎语带不屑地说道。
    “不过——一个目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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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这样子的。十内这家伙去年奉派为微服办案的目付,监视菲山的地方官府。他的任务是在伊豆一带暗中察访——但这家伙却四处为恶。他与职责上由他监督的官府勾结,对官府的恶行恶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让捕吏们也放任他干坏事。而且他还非常好女色,对不对?阿银。”
   
    “他很病态。只要一天不碰女人就会流鼻血:三天不近女色便要发狂,是个疯狂的色胚子。而且,他喜欢凌虐女人,用针刺、用火烧,把对方眼睛弄瞎,甚至常在交媾的过程中将对方杀掉,还真是病入膏盲。想当然,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服侍这种家伙。”
    “所以——他就派恶五郎帮他找女人?恶五郎没有对掳来的女子怎样吧?”
    “没错。他真的是被迫去掳人的。而且,人一抓回来,就奉命在屋外负责警卫,不许任何人接近小屋,”
    “原来如此。人说鬼虎掳来姑娘后都会守在小屋前——这么说来——人既然在外头,当然没办法对姑娘做些什么。”
    “而且,他可以连续三天三夜守在屋外。真的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命令——难道是为了钱?”
    “好像是有拿点工钱,但更重要的是……”
    因为他妹妹的缘故——阿银继续说道:
    “因为对方让恶五郎相信——他妹妹被掳去当人质了。”
    “人质?被那位目付掳去的?”
    “没错——不过,其实恶五郎的妹妹早在两年前就被他染指——而且被他奸杀了。”
    说到这里,阿银露出了懊恼表情。
    “寅五郎的妹妹名叫阿吉,在两国一家油批发商工作,即将成为老板夫人。不料宫府却怀疑阿吉涉嫌内神通外鬼,将她逮捕。”
    “内神通外鬼?”
    “没错,官府怀疑她是歹徒的内应。当然,她背了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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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治平插嘴,说道:“反正不知道是怎样刻意安排,后来这个案子由田所十内负责。于是,田所威胁寅五郎,若要阿吉平安出狱,就必须照他的命令行事,寅五郎只好答应。不过,他个性温厚,田所十内交代的事情未必都做得来。而且,他也曾经怀疑,妹妹会不会已经死了。于是——一
    “接下来就是诈术师又市出场的时候了——是吧?”
    没错——阿银叹口气,说道:
   
    “阿吉之所以如此不幸,元凶根本就是斩首又重。他受强盗雇用,闯入阿吉未婚夫的店,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所有人杀光。然后官府竟然认定阿吉是歹徒的内应,而将她投狱。”
    又重这家伙根本是个杀人狂。只要一天没有杀人,就会浑身发痒——治平补充道:
    “所以,和他在一起真是教人毛骨悚然呢——随时得提防命丧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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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下。是吧,阿银?”
    “这还好吧。你不过和他相处一天而已,我却和他厮混了十天呢。把他引诱到伊豆来——整整花了我十天哪。”
    “是阿银你——把斩首又重引来的?”
    “是啊。而且——令村民苦不堪言的大恶棍黑达磨,也是我找来小屋开杀戒的——”
    “这么说来,那场赌场的乱斗也是——”
    “我们故意设计的”治平点头,又说:
    “黑达磨经营的赌场很会诈赌,寅五郎也知道,所以,他是耐着性子 赌下去的。”
    “且,且慢。你们刚才说,黑达磨误认为田所十内是又重郎,将之隆杀。接着又重郎误以黑达磨是鬼虎,而、将之斩杀。那杀掉又
    郎的是——”
   
    “就是寅五郎,也就是恶五郎。恶五郎一开始假装自己死了,又重郎杀了达磨之后,他便趁机杀死又重郎。恶五郎其实不好杀生,但又重杀掉妹妹未来夫婿家里所有的人,导致妹妹被**,此仇非报不可。刚好恶五郎力气很大,只有他能打倒又重郎。又重的头颅被他砍下来时,就这么掉进了漩涡里——”
    “结果就变成了“舞首”?”
    百介闻言,不由自主地朝几乎完全被树影遮掩的巴之渊的方向眺望。
    此时的他不禁感叹——
    真相这东西,有时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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