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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镜浦杀人事件》作者:[日] 横沟正史(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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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沟正史经典悬疑小说(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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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阳的季节

  “老师,算了吧。都老大不小了,会给人笑话的。”

  “哈、哈……没关系,也可以让人一饱眼福嘛。”

  “老师呀,求求您快别这样了,要是给学生们看见了多不好呀!”

  “没关系啦。与其站在讲台上说些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东西,还不如在这儿感受一下学生们讴歌青春的热情,倒更有助于我的专业呢。”

  “真搞不懂您!”

  “哈、哈,看不出加藤同学还挺会装模作样的呢。啊,抱在一块了,看,那条船上!”

  “求求您了,哎,真是没办法!”

  金田一耕助刚才一直在微笑着倾听邻桌传来的争吵声——声音之大仿佛吵架的不只是一男一女似的,一面用吸管吸着橘子汁。

  这里是战后迅速发展起来的东京近郊的一座海滨浴唱—镜浦海滩。金田一耕助现在就在这个海滩上的“望海楼”旅馆的屋顶天台上。

  时间已快到下午五点。

  夏日似火的骄阳已开始西沉,耸立在镜浦背后的鹫巢岭的影子渐渐拉长,慢慢地压将过来。望海楼的屋顶天台已经被这阴影所笼罩。

  望海楼的屋顶天台上一共摆了二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用太阳伞遮蔽起来。因此,即使是隔壁桌子也看不见说话者的样子。

  但是金田一耕助却知道隔壁是一男一女两人,因为他刚才从那张桌子旁边经过时瞟了一眼。

  男的是一位六十上下的上等绅士。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仍然笔挺地穿着一套白色麻质西服,脖间打着冷色的蝴蝶领结。白色遮阳帽脱在桌上,露出一头纯白似雪的银发。头发密密齐齐地梳在脑后,令人印象深刻。

  女的三十岁左右,略带褐色的头发草草地梳在脑后,夸张地露出宽宽的前额。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大大的方框眼镜和突出的下颌。作为一名女性,她的肩膀显得过宽,线条也太粗犷,而包裹在这身体之外的却是一条小得有些可笑的连衣裙。

  从刚才隔着太阳伞听到的谈话内容来看,男的似乎是一位大学教师;女的则是他的学生。

  不管金田一耕助刚才是否一直在听这对师生的谈话,反正听起来,那位大学教师(后来证实他的确是某大学的教授)正专心致志地玩着“伊贺越道中双六”的游戏。所谓游戏,也就是从望海楼的屋顶天台上用望远镜偷窥着镜浦海面上随处可见的青年男女的“太阳族”行为。

  “哎呀,真没劲,怎么就分开了,才亲了嘴而已。”

  听到阳伞下老教授沮丧的抱怨声,金田一耕助终于忍不住偷笑起来。

  真令人悲伤不已啊!

  “老师啊,您这种人还真是少见。您究竟希望看到什么呢?”

  “这还不明白吗?加藤,当然是用我锐利的目光去发现何处正进行着‘太阳的季节’的行为啦!”

  “算了吧老师,会影响您的声誉的。”

  “有什么影响的?我可是被专程从东京请来担任‘镜浦小姐大赛’评委的现代名人哟,对太阳族的太阳行为产生兴趣也很正常嘛!”

  “真拿您没办法,天知道儿童心理学和‘镜浦小姐大赛’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别犯傻了,这里头关系可大了。说起现代的年轻人,其实跟小孩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江川教授才会……”啊,原来是他,在阳伞这边偷听的金田一耕助不禁点点头。

  明天,也就是星期天,这个海滨浴场将举行一年一度的精彩节目——“尼普顿节”。“尼普顿”当然就是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名字。每年为海神在水陆两边同时举行盛大节目,这已成了海滨浴场的惯例。而这“海神节”中最大的一项活动,就是“镜浦小姐大赛”。

  金田一耕助昨天已经得知,有一位著名的儿童心理学家——江川市郎教授也将出任此次大赛的评委。

  其实起初“望海楼”旅馆的老板娘也曾盛情邀请金田一耕助担任评委,但是不懂情趣的金田一耕助实在不擅长此道,最后好不容易辞却了老板娘的邀请。

  啊,这么说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川教授了。

  金田一耕助不禁在心底微笑起来。

  “可是,把您特地从东京请来当什么选美大赛的评委,这人也太异想天开了。”

  “哎呀,别傻了。不就是因为这样您才能享受到此间的无穷乐趣吗?”

  “噢,那可真得谢谢您了,嗬嗬,不过说真的,求求老师您快别再看那望远镜了……”

  “哎呀,没关系的、没关系!”

  从上述谈话看来,江川教授还在忘情地用望远镜眺望着海面。

  此时,虽然望海楼附近已笼罩在山阴之中,但海上仍是夏日炎炎。海面船帆点点,有红的、黄的、白的……由于各自都反射出强烈的日光,稍看一会儿就觉得眼疼。

  此时正是秋天即将来临,夏天快要过去的时节。人们大概是想抓紧时间享受这所剩无多的太阳的季节吧,今天是周末,游客纷纷从东京涌来,从沙滩到岸边,一片人山人海。

  金田一耕助也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这些周末游客中的一位。

  “啊呀我说老师,您还没看够吗?”

  稍做停顿之后,谈话再次从邻座的太阳伞下响起。

  “真的求您停下吧。人家都说‘理智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已是‘开放时代’了,老师您就是再迷恋也不至于那样关注这些太阳季节的景象吧。”

  “啊哈哈,真是太令人伤感了。不过加藤君,其实我用望远镜寻找的,倒不仅仅是年轻人在这太阳季节中的放荡行为,而是想偷偷观察一下加纳这个小子到底是怎样装模作样,表现他的骑士风度。”

  “加纳先生,不就是推荐您当明天选美大赛评委的那个人吗?”

  “没错,就是他。”

  “听刚才的侍应生说,他好像和这儿的老板娘一道乘机帆船出海去了呀!”

  “就是说嘛。这边把人请了来,那边自己却和美丽的老板娘乘船出游,简直是不像话……当然,我可不是吃什么醋哦!

  其实,加纳是个一见女的就脸红的人,所以我才想看看他和美女同船时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不过,听说加纳先生可是在国外待过很长时间的呀。”

  “是埃”

  “那怎么还会怕见女孩子呢?”

  “哈、哈……看起来在国外生活和害羞的性格完全是两码事埃虽说年纪不小了,可一旦爱上某个女人,就会在她面前变得不知所措了。那样子真是惹人疼爱,所以今天才能顺利地约老板娘出去呀。嘿嘿,说不定是老板娘主动约他的呢。”

  “嗬嗬……这么说来老板娘还是单身一人喽?”

  毕竟牵涉到别人的私事,女学生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但江川教授却仍然无所顾忌。

  “啊,她是寡妇。听说是子爵……什么一柳子爵的遗孀。

  标准的‘夕阳族’。战后她从先夫那得到的遗产就只有这幢别墅了。听说这儿原先是一柳子爵家的别墅,后来才改造成J·脓馆。刚开业不久,这个镜浦就被大肆宣传为一流的避暑疗养胜地,最终吸引了大批游客趋之若鹜地从东京赶来。这—‘切听说都是这位老板娘的杰作。真是个厉害角色啊!”

  “她长得漂亮吗?”

  “那当然,所以原本只是偶尔来逛逛的加纳才会彻底扎根在此了呀!”

  “那位老板娘多大年纪了?”

  “大概四十上下吧。女人的年龄可不大好猜,不过总超不过四十二三吧,没准还不到四十呢。”

  “她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吧。”

  “哎哟,要照您说的老板娘‘还不到四十’的话,那岂不是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了?”

  “哪里,那是继女。老板娘是一柳子爵的后妻,前妻生了个女孩。”

  “听说加纳先生在国外一直是单身,那他们打算结婚吗?”

  “哎,其实加纳从学校毕业时曾在内地结过一次婚。不幸的是,那次婚姻很失败。他妻子很让人讨厌,哎,世上竟有那样的老婆。要说都是那女人不好,可加纳却一直背着恶名。最后实在走投无路了,加纳才从日本逃到了美国。到前年才回来,一晃已经三十几年过去了!”

  “他是干什么的,听说是教师您上高一时的同学?”

  “是个工程师,搞电气的。您别说,他还真是个天才!得了多项专利,钱也赚了不少。只可惜,自从第一次婚姻失败以后,他就成了个吉普赛人,总是漂泊不定。真希望他能在这娶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好好安定下来!”

  江川老教授的语气中充满了深切的友情,使得在一旁偷听的金田一耕助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暖意。

  金田一耕助从八月份起就一直住在这望海楼旅馆,所以也知道刚才谈话中的这位加纳辰哉先生。两人曾在餐厅、大堂等处交谈过几句。虽说他有点缩头缩脑,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比较镇静、稳重的绅土。金田一耕助早就知道他在国外生活厂很久,也看出来他对这儿的老板娘一柳悦子有意思。

  不过,像刚才这样听人如此详细地讲述他的来历还是头·次。以前金田一耕助总是纳闷他为什么老是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现在这个谜终于被江川教授的一席话解开了——看来是因为婚姻不幸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吧。

  “那么那位先生,加纳先生的家人呢?”

  大阳伞那边又传来了加藤女士的声音。

  “有一个外甥,是他妹妹留下的孤儿。回国后立即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十分疼爱……咦?”江川教授的话音突然停住了。

  “怎么啦,老师?是不是看见加纳先生的船了?”

  “不是、不是,别急,您先别说话。”

  一阵“哗啦啦”好像快速翻纸的声音过后,是一股令人压抑的沉默。

  突然,加藤高声尖叫起来,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责备,“天哪老师,您不能这样!不能!怎么可以随便偷听别人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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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黄色机帆船

  偷听别人说话?

  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形,金田一耕助着实吓了一跳。不过似乎加藤指的是江川教授而不是自己。

  那么,到底江川教授在偷听谁说话呢?

  金田一耕助迅速环顾四周。此刻在天台上的客人只有江川教授两人、金田一耕助、还有远处的一对外国夫妇。因为,懂情趣的游客这会儿都去进行晚餐前的沐浴了。

  但奇怪的是,阳伞那边还是不断传来这样的声音:“老师、老师,快停下,这是不道德的。偷听别人说话多不好啊!”

  金田一耕助仿佛被人刺到了痛处一般,脸稍稍红了一下。

  不过,良心的谴责最终还是为好奇心所战胜。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然后故意让它掉在一个十分恰当的位置。随即,金田一耕助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注意,然后趁俯身去拾手绢的当口迅速瞟了一眼邻座的阳伞里面。

  谁知这一看却使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就这么弯着腰,愣愣地盯着阳伞里面。

  只见江川教授左手拿着望远镜,仍在眺望海面;右手却拿了一枝铅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从老教授脸上僵硬的表情来看,他见到的情景一定非同小可。

  刚才还在竭力劝阻老教授的加藤女士,这时也被教授的神情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海上。

  “老师,”加藤的声音略带嘶哑,“是哪艘船啊?”

  “就是对面那艘黄色船帆的机帆船。不过,您不会明白的。

  混蛋,以为没人听见就可以大放厥词了……”江川教授恶狠狠地说。

  这时金田一耕助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但心仍跳得厉害,全身冒着黏糊糊的冷汗。

  从刚才教授说话的态度和内容中,金田一耕助发现了一些极不寻常的地方。

  难道江川教授会读唇术?否则怎么能通过望远镜里偶然看到的人的唇部动作,就知道了他(她)在说些什么?

  所谓读唇术,就是通过观察说话者嘴唇的开启和舌头的动作,来判断对方说话的内容。一些孩子天生、或会说话之前就丧失了听觉,其发声器官虽然健全却不会说话,因而就像哑巴一样地长大。但是学习了读唇术之后,不仅能够听懂对方说的话,还能渐渐通过模仿唇部动作,自己开口说话。

  “就是对面那艘……大放厥词……”

  从教授这句话来看,他像是看见了海上一艘机帆船、黄色的机帆船上有人在说着什么坏话,并将之一一读了出来。江川教授这样的人物如此神色凝重地注视着一件事物,那问题一定很严重。

  金田一耕助也将目光投向海面。水上至少有几十艘帆船,其中黄色船帆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很难确定教授望远镜对准的是哪一艘。

  “老师。”片刻之后,阳伞那边又传来了加藤有意压低的声音。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帆船转向了,不过,谈话好像也结束了。”

  “是什么人啊?”

  “一男一女。”

  “年轻人?”

  “不,还不太清楚。两人都戴着大大的潜水眼镜,身上还裹着披风。”

  连江川教授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低沉。

  “嗯,看来帆船打算返回岸边了。走,咱们去瞧瞧到底是什么人。”

  “老师……”

  “您怕了?”

  江川教授反问道。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连在隔壁偷听的金田一耕助也不禁感到背上凉飕飕地。

  正当教授两人准备起身时,迎面突然走来一个五十上下、光彩照人的身穿和服的妇女,手里端着一个银盘,盘中并排摆着两只看来很清爽的杯子。

  “啊呀,教授,”女人嗲声嗲气地说,“您这是要上哪去呀?

  人家特地给您端来了冷饮呢……”

  这个女人金田一耕助也认识。

  她是望海楼旅馆的老板娘一柳悦子的小姑子,也就是一柳悦子的亡夫一柳子爵的妹妹——一柳民子。曾嫁过一次人,后来不知是被人赶了出来还是自己要回来,反正就一直寄宿在哥哥家中。直到二战结束,家族没落,现在又由能干的嫂子一柳悦子照顾。

  前面已经说过,一柳民子大约五十上下,却是个身材苗条、狐媚娇艳的女人。从一柳民子的年龄来看,她哥哥一柳子爵一定比妻子悦子大了许多。

  江川教授显得有些迷惑不解,“啊,夫人是您……哦,对了,让我来介绍一下吧。这是我的助手加藤达子。加藤,这位是我刚才提到的一柳子爵的妹妹——一柳民子女士,也就是这家旅馆老板娘的小姑。”

  于是两位女士互相以女性特有的方式打了个招呼。

  “教授,这可是我特地给您端来的,好歹赏脸喝几口吧......”“哎呀,真是不巧得很,”江川教授皱起眉头咂着嘴,显得{a是焦急,“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所以……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有急事?”

  “哪里,是想去海边找一艘黄色帆的机帆船。”

  “哦,黄色机帆船,加纳先生和悦子乘的倒是机帆船,不过帆是红色的。”

  “阿是吗,加藤,我们走。”

  “啊呀!教授,那我特地端来的饮料……”民子正打算紧跟江川教授而去,却被金田一耕助从旁叫住:“夫人,那杯饮料干脆给我好了。正好我等的客人从对面过来了。”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江川教授和加藤女士都惊讶地收住了脚步。两人好像都没想到隔壁还有人。

  江川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一头乱发看了一会儿,就催着加藤急急忙忙地从天台下去了。

  他们刚下去,一个人就微笑着朝金田一耕助走来。他就是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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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早晨的餐厅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最适合过“海神节”。

  昨晚与等等力警部谈到深夜的金田一耕助直到九点才和这位警部先生一道出现在餐厅。碰巧一群人正围着老板娘一柳悦子,热热闹闹地吃着早餐。加纳辰哉、江川教授和加藤女土亦在其中。

  金田一耕助一眼扫去,刚发现一张空桌子,就听见悦子喊道:“金田一先生,请来这边坐吧。那位客人也一块儿过来怎样?”

  金田一耕助迟疑片刻,但还是叫上等等力警部一起向悦子的桌子走去。

  “金田一先生,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儿童心理学家江川教授,这位是教授的助手加藤达子女士。江川教授,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私家侦探——金田一耕助先生。”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名字,江川教授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加藤女士也惊讶地从眼镜后面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头发蓬乱、身着白底蓝花布衣和夏季短裙的身材矮孝一副穷酸相的侦探先生。

  金田一耕助腼腆地微笑着,“那么让我也给大家介绍一下吧。这位是警视厅调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是来这度周末的。”

  听到“警部”二字,大家眼中不禁流露出戒备之色。金田一耕助不管这些,继续说道:“警部先生,这位就是这家‘望海楼’旅馆的老板娘——一柳悦子女士,旁边是她的女儿芙纱子小姐。”

  得知坐在悦子旁边的女孩竟是她女儿,等等力警部不由得稍稍皱了皱眉。

  和像夏日阳光般灿烂美丽的悦子相比,她女儿芙纱子显得弱不禁风但又过分老成,给人以狐狸般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反而像悦子的妹妹。

  “接下来,坐在芙纱子旁边的是已故一柳子爵的妹妹,也就是老板娘的小姑一柳民子。啊,对了,民子女士昨天傍晚已经在屋顶天台上见过了。”金田一耕助继续介绍道。.警部先生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并将一柳民子与邻座的芙纱子作了一个比较。瘦削、老成、狐狸般的感觉,两人果然很相像,明显是姑母和侄女的关系。

  “再下来,坐在老板娘左边的,是和我一样在这旅馆中小住的加纳辰哉先生。”

  加纳辰哉虽说是江川教授的高一同学,但却是个红光满面略显微胖的男子。虽然有点秃顶,头发却很黑,红红的脸颊也像孩子一样光润,有着与他这个年龄不相称的旺盛精力。

  经金田一耕助介绍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毕竟曾长期旅居国外,在他大方的举止中透出一种历练。而且,他今早不;知为何特别高兴,笑容满面。

  此外,还有一位金田一耕助没有介绍,就是坐在芙纱子前面的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金田一耕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哦,对了,金田一先生还不认识丰彦先生吧。这位就是冈田丰彦先生,是先夫的一位远亲、芙纱子的朋友。”

  冈田丰彦皮肤白皙、身材瘦削,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说话的语调也像女子一样甘甜柔美。虽说倒是个美男子,却让人觉得像只小猫咪一样。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终于在桌前坐了下来。他们刚向侍应生点完菜,坐在金田一耕助前面的江川教授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金田一先生,我们昨天傍晚在天台上见过了吧。”江川教授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是啊,真是失礼了,因为不大认得江川教授……”“哪里,哪里。呃,先生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呢?”

  “噢,算起来也快有二十天了,我是这个月初来的。”

  “可是,以前我来这儿的时候从未见过您呀?”

  “啊,是这样的,江川教授,”悦子赶忙从旁补充道,“教授来这儿的时候,金田一先生刚好回东京去了。”

  “哦,难怪……不过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儿碰到金田一先生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呀。加纳,您认识金田一先生吗?”

  “啊啊,那当然,”加纳辰哉显得有些惊惶失措,“说过几句话,不过没想到是这么有名的人物呀……真是失礼了。”

  加纳一边说着一边竟很快行了个礼,再次表现出孩子般的天真烂漫,与平时那个垂头丧气的他简直判若两人。金田一耕助不禁在心底微微一笑:这多半是得益于昨天的帆船之行吧。

  “可是,金田一先生——”江川教授再次投来试探的目光,“先生为何到此呢?只是为了静养吗?还是有什么案子呢?”江川这句话是对等等力警部说的。

  “喂喂,行了行了,您也太失礼了,再有名的侦探也要偶尔休息一下嘛。人家不是说过了吗,金田一先生从月初起就一直在这儿闲逛……哦,对不起!”加纳辰哉很快缩了一下他那又粗又短的脖子。

  “可是,金田一先生好像不怎么下海玩呀?”

  “噢,我是个旱鸭子。”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答道。他话音刚落,一旁正用汤匙舀着半熟鸡蛋吃的等等力警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这在现在可是很少见哪。”加纳辰哉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那神态逗得老板娘悦子和加藤女士都忍不住低下头偷笑,江川教授也不由得嘲讽地笑了起来。

  正在掰着面包的冈田丰彦原本也笑了出来,可一看对面芙纱子的脸色,立刻把笑咽了回去,同时低下了头。

  轻松的微笑很快传遍了整个餐桌,只有芙纱子没笑。那一本正经的神情仿佛在说,有什么好笑的。芙纱子只是用手指神经质般地不停撕扯着面包。

  老板娘悦子也注意到了这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她唇间吐出。

  “对了,金田一先生,江川教授似乎全然不知,先生也会参加今天的‘镜浦小姐大赛’吧?”

  “噢,不,不,这个我可……”

  “江川教授,”悦子又恢复了天生的灿烂笑容,“金田一先生可胆小呢,怎么求他都不肯听,说什么自己不是那块料……。”

  “不就是个‘镜浦小姐……啊,这么说老板娘恐怕要生气了,不过当个选美大赛的评委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连我这样的老骨头不都可以吗?怎么样等等力警部,跟您商量一下,和金田一先生一块参加如何?”

  “不行不行,要我们来评的话,只怕会选出个‘头大身子短的美女’呢,啊哈哈……”“哎,不开玩笑,跟您说真的。金田一先生,不会那么害羞吧?连咱们这位加纳都参加了呢……”“喂喂,江川,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叫‘连咱们这位加纳都参加了’?您不知道么,在鉴赏美女方面我可不比谁差哟。

  哈哈……”加纳辰哉有点责怪地说道。

  “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江川教授好像不打算理会这个过度兴奋的老朋友,只是热切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说真的到底怎么样,加入到我们中间来吧。说不定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发生呢……”“说不定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儿。”金田一耕助发觉这话里似乎还有话,不由得开始重新打量扛川教授。

  江川只是面色温和地微笑着,倒是在他旁边的加藤女士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金田一耕助还注意到,江川说这话时加藤那方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突然闪了一下,这使金田一耕助内心为之一震。

  江川教授如此固执地邀请自己,是否与昨天的“唇读事件”有关呢?·“明白了。那么,警部先生,干脆咱们也参加好了。”金田一耕助说完下意识地快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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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选美大赛

  “海神节”举办得非常成功。

  天气晴朗,人潮汹涌,这是今年夏季的最后一场热闹了。

  海上岸上都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中午过后,“镜浦小姐大赛”正式开始。

  在岸上支起的大帐篷中,评委席排成一个弧形。而在正中总评委席上就座的,正是江川教授。虽说是首次担任选美大赛评委,但由于惯常给学生考试的缘故,坐在总评委席上的江川还真像那么回事。

  其余十位评委分列总评委席的左右。其中有望海楼旅馆的老板娘一柳悦子,在她旁边的是加纳辰哉,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金田一耕助还是很腼腆地和等等力警部并排坐着,面色紧张。其余几位评委中,有的是本地名流,有的是碰巧在此地逗留的女性作家、诗人什么的,因为和本故事无甚关系,也就不一一介绍了。

  至于本次选美大赛,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胸前标着号码的泳装美女、丑女轮流上场,个个矫揉趴作。由于近来十分流行“时装秀”,因此“镜浦小姐”的参赛者们都显得驾轻就熟。

  江川教授不时提出一些诙谐戏谑的问题,引起阵阵哄堂人笑。金田一耕助倒是十分认真负责,在用铅笔打着分。他不开:口还好,由于一开口说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因此经常惹得满场的人哄堂大笑。

  不过,更让金田一耕助难以忍受的,还是这闷热的暑气。

  这也难怪,滚烫的沙地上升起阵阵热气,帐篷内外挤满了人群并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简直让人头晕目眩。此外,没有出现一位能让人赏心悦目的美女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金田一,开什么玩笑!我们是来静养度周末的。这哪叫‘静养’呀……”坐在金田一耕助身旁的等等力警部一面尽义务似地划着铅笔,一面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

  “行了,行了,警部大人,别再说了。这也是一种交际嘛。”金田一耕助不住安慰着警部先生,偶尔向江川总评委那边望上一眼。

  江川教授虽然表面上装作很悠闲自得的样子,但实际上却十分紧张——这仅从他频频扫过场内的锐利目光就能看出。

  江川身后站着加藤达子,那方框眼镜后面的炯炯目光汁人感到她正在坚定地守护着江川教授,就好像周围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一般。

  江川教授和加藤达子二人汗如雨下。当然,人家都是如此。但是,他俩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呢?他们认为在这选美大赛上会发生什么事呢?还有,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把自己拉下来还搞得等等力警部怨声载道呢?

  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紧张得从里到外都是大汗淋漓。然而意外的是,最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个小时的预赛结束之后,又从通过预赛的五位美女中再选出一位“镜浦小姐”和两名“镜浦亚姐”。

  等到江川教授亲手把桂冠和奖状发给她们时,已是下午两点钟。此时的江川教授也显得疲惫不堪了。

  “江川教授,”想到今年这项大型活动总算圆满结束,一柳悦子笑容满面,“下面还有冠军和亚军的街头游行,教授您也一块参加如何?”

  “啊呀,老板娘,这个就免了罢,拜托您了。我都快被这热气烤熟了。”

  “哟,江川,这次您可没出息了呀。”

  “噢,加纳,看来您打算参加游行?”

  “没错,老板娘盛情邀请嘛!”

  “随您的便。”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您呢,金田一先生?”

  “不、不、不,我也不打算参加了。”

  “怎么搞的,大家都这么没劲!那好吧,咱们回头见!”

  望着加纳辰哉和一柳悦子兴致勃勃随游行车队远去的背影,江川教授抹了一把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瞧瞧,欢蹦乱跳地像个小孩子。金田一先生,您辛苦了,还有等等力警部先生……哎,没想到选美大赛的评委也是个累人的苦差事呀!”

  “教授,请来这边坐坐,喝杯冷饮怎么样?”不知何时,悦子的小姑一柳民子已站在身边。

  帐篷里面除评委席外,还为旁听的本镇知名人物准备了许多躺椅和木椅之类的,充斥着会场的各个角落。原本坐在那些椅子上的人们现在基本都散了,去参加冠、亚军小姐的街头游行。不过篷内还是很嘈杂。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坐在那些空椅上,不停地擦着淌下的汗水。

  “啊,干脆我也坐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啊,请坐、请坐。”

  江川一屁股坐在一柳民子指的那张躺椅上。可才坐下,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尖叫着跳了起来,“啊呀呀……”“啊呀教授,您怎么了?”

  “这是什么呀?”

  江川教授从躺椅上拾起一个小皮球,好奇地打量着。

  “哎呀,真是对不起,教授。这是小孩落在这儿的。”

  漏了气的皮球有点瘪,摸上去软软的。民子从江川教授手中接过皮球,随手扔在了沙地上。

  江川教授小心翼翼地再次坐下。

  “教授,我给您端点冷饮来吧。”民子试探地说。

  “噢不,夫人,您别招呼我了。饮料我自己带着呢……加藤,把那个拿出来,给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也倒一杯。”

  “好的。”加藤随即取出一个大热水瓶,又掏出纸杯,给江川教授、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每人发了一个。

  “哎哟,原来江川先生还自备饮料的呀!”

  “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的饮料多半不大卫生,所以自己带了凉红茶来。”

  “哎哟,教授可真是讲究哪。”

  其实感到意外的不只是民子一个,金田一耕助看着自己的杯子倒满红茶时,也不由得与等等力警部互望了一眼。

  “哎,到我这把年纪,也不得不注意这些水土问题了。”江川教授一边把嘴巴凑向纸杯,一边不时看看屁股底下。

  “怎么了,教授?”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突然间有点不舒服。天一热心脏也觉得闷得慌……”“天哪教授,看您这汗出的,”民子急忙从袖中掏出手绢,“来,用这个擦擦。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嗯,我、我觉得很难受……”“教授,喝点红茶吧。”旁边的加藤女土也甚为关切。

  “哦不……谢谢……”事后想来,这竟是江川教授口中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老教授正打算用颤抖的手把纸杯递到嘴边,突然,杯子从他手中滑了下来!

  “啊,教授!”

  随着加藤的一声惨叫,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在这时,教授身体突然向前扑倒,脸埋进了沙土之中。

  “啊,教授,教授您怎么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左一右把教授抱起。只见他满是沙粒的脸部已变得僵直,仿佛木雕一般;突然睁大的瞳孔已渐渐失去了生气。

  “加藤女士,快叫医生,快!”

  加藤达子这时却呆立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她直愣愣地盯着还在微微抽搐的江川教授,看起来仿佛早巳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直到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喊声,她这才“嘶——”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笛般的声音。手中的热水瓶不知不觉摔到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里面流出的红茶随即消失在干燥的沙土中。

  此时此刻,一柳民子倒比加藤反应更快一些。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喊声,她立即冲出了帐篷,“谁是医生?

  哪儿有医生?这儿有紧急病人,谁是医生请过来一下。”听到民子的呼喊声,很快就有五六个好事者围了过来。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之久,身着泳装的医生终于赶到。可江川教授此时已是生命垂危,无法挽救了。

  医生向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询问了江川教授临死前的情形。

  “大概是心绞痛吧。这个年纪的老人大多患有这种病,再加上天气炎热……”金田一耕助也是这么认为,正当他俯看着教授横躺在沙地上的尸体时,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尖锐如裂帛般的声音:“不,不是这样的!”

  转身一看,加藤女士不知为何身体瑟瑟发抖,两眼死死地盯住大家的脸。

  随后,她用充满愤怒、却又不失镇定的语气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道出了下面这段可怕的话语:“不,教授、江川教授的心脏非常健康,教授一直引以为自豪。所以,这不是普通的病死。教授是被人害死的,被别人用巧妙的手法毒死的。”

  ------------------

  第5章 守灵

  “海神节”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岸边照例是灯火通明,人们跳着民间舞蹈,每个人都感到夏日即将过去,这是今夏的最后一次疯狂了,不由得胸中充满惆怅。而年轻人更是通宵达旦地在岸边高歌狂舞。

  沙滩上的喧嚣如涛声般从远处传来,而望海楼里的一个房间却为肃穆的守灵气氛所笼罩。

  这个不是旅馆的客房,而是悦子出于一片好心特地提供了一间正楼的和式房间。在这个十铺席大小的房间内,头朝北停放着江川教授冷硬的遗体。

  为他守灵的有老朋友加纳辰哉、助手加藤达子、一柳民子、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

  “海神节”的主持者一柳悦子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会尽量过来看一看。

  加纳辰哉哭得像个泪人,让谁看了都觉得可怜。白天的劲头一下子全不见了,只是没精打采地垂着头。看得出他与死者的友情之深,更勾起旁观者的悲伤。

  不过,只要一柳悦子一来,他多少还会打起点精神;悦子一走,他又变得更加沮丧。

  八点左右的时候,又有一男一女加入了守灵的行列。

  有人向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介绍,他们是都筑正雄和久米恭子。

  昨天金田一耕助在屋顶天台上听江川教授讲,加纳辰哉抚养了一个妹妹的孩子,并且十分疼爱。那个孩子就是都筑正雄。

  听说都筑还在K大学上学,平时经常打打橄榄球,因此体格健壮,充满朝气和活力。晒得微黑的脸膛显得十分健康,而且仪表堂堂。

  久米恭子今年二十来岁,也是K大学的学生。稳重大方的脸上带着几许天真,却又不失气度,一看便知是有身份人家的小姐。而且也十分懂得时尚女孩们所应具备的礼仪。

  “恭子小姐,”寒宣过后,加纳辰哉带着鼻音说,“您难得和正雄一块来玩一趟,谁知就碰上这样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叔叔。倒是叔叔您一定很伤心吧,江川教授是您那么好的朋友。”恭子用手绢擦着眼睛,低声啜泣起来。

  从这段对话看来,作为伯父的加纳辰哉也认可了正雄和恭子的关系。并且,恭子本身也好像认识江川教授。

  “啊,谢谢您,恭子。不过,哎,不瞒您说,”加纳辰哉的鼻子仍然堵着,“我和江川教授的关系可不是一般好友那么简单,我俩是共同患过难的,只有对方才能抚慰彼此的不幸啊!

  只是因为江川一直住在日本,我才有了其他的一些知交。而他又偏偏性格倔强,从不肯抱怨一句。三十年过去了,再次回到日本,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哪!江川是我惟一可以依靠的朋友,却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加纳辰哉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不觉又哭了起来。就在这时,刚出去不久的一柳悦子进来了,身后跟着继女芙纱子和冈田丰彦。两人像是被硬拖过来的,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瞧您,怎么又哭成这样了……”一柳悦子在加纳辰哉身边坐下,像哄小孩似的柔声劝着,“人家说,哭得太伤心会触怒佛祖的。好了好了,别哭了。”

  “老板娘您当然会这么说啦。可我一想起日本没有了江川,就觉得孤孤单单、好不寂寞啊!”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您这么一哭倒像是在怪我似的,让我心里好难受埃”

  “怪您?”加纳像孩子似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

  “喏,是我把教授请来当今天‘镜浦小姐大赛’评委的,所以教授的心脏才犯病的不是吗?”

  “江川教授犯的是心脏病吗?”坐在末席的都筑正雄问道。

  “嗯,当时会诊的两位医生都这么说。”

  “‘都这么说’?”都筑正雄怀疑地追问道。

  “噢不,这个嘛……”悦子仿佛想起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一般,轻轻笑了起来,“这儿还有一位与大家意见不同呢。”

  “‘意见不同’?”

  “这位认为江川教授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而是被人杀死、被毒死的。”

  “天哪!”久米恭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向周围人望去。

  “到底是谁、谁这么说的?”正雄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颤抖起来。

  “就是这位加藤达子女士……正雄先生您认识她吗?听说她给江川教授当了很长时间的助手。”

  “但是,为什么加藤女士会认为……”

  大家的目光同时投向加藤达子。

  加藤达子依旧带着那副深不可测的表情守在恩师灵前。自从江川教授倒下的那刻起,这种表情就一直未曾变过。令人不解的是,她那方框眼镜背后的目光中竟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冷静的愤怒。

  在大家的注视下,加藤到底有些心虚了。“不,我只是这么觉得。教授生前经常做健康检查,因为孙儿还小,所以一直十分注意自己的身体。而每次体检下来,别的部分暂且不说,心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教授还一直引以为荣呢。”

  “但是,俗话不是说‘黄泉路上无老少’么?”悦子一心想证明江川教授是自然死亡当然有她的道理。更何况医生也说,是死于心脏麻痹……所以很自然地,大家对加藤说的话也就多少带有些讽刺的意味了。

  “最主要的是,江川教授是怎么被人毒死的呢?难道是食物里面有问题?”正雄提出了一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不过,江川教授当时什么也没吃呀……”坐在下首的等等力警部开了口,“要说吃了什么,那只有加藤带来的热水瓶里的红茶了……”“不对,教授发作是在喝红茶之前,所以红茶才洒了一地。”金田一耕助从旁加以纠正。

  “难道加藤君还认为教授是被毒死的吗?”等等力警部的语气中已有些责问的味道了。

  “这个……这些问题等明天古垣教授来了自有定论。”

  “古垣教授?”

  “T大学的古垣重人教授,被人称为法医界的最高权威。”

  “古垣教授也会到这儿来么?”金田一耕助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古垣教授曾多次帮助过金田一耕助,是他最为尊敬的学者之一。等等力警部当然也认识。

  “教授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哦,是我刚才给江川老师家拍电报时顺便请来的。”

  顿时,大家都像被电击了一般,震惊无比。

  究竟加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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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读唇术

  江川教授的家属和古垣教授赶到时,已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的上午十一点了。

  东京到镜浦要坐五个多小时的火车。因此即使赶最早一班车从东京出发,也要到这个时候才能到达镜浦。

  所谓江川教授的家属,其实也只有两个人。昨晚守灵时加纳辰哉所说的“共患难”指的就是这个人。

  江川教授和他妻子生有二男一女。老大是女儿,老二、老三都是儿子。但是,两个儿子都在战争中死去了。并且,两人都还没结婚,也就没留下孙子。

  长女晶子倒是结了婚还生了个女儿。可晶子的丈夫也在战争即将结束时应征人伍,最后死在广岛。更悲惨的是,教授的糟糠之妻也是在战争中死去的。因此战后,晶子便带着女儿叫到了教授身边。

  于是,教授的家属也就只有不幸的长女晶子和外孙女琉璃子了。琉璃子今年十三岁,仿佛要给这不幸的家庭更添一层不幸似的,这个教授惟一的孙女生下来就又聋又哑。后来证明,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件事与此次事件有着很大的关系。

  至于两位家属见到教授遗体时的悲痛场面,就不在此详细叙述了。总之就连金田一耕助都眼圈通红,不忍看下去了。

  在检查遗体之前,古垣教授先向两位医生询问了诊断结果。一位是本镇的开业医生,另一位是利用周末来此地旅游的医生。尽管两人都差不多认定是死于心脏麻痹,但都被这位著名法医权威的到来而有点不知所措。虽然还不至于推翻自己最初的论断,但却预先找好托词说,说要等详细的解剖结果出来再作判断。

  正如印在大学眼药水商标上的肖像一样,古垣教授那宽阔不凡的额头里,蕴藏着无数有关犯罪的知识和阅历。“那么……”这位著名的法医学者正用一种舒缓的语调询问着加藤女士,“加藤君,请您先告诉我,您为什么认为教授是被人毒死的呢?毕竟已有两位专家诊断是死于心脏病的呀。”

  这里是望海楼旅馆中一个密闭的房间。应达子的要求,室内只有古垣教授、加藤达子、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四个人。

  “好的。不过在解释这点之前,我希望各位了解一下老师……先师的一项特殊才能、或者说技能。”加藤达子在做出这项重大发言时,神情变得郑重而紧张。

  “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先生刚才也看到了,老师的孙女琉璃子小姐是天生的聋哑人。为了让琉璃子接受教育,老师可谓费尽心思。首先必须教会她掌握语言。为此,老师自己先学习了所谓的‘读唇术’。”

  金田一耕助由于亲眼见识了,所以还不怎么惊讶。等等力警部可就不同了,甚至连与江川教授交情颇深的古垣教授也似乎有些意外。

  “古垣先生是知道的,已故江川老师一旦开始做某件事情,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无论什么事,都非要彻底弄个明白不可。更何况,读唇术关系到自己孙女一生的命运,当然更会加倍努力了。终于,江川教授成了任何一家聋哑学校的老师都望尘莫及的读唇术大师。而且,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也就是琉璃子小姐、她母亲晶子夫人和我而已。”

  说到这,加藤吸了一口气。

  “现在,大家都已了解了上述情况,也就是江川老师会读唇术这项特殊技能的事情。接下来说说前天,也就是星期六黄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我们是四点左右到达镜浦的,刚好加纳先生不在,说是和这儿的老板娘一块乘帆船出海了,于是我们就在屋顶天台上等加纳先生回来。期间老师一直在用望远镜搜寻海面的帆船。就在这时,老师意外地用读唇术听到了一段十分可怕的对话。”

  加藤女士打开手提包,掏出笔记本,又从笔记本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打开一看,原来是印有这家旅馆名字的信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横线,看起来像速记符号。

  “金田一先生当时就坐在隔壁,也许知道这件事。是这样的,老师忽然想起有些事需要给东京写封信,于是就从旅馆拿来了信纸,而后来那段可怕的对话也就记录在这些信纸上。”

  古垣教授拿起信纸看了看,“这好像是速记符号,江川君还会速记埃”“是的。”

  “那么,这些怎么读呢?”

  “后面有我加注的翻译。”

  古垣教授从底下抽出几张写有翻译内容的纸,“原来加藤君也会速记啊?”

  “是的,是江川老师教我的。”直到这时,加藤的声音里才透出几许悲伤。

  古垣教授扫了一眼翻译的文字,就把眉梢一挑,“金田一先生,看来这事得归您管了。”说完把信纸递给了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凑在一块儿看了一眼,也不由得扬了扬眉。

  纸张上记述着以下对话片断:

  ……放心,这毒绝对没人查得出来。

  ……什么呀,这儿的医生我还不知道吗,最后肯定是诊断为心脏病突发了事。

  ……想不到您这么胆校如今这世道,要是您以为那样就能抓住幸运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看看拿破仑,杀了几万人却越是被人当做英雄来崇拜。

  金田一耕助当时觉得这段台词很耳熟,后来才想起是<罪与罚)中的句子。

  ……就在明天选美大赛时动手。到处都是人,根本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再加上“天气炎热和疲劳过度”,简直天衣无缝。来这海滨浴场的人们不都或多或少有些“疲劳过度”吗?

  以上就是江川教授用望远镜观望而偶然得知、又被加藤女士翻译出来的可怕的对话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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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可怕的皮球

  风扇呼呼转着,吹着室内的空气。习习凉风不断从一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尽管如此,金田一耕助还是感到皮肤黏黏地微微冒汗。

  等等力警部撇着嘴,含糊不清地嘟哝着,“看起来,这段话只是一个人说的。这当然是因为另外那个人的嘴唇看不见的缘故喽。”等等力警部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半信半疑。

  “啊,由于两个人是面对面说话的,所以看得见一方自然也就看不见另一方了……而且,当记到这儿的时候,江川老帅说帆船突然转向,于是两个人的嘴唇都看不见了。”

  “哦,您的意思是说话者当时是在帆船上?”古垣教授也吃了一惊。

  “是的,教授,老师说是一艘黄色船帆的机帆船。后来帆船似乎要返航了,于是老师和我两个人就打算前去看个究竟,可那艘帆船……”“找到了?那艘帆船?”金田一耕助向前挪了挪身子。

  “没有。我们正要离开屋顶天台时,给民子夫人叫住了。

  就在这磨蹭的当口,失去了那艘帆船的目标……而且,我们刚到岸边就遇到了加纳先生和这儿的老板娘,于是就这么回到了旅馆。”

  “那么,在帆船上说话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两个人呢?”

  “老师说是一男一女,但是都戴着大大的潜水镜,身上又裹着披风,所以连是老是少都不知道。不过——”加藤突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接着说下去了,“虽然在这件事上不能乱凭想像,但我想老师很可能认识那个说这段可怕的话的人。”

  “您、您的意思是……”

  “呃,我的意思是说,既然连嘴唇的动作都能看清,那么老师一定已将这名男子的长相看得十分清楚。而且,虽说老师会读唇术,但也绝不会随便偷听别人讲话,在那种情况下当然知道应该把脸转开。所以,老师当时一定是对那人的模样十分熟悉,才会对他说话的内容感兴趣,并运用读唇术记下了这段可怕的对话……”“熟悉的模样,那会是谁呢?”

  “这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不过我想,老师一定对这段对话十分重视,所以才会硬将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请到那个选美大赛上去的。”

  这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表示赞同。江川教授昨天早晨的盛情邀请确实好像别有用意。

  “可是,加藤女土,无论罪犯是一开始就盯上江川教授,还是原本另有目标却临时改变计划向江川教授下手的,他究竟确实什么也没吃呀?”等等力警部感觉有些纳闷地问道。

  “古垣先生。”

  加藤悲怆地叫了一声,泪水顿时也好像滂沱大雨一样纷纷下落。

  “这就是我后悔的原因了。因为听到了‘毒’这个词,所以老师和我都只顾注意人口的东西。我对老师说,周围那么混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连累上,所以绝对不要碰任何人给的东西……因此,我才向旅馆借了热水瓶,凉好了红茶带去。

  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

  “罪犯用的毒不是从口人的。古垣教授,有没有什么毒是可以通过皮肤致人于死地的?”

  “力0藤君!”古垣教授的语调也严肃起来,“难道您发现了这类迹象?”

  “是的。”加藤达子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就从提包中取出了一个防水的手提袋。然后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夹蛋糕用的金属钳。

  “这是我刚从餐厅借来的。”加藤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提袋的封口,然后用蛋糕钳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的——不正是那个有点脏的橡皮球吗?

  “啊,是这个皮球……”等等力警部打算伸手去拿那个被扔在桌上的皮球。

  “别、警部,别碰它!”加藤用金属钳重重地敲了一下警郎的手,“对不起,警部先生,但是千万不能随便碰这个皮球,,您看,像这样……”加藤用蛋糕钳的一端捅了捅,皮球就在桌上咕噜噜地滚1·起来,半天才停下。可是无论怎么捅,皮球总是以同一个角度停下。

  “瞧,和不倒翁的原理一样,这个皮球有一块重一些。而且如果从上往下摁的话……”加藤女士用钳子从皮球上面使劲往下一按,里面慢慢露出一根锋利的针尖。

  金田一耕助自不必说,古垣博土和等等力警部也手心冒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必金田一先生和等等力警部都还记得吧,江川老师曾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坐在了这个皮球上。”

  说完这些,加藤就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似的,把蛋糕钳一扔,用手绢捂住眼睛啜泣起来,哭得失魂落魄。

  古垣教授又用钳子按了按皮球,然后将放大镜对准露出来的针尖仔细观察,脸上明显现出惊讶的神色。

  那个皮球中似乎盛满了黑色焦油之类的东西,因为针每次冒出来时都全身乌黑。

  “加藤女士,您是从哪把这个皮球找来的?”金田一耕助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古垣教授的脸色,一边问道。

  “从那个帐篷里面……如果没有江川老师使用读唇术这回事,我大概也会误以为是心脏麻痹。但是,既然之前已有了这件事,就总觉得教授不是自然死亡。于是,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老师的身上时,为了保险起见我就把这个皮球拾起来收好了。”

  在这位机智的女性面前,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不禁大为惭愧。就算不知道有读唇术这回事,也应该有所察觉的……“可是加藤女士,罪犯为什么会找上江川教授呢?”

  “这是因为——”刚说了开头,加藤就闭口不言了。金田一耕助见状忙好言相劝:“加藤女士,如果您发现了什么请尽管直说。至于是刈灶错,警部先生自会调查清楚。”

  “好吧。”加藤停了停,又接着说道:

  “说出来只怕会伤害到某人,我想罪犯、不、罪犯们一‘定是觉察到了自己的计划已为老师所知,所以抢先下了手……”“原来如此。可是罪犯们是怎么觉察到这点的呢?”

  “这个嘛……”加藤又支支吾吾起来。

  “我想是罪犯的同伙看见了老师用望远镜观察罪犯的帆船,并且发现老师一边用望远镜观望着,一边还记着什么,所以……”加藤所指的,很明显就是一柳民子了。而且,劝江川教授坐到那张放有皮球的躺椅上的,也是民子。

  “但是,江川教授的这项特殊技能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呀……”“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的。不过,也许老师曾向加纳先生说起过这件事,再从加纳先生口中传到老板娘的耳朵里……”然后,再从老板娘的口中传到一柳民子的耳朵里?这么说来,江川教授从望远镜中看到的一男一女就是与民子十分亲近的人了。、此刻,金田一耕助眼前隐约浮现出那个瘦削、老成、像狐狸一样的——悦子的继女芙纱子。另一个就是那个猫一样的冈田丰彦。原来是这样,这两人的确有可能与民子串通一气,而且两人昨天都去了那个帐篷。

  金田一耕助再次拿起加藤翻译的那几张纸。

  很明显,这是一个男的在挑唆女的杀人。而且在说这些话时,尚未把江川教授定为牺牲的目标。

  那么,罪犯最初打算加害的又会是谁呢?这个曾被穷凶极恶的罪犯盯上的、不也许现在仍被盯着的牺牲品到底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此时脑海中清楚地浮现中那位美丽灿烂的老板娘——一柳悦子。

  如果一柳悦子死了,她的财产将由继女芙纱子继承。这么一来,作为芙纱子亲人的婶婶一柳民子说不定也将摆脱现在这种近似于女佣头头的屈辱身份。

  听说民子从前也有过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但是,由于缺乏悦子那样的机智和才干,终于被战后剧烈的通货膨胀一点点耗去,现在反落得要年龄比自己小的嫂子照顾,自然时常感到不满。这一点金田一耕助在过去二十几天中早就看出来了。

  然而,金田一耕助狠狠地左右摇晃着脑袋,要把这种胡思乱想抛开。

  一柳民子是否知道江川教授会读唇术还是个问题;即使知道,认为她已经明白教授用这种技能读懂了罪犯们的计划也还为时尚早。而且,假定她也是共犯之一,那她为什么没把皮球这么重要的证据销毁呢?

  “无论怎样……”好半天金田一耕助才小声地提出,“读唇术这件事暂时不要公开,无论罪犯是否已经发现了这点……”

  ------------------

  第8章 惨案

  经过古垣博士对尸体的详细检查,江川教授被人毒死的可能性更大了。因而决定,将江川的遗体运往镜浦医院解剖,并由古垣博士主刀。消息传出,别说望海楼旅馆,整个镜浦都为之震动。尤其是,虽然没有透露毒药的名称,但却用了“特殊方法”一词,更引起全国各大报纸的关注。更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如果不是有些细心的观察者在场的话,那江川教授的死就将作为单纯的心脏麻痹而草草了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金田一先生,究竟是谁杀害厂江川这样善良的人呢?”加纳辰哉再次哭了起来。

  “金田一先生,是不是有哪儿搞错了?或者,就算江川教授确实是被人毒死的,那也一定是被错当成别人给杀死的吧,;”就连女强人一柳悦子也因为神经过敏而两眼放光。

  “老板娘,您对于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是否心中有些数呢?”金田一耕助问道。

  “怎么可能!”悦子虽然矢口否认,但不知为什么嘴唇却突然变得灰白。

  至于一柳民子,·当被问起请江川教授坐上那张躺椅的事情时,自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根本没留意椅子上有一个那么古怪的皮球。

  “最起码,如果我是罪犯的话,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留在那儿呢?”民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再说我为什么非要杀死江川教授不可呢?杀他我又得不到半点好处……”民子越说越怒不可遏。

  不过,如果反过来想想她的回答,也不妨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要有半点好处,她也会不惜一切去杀人的。

  接下来就是有嫌疑的芙纱子和丰彦了。事情发生后,芙纱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无论丰彦怎么劝都不理。

  “那芙纱子在屋里干什么呢,看书吗?”金田一耕助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丰彦。

  “没有,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后来我就把这个情况告诉给阿姨了。”

  “那老板娘她说了什么?”

  “老板娘说,‘她总是这样神经兮兮地,由她去好了。’不过,我倒认为没必要为这事害怕成那样,谁也不会盯上芙纱子这样身无分文的人的……”“啊哈哈……芙纱子身无分文?”

  “确实如此……叔叔去世时是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但是,都怪她姑姑民子,她唆使芙纱子去做什么根本不在行的生意,结果给坏人坑了,一下子变得一无所有。相反倒是这位悦子阿姨有本事,将仅有的一座别墅搞得这么有声有色……所以芙纱子才不得不寄人篱下呀。”

  “对不起,请恕我冒昧,您和芙纱子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表兄妹。而且——”丰彦翻着一双猫眼看着金田一耕助,“阿姨希望我俩结婚。大概是觉得虽然芙纱子那么仟性,我还是会好好照顾她的吧。”

  “那您自己对芙纱子感觉怎么样呢?”

  “这个嘛……”丰彦露出一丝冷笑,“我做过许多次的尝试和观察,发现她实在太任性了。再说就算我愿意,我父母也未必会答应……虽然我很同情悦子阿姨……”金田一耕助再次深深感到,这个猫一样的青年倒也有着猫独有的念头。

  “噢,对了,”金田一耕助终于决心尽量不留痕迹地提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星期六傍晚,我正坐在这个屋顶天台上眺望大海呢。突然发现芙纱子好像和一个人在一艘机帆船上,那是您吗?”

  “什么,芙纱子和一个男的同乘一艘帆船?”丰彦反问道,那惊讶的表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个嘛,倒也不一定就是芙纱子……”“芙纱子的性子真叫人受不了,经常失约。前天星期六本来约好一块去驾机帆船玩的。因为帆船这个东西我不太擅长,所以每次都是芙纱子带着我。那天我刚磨蹭了一会儿,她就突然一个人冲到海上去了,害得我一个人在岸上转来转去。直到五点多钟,她才若无其事地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如果她是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的话,那可就打错了算盘。我可是气愤得很呢!”

  “呃,那艘机帆船,就是芙纱子的那艘,是什么样子的阿?

  比方说帆的颜色啦……”

  “哎呀,这个我倒不记得了,芙纱子真的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丰彦的眼神仿佛在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也得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江川教授的遗体解剖定于星期二的下午进行。只要解剖结果一出来,就能正式确定这起事件是自然死亡还是中毒身亡。

  因此遗体被运走后,整个望海楼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恐慌。每个人都神色紧张,惶惶不安。

  “金田一先生,这儿的调查主任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等等力警部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奇怪的话?”

  “他问,‘那个加藤女士没什么问题吧?”’“‘没什么问题’?……噢,是说那份翻译中有没有什么错误吗?”

  “不是,那个没有问题。他的意思是说,运用读唇术洞悉罪犯的计划,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会不会是编造出来的谎话呢?”

  “但是,警部先生,我当时也在场,而且亲耳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呀。江川教授确实……”

  “当然啦,我也只是姑且听之。不过,那位调查主任说,当时江川教授记录下来的,和后来拿给我们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东西呢?这是速记符号,和一般的文章可不一样,没法核对笔迹的。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花样呢?”

  “这倒也是。”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总之他的意思是:当时江川教授的确用读唇术读懂了某人的对话,并记在了纸上。但是,他所记录的并不是这么严重的事情,而是另有其事。结果加藤女士藏起了这份材料,却把自己假造的一份拿给我们看——您看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对对对!否则的话也太凑巧了。嗯,这种解释倒颇有几分道理……可是,加藤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且不管,总之在这位调查主任看来,加藤女士确实这么做了。而且他认为,加藤的目的不仅在于毒死江川教授,还打算嫁祸于人,所以才伪造了那份读唇记录。”

  “噢?这种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反正不管怎样,您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在内就是了。”看来等等力警部这回不仅周末度假计划彻底泡汤,甚至还被本地警察捉了差。

  片刻之后,金田一耕助来到了屋顶天台。在江川教授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子上,静静地坐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正举着望远镜频频眺望着海面。

  这三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川教授的外孙女琉璃子、加藤女士,还有都筑正雄的女朋友久米恭子。琉璃子的母亲晶子已经去医院那边了。

  “噢,是金田一先生,”恭子仿佛刚刚哭过一场,不过脸上仍带着明快的微笑,“我和琉璃子最要好了,我不知有多喜欢她。”

  “多亏有恭子小姐在这里。琉璃子小姐说,听说她祖父去世的前一天就是在这里用望远镜远眺大海的,所以她也想看看……”加藤女士感动得要掉下泪来。

  琉璃子的耳朵听不见,如果不看别人嘴唇的动作,就刁;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所以她转过头来,用目光和金田一耕助打了个招呼,就又将望远镜对准了海面。

  此时此刻,从望海楼的屋顶天台上眺望镜浦海面,让人深切地感到人类生命的无常。

  三天前还在这里远眺大海的人,现在已成了僵硬的尸体,而镜浦海面却依然热闹故我。海面上依旧是百舸争流,从沙滩到岸边到处是拥挤的人群和点缀其间的顶顶阳桑而现在,死者的孙女又用同一架望远镜专心地看着这一切……金田一耕助不禁心头一热。

  “对了,久米小姐,都筑君呢?”

  “他出海去了。”

  “您怎么没去呢?”

  “哎,一想到江川叔叔的事,就没心情了。”

  “您和江川教授的感情倒是很深哪!”

  “是啊,他和我早逝的父亲是好朋友……”“哦,您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认识加纳先生和他的外甥都筑君的吧。”

  “是的。”

  “金田一先生,”加藤女士从旁插了一句,“她的身世很可怜呢。”

  “可,冷?”

  “嗯,刚才我听得都忍不住哭了。恭子小姐说,她本来去年春天就应该成为加纳先生的女儿的。”

  “加纳先生的女儿?”金田一耕助再次朝恭子脸上望去,“啊,是指和都筑结婚吧?”

  “不,不是的。是恭子小姐的母亲要和加纳先生结婚。在已故江川老师的大力撮和下,两人都有此意,加纳先生可高兴了。”

  “原来如此,那后来……”

  “本来一切都说好了,也交换了彩礼,连婚礼的日子都定了。谁知就在这之前,恭子小姐的母亲突然发生车祸去世了。”

  “恭子的母亲突发车祸?”金田一耕助闻听吓了一跳,小山得回过头去仔细看了恭子一眼。

  “唉……”恭子不停地绞着放在膝头上的手指,“汽车刹车突然失灵,导致车翻了。司机倒是捡回了一条命,可妈妈就没这么幸运了。连司机都很纳闷,为什么当时刹车会突然坏成那样呢,临走前还好端端的……哎,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恭子垂下长长的睫毛,紧咬下唇。可金田一耕助却细心地发现她的嘴角在微微颤动。

  “真的是太不幸了!”加藤也不住地摇着头,“恭子刚才还哭着说,‘去世的母亲当然很可怜,加纳叔叔也很可怜哪’,听得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听说他们十分相爱呢。”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缘故吧,加藤女士突然泫然欲泣,不停用手绢擦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下框。

  “恭子小姐,”金田一耕助也被深深地打动了,声音有些哽咽,“能否请您更详细地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就是令堂遇难时的情形?”

  “这个嘛……”

  “您刚才说司机曾说‘临走时还好端端的’,当时令堂是从哪儿回来吗?”

  “是的,是镰仓。”

  “镰仓?去镰仓做什么?”

  “嗯,事情是这样的。”看到金田一耕助如此关心这件事,恭子似乎特别高兴,眼中泛起了光芒。

  “妈妈通过江川叔叔的介绍认识加纳叔叔时,加纳叔叔还住在东京的旅馆里。随着两人的关系进一步加深,加纳叔叔就在镰仓置了一套房子,不久前刚搬过去,那时已经正式收养了正雄。但是,由于家里都是男人,对房屋的布置改造什么的不大了解,所以妈妈时常前去,以主妇的身份详加指点。车祸就发生在那次回来的路上,地点是京滨国道。”

  听到恭子的话,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也就是说,加纳辰哉去年春天与一位女子相爱并打算结婚。然而,就在即将结婚之际对方却死于非命。而且,这个加纳辰哉最近又爱上了这儿的老板娘一柳悦子。从两人的言谈举止来看,结婚也是迟早的事。说不定,两人早已互订终身了。

  然而,不久前又发生了凶杀案。并且,罪犯们的最终目的看来并非江川教授。有人正在计划谋杀另一个人,估计也打算通过伪装成自然死亡……想到这儿,金田一耕助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慨。

  而这时,正在专心致志望着海面的琉璃子突然用她那聋哑人特有的奇异嗓音发出一声尖叫,双眼仍然盯着望远镜,“啊,帆船要翻了,帆船要翻了!”

  如前所述,学过读唇术的聋哑人大多具备一些不太健全的语言发音能力。但毕竟不是耳朵听而是通过唇读学到的语言,发音上与普通人稍有不同——但琉璃子在祖父的苦心教导下,说话已与常人基本无异。

  只听见琉璃子突然大声狂喊,“啊,帆船要翻了、帆船要翻了厂众人大吃一惊,急忙将目光投向海面。只见一艘机帆船倾斜得十分厉害,船上的人正高举双手呼救。而且,好像还是个女人。

  偏偏那艘船冲在最前面,周围一艘船都看不见。那个女的好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双手,不停地叫喊着什么。大概因为风正巧是从陆地往海上吹的缘故,所以连海上的人都听不见女人的而且,船身还在剧烈摇晃着,眼看着女人就要被甩人沟小了。为了不被甩出去,她死死地抱住船的桅杆。

  “天哪,那个女人在叫喊!”紧紧握住望远镜的琉璃子突然又发出了她那奇特的尖叫声。

  “琉璃子、琉璃子!”金田一耕助拍了拍琉璃子的肩膀。琉璃子从望远镜边离开,转回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嘴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弄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女人,她在喊些什么?琉璃子,您用读唇术试试看好吗?”

  “好的。”琉璃子乖巧地点点头,再次望向海面,并把望远镜对准了那艘机帆船。一秒、二秒……琉璃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望远镜,突然她喊道:“天哪!那人在喊,‘杀、人、啦……”’

  “什么?”金田一耕助、久米恭子和加藤达子早巳奔到屋顶天台的墙边,望着眼前那艘摇摇欲翻的帆船。听到琉璃子的话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她还在喊、还在喊,‘杀、人、啦……救、命、咧……杀、人、啦……救、命、碍…”’琉璃子还在疯狂地转述着船上女人的话。

  这时,那艘机帆船终于翻了,女人就像被人拽着一样,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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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金田一耕助的提议

  经过一番大规模搜索,终于在第二天找到了一柳悦子的继女芙纱子的尸体。当时芙纱子早已淹死,情状惨不忍睹。

  其实,早在发现尸体前就有人怀疑芙纱子出事了。人们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出了旅馆,并有人看见她曾四处租借机帆船,然后就出海去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然而,这仅仅是海上遇难那么简单吗?

  就在此时,正好江川教授的死因也调查清楚了。古垣博士宣布,江川是被一种从皮肤渗入血管的可怕毒药毒死的。

  无论从哪方面看,芙纱子的死都不像是遇难事件那么简单。何况还有琉璃子提供的情况。

  虽然由于风向的缘故,没人听见芙纱子的叫声,但琉璃子却借助读唇术这项特异功能读懂了她最后的喊声。

  杀、人、啦……救、命、碍…

  看起来,当时一定有人潜在海中弄翻了帆船,又把她拽人水中。

  芙纱子水性一向很好,即使船翻了也不会轻易被淹死。血且,如果看出船发生了事故有危险,她一定会自己主动跳人海中。然而事实是,她一直死死抱住桅杆。这显然是因为认出来水中有人想害她性命——以上是熟悉芙纱子的人得出的一致结论。

  可是,若说是凶杀案,那罪犯也太大胆妄为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杀人!

  一连串的怪异事件使来镜浦避暑的游客们惊恐到了极点。

  各种毫无根据、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到处都闹哄叭地像炸开了锅一样。而被这喧闹搞得焦头烂额的正是等等力警部。

  “金田一先生。”将海里打捞上来的芙纱子的尸体送往镜浦医院解剖之后,等等力警部满脸困惑地来到旅馆的屋顶天台上,与金田一耕助相对而坐。

  许多游客都因一连串的怪异事件而逃走了,现在坐在这屋顶天台上的,就只有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两个人。

  “这次恐怕还是与江川教授的案子有关呀!”

  “看来是这样。虽说这个避暑胜地到处都是来历不明的游客,可是能如此巧妙杀人的罪犯想来不会太多。”

  “这么看来,杀江川教授的罪犯也就是杀芙纱子的那个人喽。”

  金田一耕助想了一会儿才说,“嗯,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

  “这么看来……”警部更加困惑了,“星期六傍晚罪犯在帆船上商量杀害的那个人,也就是他们谋划已久准备杀死的那个人就是芙纱子喽。”

  金田一耕助没有立即回答,等等力警部试探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可是由于江川教授的案子失败了——因为现在已不能再伪装成自然死亡,所以罪犯这次换了种手段,企图通过假装淹死来达到目的对吗?”

  “但是您想,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目光黯然地望着寂静的海面,“罪犯、哦……不,罪犯们为什么要对付芙纱子这样一个姑娘呢?芙纱子长得并不漂亮,而且听说她身无分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够不上被谋杀的条件呀。”

  “是啊,我也想到了这点,可怎么也弄不明白……”“警部先生……”“嗯?”警部应了一声,谁知金田一耕助却没接着说下去。

  等等力警部奇怪地随金田一耕助的目光望去,只见在距离天台约一百米远的沙滩上,加纳辰哉的外甥都筑正雄和他的女朋友久米恭子并排走着。两个人肩并肩地边走边聊着什么,但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看见金田一耕助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两个人的身影,等等力警部有点纳闷,“金田一先生,那两个人是订了婚的吧?”

  “碍…有没有订婚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加纳先生是这么希望的。啊呀……”“怎么了?”

  等等力警部再次循着金田一耕助的目光向沙滩上望去,刚才和都筑正雄肩并肩走着的久米恭子突然一个人逃也似地朝这边飞奔过来。她的脸上蒙着手绢,大概是在哭吧。

  正雄高喊着追了二三米,也许是看出恭子没有回头的意思,最终放弃了,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目送恭子的背影远去。

  “哈哈,看来两个年轻人闹别扭了。”

  等等力警部轻松地大笑起来。金田一耕助却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不安地环顾着四周。随即他看见邻桌上放着一个望远镜,于是赶忙走过去拿起来,奔到天台墙边迫不及待地开始调焦。

  “金田一先生,怎、怎么了?难道海上又……”但警部立刻发现,金田一耕助用望远镜对准的不是海面,而是沙滩。警部不由得奇怪地皱起眉来。

  都筑正雄还站在沙滩上,看着恭子的背影。突然,他好像发现了天台上的金田一耕助,于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

  金田一耕助也感觉到了这点,于是一边对着望远镜,一边举起右手挥舞着。正雄也挥手致意,等等力警部清楚地看到正雄那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正雄朝屋顶的金田一耕助挥了两三次右手之后,就一个转身,大踏步向远方走去了。到底是橄榄球手,从背后看来,那夏威夷衬衫下的肩膀显得特别宽阔。

  金田一耕助目送都筑正雄远去后,把望远镜放回邻桌,坐回等等力警部身边。

  “警部先生,”金田一耕助仍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海面,“真冷清呀!”

  “还不是今天的事儿弄得。昨天这会儿还是船帆点点……”今天海上一艘帆船的影子都没有。

  “警部,刚才——”金田一耕助的眼睛仍未离开海面,“这样吧,总之一切都听我安排。今晚我想把所有有关人员都召集起来,就算碰碰运气吧,打铁要趁热嘛!”

  “这个嘛,听您的当然没问题,只是这‘碰碰运气’址引么意思?”

  “呃,总之一切包在我身上就是了。如有半点错误,责任由我承担……”等等力警部默默地注视了金田一耕助一会儿,然后轻叹了一声同意了,“明白了,那就一切拜托了。”

  等等力警部比谁都了解金田一耕助的性子:在这种时候,哪怕您责备也好哀求也好,不到适当的时机他是绝不会把心中的想法公之于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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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现代的拉斯科尔尼科夫

  于是当晚,应金田一耕助之邀,几位相关人员一齐来到了望海楼旅馆正楼一间和式房间。

  首先,是与死者关系密切的加藤达子女士、加纳辰哉和他的外甥都筑正雄,正雄的女朋友久米恭子;旅馆方面除老板娘一柳悦子之外还有她的小姑民子、已故芙纱子的男朋友冈田丰彦,总共七人。

  此外,还有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当地的便衣警察此刻正悄悄地埋伏在和式房间的四周和院子里。不过这个安排只有警方人员才知道。

  金田一耕助特地选在这间和式房间是因为,江川教授和父纱子的尸体就并排躺在隔壁房间里,中间只隔着一扇凉凉的竹席拉门。

  芙纱子的尸体刚刚做完了解剖运回来,死因当然是溺水身亡。

  江川教授的枕边坐着女儿晶子和外孙女琉璃子,还有老友古垣博士以及从东大赶来的江川教授的学生,这四五个人全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金田一耕助也有些故弄玄虚,似乎想制造一些戏剧效果。

  很显然,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七名男女相互交换着询问的眼色,却只有变得更加沉默。大家都在等待着金田一耕助邀请的本地调查主任的到来。

  加纳辰哉神情沮丧,已经完全没有了两天前的精神。他不停地擤着鼻涕,偶尔站起身来到隔壁房间上柱香。每到这时,一柳悦子也会一块儿起身去给芙纱子的枕边上一炷香。

  加藤女士忽闪着藏在深度眼镜背后的一双眼睛,不时窥探着在座各位的脸色。看起来她最为关心的是民子和冈田丰彦。

  民子大概意识到了这点,每每都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反击回去。

  冈田丰彦好像有些呼吸不畅,不时地清清喉咙。

  在场最悠然自得的要属都筑正雄了,一会儿饶有兴味地环视一下周围人的脸,一会儿站到伯父身边,和颜悦色地好言相慰,回来时又开玩笑地捅捅恭子的肩膀。恭子却一直没精打采地低着头,耳垂上的汗毛在灯光照射下奕奕闪光。

  数分钟压抑的沉默过后。

  “啊呀呀,真是对不起,我迟到了……”本地调查主任终于出现了,室内引起一阵喧哗,但随即又为一种新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接下来,金田一耕助就在这套舞台布景下,与穷凶极恶的罪犯展开了一场决战。然而,由于金田一耕助精心准备的圈套已牢牢套住了罪犯,这场战斗很快便以金田一耕助的胜利而告终。

  “金田一先生,那么请您开始吧。”等等力警部有些等不及了。

  “好的,我明白。”金田一耕助缓缓地环顾了在座几眼,然后清咳一声,从容不迫地说道:“恭请各位到此是因为——我已经查明了案情的真相,弄清了犯人的真实身份,接下来就将告之各位。”

  金田一耕助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使得大家都开始重新审量他。

  “金田一先生,这是真的吗?”调查主任显得半信半疑。

  “啊,主任,其实我并不打算夸耀自己的推理能力,我八是发现了一些大家所忽略的东西,仅此而已。”

  说着,金田一耕助从怀中掏出一个女性常用的粉红色信封。虽然口是封着的,但从信封鼓鼓囊囊的样子来看,里面的书信内容一定不少。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啊?”像狐狸一样的一柳民子向前靠了靠,脸上的怀疑丝毫不亚于调查主任,那质问的语气中隐约透出轻蔑的味道。

  “说起来很是抱歉,因为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未经大家允许就擅自进入了芙纱子小姐的房间,结果却意外地找到了这份手记。看起来,这好像是芙纱子小姐的遗书。”

  听到“遗书”二字,大家同时吃了一惊,只有民子很不服气地问道:“天哪,遗书?那您的意思是说,芙纱子是自杀的喽?”

  “不,芙纱子明显死于他杀。”

  “嗬嗬,金田一先生,您这不是自相矛盾么?被别人杀害的人怎么会预先写好遗书呢?”

  “所以,我才没说这‘就是’遗书,而是说‘像是’遗书其实严格说来这份东西并不能称做遗书。因此,芙纱子小姐没在信封表面写上‘遗书’二字,而是写着‘留给将来的备忘录’。”说完,金田一耕助像魔术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份由秀丽的女性字体写成的东西。

  “金田一先生,能否给我看看?”一柳悦子请求道。

  “噢不、不行,夫人,这是很重要的物证,所以目前还不能立即给您。等日后再让这位调查主任先生交给您吧。”

  “啊,那实在是对不起了。”悦子顺从地收回了自己的请求,下意识地扫了周围人一眼。

  调查主任虽然仍有些半信半疑,但是大概等等力警部曾在事先叮嘱过什么,也就忍着没说话。

  一柳民子一言不发,一副时刻准备伺机而动的架势。

  “呃,至于芙纱子小姐为什么要写下这样的东西,原因之一我想是不堪忍受良心的谴责。”

  “您说芙纱子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是什么意思?”民子立即插了进来。

  “啊,这个嘛,我待会儿自然会说,”金田一耕助轻松地避开了民子的责问,“另外,芙纱子写下这些东西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害怕、或说预感到自己会被这起案件的策划者所杀。”

  “这起案件的策划者指的是——”提问的是一柳悦子,她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镇静、最保持理性的一位。

  “嗯,首先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点,那就是在江川教授一案中,幕后策划者与实际执行者并非同一个人。换言之,制造那个杀人皮球的和实际下手、也就是把球放在那张躺椅上的,其实是两个人。因此本案的策划者、也就是真正的罪犯其实并不需要在案发的星期天下午亲自待在镜浦。而根据这个罪犯的指示将球放在躺椅上的,正是芙纱子小姐!”

  在座的人仿佛又一次遭到电击一般,气氛顿时骚动起来。

  “胡说!简直胡说八道……”民子突然间勃然大怒,,她那竖起的眉毛和尖尖的嘴巴简直和狐狸一模一样。

  “芙纱子为什么要杀江川教授呢?她有什么理由、出于什么动机去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呢?”民子这头母狐狸简直势不可挡了。

  “呃、这个嘛……”就连大名鼎鼎的金田一耕助也有些招架不住了。幸好这时,加纳辰哉突然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么金田一先生,到底是谁想要谋害江川教授呢?”

  “关于这点嘛,加纳先生,”金田一耕助故意不朝民子那边看,“这位策划者的姓名也在这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呢——他自诩为‘现代的拉斯科尔尼科夫’。”

  “现代的拉斯科尔尼科夫?”

  “就是《罪与罚》的主人公。那个人怂恿芙纱子说:”拿破伦虽然屠杀了几万人却被人当作英雄来崇拜,当今这世道,要是连杀一两个人都不敢就梦想交上好运,那可是大错特错!‘哎……“一只烟灰缸从金田一耕助头晌飞过,幸好早有预料,迅速把头一低才没有被砸中。

  室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正雄,你干什么!?”

  “金田一先生,难道就是他?”

  “没错,就是他!”

  正雄迅速冲到院子了,但是早已埋伏在那里的警察很快就将他制伏了。被制伏的正雄突然像软了的皮球一样瘫了下去,原来他左手正紧紧的抓着那个可怕的皮球——这就是现代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下场。

  ------------------

  (此处缺页)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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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田一耕助接着说道:“其实回过头来想想,选中江川教授、或说让江川抽中了这支魔鬼之签,对于罪犯来说是个致命的错误。让我们再回到星期六的傍晚。当时江川教授正在这屋顶天台上过‘伊贺越助平’的瘾,全神贯注地看着望远镜。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正雄闯进了他的镜头。由于出现了本不该在那儿出现的人,使得江川教授大为奇怪,于是就发挥自己特有的读唇术才能,读出了正雄的话语。然而不幸的是,教授读到的只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对话,因而没能意识到他们是在讨论试验杀人。既然是确定目标的杀人,那么教授自然首先就想到了加纳先生您了。”

  加纳辰哉仿佛这时才知道似的,眼泪再次涌出。

  “下面让我们设想一下,假如芙纱子在比赛现场设下的圈套中的不是江川教授,事情又会怎样呢?如果非但不是江川教授,而是与加纳先生、正雄都无关的某位避暑游客,那么估计一般人都不会想到试验杀人、试验品之类的事情上去。并且,一旦医生将这位不幸的牺牲者误诊为心脏麻痹的话,江川教授难道还会坚持将古垣教授大老远地请来,展开严密调查吗,江川教授是个大忙人。因此只怕在这种情形下,教授即使冉心存怀疑,最后也会不了了之。然后,再过几天,等到这位老板娘也与那位不幸的游客症状相同地暴死之后,江川教授才会开始注意到正雄的这个阴险至极的计划吧。”

  听到这儿,悦子仿佛才知道一般,身子蜷缩着再次痛哭起来。她的痛哭不无道理。因为照金田一耕助的理论推下去,不就等于说江川教授当了她的替死鬼么?

  这次轮到加纳辰哉轻抚悦子的背脊了。

  “接下来——”等悦子的痛哭稍稍止住了之后,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江川教授的第二个不幸,是未能看清在帆船上与正雄谈话的那个人。如果他知道那是芙纱子,那么在选美大赛上就会注意芙纱子的一举一动。可惜教授并不知道。而且另一方面,教授一直深信他们要对付的是加纳先生您。因此现在想来,当时在比赛现场,江川教授一定将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保护加纳先生免遭不测上了。”

  这一点估计加纳辰哉和一柳悦子以前都没想到,因此二人都深深地低下了头。等等力警部仿佛也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点着头。

  “然而,加纳先生什么事也没有,直到比赛结束,您就自告奋勇地和老板娘一块参加街头游行去了。当时江川教授一定在心中默念:好、好,平安无事就好。现在有老板娘陪着加纳这小子该没事了吧……然而,就在他刚松一口气之时,却落人了魔鬼设下的圈套。”

  金田一耕助的话音一落,全场陷入了静静的沉默。

  台风似乎仍在继续北上,波涛声越来越大,吹过房间的海风也在一点点增强。其中隐约夹杂着女性的欷唏声——不仅悦子在哭,加藤达子和久米恭子也都用手绢捂住了眼睛。

  “总之,正如我刚才所说,选中江川教授、或说让这位加藤女士最最敬爱的江川教授抽中这支魔鬼之签,实在是罪犯们的一个致命的失误。正因为江川教授的遇害,才令加藤女士奋起反抗。就在两位医生和愚蠢的我们一致得出‘心脏病发’的草率结论时,加藤女士却在第一时间取得了作为证据的那个皮球。不仅如此,她还拍电报将古垣教授请了来。如果不是这样,江川教授的不幸身亡就会被简单地看做是心脏麻痹致死,继而发生第二、第三宗命案。如此看来,破获本案的首功非加藤女士莫属。”

  “金田一先生,”调查主任睁大了眼睛问道,“第二、第三宗命案指的是老板娘和芙纱子吗?”

  “哦,不、不,我想芙纱子并不在正雄的计划之中。由于没想到倒霉的会是江川教授,心脏麻痹的把戏也玩不下去了,而且江川教授对芙纱子来说也是十分亲近之人——这一点使芙纱子产生了动摇,以至引起了正雄的不安。于是,正雄就用老办法秘密约芙纱子见面——也就是芙纱子一个人驾驶帆船出海,然后在那儿与擅长游泳的正雄会合,接着正雄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把她杀害了。因此,对于正雄来说,芙纱子只是一次‘额外杀人’。”

  “这么说来,第二个指的是老板娘,那第三个又是谁呢?”

  “就是这位恭子小姐。”

  啊,大家的视线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了恭子身上。恭子吓得嘴唇灰白,像只小鸟似地颤抖着双肩。

  “恭子小姐……”

  “嗯?”

  “自从令堂不幸出车祸去世以来,您不是一直都在怀疑足正雄的责任吗?”

  “是的。”

  “精明的正雄当然不会觉察不到这点。星期二傍晚,您和正雄在沙滩上散步时中途突然弃他而去,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嗯,当时……”恭子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满脸惊恐之色,嘴唇瑟瑟发抖,“正雄想带我去那个人迹罕至的鹫巢峰,我突然觉得害怕就逃回来了。”

  “啊,是这样,幸好您没去。当时我碰巧在屋顶天台上,而且手边刚好有一架望远镜,因此清楚地见到了您离去之后正雄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副世界上最凶恶的嘴脸,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杀气。”

  “正雄这个混蛋……正雄这个混蛋……”加纳羞愧地低着头,咬牙切齿地说。

  “另外,主任先生。”

  “啊?”

  “我曾经以为,既然他的试验杀人已经失败,而芙纱子又死了,那老板娘暂时应该安全了。可是从望远镜里看到正雄的表情之后,我想恭子恐怕比老板娘更处于危险之中。情况已是万分紧急,必须尽快采取措施。所以嘛,就不得已耍了点小花招……”“小花招?”

  “哈、哈,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掏出那晚像变魔术似地拿给大家看的所谓芙纱子“遗书”的那个粉红色信封。

  “这就是您说的‘小花招’?”

  “请您检查一下。”

  调查主任疑惑地抽出信封里的东西,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氨地发出一声惊呼——主任打开的那几张信纸竟然全是白纸!

  “金、金田一先生,那所谓的‘芙纱子的手记’呢?”

  “主任先生,如果真有那东西我当然会立刻给您啦。喂喂,警部先生,你不用生那么大的气吧。”事实上此刻,等等力警部正在为不满金田一耕助的做法而气得鼻子哼哼作响呢。

  “不过老板娘,您当时一定已经看出那份所谓的芙纱子的信件是伪造的了吧。说真的,您向我要那信的时候,我可吓出了一身冷汗哪!”

  “实在是对不起。我虽然不知道信封上的字是谁写的,但芙纱子绝对写不出那么好的字。”

  “啊哈哈,您这么说加藤女士可要不好意思了,就是她帮我一块耍这个小花招的,不过加藤女士——”“嗯?”

  “您当时也在场,想必也知道吧,真正给正雄致命一击的,其实是那段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台词呀!”

  “啊——”

  “说起来,那段台词还是江川教授运用读唇术给读出来的呢。所以您不妨认为,说到底还是江川教授自己为自己抱仇雪恨了。”

  “是啊,先生,太感谢您了。”加藤说着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哽咽。

  接下来是一段久久地沉默。大家一面倾听着波涛声,一面各自陷入沉思。突然——“金田一先生!”加纳辰哉呻吟似地喊了一声。

  “嗯?”

  “我……我加纳辰哉到底该怎么办呢?有一个正雄这么坏的外甥,又失去了江川这位惟一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我这个浦岛太郎今后可怎么在日本生活下去呢?”

  “加纳先生,您问得正好,”金田一耕助欣然说道,“请允许我代江川教授向您提一个建议:您就尽快和老板娘结婚吧。

  老板娘您说呢?“

  “谢谢您,先生。如果加纳先生不嫌弃的话……”悦子回答得很委婉,耳根却羞得通红。不过在金田一耕助看来,这红色真是美丽无比。

  “那我就要拜托老板娘一件事了。”

  “啊,是什么事?”

  “说起来有些多事了,而且对您这样的人来说也许是多此一举。不过,请允许我代江川教授提出这个建议。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正雄的话,这位恭子小姐早巳成了加纳先生的养女了。虽说恭子小姐自己有财产不需要依靠谁,但此次事件使她既失去了亲生母亲,又失去了母亲的好友江川教授,一下子变得举目无亲。而且,恭子小姐与芙纱子小姐不同,她一定会成为您的乖女儿的。以上如能蒙您放在心上,在下将荣幸之至。”

  “谢谢您,先生。”加纳辰哉和一柳悦子竟不约而同地道了声谢。

  恭子虽然一言不发地流着眼泪,但那泪水当然不会是因反对金田一耕助的提议而流的。

  台风快来了,一阵凉风从望海楼的这个和式房间一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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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本书是将短篇扩为长篇之后,与(手持中国折扇的女人)一起,于一九六一年一月出版的。

  一九五五年前后,金田一耕助正住在绿丘町的绿丘庄。本书描述了他的部分生活片断,以满足这位潇洒侦探的追求者们的愿望。

  其中有一个,是在东京一案中与金田一耕助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的等等力警部被刑警提问的场景。这位先生提出了一个大家早有疑问的问题,“他(金田一耕助)做这些多少也会有点收入的吧?”

  “收入是一方面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呀。”既然是与金田一最亲近的警部说的话,想必还是值得相信的。

  金田一经常落得身五分文,或向警部讨支烟抽,或向管理公寓的老太太借上三千块钱什么的。不过反过来,一旦他手头有了一大笔钱,就会去吃遍美味佳肴,四处旅行,或送给管理员夫妇昂贵的礼物。

  本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一九五五年即将结束的十二月二十二日的夜晚。独身一人的金田一耕助是无所谓年头年尾的。这时来了一个女人,是曾经受过金田一耕助帮助的女招待介绍来的同事。这个女人自称在西银座的一个僻静角落撞上了一起凶杀案,还被凶手看见了,所以十分害怕。并且,因为死者是自己的情敌,所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免遭到怀疑。

  那个女人还提供了一些重要线索:例如她带来了可能是凶器的帽针和一张奇怪的信纸碎片,并称报纸披露的发现尸体的地点其实并非凶案现场,等等。

  金田一耕助隐瞒了这位当事人的姓名,把自己熟悉的等等力警部等人带到了凶杀案现常有人以鸡血作为借口而将现场破坏得几乎没留下丝毫凶杀证据,几乎没人会想到那儿竟发生了凶杀案。那是一家饭店的后门门口,某财界巨子是这家饭店老板娘的后台老板。

  另一方面,当事人与她声称是情敌的死者争夺的是一位职业拳击手。而这个拳击手当时正在与某女土驾车兜风,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但他坚决不肯透露这位女士的姓名。此外,死者也有一位号称“战后派怪物”的实业家作后台。大人物陆续登场,让人难以想像此案还会牵涉多广。

  金田一耕助决意坚守当事人的秘密,并将他们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然而,他既无调查权,又无所属单位,仅凭自己的一点同情心是无法与当局相抗衡的。因此正如等等力警部所说,金田一这次没有选择单干,最终还是与警方合作了。但是,他却丝毫不向对方透露自己的行动计划。也就是说,双方处在一种“利用与反利用”的关系之中。

  那位女当事人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她一概不说,只是一再要求金田一耕助妥善处理,以免泄露了她的名字,如意算盘打得倒挺精。

  此外,死者的后台老板,那个“战后派怪物”灼灼的目光也未令金田一耕助退缩。金田一耕助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您现在已是进退两难,所以非向我金田一耕助求助不可。惟有这样,我才会斗志昂扬地地去与您身处的陷阱、命运的陷阱相抗争呀!

  对方这个怪人最终被迫认输了。

  “对不起,金田一先生,您真是一位勇敢的战士。”

  “您还想说,‘表面上看不出来呀’,是吧?”金田一耕助反唇相讥。

  “不过,金田一先生,您能否为我保守秘密呢?”

  “我对别人的丑闻什么的丝毫不感兴趣——当然,与事件直接有关的除外;而且,也没有挟此秘密敲诈勒索的野心。”

  “我懂了。噢,对了,听说您总是囊空如洗是么?”

  这下金田一耕助可输了一个回合。事实上他早已身无分文,甚至还借着管理员太太的三千块钱。“是啊,刚好这时您来了电话。当时我就想,这下可好了,真是天降横财呀!”这种坦诚的态度正是金田一耕助的魅力所在,也更增添了人们对他的信赖感。

  金田一还奉劝对方,如果真想严守秘密的话就干脆伪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明蒙混过关。要是害怕被警方知道,那只要在事情败露之前把案子破了,抓住了真凶,到时候那点小小的伪证也成不了什么大问题。大人物听后大吃一惊,讥讽地说,“您倒是很自信埃”“我可是靠这个吃饭哪。”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可恶,但紧接着他就开始与对方商讨自己应得的酬金问题。因此关心他收入的读者们现在大可放心了。

  本案获得突破性进展,是从金田一耕助关注一起时间、地点都与本案相接近的汽车肇事逃逸事件开始的。他委托多门修进行这方面的调查。

  关于多门修这个人物,笔者曾在<手持中国折扇的女人)中简单介绍了一下。实际上那个案子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日,而本案(门后的女人)则发生在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出场顺序颠倒了。这是由于人物产生在将短篇扩为长篇的过程之中的缘故。在此特向各位有疑问的读者作一说明。

  这位冒险家对金田一耕助崇拜之至,并以他的左膀右臂自居,是一位极其能干的私人助手。对于与警方若即若离、又必须自己独立展开调查的金田一耕助来说,他的确是一位非常理想的助手。正如当初由利先生和新闻记者三津木俊助组成搭档一样,多门经常帮助势单力孤的金田一耕助打探一些警方得不到的消息。

  等等力警部得知金田一耕助经济紧张后,就让妻子借钱给他,这样的关心令金田一耕助备受感动。但同时他们又是竞争对手,对于金田一和多门的行动,等等力是决不会放过的。

  在西银座遇害的女子的尸体突然神秘消失,这背后交织着许多现代社会的复杂阴暗面。要想解开谜底,仅凭警方的正面进攻是无法让知情者开口的。只有像金田一耕助这样既对个人隐私毫不过问,又具备很强的推理能力的人,才能解开私人的秘密。他正是充分利用了别人对他的这种信任,才终于在一个下雪的平安夜为整个案件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镜浦杀人事件》发生时,金田一耕助正在东京近郊的海滨浴场镜浦的一家旅馆小住,并邀请了等等力警部前来。这个故事发表在一九五七年八月的<全读物)上。

  当地举行的“海神节”中有一项最重要的活动——选美大赛,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最终被迫担任了大赛的评委。然而,当评审结束,总评委江川教授坐下休息时,却被一个盛有毒药的皮球杀死了。

  在这前一天,江川教授用读唇术读出了在海上的帆船中进行的一段关于谋杀的对话。当时,教授尚未被罪犯选作牺牲品,因此罪犯们想要对付的一定另有其人。

  接着又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教授的聋哑外孙女因为怀念祖父也向海上眺望,却意外地发现一艘快要沉没的帆船。又是凭借读唇术,女孩读出船上的人正在喊:“杀人啦……”为了碰碰运气,金田一耕助提议召集所有涉案人员谈谈。

  他还故意将停放二人尸体的房间安排在隔壁,以制造一种舞台效果。他从一开始就声称自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和罪犯的身份。并且,由于料到可能会发生命案,因而事先做好了准备。

  警方是不会允许这么做的,但他表示一切由自己负责,并耍了一点小花招,终于成功地逼出了罪犯。而事后,他又用他那深厚的热情表达了对当事人的关心,使这一惨剧的悲痛色彩稍稍得以缓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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