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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你的劫难,我的枷锁》作者:王书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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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26 
作者:王书玲
作品取名无能
这是一个关于五年前的一场劫难,成为两个人的枷锁
五年后,两人一起成长,挣脱枷锁的故事
1、
8月下旬,暑气最重的时期。

     教室里,充斥着吊扇吱呦吱呦的声音,同学们拿着考卷或书本拼命扇着的声音,还有生物老师喋喋不休的讲课声音,这些交织在一块变成了周苑的催眠曲,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浆糊,耳边只有嗡嗡嗡的声音。

   当然她还不敢直接趴在课桌上睡觉,只能用长长的指甲掐自己的手臂或者大腿来保持清醒。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的黎封一伙彻底的引起了她的妒忌之心。

   所谓黎封一伙就是指以黎封为首的流氓小团体,是让老师和校长头疼的害群之马。他们学习成绩差,爱惹祸打架,跟校外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学校的学生则是看到他们都绕道走。想要挑战他们权威的比不过他们所以嫉妒他们,学习好的看不惯他们所作所为所以厌恶,同时又没人家拳头硬而恐惧他们。只有周苑,她羡慕他们。

   她羡慕黎封活的恣意潇洒,没有拘束,想到什么做什么,比如现在他想要睡觉,所以他就光明正大的趴桌上睡,而她却要死死撑着装个好学生的样子,其实她也真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所幸铃声响起,解救了她。

   所有学生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今天是补课的最后一天,有五天的假期,然后正式开学上课。

   这五天对于即将踏入高三的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周苑,快点,我们去坐车,早点回去。”同桌钱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招呼周苑,她们初中也是同班同学,一个镇的,升上高中后自然比其他人要更亲密一些。

   “喂,这次你不会还不回去吧?”钱云见周苑不太情愿的收拾书包问道。

   “没,回去。”周苑简单的回答,前面也放过一天半假期,周苑没有回家,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回去,她妈也会说“你回来干嘛,你一来一回得多少时间,干嘛不在学校学习。”

但是这次是五天假期,车费远比不上在这的生活费,这笔账她还是会算的,所以虽然她极不愿回去也得回去。

“那你快点啊。”钱云看她动作慢,恨铁不成钢的直接帮她收拾,然后推着她出了教室。出门口的时候周苑鬼使神差的往黎封的角落瞧了一眼,还在睡!

校门口,一辆高档的黑色轿车横在学校门口,鹤立鸡群,引来了众人的瞩目。

戴思正邀请班长任家伟搭顺风车。

周苑记不住车的标志,只知道这车肯定得好多钱,钱云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暴发户”。然后别过脸去,一脸的不屑。

任家伟发现了她,笑着打招呼,说:“我记得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要不一起吧,对吧,戴思。”

戴思讪讪一笑,“是,倒是的。”

“那就好了,一起吧。”周苑看着班长满面洋溢的笑容,只能心里苦闷着叫嚣“班长,你迟钝也要有个限度吧。”

戴思在任家伟看不到而周苑能清楚看到的阴影处将脸拉的老臭。

周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戴思会成为仇敌,只知道戴思从不放过任何打击羞辱她的机会,这事全班同学都知道,只有班长大人还一脸天真的邀请她去坐戴思的车?

戴思人很胖,可能家境太好,吃的太多,从小时候开始一直没有瘦下去过,脸上有痘,长的很恐龙,从小学开始两人就是竞争对手,只是周苑的好成绩完全是努力得来的,而戴思得归功于她的好脑子。

虽然周苑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从高中开始,对于数学物理略感吃力的周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加倍用功还是差了戴思一小截,周苑无数次在想如果她要有戴思的脑袋就好了。

这事后来被钱云知道,她高深的沉思后说:“你羡慕她聪明,她羡慕你漂亮,人果然是永远都只看着别人的长处干瞪眼。”而后又突然仰天悲愤道:“苍天啊,为什么我既不漂亮又不聪明,天要亡我。”

周苑想着,原来如此。如果可以,她倒是挺愿意跟戴思交换的。

周苑见战火即起,戴思那眼中冒出来的火花能烧的她连渣都不剩,她可不敢接受任家伟的好意,不敢对她戴思看上的人有非分之想,更何况她还没对任家伟有任何遐思呢。

“我们有两个人呢。”周苑既不想拒绝班长那无知的好心也不敢得罪戴大小姐,只好说的委婉一些,戴思家的司机,还有一个保姆,加上戴思和班长,确实只能坐得下一个人了。可是看到戴思脸上阴郁的表情,分明在说:“如果你一个人你就想坐了是吧,也不掂量一下自己什么东西,想坐我的车?”

哎,好像太委婉了一些,戴大小姐误会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哎哟,老大,奥迪耶。”光头那不知道是稀奇还是讽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黎封利小威跟在后面。

光头名叫杨越,是黎封帮的成员,长得神似葛优,于是也跟着留了个光头,利小威是一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少年,行为举止有些像猫,所以被人称为“老猫”,别看他个子小,块头小,打起架来可绝不含糊,除了黎封,学校里面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班长,她们不识相不愿意,搭我们呗,你说都没坐过这么好的车,老大,我们今天运气可真好。”光头得意洋洋的炫耀,好像能搭上这车是无上的光荣。

老猫上前不怀好意的看着班长,“光头,你也太没眼力见了,人家可比你识相多了,这车我们劳苦功高的班长搭行,我们搭不行,她,更不行。”老猫修长白嫩的手指着周苑慢条斯理的说。
戴思因为被人说出心事面上难堪,任家伟则是羞愤难当,周苑认命了,老神自在的想这老猫真是个得罪人的高手,说话,也太实在了。

戴思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了,你们这群流氓每个人都会躲的远远的,至于周苑,谁说,谁说我不愿意带她了,车子太小,坐不下了而已。”

“戴思是一片好心,关爱同学,而且我也没说要坐车。”班长急急忙忙的解释,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在老猫那我都懂的的暧昧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我先走了,你们都要记得准时到校。”然后带着通红的脸落荒而逃了。

“班长。”戴思轻唤一声,班长走的更快了,戴思神情落寞,伤心难过,然后恶狠狠的瞪了周苑一眼,周苑镇定的当做没看见。

老猫轻笑,“班长也太弱了吧,就这么走了,我们还没玩够呢,是吧老大。”

黎封似乎还没睡醒,睡眼惺忪的问:“嗯?我们有顺风车搭?”难不成他其他的都没听见,只听见了光头的那些话?

“老大,这车真不错,我看着行,你看班长走了,我们三个挤挤刚好可以坐下,老猫那小身板可以坐我身上。”光头将车从头至尾检视了一番,下了一个结论。

“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而且,谁要坐你身上,说谁身板小呢?咱俩比划比划?”老猫卷起衣袖,说干就干。

“谁还怕你了。”光头立即应战准备动手。

“谁说要带你们了,我们不同路,赶紧给我让开。”戴思大小姐脾气上来,对着光头呼来喝去,光头也不恼,笑嘻嘻的说:“那还不简单,就当送我们一程呗,反正你们家有钱,也不在乎这么一点油费。”

“我送猫送狗也不会送你们,死开,臭流氓,一群废物渣滓。”戴思横眉怒对,配上她那满脸的肥肉,倒挺有凶神恶煞的感觉。

光头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流氓上身,跟周苑村里那些混黑社会的人神情一模一样,看着够恐怖吓人的,戴思气势马上被打压了下去,故作镇定,“你想干嘛,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怕你们。”

“光头,走了,明哥不是在等我们吗?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顺过来给你过过瘾。”黎封上一刻还在与庄周约会,下一刻就清醒的阻止了光头意欲动手的念头。

周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帅气,洒脱,自由。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主人的面说着要偷人家的车,还说的那么理直气壮,果然是黎封,看戴思明明气的要死还要苦苦隐忍的表情真是大快人心。

三人大摇大摆的走了,戴思没捞着班长,又碰到了周苑这个晦气扫把星,还被黎封欺负了,心理很不痛快,带着保姆司机讪讪离开。

留下周苑和钱云两个至始至终毫不相关的看戏人。

“我们赶紧去坐车吧。”钱云拖着她往车上挤。

从县城到镇上要一个小时左右,因为钱云速度快,两人还占了两个座位,看着还在往车上涌进来的学生,周苑打开窗户透透气。

黎封、光头、老猫还在对面的一个小超市里,三人买了包烟,在那吞云吐雾,嬉笑打闹,完全就是三个十几岁的阳光少年,与那些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打架偷盗抢劫事件完全沾不到边。

“你看什么呢?”钱云把脑袋伸了过来,看到黎封三人,吐了吐舌头,“你看他们干吗,虽说刚刚看戴思吃瘪还挺爽的,不过这种人还是不要惹上比较好。”

“我知道。”周苑收回目光,她没想惹他们,只是,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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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镇上刚好到了饭点时间,街道上到处洋溢着饭菜的香味,钱云早在前面几站的村口下了车,到了自家店门前,正巧看到一个男人在买烟,柜台边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风韵犹存的妇人莫可奈何的虚与委蛇,看到她,立马欣喜万分,笑意也真切起来。

“小苑,你回来了。”

“嗯。”周苑低着头回应一声,她不想看到那个猥琐的男人用色色的眼光看着她的样子,那让她觉得恶心,会想要动脚踹人。在她模样长开之后,每个来这里买东西的男人都用看她妈妈的那种眼光看她,起初她感到害怕,而今她只感到愤怒,她想总有一天她会被这种愤怒吞噬掉。

妇人也看出男人的不善眼光,起了保护之心。“小苑,赶紧进屋吃饭吧,我热着呢。”

周苑迅速转入厨房,里面很昏暗,就算是白天也要开着灯,她找到热饭菜,一个人闷声不响吃了起来。

周苑爸爸在的时候买了一个门面和二楼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店子里卖些烟酒零食之类的,她妈妈当年是镇上最娇艳的花,周苑也一直不明白为啥妈妈会选择爸爸那样一个粗鲁憨厚,脾气暴躁,冲动易怒的人,他这样的脾性也直接导致了后面的牢狱之灾。

虽然何桂嫁给了周强,但是还是有一些不死心的人围绕在何桂身边,让两人不甚其烦,因为这事周强得罪了很多人,在周苑10岁那年,周强因有人对何桂不规矩干架的时候没有控制住力道,出了人命,成了杀人犯,被判了15年的有期徒刑。

在监狱的第三年,她爸爸因为监狱乱斗死于非命,从此剩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而她妈妈因为红颜祸水不受周家待见,镇上的人更是认为她不详,得了个狐狸精的骂名。外公外婆虽然心疼女儿却因还要在这个镇上生活不得不保持缄默。周苑被冠上了杀人犯女儿的头衔,所有小孩都躲着她,一夜之间她好像失去了一切。

但是她的母亲坚强勇敢,没有被突如其来的人祸打倒,经营周强留下的小店,与慕她美名而来的顾客周旋,聪明的保护自己然后为杂货店取得收入。

她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杂货店和周苑,她对周苑的学习也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管制。

每次考试,每次作业都要她过目,看老师的批语,看考卷上的分数,哪怕是比上一次低了一分她都会让周苑解释为什么会退步。初中时学校不远,她每个礼拜会去老师那里打听周苑的学习状态,听取老师对于周苑学习上的建议。高中了学校离得远了,她就每个星期两次致电班主任。等周苑回家时就把老师的指导意见悉数传达给周苑,并要求她逐项遵从。

何桂打发了顾客回到内屋坐在她身边问:“怎么回来了?”。

周苑无甚表情,对母亲强硬的学习管制也感到了麻木,初中的时候她还会叛逆会难过会不平会怨恨,现在的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已经习惯,血液就像是死水一般,她妈妈再怎样的过分也翻不起一点涟漪,只是静静的,“学校放五天假,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放假了也不能放松学习,你都快高三了,还有一年时间,一定要抓紧知道吗,吃完饭就回屋看书吧。”

周苑本来早上没吃早餐很饿了,当即没了胃口将碗放下,“我知道了,我去看书。”

“嗯,你最近有没有考试啊,你的成绩上来没,老师有没有帮你评估一下能上哪所学校?”

好闷啊,感觉要窒息了,周苑深呼吸一口气,“没有。”

“你们补课这么久都没有考试吗?期末的时候你成绩下滑了,你要趁补课的时间赶紧赶上去啊,下次月考一定要进全校前二十知道吗?”

周苑打断老妈的喋喋不休,“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说完就上了楼,前二十?现在的她能进前五十就不错了。周苑拿出这次补课的考卷,物理三十分,数学刚好及格,两门科目成绩永远都上不去,这样到底该怎么进前二十。

当初自己想要选择文科,妈妈非得说文科没出息,要选理科当工程师工资高,年薪几百万的,她坚持周苑也妥协了,高一时期物理数学成绩都还不错,在班上单科成绩也能排上前五,可是自从分了班进了高二之后,就愈发吃力,渐渐都跟不上了。

这次更是创了历史新低,三十分,要不是语文和英语这两门的高分,她连班级前二十都排不上。

老妈要是知道该急成什么样子,可是又能瞒多久呢?只要她妈妈挂个电话给班主任,立马就现了原形,周苑趴在桌上装死,连五天的清闲都不行吗?

可周苑还是没算到,她妈妈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晚饭的时候,母亲一脸的沉重,看到她的时候周苑感觉自己会被剥皮了。

“你真的没有考试吗?”老妈端着碗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嗯,没有。”既然已经撒了谎了,这个时候承认更是找死。

何桂的筷子啪的往桌上一拍,“你现在还学会撒谎了,没考好还骗人,要不是我遇到戴思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班级十五名,全校98名,你是要气死我啊。”

“你到底是气我撒谎还是气我的成绩。”周苑小声嘀咕,“我撒没撒谎你不在意吧,你最在意的是我的全校九十八名。”

“你嘀咕什么?”何桂恨铁不成钢,周苑那无所谓的样子更是让她火冒三丈,原来那个听话的女儿现在好像已经会开始跟她作对了。

“你现在这样的成绩怎么考清华,我现在供你的学费赚的有多不容易,我们在镇上受欺负听闲话你还嫌不够多吗?你要争气知道吗?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另眼相看,你要出人头地,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妈妈的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出人头地”,她十二岁开始一直听都听了六年了,已经深刻到要刻到她骨头里去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她已经很努力了,早上她最早到教室,晚上最晚回宿舍,能利用的时间她都利用起来了,成绩就是上不去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母女俩静默了半刻,何桂发泄完后尽量心平气和的说:“如果你觉得有些吃力就多多请教一下别的人,也许是你的学习方法,戴思跟你是同班同学,你有问题可以多问问她,或者让她帮帮你嘛。”

哼,对于一个可能会成为自己继姐的人恨都来不及,怎么会帮她补习?

“要不我去跟她爸爸说说,这五天假期你就去戴思家学习好了。”

何桂的提议让周苑差点噎住,“不用了,我会努力的,如果有问题我自己会去找她,你别费那心思了。”

何桂也不太想去找戴思爸爸,听她这样说也放弃了,周苑才算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就出去看书好了,就当自己去过戴思家了。

戴思的爸爸在这个镇上建了唯一的一个车站,赚了一大笔钱,然后听说又在县城里和别人开了工厂,是一个挺高瞻远瞩、聪明机警的人。因为他的敢想敢做让戴家成为了这个镇上最富裕的人家。

戴思爸爸也是当年求亲人员之一,三年前戴思妈妈过世了,戴思爸爸曾经向何桂表达过娶她的意思,被何桂拒绝了。戴思和周苑都知道的,这也成为戴思与她之间仇恨越来越深的根本原因。

第二天大清早,在街上就碰到初中时候的班主任,周苑看到他想要绕道走,可是偏偏班主任眼尖看到她了。

“周苑,放假了?”他笑呵呵的,自以为和蔼可亲。

却不知周苑最是反感他。

“嗯,老师早上晨练散步呢。”

“对啊,要高三了吧,是不是现在压力特别大啊,你这么努力高考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老师试着安慰鼓励她,可是周苑也只是表面上恭敬的听着,实则心里半点尊敬也无。

这曾经是她的初三班主任,何桂每天都往教室跑自然与他熟识,与众多男人一般,也拜倒在何桂石榴裙下,但是其人不修边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以上,不懂风情,死板。所以他老婆也受不了他离了婚。就这副德行还想从那么多的竞争者中胜出吗?不是在做白日梦么。

从初中班主任的谆谆教导中解脱出来,周苑直接去了河边,找到了那块大石头,将书本摆放上开始看书。

从爸爸出事之后,课余时光只能一个人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可是初二的时候被戴思他们发现了,经常来这里捣乱。

有一次甚至直接将她推进河里,她回家后告诉妈妈,可是妈妈只是哭,没有采取任何的措施,也是从那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了,以后她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和欺负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妈妈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只能所有的希望压在自己身上,期盼她出人头地,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哑口无言。

这种压力让周苑很多时候想着如果那次戴思将她推到河里就那么淹死了该多好。

周苑看着平静的河面,她姣好的容颜倒影在水中,清华,她到底要怎样才能考上这个名校?就她现在这样的成绩发展下去,能进一本就不错了。到时候,妈妈该多失望,或者说该多绝望!她捶捶自己的脑袋,那些题目为什么自己就是学不会呢?理解不了呢?

心中烦躁,用力将手中的笔仍进河里,想着自己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你怎么不跳啊,赶紧跳啊。”戴思和那群善于拍她马屁的跟屁虫出现在河对岸,嚣张的睨视着她,好像算准了她不敢跳似的。

一个两个都是看热闹的眼神,戴思还在记恨她昨天没能让班长搭她的车吧,刻意的告诉她妈考试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她要遂了她们的愿呢?周苑重新躺回大石头,拿起书本。

“明明那么努力了成绩却还是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稻草?还是屎啊?”

戴思说完一群人都在那嘲笑她。

其中一个同伴奉承道:“就是,跟她爸一样,只会打架,哪会用脑子啊。”

周苑冷笑:“所以现在你们是想试一下吗?”

对岸突然一片沉默,个个都是不满却又不敢说话的样子,周苑鄙夷的啐了一口。

戴思强作镇定,“流氓样,跟黎封他们一个德行,谁屑于与你争斗。”说完带着她的属下浩浩荡荡的逃走了。

看来初三那次她一战成名,没人敢挑战她了。




3、
     难得的寂静,应该是沉寂吧。

只有不远处的食堂里传来洗刷的声音,操场上有些老师饭后在散步,一两个与她一样没有回家的体育生围着塑胶跑道在较劲。落日的余晖洒落,头发都被染成了金色,显得精神盎然,活力四射,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活泼起来,在随他们飞舞一般。

学校的喇叭里放着新闻,大部分都是奥运冠军们的消息,08年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奥运会两个月前在首都北京落下了帷幕,中国的运动健儿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那时候学校里的广播天天播这个,也是周苑当时唯一的一点娱乐活动了。

教学楼的两棵石榴树笔直挺拔,有一个枝叶直接伸进了教学楼的楼道里面,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抓住。石榴花开的季节,从教室里看去视线里一片火红,红的那么恣意,那么自由,那么骄傲,那么让人嫉妒。只要每次感觉到疲累的时候看一样那一片灿烂的红就能立马精神起来。周苑甚至想要把这一片火红留住,留在这里陪着她支撑着她直到高考结束。

早在石榴完全成熟前就已经被心急的学生摘了个精光。进入秋季,已经有些叶子变黄落下,周苑看着顿时觉得有些难以言明的悲壮。

进入高三之后,每个月只放个一天半的假,结束完高三第一次的月考之后,让学生回家好好休息补充补充营养。

周苑仍然没有回去,虽说这次月考她的成绩较之之前有了很大的进步,进入了全校五十名之内,可这仍然没有达到妈妈的标准。而且她也不敢保证下次成绩会更好。她总觉得这次成绩的取得还是有些运气在里面的。

饭后休息够了,要继续学习了。

还没等她做完一个物理题,就被吵吵囔囔的声音打断了。

黎封、光头和老猫脚刚踏进教室,一脚就将门口的课桌踢歪在一边。

黎封显然没想到教室还有其他人在,愣了一下,随即又如常满不在乎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双脚搭在课桌上,双手插裤兜,背靠墙壁,懒洋洋的。

光头老猫一人占据旁边的位置,老猫坐在凳子上,也靠着墙壁,翘着二郎腿,光头则是直接跳上课桌,盘着双腿。

三人当没看见她,抽出了香烟开始抽,片刻,教室里满是烟的味道。

周苑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傻愣愣的看着他们没眨眼,三人也没任何的不自在,光头戏谑的挑着眉问:“我说校花,你这么看着我们是对我们中谁有意思么?”

周苑顿感羞赧,垂下头去。

老猫温温雅雅的声音传来:“还能是谁,我们老大呗,我可统计过她每天至少要往老大那瞄上五次以上。”

周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红,头垂的更低就差没搁地上了。她以为她那不经意的视线停留不会有人留意的,哪知这个老猫竟然会看的一清二楚,还当着黎封的面说了出来。

“哇哦,老大,有个大美女暗恋你呢。”光头惊讶的向黎封报喜,黎封眉都没抬,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眼睛长哪儿了,没看人家姑娘已经羞的要埋地底下去了,别说的那么直白。”老猫一本正经的教训光头,完全没觉得自己其实完全没资格教训别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周苑被说的怒极攻心,恼羞成怒,冲着三人气势汹汹嚷嚷:“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看他了。”

“人家不愿意承认就算了,虽然那种热情的偷窥会让人毛骨悚然,但是我们要有怜香惜玉之心,别让人家下不了台。”黎封吐出一口烟雾,似笑非笑,一旁的老猫和光头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

周苑刚才鼓起的其实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黎封也知道自己偷看他吗?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糗的连死了的心都有了。

就算现在她解释说自己偷看黎封并不是因为喜欢他,估计也没人会相信吧。

鼓着腮帮子,拿起笔重新做回刚才的物理题,摒弃一切外界干扰专心看书。

许是少了她这个当事人,没了取笑的对象,后面的笑声渐渐消失了,光头跟黎封打笑:“人家生气了,老大赶紧去安慰安慰她。”

“安慰什么,她暗恋是她的事情,我何苦没事找事,我要睡觉,你们不想睡的出去别打扰我,想睡就闭嘴。”黎封往桌上一趴,也不管两人有没有意见,我行我素。

老猫和光头走后,只有周苑和黎封两人坐在教室里,一个睡得天昏地暗,一个做题做的头昏脑涨。

晚上8点,天幕上一颗星的点缀都没有,黑漆漆的,周苑只开了前面的两盏灯,黎封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

周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宿舍,偏偏要趴在桌上,怎么会舒服呢?

她在这个物理题上卡了壳,怎么都想不出来该怎样解答,心里烦闷的很,而黎封在那睡着优哉游哉,让周苑心中的气游离在胸腔之间,挥之不去。

这世上有人富裕,有人贫穷,有人快乐,有人痛苦,有人比如她为了考上名牌大学夜以继日的努力学习,也有人如黎封这样的不拿成绩当回事天天晒网不打渔。

周苑将圆珠笔的帽子按上按下,声音在这个静静的教室显得格外的响。

“你不看书按什么笔啊,让不让人睡觉啊。”

黎封坐起身来,周苑被吓了一跳,笔掉到了地上。

“我看你发呆的时间比学习的时间还多,难怪成绩上不去。”黎封伸了个懒腰,习惯性的将腿放到了课桌上。

周苑一惊,黎封倒是将她看的真切,虽说她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看书,可是效率却很低,根本原因就在于她控制不住自己发呆,学十分钟,其中八分钟在神游,但表面上别人完全看不出来,只当她很认真。

周苑忽然笑了,不知为何突然胆大包天戏谑起黎封,“原来你也很注意我啊,看来我也不是一厢情愿了。”

黎封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怔了半响,“既然我们是郎情妾意了,那你做我女朋友吧。”

“好啊。”不假思索的,话就出口了,瞬间周苑想要反悔,可是却抵挡不住心里那股呼之欲出的叛逆,最后没有出声。

黎封站起身来,往她的方向移动,周苑有些紧张,心脏好像不受控制,跳的飞快。

直到他站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她看到黎封俊朗的面庞,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薄薄的嘴唇正看着她邪邪的笑,她突然发觉自己好像看的出神,脸红了。

“你很漂亮。”毫不吝啬的夸奖让周苑心情好了许多,很多人夸过她长的好看,可是却多少带了一些邪恶的想法。可是他却真的只是在欣赏一件美好的事物,没法让周苑反感。

“谢谢,你也长的挺帅的。”周苑回敬。

“嗯,看来我们的确很般配。”


“嗯。”周苑点头。

黎封笑的更欢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豪爽,这么喜欢我?”

虽然黎封有些痞气,也带点刻意的色色的感觉,可是周苑还是觉得他与镇上那些男的不一样,“怎么?你怕了,想反悔啊?”周苑从未有过的轻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来不会说的话竟然没有思索的脱口而出,现在的她感觉已经完全不像她了,但是她控制不住这样的自己。

“哼,我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黎封显然不满周苑小看他,要找补回面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周苑发现这个男生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恐怖,他有时候冷静邪气,但也有时候自恋臭屁,可这并不让人讨厌,反倒觉得亲切可爱,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周苑聊得兴起,都快忘了练习题,她看着这些题目,有些主意。“我现在有困难,你作为男朋友是不是应该帮忙。”

黎封看着那个物理题目,挑着眉问:“你问我?我可是全校最后一名。”

周苑没说话直接把书放到他手上,黎封其实很聪明,他旷课睡觉只是因为他愿意,他不睡觉想学习的时候也认真听过一两节课,然后会突然向正在讲课的老师提问,直到将老师问到哑口无言。弄的老师们都更希望他逃课或者睡觉。

他配合的看了一眼题目,“应该要用动量守恒吧。”

“我知道要用动量守恒,可是不知道该从哪个阶段算初始状态。”周苑老实的交代自己不懂的地方。黎封将物理书翻开将动量守恒的那几个章节看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做题,十分钟后黎封将试题交到她手里,周苑对了一个答案,真的做对了。

黎封向她讲解了一下解题的思路,周苑听着直点头。

“你真厉害。”

黎封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从没有人在学习上夸过他厉害,一般只会说他打架很厉害。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专心念书呢?只要你专心念,肯定能考上清华。”周苑不明白他有这么好点的头脑为什么非要浪费资源。

“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为什么非得上清华,没意思。”黎封三个字就解释完了。没意思,他觉得没意思就可以将周苑认为的美好前途梦想一把推翻,周苑觉得自己更崇拜他了。

他是如此的自由,他有她向往的自由。

周苑傻傻的看着他,“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黎封看着她的傻样抑制不住的笑了,“你刚不是已经成为我女朋友了吗?”

对哦,她刚都忘记了。




4、

晚上周苑偷偷的溜出了宿舍,在校门对面的超市门口与等她的黎封、光头、老猫汇合。

今天她的心情非常糟糕,因为一时间整个二班乃至整个五楼高三整个班级都知道了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放假归来的戴思将这个消息散布开来,当中众人的面丢下了一句狠话:“就你那下贱的妈想当我后妈,做梦。”

于是受到非议的不止她那个杀人的父亲,还有那个漂亮全心全意为她的母亲。

周苑跟戴思的矛盾已深,戴思将班上大部分的女同学笼络在她周围,因为周苑长得漂亮很多人送情书,她成为了众人想象中的情敌,而戴思喜欢的班长好像对周苑也有好感,所以她们一群人动不动就骂狐狸精,骚货,给她使绊子耍心机周苑也就忍了。可是这次周苑忍无可忍,心中所有的不满情绪最终爆发,与戴思在教室里干了轰轰烈烈的一架。

戴思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初三时,她一个人挑了六个。而那些平时围绕在戴思周围拍马屁的审时度势,根本没有出手相助。戴思深知她的厉害,所以一边被打一边逃,逃出了二班的教室,一时间所有高三班的都出了教室,欣赏这可以记入校史的精彩一刻。

很快班主任老师教导主任都赶了过来,两人就被拎进了教导处。

两人挨了训领了罚出了教导室的门,周苑不忘警告戴思:“别太把自家当回事,我妈才不会稀罕你们家呢?管好你爸爸才是正经,别没事像个泼妇似的骂街,还有下次再敢乱说话我保证绝对让你躺着回去。”

戴思眼睛冒火,却敢怒不敢言。但是周苑知道她现在吃了亏,是绝对会讨回来的,但是周苑不怕,大不了拼命。

黎封后来得知此事的时候,没有说要为她出头,因为他知道这只会把事情闹的更大,让周苑麻烦一堆,所以只问了一句:“晚上要不要出去散散心,带你出去玩啊。”

周苑想也没想就就答应了。

她跟在三人后边,走街串巷的,都是昏暗的小路,让人毛骨悚然。

“到底去哪儿啊?”

“嘿,把你给卖了。”光头故意吓她。

“我现在是你嫂子,卖我先问问你老大吧。”跟黎封他们呆的久了,对于他们的玩笑话周苑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也可以应付自如了。

“光头,不要当着老大的面儿戏弄大嫂,不要每次都不带脑子出门。”老猫调侃光头,他算是有种欺负光头的恶趣味,光头说不过他,又打不过他,每次都只能将老猫恨的牙痒痒而无可奈何的模样着实让周苑同情。

“我们先吃夜宵吧,不然等会饿。”黎封从不参加光头老猫的战争,只到实在看不下去光头被欺负的太惨的时候才会出口解救他。他这一问,光头和老猫都停了下来瞧着周苑。

周苑点点头,“我们上哪儿吃啊?”

“这个嫂子就不用操心了,这一片我们熟。”光头颇有些自得的说,等进入一条夜宵街道时,周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这收保护费的。

周苑坐下看着摊主主动将钱交到光头手里的时候,眼冒金星,感慨了一句,“感觉好像电影古惑仔啊!”

“嫂子果然是嫂子,眼界胆量都非比寻常啊。”老猫这话说的是周苑,却是对着黎封讲的,周苑眼里的新奇和兴奋挥之不去,灿若星辰,黎封看的有些移不开眼。

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跑了过来对着周苑这一桌恭敬的叫了一声大哥,黎封应了,毫不意外的在周苑脸上又看到了激动的神情,她有些惊讶的问:“原来还有小弟啊。”

老猫口中的水差点喷出来,“敢情你以为我们就三个人?”

周苑毫不犹豫的点头,黎封主动跟她解释说:“我们又没有三头六臂,就三个人怎么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周苑了然,然后又问:“那你们干流氓的除了受保护费还做些什么?”

光头收完钱坐到老猫旁边,解释道:“偷喽,抢呗,顺道敲诈什么的,不过我们都专挑有钱人的,我们在这收保护费也是保障这些摊主不被明哥那群人欺负。”

“哦,难怪我一次都没被抢过。”周苑恍然大悟。

黎封抿着嘴笑,刚在跟小弟交代事情也中断了下来,周苑有些赧然,继续问:“那你们不怕明哥吗?”

“怕什么,他还是老大手下败将呢?”光头洋洋得意。

黎封忙完重新坐下,叫的馄饨也已经上桌了,“东西来了还堵不住你的嘴,赶紧吃吧。”

光头嘿嘿的傻笑,然后和老猫默契的端着碗跑到了另外一桌。周苑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因为她和黎封那次有些玩笑性质的谈话,他们两个已经将她定义为大嫂级别了,不管周苑后来怎么解释都不管用了。

“明哥是这一块势力最大的,那次不过是因为单打独斗所以才能赢。”黎封边吃边跟她解释说。

“那你们这样跟他作对不是很危险吗?他势力那么大。”周苑免不了担心的问,这段时间几次的接触已经让她将三人视作了朋友,她不用担心他们知道她的秘密瞧不起她,他们也不会因为知道她是杀人犯的女儿就对她处处防范针对。这么多年来她的友情缺口被这三个很多人看来无药可救的混混填补了。

他们带她尝试新鲜食物,与她开玩笑,损人,说笑话,她很久没有像这样自在过了。

“因为我们老大有才,他想要收为已用,拉拢我们,所以对我们一直很客气。”光头适时的帮黎封回答了,黎封也毫无异议的点头,让周苑更是心向神往。

周苑吃完宵夜,又跟着三人去了网吧。

周苑从来没有接触过网络这种东西,黎封很耐心的教她,用QQ聊天,看电影,还可以玩游戏。
光头和老猫老早就已经开了机轰轰烈烈在电脑上厮杀了起来,周苑一旁看着觉得他们操作的很酷,很过瘾,很能排解心里的烦闷,于是央着黎封教她打游戏。

正在他们玩的起劲的时候,有人突然进了他们的包厢,光头告诉她那就是明哥。

明哥只有二十三四的年纪,因为要显示自己的老大气势,所以特意的蓄了胡须,头发染成了金黄色的,脸上还有一条不大不小的刀疤。

“听说你过来,我们叙叙旧?”明哥的视线在触碰到周苑的时候惊艳了一下,眼里藏不住的兴奋和侵犯,“你马子?”。

周苑感受到危险的讯息往黎封身后躲了躲,黎封感受到她的不安,直接给明哥下了逐客令,“明哥你也看到了,她没来过这儿,瞧瞧新鲜,什么都不懂,要我教,要不我们改天约好了。”

光头和老猫也站了出来护到周苑身前,明哥好像还是有些怵他们三个,没多说什么就走了。周苑还有些心惊,黎封安抚她说:“没事,你就呆在学校里跟他不会有交集,他们还不敢去学校惹事,不用害怕。”

“那你们呢,虽说他对你有点惜才之心,可是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在你还没有完全壮大之前,他不能将你收为己用,那就只能毁了你们的。”

黎封靠到皮沙发上,可是黎封显然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难道还能怕了他们?

看到黎封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周苑就知道她的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她在一旁瞎操心。

老猫又开始取笑周苑:“老大,嫂子这是担心你呢?”

周苑啐了老猫一口,“我是担心你们三个,不要老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呢,别到时候被打的屁滚尿流。”

“嫂子,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不带你这样玩的,我们最重要的就是士气,你应该给我们打打气才对。”

“不对,是给老大打打气。”老猫挤眉弄眼,周苑不明白他怎么对男女暧昧关系上这么热衷,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

周苑不理会两人的调侃,继续让黎封教她打游戏,整整一个通宵她都在网吧里泡着。

第二天的时候她的精神还是很亢奋,一点都没有熬夜的后遗症,这让光头老猫都羡慕不已,纷纷求教经验。周苑自己也很奇怪,怎么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本来还担心第二天上不了课,特意买了风油精备着,却丝毫没有派上用场。

周苑想想可能自己在学校那个牢笼呆久了,好不容易的自由时光让她精神兴奋,驱除了一切的疲劳吧。



5、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她妈妈耳里,她特意跑到了学校骂了周苑一个狗血淋头,说每天不读书在想些什么?如果能把这劲儿放在学习上清华肯定没问题了,她不关心她打架会不会受处分,有没有受伤,却是句句话都不离学习。

     周燕苦笑,连个可以倒苦水的人都没有,这期间黎封他们再也没有带她出去过,甚至在学校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非缠身,他们不跟她走的近也是为她着想。反倒是班长对她嘘寒问暖的,安慰她说她爸爸是她爸爸,她是她,不能混为一谈云云。虽然他感谢班长一片好心,至少他是唯一一个安慰自己的人,可是如果没被戴思看到就更好了。

    戴思看到班长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脸冷了下来,可是也还记着她的拳头和威胁在学校不好发作,没吭声。

戴思听到她的警告后好像真的安分了许多,没有对她冷言嘲讽,可是周苑却始终觉得不对劲儿,这根本不符合她的性格。戴思绝对不像是一个会被她恐吓到的人,她一定是在密谋什么?周苑很不安。

她的预感完全没错,又到了学校放假的时间,周苑还是没有回家,她在教室看了会书,决定去超市买点东西,出了超市,在快到学校的那条小巷子里被人堵住了去路。

“你叫周苑?”为头的一个混混问。

周苑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或者应该摇头吧,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找她麻烦的。

“你不承认也没用,拿照片出来对对是不是她。”他身边的人拿出了一张照片,为头的点了点头,“有人找我们收拾你,你冤有头债有主不要找我们。”

“是谁?”周苑故作镇定的问。

“这个我们不能告诉你”,随后对他身后的人说:“动手。”

周苑能打架,可是她只有跟女生对阵的经验,没有跟社会上的小混混动过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将东西往他们身上一扔掉头就跑,可是没几步就被他们追上了,她的头发被人一把抓住,痛的她眼泪直流,那人看着她好色的笑:“看来还是个美人,今天我运气不错。”周苑一阵恶心,往他脸上就吐了口口水,那人一怒,眼看拳头就要往她身上招呼的时候,黎封到了。

老猫一手就折了那人抓着周苑的手,一脚将人踢了老远。

“什么人,在这撒野,不知道这是谁地盘呢。”光头喝道。

“原来是黎封小弟啊。”为头的似乎认识他们,“我们收了人家钱要教训这个小妞,不是故意要在这里捣乱的。”

“是谁?”黎封问。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被光头欲动手的动作吓住,连忙招供:“我也不认识,人胖胖的,长的不咋的,不过挺有钱,给了我们五百块。”

周苑知道那人肯定是戴思,就让黎封放走了他们,没想到戴思竟然会买人教训她,如果不是黎封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象。

她与戴思有仇怨,可她一直觉得没有恨到如此的地步吧?她怎么能用到这种方法呢?

“你最近得小心点了,看来戴思没打算放过你呢?我会跟明哥说一声,没有人能动你的。”黎封保证道。

可是我看他眼里竟然有些焦虑,不由问道:“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有什么不顺的地方吗?”

“没事,你别操心这个了,拿着东西赶紧回学校去吧。”黎封将她扔掉的袋子拿给她,将她往学校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急急忙忙的又走了。

当天晚上戴思回校后,她把戴思堵在了没人的走廊上,戴思倒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还说这次是她运气好,下次就没那么走运了,而且不止她连她妈妈以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周苑突然拿出藏在衣服里的小刀动作迅速的一手按住了戴思,将她抵在了护栏上,刀子抵住了戴思的脖子,“是你先做的太过分的,那也别怪我不客气,如果你真敢对我们怎么样的话,你大可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戴思没想到她这么疯狂,吓得脸都白了,感觉到脖子上有了疼痛感,她大叫:“周苑你这个疯子快放手。”

“哼,你也知道我爸是什么人,我有他的基因,别把我惹急了,怎么,怕了?还要找我的麻烦吗?”

“你先把刀子放下来。”

周苑摇头,刀子还想再往里割,戴思瞬间恐惧到极点,马上就投降了,“我保证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周苑满意的撤回身子,戴思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周苑居高临下,“记住你说的话,不然,哼。”

将刀子再亮了亮,戴思吓得一缩,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逃了。

她不用担心她会告老师,因为这事情本就是她戴思引起的,说起来她绝对讨不了好处的,周苑满意的看着刀子,嗯,看来效果不错,果然用流氓的方法果然一下子就解决了。

年关越来越近,她们又开始补课了,要补到腊月二十四才能回家。

黎封他们最近还是没见踪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是听到学校有些人在说他们最近在筹钱,所以外边很不安宁,很多人家里被偷,可是周苑却相信黎封不是这样的人,她想要找他们了解清楚。

而回了趟家的钱云每次说话都有些躲躲闪闪,很不对劲儿。

周苑找了个机会逼问了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家里出了事。

戴思爸爸想要逼迫她母亲嫁给他,于是利用自己的势力断了她家杂货店的生意。

周苑悲愤,凭什么有钱人就可以随意左右别人的人生,将人逼上绝路呢?戴思有钱可以买人对她施暴,戴思爸爸有钱可以逼迫她妈妈就范,真是不公平的世界。

她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回家,何桂对这件事情没提一个字,只是让她好好念书,还特意吩咐年底的考试必须进入全校前二十,不然就等着回家挨揍。

   老妈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她知道这只是让她不要担心而已,对于她妈妈而言,她的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次要无关紧要的。

她想找黎封商量一下该怎么办才好,谁知道黎封自己那也是一团糟。

虽然黎封会逃课,可是从来不会逃一整天的,周苑特意等到黎封回来的时候跟着他们。

她刚想上前的时候,老猫突然说话了:“怎么办,三万块我们怎么能筹得到的?”

“就是,加上我们打工的钱也才两千块,要筹到什么时候去啊。”光头也在一旁发愁。

而黎封靠在墙上,一脸的疲惫,好像几天没有睡觉的样子,而他眼角,那,不会是眼泪吧?

周苑怀疑自己眼花,可是她实实在在的看到了,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黎封竟然哭了?他们很需要钱吗?

周苑站了出去,“其实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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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年三十的晚上,镇上浓浓的年味,到处都是炮竹,烟花,还有热热闹闹的聊天喝酒声音,只有周苑家里一点气氛都没有,她妈妈就在料理家务,而周苑则是被她妈妈赶到楼上看书去了。她就算是过年都没有时间休息,还泡在书海里。

可是晚上十点多,周苑趁她妈妈没注意偷偷跑了出来,在戴思家对面的路灯下等着,等黎封,老猫还有光头。

戴思家里一片漆黑,她知道每年的大年初一戴思全家都会去福山烧第一柱香,没人在家的。那天她听说黎封很缺钱之后,就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到戴思家偷窃。

黎封开始不愿意,周苑说戴思家那么有钱根本不在乎那点小钱,而黎封急着等钱用,就当戴思家为贫苦大众做贡献好了,反正他们家平时缺德事情也没少干。

最后经过大家的再三考量,黎封答应了,而且约好了方案和时间,周苑踩着积雪对着手哈着气,怎么这么久还没来呢?

外面寒风凛冽,冻得她直哆嗦,昏黄的路灯下周苑显得瘦弱,落寞,与过年的气氛严重的不符。
又等了半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可是却不止三个人,黑漆漆的,只有一个路灯完全看不清楚脸,周苑纳闷,“难道黎封还带了帮手吗?”

等到人慢慢走近,停在路灯下时,周苑才发现来的人不是黎封而是明哥。

周苑心一沉,转身想走,却被明哥的手下挡住了去路。

“干嘛走啊,不是在等人吗?人没来就想走啊 。”明哥步步紧逼,拨了一下周苑的头发。

“我不是等你。”周苑只能祈祷黎封能够快点赶来,这里又离街道有一定距离,而且现在到处都是炮竹声音,她呼救也没人能听到。

“我知道,你等黎封嘛,不过他今晚有事,没空过来,所以就交代了我这个好兄弟代替咯。”明哥笑嘻嘻的解释。

“你胡说,黎封他到底怎么,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周苑挥开他的脏手,怒斥他。

“呵呵,我没对他做什么,他好着呢,我不都说了,他有事走不开了,来,带我们去吧。”明哥过来牵她的手,周苑用力甩开。

“你别动手动脚。”周苑此刻真是害怕到了极点,不知道该如何脱身,而黎封这个时候怎么还不来呢?

“好,我不动手动脚,带我们去那个有钱人的宅子。”明哥命令道。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周苑想要摆开他们走,却被人四面围住,走不掉。

明哥有些不耐烦了,“你别给我装蒜,好好的在前面给我带路。”

一人将她推搡到了路中间,另一个人用刀子对着她的后背推着她走。

周苑战战兢兢,用最慢的速度在走,希望可以拖延一点时间,被明哥看了出来,他甩手就是一个耳光,“别给我磨磨唧唧的,告诉你,今晚没人可以救得了你。”

明哥力很大,周苑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眼泪哗哗的流,可是她没出声,双手将眼泪擦开,然后在他们的胁迫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戴思的家门口。

戴思家是个小洋房,挺大的,还有铁门。

明哥的手下很快就将锁撬了开来,然后进入了内屋,将值钱的东西统统往袋子里装。

周苑躲的远远的,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慢慢蹭到了大门边,就在快要接近希望的时候被明哥一把又拉了回去。

    “想跑啊,他们家放钱的地方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周苑摇头,一边挣扎。

明哥拽着她往二楼去,“你不知道,那你让黎封他们来这偷什么?”

“他们家有古董字画,黎封只要三万块,卖一卖就有了。”周苑被拽着上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跌了一跤。

明哥拉起她不管她脚上的伤,“你赶紧给我说,如果没找到他们家的保险柜,我今天是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明哥摸摸她的脸蛋,“嗯,这么水嫩,一定很销魂吧。”

周苑突然感到万念俱灰,她是摆脱不了这个恶魔了,这个时候的她反而突然冷静下来,最坏也不过是个死而已嘛。

可是在他们推推搡搡到了二楼,想要进书房的时候,戴思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戴思一脸迷糊的揉着眼睛奇怪的看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会在我家。”

明哥反映迅速,没等戴思反应过来,将周苑一把推进书房,然后迅速将房门口的戴思也拉了进去,然后将门一关。

“本来还想着今晚会空手而归,没想到上天还是挺眷顾我的。”他将跌在地上的戴思拉起,拿刀子威胁说:“你们家的保险柜在哪儿?”

戴思被吓得瑟瑟发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快说,不然…..”刀子停在戴思的心口上,戴思终于回过神来,瑟瑟发抖,声音颤的,“在,在那副画后面,你们拿钱就拿钱,不要杀我。”

明哥将戴思推开,戴思撞到了书桌,然后明哥把刀子交给周苑,“给我看着她,你已经脱不开身了,这里可是你带我们来的,我们是一伙儿的。”

周苑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的接过刀,他们人多,她是逃不出去的。

戴思惊讶的看着她:“没想到你竟然叫人来偷我们家,果然是你爸的女儿。”

周苑冷笑:“与其在这儿埋怨我,还不如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你看到我们的样子了,你觉得这位大哥会放过你吗?”

戴思倒吸一口冷气,惊惧到了极点,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明哥找到了保险箱,将其搬了出来,一脸的兴奋,高兴的哈哈大笑,“胖子,密码。”

戴思怕的已经说不出话了,还没反应过来,明哥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我问你密码。”

“我,我不知道,我爸没告诉过我,我不知道啊。”说完嚎啕大哭了起来。

明哥心情烦躁,一脚踹了过去,“哼,没想到竟然到了这里还差一步,你,给我看着她,我叫人来开保险箱。”

周苑等到明哥转身,手中的刀子一反朝明哥刺去,却没想到明哥反应更快,察觉到了躲了过去,三两下把她的刀子丢了出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周苑呼吸困难,用指甲使命抠明哥的手,明哥不耐,将她推到书桌上,随即甩上两个耳光,周苑困在书桌上动弹不得。

“你这个臭丫头敢暗算我,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呢?哼,不过你这般姿色也太可惜了些。”说完嘴就朝周苑脸上亲了上来。

周苑一阵恶心,手不断的推着明哥,但是他力气太大,他的手不断朝着她的身上摸索,想要解她的扣子,而一旁吓傻了的戴思竟然无动于衷。

衣服一件一件被褪下,周苑心也越来越往下沉,胃里一阵翻腾,恶心的要吐,手脚动作不停,却没能动弹明哥半分。

周苑的手放弃推开明哥,转而往书桌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拼尽最后的力气往明哥脸上砸,等到明哥退开,一脚踢到他的重要部位,等到明哥疼的栽倒在地,她拿起手中的东西一个劲儿的往下砸。

周苑脑中已经完全空白,只知道不停的砸着,身上只有一件单衣也没觉得冷,只是依着惯性重复着动作,片刻,她的视线里一片红色,就像教室外面的那片石榴花一样,灿烂的红,红的都有些刺眼了,让她的心境一下子平和了下来,然后就只听到了戴思的尖叫声音。

周苑茫然的看向戴思,她惊恐万分的看着她,爬着后退,周苑抬起自己用力过度无力的双手,一片血红。



7、
     烈日当头,炙烤着土地上的一切,四周一片荒芜,只有远处的一栋建筑,柏油马路都有些裂缝了,路旁的杂草丛生,有些能有人那么高,风一吹,飘飘扬扬的,一片一片像是海上的波浪那样的起伏,而黎封的心境也像这波浪,忐忑不安。

今天是周苑出狱的日子,昨晚黎封借了雄哥的车子从东莞开回这里,从凌晨等到现在,看着监狱大门,既期待又害怕。

车子底下全是烟头,只有这个才能缓解黎封涌入心头的众多情绪。不知周苑这五年来过的如何?五年牢狱生活到底改变了她多少?

五年间他来看过她,可是她谢绝了一切的访客,就连自己的母亲都被阻挡在外。没有人知道她的任何消息,只能偶尔从狱警口中得知她的身体状况。

因为他五年前的失约,导致现在这个结果,明哥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医院,周苑在这牢笼关了五年了。而他这五年来,几乎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梦到周苑在牢房里伸着双手喊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不来,不来救她。

从学校退学后,他就呆在周苑家的镇上的修车店里学修车,顺便照顾周苑的妈妈,存起来的钱寄一些给明哥家人。周苑妈妈再嫁后,他受不了拘束,五年时间,去过北京上海,也去过内蒙新疆贵州,现在停在了东莞。

又抽完了一根烟,远处轰隆隆的声音传来,黎封探出头去,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个人急急驶来,慢慢接近,黎封眯起眼睛,看出后面坐的人是周苑的母亲。

何阿姨本来风韵犹存的那张脸庞五年间早变了模样,皱纹丛生,肤质粗糙,足一个黄脸婆。

黎封下了车,摩托车停在他旁边,开车的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白色衬衫蓝色裤子,笑起来文弱无害。

黎封在周苑入狱之后见过他一次,知道他是周苑以前的班主任老师,而现在,是何阿姨的丈夫。
“小苑还没出来吗?”何桂急切的问。

“我从早上就在这里等着了,还没有出来。”

何桂迫不及待,黎封很能理解她的心情,“阿姨,到我车里等吧,有空调能凉快点。”

“不用了,我想小苑也快出来了。”随后感激的看着黎封,“没想到小苑还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一大早的过来接她,真是谢谢了。”

黎封羞愧的低头看着路上的石子,半响从喉咙里传来低低的声音,“应该的。”

“阿姨,还是到车里等吧,万一没等到小苑您自己先热昏了让小苑担心多不好。”

何桂想了一下,回答说:“那就谢谢你了。”

三个人坐在车里,安静的等待,因为开了空调,车里还有两个人,黎封没再抽烟,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跳动,等待是一件让他无比痛苦的事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看着监狱大门,盯着它连眼都不敢眨,慢慢的,前面的一切变得模糊。黎封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又开始重复的盯着大门。

12点半,12点35分,12点45分,13点,14点,16点

周苑一直都没有出来。

何桂急了,“不是说今天出狱的吗?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看到人?”

黎封的忍耐也到了极限,“阿姨,你别急,我问一下。”

这五年中,他们一直联系的都是一个女狱警,因为周苑不愿意见任何人,所以无论任何消息都是这位女狱警提供的。

“你说什么?昨天就已经出狱了,那您为什么说是今天呢?”

黎封无奈的挂下电话,恼火的一脚将路上的石子踢了好远,骂了一句脏话。

何桂焦急的下了车,“怎么样了,怎么还没出来。”

黎封压下情绪,尽可能的平稳说道:“小苑昨天就已经出狱了,她的朋友把她接走了。”

“昨天就出来了,那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呢?她还有什么朋友,接走了?那她现在在哪儿啊?”何桂问着问着就不由自主的哭了起来,男子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安慰。

“阿姨,您先别着急,那个朋友是她在监狱里认识的朋友,听说很照顾她的,应该不会有事的。”

“她为什么不回家啊?我天天盼啊,终于盼到她出来了,可是她还是不肯见我,她肯定是怪我,她在恨我啊。”

何桂哭的撕心裂肺的,黎封心里也堵了一块石头一样,感觉自己呼吸困难。

“阿姨,您先别着急,我想小苑只是没脸见你所以才躲起来的,今天也这么晚了,你们先回去,我保证会找到小苑的,一定会把她带回家的好吗?”

终于在黎封和中年男子的劝说之下何桂渐渐平静,先回去了。黎封站在空旷的马路上抽完了一整包烟,看着太阳渐渐没入天际,凉风袭来,乌云渐起,四周一步一步的进入黑暗,将他包裹其中。

黎封扔掉最后一个烟头,开着车子绝尘而去。

三个月后,东莞长安的大发修车店。

黎封刚修完一台车,浑身油污。

黎封洗了手,掏出手机,准备给雄哥回个电话,因为刚刚修车没能接到,黎封祈祷,希望这次雄哥能带来周苑的消息。

由于狱警通知周苑出狱的时间出错,自此他们就完全失去了周苑的消息,不知道她在哪儿,是死是活,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三个月来黎封每天都寝食难安。比周苑在监狱的时候更难熬。

至少她在监狱的时候他知道她在那,可是现在她是音讯全无。

“喂,雄哥,你找我。”

“是啊,你托我找那人我有线索了。”

黎封激动的不能自已。“真的,她在哪儿?”

“你先别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我已经查到她在监狱的那个朋友叫做车金凤是吧?”

“对。”

“车金凤这个人呢,跟你是老乡,在东莞红灯区这边还是有点名气的,我看你那个朋友跟着她在一起,可能......”

雄哥没再往下说,可是黎封知道他的意思,第一时间他就反驳:“不可能,小苑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的。”

“哎,你别激动,五年时间没见,人的变化很大的,更何况她是坐过牢的,跟着车金凤出来混生活,还能做什么啊?你也别太难过。”

黎封还是难以接受,“不可能的,小苑不会变成这样的,你的手下也没有亲眼看到,只是查到了那个车金凤,怎么能这么快就下定论呢?”

雄哥在那边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兄弟好,“其实车金凤现在就在东莞你们那一片,重操就业,听说她现在到处在给人拉皮条,最近圈里都再传,说她手里有一个姿色上乘的女孩,是她的王牌,很多人都去光顾过。”

本来他是不想说的,可是他这个兄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没办法。

黎封后面的内容他全都听不到了,手无力的垂了下来,面如死灰,瘫坐在一旁。

这时,老康过来拍了拍黎封的肩膀。“出啥事儿了,这么无精打采的。”

老康刚来这里没多久,是专门负责洗车的,二十多岁,长得很魁梧,短发。

黎封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也无心回答,弄的老康悻悻而归。

这是一个黄毛瘦削的小青年迎了上来,问老康“黎哥这是怎么了?”

“小毛孩子打听这个干吗?”

黄毛不满,“别老叫我小毛孩,我已经是大人了。

老康嘿嘿的笑,“大人了?我告诉你,没尝过荤腥那就不叫大人。”

“什么荤腥?”黄毛不懂的问。

“你看你连这个都不懂,今天老哥就教你一课,今儿带你出去见识见识,听说凤姐手上有一特漂亮的新货色,带你去尝尝鲜怎么样。”

老康话刚说完,就被冲上来的黎封甩到了一边,老康恼了,“你吃错什么药了?”

“你刚说什么新货色?”黎封双眼充血的看着老康,看的他心里发虚。

“呵呵,原来你也有兴趣,早说啊,好东西当然一起分享不是。”

“我问你话,少给我攀交情。”黎封吼了起来,整个店子的人都看着他,来了这么久,第一次看黎封发这么大火。

老康面上挂不住了,“你嚷嚷什么啊,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哥去哪寻开心,找哪个妞还得跟你报备不成,你谁啊。”

黎封做了几个深呼吸,“老康,我不是故意跟你急,你刚说的凤姐全名是叫车金凤吗?”

老康看他又好好声好气的问话,火一下子也消了。

“不知道,不过大家都叫她凤姐,具体的我哪清楚那么多,怎么要我介绍你认识,年轻人火气大,我懂的。”

黎封见不得他猥琐的样子,“不是那回事,我有个朋友失踪了,想找她打探点消息,你能引荐我们认识一下吗?”

黎封不敢想老康说的那个新货色是不是周苑,如果是的话,他觉得自己肯定立马会崩溃的。

但是他必须得去,因为这个凤姐很可能就是带走周苑的人,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怎么能放弃呢?





8、

     一间破旧的小旅馆,墙壁斑驳,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302房间里面,充斥着浓浓的烟味,烟雾缭绕中,老康坐在床边,看着黎封走来走去,眼都看花了。

“我说兄弟你歇会行吗?这不是人马上就要到了吗?”老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抗议了,不说这满屋子弥漫的烟味,就他在眼前来来回回的晃悠都让他头晕。

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对黎封有多大的吸引力,这姑娘最近新鲜,俏得很,根本就约不到。但是黎封愣是砸了几千块,把那姑娘抢了过来。

“不是说好了十五分钟的吗?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到。”黎封抿着烟,时刻看着手表。

“路上耽搁一下很正常。”老康站起来把黎封拉下来坐着,好奇的问:“你跟那姑娘认识,怎么看上人家了?”

黎封根本没心情跟他闲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哥实在是好奇的很。”平时看着黎封挺正派的一人,没想到是深藏不漏啊,老康想。

黎封深深吸一口烟,“我只是受人之托找人罢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黎封浑身一震,愣在了那里。

老康推了他一把,“喂,人来了去开门啊。”

黎封傻傻的定住,突然对门外的那个人有了一种恐惧感,他害怕见到她。他想自己今天还是太冲动了,万一门外的人真的是周苑怎么办?他该说什么?该以何种身份去面对他。这样的见面方式是否会让她难堪,会不会让她更恨我,这些他都还没有想好,这一刻却都摊在了他面前逼着他面对。

人总有一种时候,对自己现在的决定或处境极度不满,想方设法去改变,却在临近改变的那一刻满心的恐惧。

他现在就很想跟上天祈祷门外的那个女孩不是她,尽管他一直在找她,也希望能尽快找到她。
敲门声持续不断,老康看着发呆的黎封没有任何行动的意向,于是他起身,走到了门边,询问:“我要开门了。”

黎封没有勇气自己开门,老康为他效劳他当然求之不得,他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握紧了双手,下定决心,点头。

门开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长长的头发,精致的脸庞,水灵的大眼睛,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黎封提起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她,不是周苑。

他庆幸,同时又失落。还好不是周苑,可是周苑又到底在哪儿呢?

女孩进屋半天却没人搭理,不悦的问:“到底是谁打的电话?”她看着房间里的两个男人,“不会想玩3 吧,那可得加钱的。”

“我找的人不是你。”黎封说。

“不是我?有人花了六千块钱把我从另一个客人那拉过来,说的是这里啊,不是你们吗?”

“是,是我们。”老康抢着回答,“宝贝,你没走错地方,那哥们心情不太好,别介意。”

黎封看不下去两人的调情,“你知道凤姐全名叫什么吗?”

女孩走到黎封身边,手状若无意的触碰他的手臂,“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她,谁会管她的全名是什么啊?”

黎封本来就长的帅气,再加上酷酷的表情就更吸引人了。

黎封后退一步,可以跟女孩保持一点距离,她眼睛里的那种情潮有点吓到黎封了。

“你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我干嘛要告诉你。”女孩嗲嗲的又靠过来。

黎封将老康拉过来当挡箭牌,迅速的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这样可以说了吗?”

女孩这时也看出黎封根本没有那个意向,她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在艳红酒吧。”

黎封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到门口时对老康说“人留给你了。”然后关上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艳红酒吧也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酒吧,可是却生意火爆,黎封在这里呆了两年,对东莞的这种行业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通过酒保,他找到了传说中的凤姐。

凤姐并不漂亮,也谈不上风韵犹存,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岁女人,如果不是知道她就是凤姐,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

黎封怕自己一个人过来根本见不到人,所以特意请雄哥安排了一个兄弟领着他前来的。

这位兄弟名叫阿豪,是雄哥的左膀右臂。

“凤姐,我这位兄弟有些事情想请教你,还请星哥方便。”

凤姐果然给雄哥面子,对黎封说:“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请问你本名是叫车金凤吗?”

凤姐对黎封这样冒昧的提问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是。”

黎封松了口气,这次真的是找对人了。

“三个月前你从A市监狱接走了一个叫做周苑的人是吗?”

凤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好像是在思考。

“是,我们在狱中认识的,她是我的一个妹妹。”

黎封急切的问:“那她现在在哪儿?”

凤姐不紧不慢,“你问我之前是否应该自我介绍一下。”

黎封马上反应过来,“凤姐,我叫黎封,是周苑的高中同学,周苑的妈妈在周苑出狱那天没有接到女儿,很担心她的情况,委托我帮忙打听她的消息。周苑这么久都没有跟家人朋友联络我们都很担心着急,如刚才有得罪凤姐的地方还请海涵。”

“海涵还说不上,我给雄哥面子,不然凭你刚质问的我的语气你今天就走不出这个大门了,周苑出狱是我接的,不过后来她去了哪儿我并不清楚,所以我帮不了你。”凤姐笑的就像是邻居大婶,可是黎封多年的阅历也告诉他,这个凤姐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说话。能在出狱后迅速在这里建立起自己的王国,并让雄哥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绝对不是什么好惹得人物。

“那周苑是否有跟您说起过她想去哪儿,或者会在哪儿落脚吗?”

凤姐摇摇头,“没有。”

“那她是在哪里跟您分开的?”

凤姐似是仔细的回想了一番,最后回答说:“在广州。”

广州,那离东莞并不是多远,而且他觉得凤姐应该是有所隐瞒。

黎封没有追根究底,如果凤姐不想说他也没有办法,“那如果周苑再联系您的话能麻烦您派人通知我一声吗?”

凤姐微笑点头,“可以。”

黎封走出艳红酒吧,还是没有得到周苑的具体消息,但是他敢肯定这个凤姐一定是知道的,现在就是要想办法让凤姐开口。

阿豪拍拍黎封,“放心吧,雄哥会想办法的,如果从凤姐这里得到任何消息就会马上通知你的。”

黎封真心的对阿豪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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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黎封被保安拦在一旁接受询问,心不在焉的回答。

这是一家规模挺大的保温杯厂,门禁十分严格,非工厂员工不能进入。黎封跟老板请了假一大早的赶来这里却被保安拒之门外,实在不是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情。

自从那天见过凤姐之后,以后的每天黎封都去艳红酒吧,能见着凤姐就聊几句,见不着就喝酒,半个月时间天天不落。

最后凤姐终于妥协找他谈话。

“你还是为了打探周苑的消息。”

“是。”黎封回答,不然他每天晚上耗费这么多时间在这里干嘛?老板已经给他下最后通牒了,再这样继续旷工下去就炒他鱿鱼。

“可是我也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周苑在哪儿?”

黎封仍然回答:“是。”可是他的表情告诉凤姐他根本就不相信。

凤姐最后无奈的笑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黎封追问,“那您是打算告诉我了吗?”

“你说你是帮周苑的父母打探消息,可是很少有人帮忙这么用心的,一般在我回答不知道后都会放弃,你为什么这么锲而不舍,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凤姐不答反问。

黎封沉思片刻,“我欠她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凤姐并没有追根究底,而是转身写了张字条交给他,上面就是这个厂的地址。

“你不是本厂的员工,不能让你进去。”保安尽责的说。

“那能让她出来吗?我找她有很重要的事情。”黎封问。

保安不耐烦的说:“那你打电话让她出来,反正你不能进去。”

黎封叹口气,我有她电话还跟你在这叨叨半天干啥啊。

“不能帮我叫一下她吗?她叫周苑。”

“厂里这么多人,我哪能都认识啊,你自己打个电话给她。”保安说完回到保安室,将黎封晾在了外边。

黎封抓抓头发,只好重新打个电话给凤姐。

凤姐让他在门口等着,大概十五分钟后,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靠近厂门口。黎封没有在意,直到女孩刷卡出来站到他的面前,黎封才看清楚她。

她跟黎封记忆中的周苑差别太大,让他一时不敢开口叫她,她瘦的厉害,弱不禁风那种,手很粗糙,上面还有很多茧,以前水灵的大眼睛现在空洞无神,整个人看起来,黎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没有任何的生气,对,就是这样,他都感觉不到身边这个人有活着的气息。

女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的好似只有她自己能听清,“嗨,黎封,好久不见。”

黎封也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心心念念找的人就在他面前,而且就跟好久不见的同学一样的打招呼,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封顿时鼻子发酸,又生生的忍了回去,压着声音装作轻松的回答:“小苑,好久不见。”

女孩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听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封偏过头去,不看周苑的笑脸,盯着水泥地说道:“我,我那天去接你,没接到,阿姨也去了,我们都没等到你,阿姨很担心,我,我说我会帮他找你,一找到你的消息就告诉她。”

他磕磕巴巴的说完,完全不像他平时那意气风发,酷帅潇洒的样子,他紧张结巴,说的话完全不受控制,真的很丢脸。

可是周苑却并没注意到,只是在听到他提到何桂的时候笑容突然消失。久久没听到周苑的声音,黎封抬起头看向她,发现她死气沉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伤。

但是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其实我,我也在找你,我想跟你谈谈,你,有时间吗?”黎封渐渐恢复平日冷静,说道。

“我在上班。”周苑说。

“我知道,我晚上请你吃饭吧。”黎封一脸的期待,周苑思考片刻,答应了。

然后黎封就站在厂门外面等着,保安大哥实在看不下去,“兄弟,现在才上午十点,六点才下班呢。”

黎封傻兮兮的说:“我知道。”

保安嘀咕一句“神经病”,然后继续看报纸,黎封抽出烟自己点了一根,递给保安一根,跟人聊了起来。

很快,黎封跟这位保安大哥建立了友谊,中午还请了黎封吃饭。黎封本人豪爽开朗,讲义气,很容易跟人熟悉起来并称兄道弟,这算是他的一大优点。

黎封终于熬到下午,熬到周苑下班,看着人群逐渐涌出,黎封仔细的在当中寻找周苑的身影,可是走了一批又一批,还是没有等到她。

不会是被放鸽子了吧?难道她只是故意安抚我的,其实根本没打算再见他了?黎封心中又开始忐忑起来。

就在他失望落寞的时候,周苑从花坛后缓缓步出,黎封心情重新欣喜起来,自从见到周苑后,他的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在低谷一下在高峰。

黎封迎上前去,“小苑。”

周苑没有停下脚步,简单的嗯了一声,黎封跟着她,走到一家小餐馆前,周苑叫了一份蛋炒饭,然后坐在位置上等着。

黎封进到餐馆,看了一下,点了两个鸡翅,一份螺蛳,拿了一瓶啤酒和一瓶奶茶,他记得周苑喜欢这个牌子的奶茶的。

“你不要点那么多,吃不完的。”周苑看着桌上的奶茶,“而且我已经不喝奶茶了。”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没事,慢慢吃,我们可以多聊聊。”

接下来周苑没再跟他说任何话,专心致志的吃蛋炒饭,周苑吃的很慢,每一口都是细细品味,慢慢咀嚼,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吃完再喝了白开水,对黎封点的那些一动不动。

“我一出来就回去看了她,知道她好好的就够了,我如果回去她的日子更不好过。”周苑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无悲无喜,声音也很小,就像是算计好的分贝刚够钻进黎封的耳朵里。

“嗯,可是阿姨还是很想见你一面的,她担心你过的不好,我们都没你的消息,她想要出来找你,被我劝了回去,我答应她有了你的消息就告诉她。”

周苑咽下一口饭,喝了口水,“谢谢你,一直帮我妈的忙。”

“我们不是朋友嘛,而且你变成这样我也有原因。”黎封心里慌的难受,平常的自信恣意飞扬都不见了,想要拿烟消除一下紧张感,又担心周苑不喜,手放在大腿处摩擦。

“那个不关你的事情,你用不着自责的,对了,光头和老猫呢?他们还好吗?”周苑仍是用那种平静的吓人的口吻问,有气无力。

黎封突然鼻子发酸,眼里有了泪意,他赶紧仰头喝了一口酒,将眼泪逼了回去。

“挺好的,光头在家跟他爸学开车跑客运,老猫跟我一样,在外打工,不过在北京。”黎封尽量说的轻松一些,“我就在离这不远的胜利巷的一家修车店里做修车工,生意好的不得了,每天都累死累活的。”

周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嗯,你们都挺好的,我也挺好的。”

“我曾经去看过你,可是他们跟我说你不见任何人。”黎封有些急切想要解释那晚他失约的原因,磕磕巴巴的,在她面前人又变得笨拙了,“我,我不是故意没去的,我急需钱是因为我爷爷病了,他,他需要做手术,要钱,大年三十那天他突然去世了,我很慌乱,脑袋里一片空白,顾不上其他任何事情,我,明哥是从我下面的小弟那得知的,我没有察觉到,才会,让他去了镇上,对不起。”

周苑听到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也有些惊讶,然后露出一种看空一切的微笑,说:“我原谅你的爽约了,这件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已经过去了。”

黎封知道那段不愉快甚至是痛苦的过去谁都不愿意去回想,“嗯,我知道,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凤姐开始还不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知道,是我让她不要说的。”周苑说。

“为什么,你这么不想见我们吗?”

“不知道,总觉得出来后世界都变了,我有些适应不了,只想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我很怕面对过去的人和事了。”周苑第一次这么真诚的讲她的心中所想。

黎封黯然神伤,“对不起。”

“我说过了,真的不用说对不起,麻烦你跟我妈说我挺好的,让她不要担心,等我调整好我会回去看她的。”周苑说完就起身要回去。

黎封拉住她的手,“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等待周苑回答的时间很难熬,度秒如年。

只听周苑平静的声音传来,“当然,我们,是朋友嘛。”

然后黎封看着周苑走远,喉咙先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抽出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一口,一个人坐在那里呆了很久很久。





10、

     黎封整整一个月没有再找过周苑,从那天的话里其实他也能感觉到周苑对他的到来感到排斥,她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愿意见,更何况是他呢?

他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准备好说辞,不能让周苑说了两句他答不上话来。

找到周苑的当天他给何桂打了电话,告诉她周苑找到了,简单说了一下她的状况。何桂当时就想第二天直接买票过来看女儿。被黎封劝住了。

周苑还没有准备好,她说的对,五年牢狱,出来后外面已经是物是人非,她还没有准备好,那么他们就给她时间。

黎封也是这么劝说何桂的,并答应一定会带她回家。

然后又给自己当年的两个好兄弟报告了近况,两人都说等到黎封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一起来看她。

可一个月过去了,黎封还是束手无策。

然后他下定决心,向修车店老板辞工了。

老板听后极力的挽留他,“干的好好的干嘛辞工呢?对薪资不满意?”

黎封摇头,说:“我个人的原因,我有其他的事情必须要做,所以对不住了老板。”

本来他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个地方带不过半年,这老板平时对他也很好,所以他表示会多带其他人一段时间,多教点本事再走。

从修车厂离开后,黎封直接去了司康保温杯厂找工作,他一到门口,那保安跟他打招呼:“又来找人?”

“不是,找工作,可以帮忙联系一下人事吗?有哪些岗位要人的,我都可以做。”

很快人事部的人过来对他进行了面试,将他安排在了仓库做工。黎封向人事经理表示自己越快上岗越好,于是他当天就被直接带到了成品仓库。

顶头上司是个很瘦的中年人,大概三十多岁,姓马,大家都叫他马科长。

马科长带他熟悉了一下仓库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

“这一层都是成品库,面积很大,有将近三千平米,分为内贸区和外贸区,你的工作主要包括从包装车间将成品拖到成品库,下午的话呢就是装箱发货。除了你还有其他几个同事,我给你介绍一下。”

马科长叫住两个正在拖货的人,介绍说:“这是老秦和阿威。”

老秦有四五十岁了,阿威是个小年轻,比黎封小两岁,两人是专门负责仓管的,还有一些人员在车间拉货,到时候再慢慢熟悉。

于是黎封听从马科长的吩咐先跟着老秦和阿威熟悉仓库的流程和所有产品的堆放位置。

黎封边听边向两人打听,问有没有见过周苑。

“哪个部门的啊?”阿威问。

老秦摇摇头说:“没听过,我们只认识跟我们有工作接触的一些人,这个工厂也有一千多号人,哪能个个都认识。”

黎封想想也是,还是下午办理入职的时候跟人事的打探一下吧,他们应该会清楚。

中午吃过午饭,黎封在工厂里到处转悠,工厂挺大,有东、北两个厂区,北区的厂房是五层,一楼、二楼是金工车间,三楼是检测中心和打样区,四楼就是仓库和成品验货区。

而东区的厂房主要是装配车间,其中有抛光车间、喷漆车间、包装车间等等,包装车间在五楼,有一条空中通道,是用于运货直接进入仓库的。

办公楼则是在南面,五层楼,一楼是人事行政、IT部门、还有外贸部,二楼则属于内贸部和财务部,三楼是研发技术部,四楼是工程、采购及计划部门、五楼是高层办公室。

阿威说这个办公楼里只是一部分的办公人员,还有一些设计部、外贸、内贸的业务人员是在广州办公的。

将整个厂房都逛了一圈,黎封对这个公司也有了初步的概念。

下午一点半,上班,黎封在人事部签劳动合同,填资料,人事专员问他是否住宿舍?

黎封问:“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在一块吗?”

女孩奇怪的看着他,还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是不同的楼。”

黎封再问:“隔的远吗?”

女孩都要考虑现在辞退他还来的及吗?

“我有个朋友也在这儿,是个女性朋友。”黎封只要解释。

“哦,隔的不是很远,两栋男生宿舍和两栋女生宿舍都是靠在一起的。”

“好,我住宿舍。”黎封说,然后又问:“你知道一个叫周苑的女生吗?”

“周苑?我知道啊,行政清洁组的嘛。”

黎封顿时语气轻松愉悦了,“清洁组?”

女孩说:“嗯,负责打扫公司卫生的,下午的时候应该会去你们仓储的办公室吧。”

黎封打听到自己要的信息,办好入职,到总务科领了宿舍钥匙,他没有东西可搬的,反正都是重新再买。

下午四点半左右,黎封就在仓储魏经理和马科长的办公室周围晃悠,阿威说公司清洁人员不会打扫车间和仓库的卫生,都是由部门人员自己清理的,只有领导办公室是由她们专门打扫。

阿威老秦忙着将要发的货拖到货梯里,然后楼下发货区有专人负责装车,黎封新来,就只负责打打酱油。

帮忙阿威将货拉到货梯门口,黎封马上又往办公室门口窜,隔着玻璃果然看到一个女孩在拖地,黎封只看到背影,但他知道那就是周苑。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洒下来,周苑弯着腰,动作慢慢的,黎封总感觉有些不协调,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她一点都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姑娘,更像是佝偻着腰的老婆婆,黎封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周苑打扫完,拿着拖把和垃圾出来,黎封叫住她。

周苑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他想象中的欣喜,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拿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黎封没追上去,没勇气!

阿威从后面勾住他肩膀,问:“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女孩,但人家不理你啊。”

黎封郁闷的将他手弄下来,“不用干活吗?”

阿威嬉皮笑脸跟上去,“哎,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啊,不可能是你女朋友吧,看她挺老的。”

黎封冷着脸,“你再说一句,我不客气了。”

阿威显然没想到黎封会因为这一句话对他动气,那个清洁工他看到过很多次,行动迟缓,瘦弱,惨白的脸色,驼着背,他以为是个三十几岁的老阿姨。

黎封自己心里难受,憋着,阿威只是说实话,他怪不了别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是他毁了周苑的一生。

因为发货,黎封忙到晚上十点多,又去外面买齐了生活用品。

宿舍八人一间,因为来的晚,黎封睡上铺,下铺是老秦,阿威也跟他们在一个宿舍。

点燃一根烟,黎封搭上阿威的肩膀,拖着他到了阳台上,说“对不起,哥今天下午心情不好,别见怪。”

阿威也不是小气巴拉的人,问:“黎哥,她是你什么人啊?”

“别乱打听。”黎封吐出一口烟雾,他们俩什么关系,黎封自己也很难定位。

“啊?”阿威惊讶,一点都不配的样子,但是他又不敢问的更细。

“总之,见到她对她客气点。”

黎封来这不到一天,阿威就对他非常推崇,黎哥长黎哥短的喊,对他的要求自然有求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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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黎封进厂一个多月,临近十一月份,东莞的天气变得凉起来,黎封套了件工装外套,坐在叠起来的托盘上,嚼槟榔。

仓库的工作并不复杂,上午基本没有出货,下午两点开始会出内贸的订单,然后四五点的时候开始装外贸的货。

尤其最近外贸交期紧,黎封进来这一个多月就已经加了两次通宵的班。

在这里有厂规,必须穿工作装,不能迟到早退,工作时间不能在工作区域抽烟,没事做也得在仓库待命,比起修车厂,这里没啥自由,要不是为了周苑,黎封想直接走人的。

他来这一个月已经被马科长警告不知道多少次了,工作服永远忘记穿,迟到早退也是常有的事儿,马科长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敢无视厂规,给他直接走人。

开玩笑,周苑还在这儿,他怎么能走,硬着头皮忍一忍,风平浪静吧。

“黎封。”喊他的是外贸部的一个跟单,叫应露,短头发,清清秀秀的女孩,带着灿烂的笑容。

黎封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

女孩走到他跟前,“喂,叫你咋不理人啊?”

黎封懒得回答,肯定没啥好事。

跟应露认识是在半个月前,那个时候他还在跟着老秦和阿威管理成品仓库,应露当时过来找货,老秦和阿威找了两遍都没找到她要的那批货。

这批货是发往德国的,两个月前做好的,订单却是三个月前的,当时没赶出全部的货,就只发了一部分,等到两个月前货全部赶出来,客户又不急着发货了。

等到要发货了,却找不到货了。

应露先给包装车间打的电话,车间主任说货早赶出来了,已经在成品仓库了,于是她又给马科长打电话,结果老秦和阿威没找到这批货。

于是应露亲自过来一起找,还是没找到。

应露都要急哭了,客户要发货,货没有,现在再赶工也出不来。

黎封那时刚来,对仓库还不熟悉,不忍心看小姑娘哭的眼睛都肿了,就问她货是什么样的?

应露哭哭啼啼,给他写了外包装货品的名称,黎封拿着不认识的外文字母,很肯定的告诉她说:“既然入了库,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有这闲工夫哭,东西早找到了。”

然后就一批一批次的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最后在另一批货里找到了。

货物混到了一起,因为货物摆放是按一个订单一个订单的堆放在一起。德国这批货数量少,被混到了别的订单里,而且作为标记的订单纸在搬运的过程中掉了,所以一直没找到。

因为帮了她这一个忙,倒惹来麻烦。姑娘隔三差五来仓库就专找他帮忙,有次外包装盒字母印错,东西太重,就求着他搬货。

伸手不打笑脸人,黎封也没法对一个姑娘言辞犀利的拒绝。

所以每次应露一叫他的名字,黎封就没啥好脸色,而应露好像看不懂他脸上的嫌弃,只要来仓库,就要找他聊两句。

“有事找老秦。”黎封语气不善。

“我也没说要找你啊。”应露却一点都不恼,“不过打声招呼而已,要不要这么冷淡啊。”

倒是阿威看到应露过来,主动问:“应露姐,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儿,今天有客户来验货,顺便也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应露走后,阿威也坐下来,悄悄的说:“黎哥,应露姐是不是喜欢你啊。”有事儿没事儿来仓库,每次都要跟黎封说上两句话,老秦说十有八九是看上黎封了。阿威越看也越觉得有道理。

“小屁孩懂什么,别乱说。”

“老秦也这么说。”阿威不服气。

“呵呵,不是要验货吗?还不赶紧去搬货。”

阿威不敢惹他,乖乖听话去搬货了。

仓库办公室隔壁是验货区,做好的订单入库放进仓库,客户从订单中抽取部分或全部验货,验完货,有些就可以直接发货,有些会再定另外的时间出货。

验货的时候,跟单会陪同客户在仓管的帮助下抽取成品,然后陪同验货。

黎封现在被调到发货组,这事儿不归他管。

货被抽取后,抬进验货区,里面有品管负责,应露在里面也没其他事情,所以又出来找黎封。

跟着黎封在托盘上坐下,“听说你跟马科长杠起来了。”

黎封往旁边挪了一下,“这你也知道?”

“你不知道吗?我们做跟单的资讯最灵通了。”

“那你还问?”

“不是跟你求证吗?”应露笑笑,说。

黎封不想提这事儿,上周六,发外贸订单的货,车间十一点才把货赶齐,马科长也跟他们一起发货。

黎封中途发现混杂了其他订单的货,就跟马科长提出来,让核实一下。结果马科长一本正经的说他没搞错。黎封本来想着自己已经尽了提醒的义务,这货发不发错,跟他也没多大关系,不想过多纠结此事。但是马科长却不依不挠,话说的难听,说他一个来了一个月的人能比他干了几年的人清楚?每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惹祸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黎封听到前面没脾气,他干一个月的是没干几年的人懂,但是说他无所事事可不行。虽然不想被死板的厂规束缚,但是他该干的事儿可一点没少干,就这发货区的几个人,他敢说这一个月没人干的活比他多。

憋着这口气,又不能拳脚教训,只好一本正经的找茬。黎封也不认识那些外文,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对过去,发现确实错了,两个标签字母很像,就差了两个字母不一样。于是找到马科长,带他又确认一遍。

结果就是装卸的货又卸下来,重新找车间确认,再装,最后搞到了凌晨两点才弄完。

“你就这样直接骂领导无能,也不怕他以后给你小鞋穿?”应露问。

黎封讪笑,怕?他黎封在这世上孤家寡人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怕的东西了,只除了周苑。

来这之后,受管束,被领导骂,还有同事之间的闲话,黎封都能受,唯一让他挫败的是目前为止,他对周苑束手无措。

每次她来这儿打扫的时候,黎封都已经去发货了。去女生宿舍,根本进不去,让同宿舍的人给她带东西,也被退回来。

从进来到现在,也没说上几句话。

黎封内心极其烦躁,还不能抽烟,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

黎封一句话没回,应露一个人说着也没劲了,看着黎封的侧脸,歇了会又说道:“你那个朋友叫周苑的......”又故意停下不说完。

果然,“她怎么了?”黎封转头急切的问。

应露压下失望,“昨天另外一个做清洁的阿姨请假了,是她来办公室代的班,我终于见到她了。”

“就这样?”他还以为是出什么事儿了呢。

“嗯,就这样啊,说起来她工作挺认真负责的,听说打扫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还被夸了呢。”

这话,黎封不止一次听说了。

阿威也跟他说过,周苑打扫的时候异常认真,让人感觉好像在做一件什么神圣的事情一样,那个专注,让人有种那地面是她情人的错觉。

“我听阿威说她是你债主?你欠她什么了?钱吗?”应露好奇的问。

黎封站起身来,“管那么多干嘛,管好你客户吧。”

晚上得好好找阿威这小子算算账,嘴上没个钥匙,跟他说个啥立马就跟人泄漏了。

黎封嫌应露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吵的脑仁疼,跟阿威交代一句把个风,溜出了仓库,下了楼,到下面东北两个厂区之间的广场上透透气。

找个大树挡着,点上一根烟,抽上。

外边有人说话的声音,黎封转身朝外看了看,是车间的几个员工也出来透气,嚼槟榔抽烟,聊着天。

黎封又转回来,一根抽完又拿出一根接着点。

隐约听到叮呤桄榔的声音,起初没在意。

后面慢慢的又听到那些车间员工笑的挺开心似,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黎封不耐,转出来,却发现被那群员工围着的周苑。

他们往地上吐什么,周苑就扫。扫过的那一片,他们又会故意往地上扔垃圾,然后看周苑往回扫,来来回回的捉弄周苑,笑的很欢。

黎封扔掉烟头,火冒三丈,冲上去,抬起一个红毛的手将他正准备吐的槟榔渣又捂住塞回了他嘴里。

    那人反应过来,将黎封的手拂开,“小子,想干嘛呢?”

打架?黎封从来不在怕的,“没干嘛,看你们不爽。”

话很欠揍,那人被激,就要动手,被同伙拉住了。

“别动手,想被开除吗?”

黎封分出心来,看向周苑,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又低眉顺眼的扫垃圾去了。

四人中另外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问黎封:“兄弟,我们也没得罪你,怎么上来就动手呢。”

黎封呵的笑了,“动手?这也叫动手啊,那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动手。”

说完就开始卷衣袖,红毛咽不下这口气,迅速出拳,可惜拳没打到黎封,又被黎封推出去了,长手长脚就是有这好处。

“你他妈有病啊。”那人吼道。

“你他妈才有病,仗着人多势众还欺负一个弱女子,我都替你们臊的慌。”

四个人瞬间明白了,“原来你是替这扫地的出头来了,管的挺宽啊。”

黎封哼了一声,“其他我不管,我只管她。”

红毛将口中槟榔渣在黎封面前吐到地上,“想管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站起来的周苑到红毛跟前,要将刚吐的槟榔渣扫进撮箕,又被红毛一把推开。

周苑一个没注意,直接坐到了地上,黎封压制不住火气,上前就是一拳,揍到了红毛鼻梁上。


12

四个打一个,黎封也没吃亏,很久没打过架,还有些生疏,不然,分分钟能撂倒这四个人。

最后,动静太大,惊动了保安,所有人都被带进了会议室。

黎封靠着周苑,拉起她的手,因为手撑在地上,有破皮的痕迹。黎封顿时嫌刚才出手轻了。

周苑收回自己的手,静静的坐着。

“刚有没有摔到?”黎封问她。

周苑只摇摇头,黎封看着对面四人,挺懊悔的样子,黎封那瘦的跟猴儿似的马科长,如果被他知道,估计真要被扫地出门了。

如果被开除,那不是就没法见到周苑了,而且,他打架会不会对周苑的工作会有影响。

一想到这儿,黎封又没刚才的神气了。

很快,行政助理蔡立晴一个一个叫人到她办公室,对事情进行详细了解。

蔡立晴三十岁以上,带着副眼镜,看起来挺威严的。

黎封仔细的描述了前因后果,将他违反纪律下来抽烟的事情就美化成来下边透气。

“我是看他们太欺负人才想着上前理论的,结果他们不止不悔改,而且还推人,我一时没控制住才先动的手。”

“你倒是挺热心啊?”蔡立晴持怀疑态度。

“哎呀,我其实也没那么热心,主要是看她一个人跟在那群人屁股后面收拾,那群人半点同情心也没有,还逗小狗一样逗她,人一姑娘,对着四个彪形大汉,敢怒不敢言啊,委屈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你说人一兢兢业业好员工,尽忠职守,那群人不守规矩就算了,还侮辱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领导,你们可得明察秋毫啊,对这认真负责的好员工得嘉奖,当然,对我这不守厂规的员工得罚,但那四个人性质太严重,得重罚才行。”

黎封为了不连累周苑,可谓是尽心尽力的说好话,把蔡立晴都逗笑了。

“我可不是领导,我只是负责把你们的情况了解清楚上交上去,怎么处理看领导安排。”

“是,您明察秋毫,领导肯定是更明察秋毫的。”

“别贫了,回去好好上班吧,处理下来了会通知你的,下次别这么冲动了。”蔡立晴收好电脑,手机,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黎封得寸进尺的问,“我还有下次吗?”

蔡立晴板着脸,“看领导的意思,快回去吧。”

黎封出来,去会议室看,周苑已经不在了,其他四个人也没看到,黎封又找到了行政部清洁组,也没看到人。

出来的时候又碰到蔡立晴。

“还在这儿转悠什么,赶紧回去上班啊。”

“诶,就去了。”黎封只好打消找周苑的念头,不能再触蔡助理的眉头,不然扣印象分可糟了。

出了办公室大楼,黎封心中一口浊气才出来,不是为了周苑,哪用得着低三下四的供着那蔡立晴啊。

从电梯出来,阿威就拉住他,“黎哥,你小心点,马科长估计得找你。”

消息这么快?黎封摆摆手,“没事儿,我这次骂不还口,让他骂个够,让他找补回来。”

果然,还没说完,马科长就站在办公室门口,阴沉沉的看着他,“赶紧给我滚进来。”

办公室里还有一位除了发货之后要处理入库和出库的人员,叫王力。马科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黎封站着跟他面对面,王力就在黎封后面。

马科长吩咐王力先出去,并且带上门。

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是不惹点事情你就浑身不舒服是吧?”马科长普通话不标准,带着点河南的家乡口音。

黎封垂着头,装乖巧。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还一挑四,挺能耐啊,有这力气怎么不用到工作中来,多搬货,多帮忙。一天到头就知道闯祸,这下好了,我们仓库都全厂闻名了,你功不可没,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我上次说过的吧,你要是再敢惹事儿就直接给我滚蛋,你倒好,架都开始打了,我这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赶紧给我走吧。”

黎封就在办公室里听马科长叽里咕噜说了差不多十多分钟,全程他没还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听念经。

黎封最后只说了一句,“行政部还没有出处罚通知呢。”反正公司没开除他,他是肯定不会走的,就算有这个处罚,如果周苑还在,他也是一定要去争取不被开除的。

“哼,我会跟行政部好好沟通的,你这种员工,屡教不改,谁请的起你。”

黎封无所谓,大不了被开除再应聘,反正他就跟司康公司耗定了。

黎封从办公室出来,阿威立马就上前,关切的问:“黎哥,怎么样?”

“还能怎样?想弄走我呗。”

“那咋办?”阿威担心的问。

“呵,没事,我哪那么容易被他弄走。”

阿威一脸的崇拜,“黎哥,你真牛,一挑四啊,还打的他们落花流水。”

黎封笑了,“你这消息来的真够快啊,还落花流水,成语学的不错。”

阿威狗腿子一样的跟在他后边,“那是,我以前学的最好的就是语文。”

黎封一掌拍在他后脑勺,“发货了,还不赶紧去拖货。”

阿威和老秦主要在仓库,负责盘点,管理和拖货。

他们将要发的订单拖至货梯内,到一楼就是属于黎封他们的范围,将货拖出,然后进行装车。

除了黎封,还有两个搬运的主力,一个是平时在办公室的王力,一个是冷国锋。王力以前报过电脑培训班,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很瘦,一米七的样子。王力是对发货计划最熟悉的人,所以计划都在他手中,发什么货,装哪个车都由他告知。而冷国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沉默寡言,黎封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有时候发货任务紧,马科长也是会跟他们一起战斗在第一线的。

现在主要发的是内贸的货,是司康自己的品牌,发往全国各地。内贸的货通常是一天中任何时间都可能发货。而外贸的货一般会在下午装车进海关走船运。

发完内贸的货,王力过来说:“今天外贸发货任务还是很重,主要是货还在赶,没出来,可能晚上又得加班到一两点了。”

黎封打开槟榔袋,递给他和冷哥一个。

“哎,都习惯了,每次都这样,到发货的时候来赶货,你说早干嘛去了。”冷国锋抱怨说。

“这肯定是计划部门计划没排好,知道今天要发货的,就该早点排进生产嘛,每次都弄得我们加班。”王力也很不满,“你说对不,黎哥。”

黎封没接茬,“我这才来多久,哪知道这些,你们说的这流程我都不懂。”

加不加班,黎封并没意见,反正不加班,他也不出去上网打游戏,也没其他兴趣爱好,呆在宿舍也无聊。

“那要不,我跟你说说。”王力问。

黎封点头。

“大概流程是这样的,反正就是业务部门那边下单,到工程部门,工程部门会根据材料情况告知采购部,该采购的采购,然后将订单提交到计划部,由他们做计划,哪个单排在什么时候生产,生产完验货通过就到我们仓库了。”

“流程你都这么熟的啊,我咋不知道呢。”冷国锋来这有三年了,他懂得都没后来的王力懂的多。

“我不是管ERP系统出入库的吗,以前公司安排ERP系统培训,我跟工程部,计划部都一起培训过。”王力说这话的时候挺自豪的。

多学点东西还是有用的,像王力这样懂电脑的在仓库,体力活就干的少多了,轻松些。

马科长下楼,看到三人无所事事,“又偷懒,没事干啊。”

要搁平时,黎封早回了一句,“是没事干啊。”

今天他没说话,另外两个人也沉默。

“货发完了?”马科长看着空荡荡的装货区,语气缓和下来问。

王力回答,“嗯,外贸的货一个都还没出来呢。”

“这群生产干什么去了,有时间打架,没时间赶货?”

马科长这吐槽,没人敢回,王力和冷国锋偷眼看黎封,黎封神色如常。

“我去生产看看,催一下他们总监。”马科长说完背着手又上去了。

“催总监?他这级别怕是不够吧。”黎封在马科长身影消失在货梯后,幽幽说道。

王力取笑黎封,“黎哥,你这都只敢在背后说说了?”

“背着个处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封也想离开这儿,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次了,但是周苑在这里,就像是一堵墙,把他堵在这里,出不去。

黎封有时候想,要早知道有这五年无时无刻不内疚的心里折磨,那天,在教室里,对周苑抓头挠腮做不出题的噪音,就该置之不理。

没有那次交集,周苑不会有如此境地,也许考不上清华北大,过二本线,上个普通大学足够了吧,然后找个工作,朝九晚五的,找个男朋友,过上轻松幸福的生活。

而他,自在逍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而现在,这一切都只是梦。



13

周苑从人力资源总监办公室出来,走到工厂中间的花坛上坐着。

想着刚才吕总说的话,问她愿不愿意调换一个更好的岗位?

周苑拒绝了,她害怕。做清洁,每时每刻都在忙,脑子不用想任何的事情,工作简单,只需要将负责的区域打扫干净就行。

而调换其他的岗位,周苑觉得自己做不来,也不需要。她没有职业规划,不想出人头地,每个月有点钱,不用操心吃和住,她觉得干一辈子的清洁也不是坏事。

想不了太多,周苑拿起扫把接着回去扫地,被同组的大姐拦住了去路。

大姐姓刘,比她来的早,主要负责的是整个办公大楼的区域,在室内,工作环境比她好,也相对会轻松点。

“出息了啊,这么卖力,终于总经理都知道你了。”刘大姐嘲讽的说她。

周苑只想做自己的事情。

刘大姐往她肩膀一推,“跟你说话没听见啊,装的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背后就会在领导面前求表现。”

周苑不懂为什么刘大姐火气这么大,但是她也没力气跟她争。

“代个班而已,有必要做的那么细致吗?连总经理的鞋都擦了,贱不贱啊你。”

“搞得吕总现在说我以前工作不到位,你说你不过是给人代两天班,有必要做的那么绝吗,啊?”

“辉煌腾达了啊,一步登天了啊,不用做这体力活,是不是特高兴啊。”

刘大姐絮絮叨叨,周苑从中听出了点原委,原来吕总要调自己的岗位是因为总经理,而不是因为这次打架事件中她表现的认真负责啊。

“我没调走,还做清洁。”周苑轻声细语说道。

“啊?不都说你要被调走了吗?”刘大姐有点惊讶。

“没有,我现在要去打扫篮球场了,不然今天的事情做不完了。”周苑说完就拎着扫把撮箕走了。

晚上九点多,周苑回宿舍的时候,被黎封堵住了。

从他进厂以来,只要他不加班的时候,就会在宿舍门口堵她,有时候送水果,有时候就只是问她一句最近好吗?

她跟他说,不要再来了,黎封从来不听,她也说自己在这里挺好的,不用他管,黎封也当没听见。

“我来告诉你一声,我没事,就记了个过而已。”

黎封为她跟生产部的四个人打架的事情,几乎全厂都知道了。行政部门调了监控,弄清楚原委,给他记了小过,张贴在公司的布告栏上。

“哦,我知道的。”她早看到了。

黎封手插在裤袋里,“听说公司打算给你调职,你拒绝了?”

“嗯。”

“怎么拒绝了啊,无论做什么都比这个好吧,不用日晒雨淋的。”黎封不解的问。

“我觉得清洁蛮好的,我挺喜欢的。”周苑说的是真心话。

黎封却不能理解,他当然希望周苑是越来越好的,在他心里,周苑做这个就屈才了。而有机会却白白浪费掉了,他替她可惜。

“怎么就好了,清理垃圾,那味道好闻啊,夏天那大太阳不热啊。有机会要好好把握,你要是担心其他你不会做,慢慢学啊,我刚进仓库也是一抹黑,现在我们科长都比不上我了。”

周苑浅浅的笑了,黎封这么自夸,她一点都不觉得夸张,本来黎封就是个很聪明的人,比她聪明多了。

“我说真的,你赶紧跟吕总再说说,说你服从调配。”黎封急着去拉她的手。

周苑急忙躲过去了,“我真的觉得挺好的,你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你这样,我心理压力很大。”

“你压力大啥,我又不是为你来的,巧合,知道吗?我刚好就找工作到这儿了,而且我觉得我这工作挺好的,说不定不久我就能当科长了。”黎封为了安慰周苑,慌忙找借口,都口无遮拦了。

周苑看他一眼。

“真的,你想想,我骗过你没?”然后一想,想到五年前的除夕夜,小声说,“除了那件事。”

黎封确实基本没骗过她,但现在说的周苑就知道他是骗人的。

“我回去了。”周苑不想在跟他每次都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结,死循环,因为黎封的固执,这个问题是没有结论的。

“好,那你早点休息,还有那个调职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啊,我回去了。”黎封再三交代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周苑每晚睡得很早,回去冲凉,洗完衣服,洗漱完,十点多一点准时爬到床上睡觉。

宿舍住四个人,一个是跟她同清洁组的刘大姐,还有两个样品组的阿姨。

她们比较晚睡,而且做事都不会特意放低声音,不过周苑也无所谓,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处于放空状态,就像在狱中一样。

没有什么可以打扰她的,她也不想打扰任何人,就这样躺着,也许躺着躺着就醒不过来,那会很完美吧。

可是每天早上,她还是能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与她无关的世界,浑浑噩噩的机械的过着。

一直到她母亲突然到来。

那天周苑在扫树叶,突然清洁组的组长给她打电话,说她爸妈过来了,给她放了半天假,让她去见见。

周苑整个人蒙圈,她妈怎么会过来?

等她到厂门口的时候,除了她妈妈何桂,以前的班主任汪磊,还有黎封。

周苑还来不及问任何事情,何桂就看着她哭的呼天抢地。

引得保安室的保安都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黎封在一旁劝:“阿姨,先别哭啊,我们得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不是。”

汪磊也一直安慰何桂,又问黎封,“这里附近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

“叔叔阿姨来,还没吃饭吧,我们找个饭馆,定个包间怎么样?”

“好,那就你来帮忙安排下吧,我们对这也不熟。”

他们三个人自说自话,都安排好了,周苑只能听从安排。

坐在包厢内,何桂拉着周苑的说,眼睛已经哭肿了。

摸着她的手,一直念叨着:“这手,怎么这么细啊,都没肉了,你看看你的脸,二十二岁,比三十岁的还老,都受了什么罪啊,都怪我,怪我,要不是我逼着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完又开始哭起来,周苑眼睛也发酸,哪里只她的变化大。以前的何桂,皮肤白皙,身材姣好,一点都不像个十七岁孩子的妈妈,镇上多少人眼睛都盯着她的。

可是现在的她,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皮肤粗糙,皱纹横生,三十多岁的年纪像五六十岁的老人。

手很多的茧,摸着她的手,像镰刀割一样的。

因为她,妈妈也吃了很多苦吧。

整顿中饭,何桂就是在说这几年的琐碎事情,说到她跟汪磊结婚后,过的很好,不用她担心,又问她怎么样?

周苑只说自己在狱中一直过的挺好的,有个姐姐一直很照顾她,没受什么苦,这里的工作还是她帮忙找的,让何桂不要担心。

黎封帮忙找好酒店,何桂一直不舍得松开周苑的手,硬是晚上要她陪着睡一晚,周苑只好跟领导再请了假。

第二天,周苑坚持让何桂回去,何桂不放心。

“放心吧,阿姨,我现在跟周苑一个公司,我会好好照看她的,有什么情况,我就给您打电话。”黎封向何桂这么保证。

得了黎封保证的何桂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往厂区走的周苑和黎封并排走着,周苑从进监狱之后没有再见过母亲,一直逃避着,不敢见任何人,出狱后也只是让凤姐帮忙这打听了一下妈妈的近况,得知她再婚后就直接来了东莞。

何桂跟她说的也都是些好的,跟汪老师每天的生活状态,汪老师对她有多好,但是周苑再次见到何桂后,发现再也逃避不下去了。

“我妈妈,你知道她到底过的如何吗?”终于还是问了黎封。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黎封问。

“真的。”周苑吐出一口气,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你出事后,我料理完爷爷的后事,就住在你们镇上,你被警察带走之后,阿姨当时就白了头,以泪洗面。将店面和房子卖掉,一部分钱赔给了明哥做医疗费用,一部分用来走关系。为了能让你被轻判,阿姨送钱去明哥家里,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好的。镇上的人只要谁说在警察局、检察院或者法院有关系的,阿姨就去求他们,有时候对方会提点,特殊要求,阿姨也是委曲求全,但是后面证明,大部分都是骗人的。”

周苑受不住,眼泪开始无声的流,她刚被拷住带进警察局拘留的时候,妈妈来看她,当时她真的很害怕,一直求着母亲救救她,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却从没有考虑过母亲拿什么来救她。她的母亲,虽然在做生意的时候会有虚与委蛇的时候,但她母亲那时候是骄傲的。而如今,她的骄傲早已低到了尘埃里,随风而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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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黎封看着哭泣到不能自已的周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现在呢?”周苑带着哭腔问,既然决定要听,就得听完全。

“后来你被判了刑,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阿姨也已身心俱疲,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生活都变得困难起来。汪老师实心实意的帮助感动了阿姨,于是就嫁了。一切尘埃落定,我出了镇子,去外面讨生活,只偶尔回去看阿姨的时候听说,这几年,阿姨过的很不如意,汪老师在你出事期间不仅出力还出了钱,导致他儿子女儿很不满,对阿姨冷嘲热讽,不怎么尊重她,而汪老师那点工资也就够两人生活,阿姨要是有个病痛,继子继女不出钱,只能生生忍着。”

周苑蹲在了地上,无声哭泣变成了嚎啕大哭,除了哭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发泄她心中的悔恨,内疚,痛苦……

黎封语言的描述平淡无奇,周苑只要想就能想到当时她妈妈无助痛苦的样子。这么多年来除了在警局拘留的时候,因为恐惧,彷徨,几乎每天都在哭。而在判刑进监狱之后,突然麻木了,如行尸走肉般,好像感官都被上天收走了,没有了喜怒哀乐。

而此刻,所有她压抑的,逃避的,都如火山喷发一股脑的涌出来,撕开了多年的伤口,生疼生疼的,现实就这样赤裸裸的摆在了她面前。

黎封蹲下来陪着她,轻拍着她的背,“阿姨没啥大病,我这几年也有尽绵薄之力,所以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糟。”

哭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慢慢的开始转为抽噎。

厂门口,分别的时候,周苑哑着声音真心对黎封说了句:“谢谢。”

“我哪当得起你的谢谢。”黎封喉咙发紧,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啊,如果可以,黎封宁愿在监狱里呆了五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你当得起的。”周苑不愿再说,转身就往办公大楼走去。

黎封看着她的背影,佝偻的,像是压了千斤的重担,眼睛发涩。

没关系,时间还长呢,她一定会好好的,对吧?

周苑下午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同一个地方扫了几遍。想着母亲的样子,想着她担心的神情,想着当年她老说的一句话,“等着你有出息了,就可以搬离这里了,我就给你带带孩子,享享清福。”

那个时候的母亲,年轻漂亮,神采奕奕,跟她见到这个老妇完全不同。

一想到这儿,周苑根本没有心思做事。

临近下班,犹犹豫豫的周苑踏进了人力资源总监吕总的办公室。

“怎么?有事?”吕总正准备下班,似乎有点意想不到她这个时候主动来找他。

周苑关上门,走到吕总办工桌前面,低着头,弯着腰,“吕总,上次您说的还算不算数?”

“啊?”声音太小,吕总没听见。

周苑抬起头,提高音调,再说一遍,“吕总,上次您说的调职的事情还作数吗?”

吕总笑的很慈祥,“想通了?”

周苑点点头。

吕总看了看手表,“今天已经下班了,上次说的调职,你不愿意我已经重新招了别人,这样吧,我明天再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职位你能做的,你明天再过来怎么样?”

周苑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么多天,有变化是肯定的,她也是抱着侥幸的心里过来一试。

吕总看她情绪低落,安慰说:“没事儿,既然你愿意,公司那么多职位总有你能做的,连总经理都夸你,说你做事细致认真负责,这样的人放哪个岗位上都是个人才。”

周苑不好意思,她根本就没总经理说的那么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做的事情而已。

“那我明天什么时候过来呢?”周苑还是问道。

“嗯,我明天让人事看下岗位需求,有消息再通知你?”

周苑点点头,出去了,抱着这点希望吃完晚饭,把今天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晚上九点半,黎封给她打了个电话。周苑的手机是老人机,是凤姐为了方便联系她给她买的,联系人里除了凤姐,就是清洁组的几个人。这两天,又加了妈妈和黎封两个联系人。

“我今天要加班,就不去看你了。”黎封在那头听起来也很疲惫。

“嗯,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记得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找我,知道吗?”黎封再三跟她交代,末了补了一句,“是阿姨让我多照顾照顾你的,你要不跟我讲,我可就跟阿姨告状了。”

周苑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微笑,“我真没事了,你好好做事吧。”

忐忑的过了一晚加一个上午,周苑一直在等待人事的结果,一度周苑都觉得应该是没戏了,然后又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快,也许还在讨论?

煎熬到下午三点,一个陌生的座机打过来,是人事部的,让她去人事部一下。

周苑好久没有笑过,脸上都不会大笑了,但是她心里真的尤其的兴奋。

到人事部办公室,她敲了敲门,右边最前面电脑前一个女孩子抬起头来,问:“是周苑吗?”

周苑进来,走近她,点点头。

“你被调到外贸部做跟单,先给业务助理打下手,试用期三个月,等下我会带你去外贸部雷经理那。”

周苑心跳加快,声音都开始激动了,“好。”

可是从人事部到外贸部的这段距离,周苑动了好几次放弃的念头,兴奋的感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慌,无措,畏惧。

从家里到监狱,从监狱进入清洁部,每一次都是从舒适的生活圈跳出来。从家里到监狱是最难受的一次。因为落差太大,冲击太大。从监狱出来周苑再一次无所适从,甚至有如果可以在监狱呆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

如今她习惯了清洁组的枯燥,简单,一成不变,转到另外一个未知的领域,会面对什么,能承受什么?周苑不知道,没信心。

放弃的念头一起,想到远在家乡的妈妈,周苑硬生生将之压了下去。

外贸办公室在一楼的左边,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面只有三四个人在,里面隔出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人事就带她进了这件办公室。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头发,让人感觉精明干练。

“雷经理,这是新调来的跟单员。”

周苑连忙鞠躬,叫了一声,“雷经理。”

“外贸部是私生子,所以就什么人都往这里塞是吧。”雷经理只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苑感觉到了强烈的不欢迎气息,心直直的往下沉。

人事专员面不改色,“怎么会?这是总经理都夸奖的好员工呢。”

“还不就是个清洁工。”

周苑在这头听着,心里不大舒服。刚来就得罪了领导,不知道这工作能不能做下去。

“做跟单,主要跟工厂里的人打交道,英语要求也没那么高,大学生进来不也是慢慢学的,靠雷经理调教的。”人事专员笑容灿烂,一边拍着雷经理的马屁。

“算了,放这吧。”雷经理脸色并没转好看点,这么吩咐后,人事专员就撤了,留下周苑一个人傻傻的站在那儿。

雷经理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周苑站在那儿,胆战心惊。五六分钟后,她才意识到办公室还有个人似的。

“叫什么名字?”

周苑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周苑,草字头,文苑的苑。”

雷经理也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周苑又站了几分钟。

雷经理起身,“跟我来。”

周苑跟着她到了外面的大办公室,听她给别的同事介绍:“新来的跟单,周苑,杨静,她就给你打下手,先让她熟悉一下产品知识。”

杨静长头发,脸圆圆的,皮肤偏黑中等身材,坐在办公室中间靠门的座位上。

雷经理介绍完就回了办公室,周苑走到杨静办公桌边上,跟她问了声好。

“你自己找个位置坐吧。”杨静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知道是不是跟雷经理一样很反感她这个空降的。

周苑看看四周,办公室有十二张办公桌,大部分都是摆放了文件筐和电脑的,只有最里面有两个座位暂时没人,她从那搬来椅子,坐到了杨静的边上。

杨静扔过来一本册子,“先看着吧。”

周苑接过来,是介绍产品的,有图有字。

翻了一下,除了保温杯的图片以外,其他根本看不懂。

想问,又看杨静在忙,不敢打扰,只好接着翻。

一个女生从外面进来,看到她,“新同事?”

周苑连忙站起来,“你好,我叫周苑。”

女孩挺爱笑,“哦,你好,我叫应露,就坐在你师父隔壁。”

“验货通过没?”杨静问应露。

应露嘟嘴,“没有,你都不知道那些日本人多较真,全验,这也就算了,一两个杯子上有一点胶水印都不行,让返工,我这批货都验第三次了。”

“日本人那是出了名的严谨。”

“也就这一家,其他日本客户也严谨,也没这么较真。”应露喝上一大口水说道。

“怎么还站着,坐啊。”应露招呼周苑道。

周苑坐下来,无所适从。

“有个人帮你了,以后轻松点了。”应露对杨静说。

杨静看了一眼周苑,“也不知道是会轻松还是更忙了。”

应露不了解情况,不敢轻易再开口。

周苑刚好遇到机会,就把自己的疑问问了杨静。

“这是我们公司为产品命名的方式,100,200,250这种数字指的是杯体容量,S是指杯体丝印的,P是喷漆,你以后接触就知道了,我现在说你也懂不了那么多,先看着吧。”

周苑得到这种回答后,后面有问题也不敢再问。

等到杨静出去,应露过来悄悄跟她说:“没关系,这种本身看也是看不懂的,我们那个时候都是在实践中学习的,你以后接触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第一天到外贸部门上班,看了两个小时画册,就下了班。


15

黎封得知她进了外贸部,很高兴,周苑自己却迷茫又不安。

宿舍的刘大姐还对她好一顿讽刺,前面刚说自己不调职,这一个礼拜都还没有,就调了。

说话阴阳怪气,好在周苑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她唯一担心的只是外贸部的跟单工作她能否胜任?

第一天,她连办公室的人都还没认全,除了带她的杨静,和坐在杨静隔壁的应露,就只认识了对面办公桌的刘文。

雷经理不喜欢她,杨静,对她的到来也很反感。

第二天,周苑到办公室很早,清理了一下所有人的办公桌面。

坐在杨静旁边,册子看了也不懂,只能盯着杨静在电脑上处理文件。

大概是被她盯得烦了,杨静甩给她一些资料,让她每份复印四份。

周苑不懂,“怎么复印?”

杨静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前台有打印机,去那放上去,按复印就行了。”

周苑捧着资料到了前台,看到摆放的两台大打印机。

前台没在,周苑看了一下打印机,写的都日文,根本不知道哪个键是什么功能,只好站在那干瞪眼。

前台姑娘上了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被周苑拉住,问打印机怎么弄?

“你哪个部门的?”

“外贸部。”周苑回答说。

她看了一眼,惊奇的问:“外贸部都是挺年轻的,阿姨你竟然调进去了?”

也怪不得人家叫她阿姨,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但形象确实差距甚远。

“把要复印的放在上面,有字的朝上,然后这里,要复印几份按哪个数字,再按这个复印键就行了。”

周苑一份份拆掉订书机,放上去,开始挺顺利,后面中途不知道怎么的纸不出来了。无奈再次求救前台。

“你开下右边,是不是卡纸了。”

周苑看屏幕显示,是卡纸,上面有操作向导,一步步点下去,开了右边的盖,能看到卡纸。

周苑蹲下去,小心翼翼的扯那张纸。

“你小心点,扯碎了就麻烦了。”前台又嘱咐道。

周苑一下子紧张起来,更怕用力了,因为前面复印了很多,机器发热,感觉纸张都被烤的脆脆的,很容易碎掉。

右边扯纸,左手拿着文件,时间太久,左手的文件拿不住就往下掉。

应露从外面进来,刚好看到,帮忙把文件捡起来,询问道:“你干嘛呢?”

“卡纸了。”周苑声音沙哑,将复印好的资料赶紧整理好,“谢谢。”

“不客气,你这资料不用抱着,先放前台嘛。”应露从她手上拿过资料。

“你的手怎么回事?”应露看着周苑的手,左手和右手无名指都感觉怪怪的,有点外翻,总其他四个手指不在同一水平面上。

周苑手藏到背后,“没什么,长的不好看。”

应露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她将资料放到前台,然后有蹲下去看打印机。

“我来吧。”应露直接把周苑推到一边,一点一点的清理卡纸的纸屑。

“好了。你再试试。”应露拍拍手,笑说,“刚卡纸的时候你直接一使劲会很容易抽出来,耗得久了,一点点弄,就容易碎。”

周苑连忙鞠躬道谢。

“别,谢这么重啊,举手之劳。”

周苑对她很有好感,她是周苑进入外贸部之后第一个对她笑的,没有看不起她,没有觉得她笨手笨脚,主动跟她问好,早上她打扫桌面,也是她第一个跟她道谢。

费了很大劲,周苑终于将资料复印好,给到杨静。

“复印个资料都这么慢,急着用的,等这么久。”杨静没好气的抱怨。

周苑惶恐的直道歉,“对不起,打印机我不太会用。”

“复印都不会,你还会干什么啊?”办公室另外几个助理或跟单,都看着周苑。

周苑头埋的更低了,只能不停的道歉。

应露看不下去,“好了,她以前没接触过,也是情有可原嘛。”

“没这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啊。”杨静嘀咕一句,但全办公室的人都能听到。

周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受欢迎,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孤岛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中午下班的时候,经理雷燕出来喊大家一起去吃饭,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周苑独自一人,想上前,插不上话。

而且对她的靠近有些嫌弃,周苑最后就只能慢慢走在后面,低着头,没看到应露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食堂分三层,三楼大部分是白领,因为要钱的。

周苑去了二楼,不再跟她们往上。

一个人打了餐,闷不吭声的吃。

其实能不能融入她们的小圈子,对周苑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想跟杨静或者雷燕能打好关系,毕竟雷燕是领导,掌握她的职场命脉,而杨静是她师父,她能不能很快上手,在于杨静愿不愿意教。

毕竟,在监狱的时候,周苑早就孤独惯了,静惯了。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周苑抬头,发现是黎封。

“你们不是早下班十五分钟?”因为工厂人多,为了避免中餐高峰期,东、北两个厂区是错开十五分钟下班的,而办公室的与北区下班时间一致。

“老加班,都没见着你,以后我就晚一点,陪你一起吃饭吧。”黎封先喝了一口紫菜蛋汤,笑嘻嘻的说。

周苑低下头去吃饭,黎封看着她的手,因为无名指有点外翻,周苑夹东西很慢,吃饭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

黎封放缓速度,问:“你这两天怎么样?”

“还好。”周苑轻声回了两个字。

“真的?”黎封很怀疑。

“嗯。”周苑吞下一块鱼肉,喝了一口汤。

黎封见她不想说,“那就好,我还怕你不适应呢,毕竟办公室里的仪器设备你可能不会用,比如电脑啊,扫描仪啊,打印机什么的。”

周苑抬眼看他,黎封心虚的移开眼,只要跟周苑在一起,他就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腰板也直不起来。

“那些我是不会用,但是可以学。”周苑一字一顿,声音虽然还是小,但很清晰的说。

“那是,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那,难吗?”黎封又问。

“还行吧。”周苑不担心这些打印机或者扫描机,用两三次总是会的。她担心的是电脑和英语。

她们所用的OFFICE软件她完全不懂,还有英语,周苑高中英语是不错,但这么多年了,忘的差不多了,她看到杨静回复英语邮件,怕自己以后干不了。

“你进外贸部了,那以后是不是可以见到外国人啊,你以前英语蛮好的,还可以对对话。”黎封就算放慢速度,也还是吃完了,看着周苑还有一半的饭菜,干脆放下筷子等她。

“英语,我不行。”周苑咬着筷子,担忧的神情有一丝的泄露。

黎封赶紧补救,“没事儿,慢慢学嘛。”

吃过饭,从食堂离开的时候,黎封说:“其实你首先要改变的是精神。”

周苑抬头看他。

“你看你,老驼着背,又这么瘦,头发,皮肤跟现在的小姑娘更是没法比,换了一个部门,得换个状态吧。毕竟跟单也是需要面对客户的。”

黎封说的很有道理,周苑怀疑的看向他,“跟单做些什么你都知道?”

“呃,同事聊天,他们说的。”黎封眼神躲闪。

周苑想想,她确实需要改变状态,前台总叫她阿姨,同部门的没问她年纪的时候,都以为她有三四十岁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周苑很赞同黎封说的。

“那抬头挺胸?”

抬头挺胸,周苑好久没有抬起头来看看这个世界了。监狱里要低头,进清洁组后,每天盯着地上扫地,长久了,脖子都僵硬了。

“往前走。”黎封在她背后鼓励,周苑下意识的强调自己保持抬头挺胸的状态,一直到办公室。

跟着杨静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杨静从来不会跟她说她在干什么,是怎么做的,周苑也只能自己看,跑了这么多路,其实还没有搞清楚各个环节。

黎封这段时间老送她护肤品,洗面奶,爽肤水,乳液,面膜。

周苑想说不要,黎封就直接说:“你妈让我照顾你的,你不要,那我跟你妈打电话?”

周苑没办法,只能都收下来,问了应露这些多少钱,把钱还给了黎封。

黎封也不要,周苑坚持,“你要不收,下次你买什么我都不会要了,你把我妈搬出来,她也肯定支持我的。”


16

周苑进入外贸部已一个月,十一月份底,天气越来越凉。

期间,周苑出过一次厂门,出去买了点过冬的衣服。其他时间都窝在厂里面。

一个月,周苑终于搞清楚了外贸订单的大概流程。首先客户都会要求产品打样,样品在1个到5个之间不等,有些要求多的,会打十几个样。

样品完成寄到客户手里,客户认可就下订单,进入生产,不认可,再重复打样,直到满意为止。

业务下订单,而在公司的助理或者跟单会全程跟踪订单,从下合同,到采购材料,到计划,再到生产的各个环节,验货直到出货。

而业务助理的级别更高一点,一些权限上会跟客户有交流,而跟单则基本直接与工厂打交道。

外贸部分5个区,美洲区,澳洲区,非洲区,亚洲区,欧洲区。每个区有区域经理,下面则是外贸业务员。

外贸业务员平时不呆工厂,在总部广州市办公。

这一个月来,周苑也只见到了非洲区的业务冷哥,欧洲区的区域经理栋哥和业务员马哥还有美洲区的穆木。

周苑在办公室除了回答杨静的话,从来不主动说话,只静静的听她们在办公室聊天,也知道了很多关于同事的资讯。

冷哥和马哥都已经结婚了,老婆都是公司的人,栋哥很高,估计有一米八,而穆木却有点矮,估计也就一米六多一点的样子,而且还是中文系毕业的,却做了外贸业务员。

业务员平时在广州办公,偶尔因为陪客户或者工厂的订单出现问题会来到工厂。

这个办公室里除了杨静、应露、刘文,加上她,还有六个跟单或助理,和一个内勤孙小兰。跟单和助理分别负责不同区域,协助业务人员处理工厂内部的事宜。而内勤孙小兰是负责整个部门的行政事宜,也可以说相当于雷经理的助理。

这里面除了应露,其他人都不喜她。应露也只是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会给她一些帮助,平常人多的时候,也是一副跟她不熟的样子。

周苑知道她是被孤立了,就像高中时候一样。从领导到员工,都将她排除在外贸部之外,活动,会谈,从来不会叫上她。除了办公室里的闲聊,她没有任何的信息来源。

而她跟在杨静身边,只跑腿,只做做传递文件,样品打包的事情,还有一次货物返工,被带去当劳动力。

这中间还出了很多错,杨静的讽刺和脏话周苑听了现在都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五点半,周苑下班,吃完晚饭,宿舍里,大姐们还没回来,周苑难得的享受下清静,翻出了一本英语词典,开始背单词。

她也带去过办公室,但没什么时间看,还被杨静笑了,她只好又带了回来,每天背上五个单词,周苑已经坚持半个月了。

大概七点多一点,黎封给她打电话。

“周苑,快下来,到篮球场来。”

“做什么?”周苑问他。

“别管了,下来就是了,披件厚一点的外套,里面穿个长袖就可以了。”

说完挂了电话。

周苑因为黎封的督促,慢慢的,身体上也有了点变化,现在她严格的抬头挺胸收腹走路,每天用护肤品,脸上皮肤有了点改善。

不再那么颓废,有了一点精气神。

周苑按照她的要求,到了篮球场。

篮球场有两个,外围被跑道包围着。

黎封拉过她,“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坚持跑步半小时,你身体太弱了,老感冒,多锻炼锻炼,我监督你一起跑。”

周苑好奇,“你不用加班了?”

“最近是淡季,没那么多货发,以后只要不是加班到十一二点,我都会陪你跑步的。”边说边往前跑动,侧着头看她,让她赶紧跟上来。

周苑没动,半个小时,她连半圈都坚持不了。

“快点,上次打电话回去,阿姨还念叨你身体呢,你也不想她担心对吧?”

周苑无奈,只好跟上去。

但是她跑的真的很慢,黎封适应她的速度,边跑边给她打气。

“加油,慢点跑,没关系。”

“慢慢来,加油,再坚持一下。”

周苑拖着沉重的双腿跑了两圈,再也坚持不下去。

喘着粗气,“我真的跑不动了,腿痛。”

她想直接坐到地上,黎封拉住她,扶着她,“走一走,不要马上坐下。”

“今天就到这儿,第一天嘛,后面慢慢加。”

周苑很想哀嚎,黎封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周苑腿很痛,以前在监狱里留下的后遗症,路走多了也会有点痛。每天上班跑腿就很累了,还要被黎封拉着跑步,周苑真的很累。

回到宿舍,马上就用热水泡泡脚。

过了几天,黎封找到她说:“为了上进升职,我报了电脑班,但怕三分钟热度,你陪我一起去吧。”

周苑又报了电脑班,说是她陪黎封,其实心里也明白情况恰恰相反。

于是周苑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全部排满了,一三五加上周末两天晚上跑步锻炼身体,二四晚上走路散步去电脑培训地点,周六和周末也是上电脑课。

行程排的满满当当,也没空想其他。

星期一,部门开早会,雷燕点名批评了杨静。

“你事情多我也知道,所以特意给你招了一个人,效率怎么还是那么慢,客户的事情能耽误吗?你也是老员工了,要怎么协调,该做哪些,哪些该让下面的人做不用我再教了吧。”

杨静脸色难看,怨恨的看了周苑一眼。

“还有那个叫什么的新人,别人不教你,你就不会主动学吗?什么都跟算盘一样拨一下动一下,要你干吗呢?干脆都我们来做好了,要你来是干活的,不是来发呆的。”

周苑刚想把头低下去,又想起黎封要抬头挺胸的话,周苑听训态度很好,看着雷经理一个劲的点头认错,雷经理想骂又骂不下去。

散会之后,杨静做什么都动作幅度很大,不敢说领导,因为雷经理办公室就在里面,只能拿周苑出气。

“教了你一个多月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我去做,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让我挨批,也不知道平时教你的都忘到哪儿去了?只会每天献殷勤擦桌子,还当自己是清洁工呢?”

杨静其实还想骂她没长脑子的,周苑看她词都要脱口而出了,看其他人都在,又咽了回去。

周苑低眉虚心听骂,不让她出口气,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杨静翻出业务员给她发的邮件,说:“你给莹莹录个样品单,我要去看BUBBA的样品检测情况。”

说完就要走,周苑急忙叫住她,“怎么录啊?”

杨静从来没有教过她下样品单,就这样直接丢给她,从哪儿下手,她都不知道。

“不教过你吗?有这时间我都看完回来了。”杨静一脸不耐烦,打开ERP系统,点进销售板块,“这里点新增,按照邮件里的内容一个个输进去就行了。”

杨静速度很快,啪啪点了几个键,然后就说完了,急急忙忙出门。

留下周苑看着电脑懵逼。

周苑坐到位置上,拿起鼠标,首先新建样品订单。

然后输到部门,外贸部代号是02,输入好业务员等基本信息。

然后是产品信息部分,周苑看了两遍莹莹的邮件,有些写的没那么清楚,周苑不知道该怎么对照,杨静这种做的久了的肯定一眼就能明白,可是周苑本就进来没多久,产品材料也没认全,对她些的有点模棱两可,拿不准是哪一个。

应露还没出去,周苑轻声问:“这个341材质,我看可选的有三种,能帮我看下是哪种吗?”

应露过来帮她看了邮件,“这三种是硬度不一样的,这邮件我也看不出来,可能是以前客户常用的那种,你最好打电话跟杨静确认一下吧。”

应露对没帮上忙挺抱歉,也知道杨静对周苑一直不是很喜欢,脾气不好,安慰她说“其实她就是嘴巴不饶人,你问她工作,她也不会怎么样的?”

周苑对应露的安慰道了谢,给杨静打电话。

杨静又老生常谈,说她平时不认真,不注意看,什么都要来问她,最后还是回答了。

周苑对杨静免疫了,磕磕绊绊,问了应露两次,对面的刘文一次,还给杨静打了两次电话,终于录完一张样品单,怕出错,又重新检查了一边,然后才点击保存。

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静没有交代她,只好再次问唯一在办公室的对面的刘文,“刘文,我样品录完,保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杨静没告诉你吗?”刘文反问。

“没有。”周苑摇摇头。

“那你等她回来吧,我也不知道她的计划啊。”

周苑嘴笨,不知道再继续怎么问下去,只好放着,等杨静回来。

杨静一回来就问:“样品单录好了?”

周苑赶紧调出来给她看,“录好了。”

“下下去了吗?”

周苑摇头,下,下到哪个部门?

“怎么不下下去呢?在这儿等什么,等死啊,雷经理骂你还真没骂错,会上说的好听,什么都改,你倒是改来看看啊。”杨静坐下来,没好气的说。

“对不起,我现在下,下给哪个部门?”周苑认错态度良好。

“样品单还能下给谁,当然是样品组。”杨静不让周苑动手,自己进入系统。

“看好了,自己审核,转入样品组,然后打印出来,拿去给样品组。”杨静给她演示一遍,语气还是不耐烦的,“下次不知道怎么弄,就给我打电话,在这耗时间,公司请你来玩的吗?做事不会做,难道还不会主动点吗?”

“知道了。”周苑什么都称是,也不说杨静前面才说不要老给她打电话的事情,她是师父,说什么都对。

“我打印了,你拿去给样品组的阿姨,跟她们说四个样品,下个礼拜三要寄。”

“已经在ERP系统里走了,她们不是知道了吗?”既然要她主动一点,那她就主动问了。

“那些阿姨不会用电脑,这系统只是走个流程,你拿去就对了。”杨静不耐烦再讲。

周苑从打印机那拿好样品单,到样品组找邓姐。

周苑在样品走的次数挺多,每次搬样品,打包都是她出力气活。

但下样品单还是第一次,周苑拿着样品单给到邓姐的时候,她说:“下周三就要,这么急,我们这儿还有那么多呢?”

周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说:“客户要求的。”

邓姐抱怨说:“这哪做的完。”

周苑呆立在那儿,平时的杨静好像会说些好话,哄哄这些阿姨,周苑实在是说不出来。

邓姐见她这木讷的样子,说:“你去把该要的材料都找齐,这样我们能快点。”

然后把样品单塞回了她手里。

周苑接过来,只好说:“好。”

杨静也在背后说过,这些阿姨调子很高,本来这应该是她们的事情,总是甩手让她们助理和跟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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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小配件,盖子,杯体,周苑一个个的找,一个个的问,有些热情,愿意告诉你,有些不耐烦,两句话就打发你。

在金工车间找杯体的时候,看着两个极其相似的,做不了决定。

刚好应露从那经过,看着周苑一筹莫展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在找做样品的材料,但是这两种杯体不知道哪种才是我要找的。”周苑不疾不徐的回答。

应露对周苑挺有好感的,她发现每次周苑说话都是细声细气,而且不慌不忙,领导说,杨静骂,她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老神自在的。不知道该说她是缺心眼,还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我看看。”应露凑上去看了周苑的样品单,说:“这个,其他的拿齐了吗?”

周苑赶紧将袋子里的东西也送过去,请教一下,“我找了,但是不知道对不对,你有时间帮我看看吧。”

应露为她详细的讲解,告诉她哪些拿错了,应该拿哪一个,应该找哪一个人。

周苑听完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做起来千难万难的事情在应露那里分分钟被**。

应露笑着说:“你做久了也会跟我一样的,熟能生巧而已。”

应露还陪着周苑一起去样品组,周苑一路上一直在说谢谢。

“哎呀,这没什么,你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下次都不敢帮你了。”

周苑才不敢再一直道谢了。

“听说你在跑步锻炼?”应露问她。

“是的。”

“挺好的,我其实也挺想锻炼身体的,只是自己懒,没付诸行动。”应露笑着说,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很好看。

“我身体有点差。”周苑说,黎封开始强迫她跑的时候,她才能跑一圈多,现在已经能跑六圈不喘气了。

“周苑,要不你晚上跑步的时候叫上我吧,有人监督我,我就不会偷懒了。”应露看着她,言笑晏晏的。

周苑点头,“好啊。”为有了第一个愿意亲近她的人高兴。

“你记下我电话,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叫我啊。”应露拿出手机,跟周苑交换了电话号码,带她进了样品组,跟邓姐又聊了下天,才离开。

晚上,黎封叫她的时候,周苑立刻就给应露打了电话。

“好,我换个衣服,马上就来,你在宿舍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去。”应露说的很快,然后就挂了电话。

周苑穿好衣服,外面一件厚外套,里面是长袖,跑的热了就脱掉外套就好。

在一楼宿舍大门口等了十分钟,应露就下来了,穿一套红色的运动服,显得格外精神。

两人到篮球场上的时候,黎封等的快不耐烦了,等到看到周苑身后的应露,脸色更是不好。

“怎么还跟了个人?”黎封语气不善。

周苑连忙解释,“我同事,她也想锻炼一下,跑步,多一个人不是一样跑吗?”

应露则是大方的跟黎封打招呼,又回头对周苑说:“我跟黎封认识,去仓库经常碰他,他还帮过我的忙呢。”

“哦,那更好了,大家都认识。”周苑丝毫没觉察到点什么。

黎封不好拂周苑的意,他看的出来,应露来,她很高兴。

三个人开始慢慢跑步,开始三个人在同一水平线上,三圈过后,应露就跟不上了,黎封也特意慢下来,跟应露跑在一起,质问她:“你想干嘛?”

应露喘着粗气,说话一顿一顿的,“锻炼身体啊,还能干嘛?”

“呵,最好是这样,不要对周苑做其他的。”

应露委屈,“我能对她做什么啊?而且你也太恩将仇报了吧,你让我帮忙的我可都帮了,不就是喜欢你吗,至于这么对我吗?”

黎封面色羞惭,应露确实帮了他不少忙,给他推荐护肤品,告诉她周苑在外贸部的情况,还因为他特意会照看周苑。

但是他又很怕,应露跟他说对他有好感,黎封没什么感觉,这些年喜欢他的人也不少,可是看她跟周苑走太近又担忧,因为他跟应露说的是周苑是他女朋友。

可另一方面,周苑能交到朋友,黎封又为她开心。

应露停了下来,不想跑了,心里怄的很,黎封老防着她,怕她因为嫉妒对周苑做出伤害行为,他也真看得起自己了。

黎封也停下来,他一直挺自傲,除了周苑,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就算是马科长,斗智斗勇的,也没在他手上捞到便宜。

黎封僵硬的道歉,“对不起,关于周苑,我总是想太多,怕她受伤害。”

应露看着他,很羡慕周苑,她不知道黎封和周苑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周苑刚来的时候那么憔悴,为什么黎封总想着讨好她,而周苑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黎封为她做再多也是应该。

周苑跑一圈停在了他们前面,“怎么了?应露你累了吗?”

应露笑笑,“嗯,我累了,跑不动了,我等你吧。”

然后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了。

周苑也没觉得奇怪,只问黎封,“你还跑不跑?”

黎封当然是还要陪着她跑的。

跑着跑着,篮球场上突然有人喊“小心”,黎封本来跑在外围,一把拉过周苑,今日内侧道,接下了那个失控的篮球,然后随手一扔,扔到了那个过来捡球的人。

周苑没在状态,等到捡球的人靠近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不起啊,没伤到你们吧?”捡球的人问黎封,看向周苑。

周苑摇摇头,那人又对黎封说:“你身手不错啊,要不要来一场?”

黎封摇头拒绝,周苑却突然想到高中时期黎封打球的模样,肆意有活力,少年不服输,看着闪闪发光。

周苑沉浸在回忆里,念了一句,“好久没看你打球了。”

黎封诧异,“你想看我打球?”

周苑不想因为自己让黎封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否认说:“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你以前在高中的时候打球的样子。”

黎封在学校的时候可以称为一霸,只有在篮球场上的时候才显得跟其他学生都是一样的。

黎封像是也想起了那时候,“不过好久没打过球了。”

他看看周苑,接受了那人的邀请,“你坐下来看吧?”

周苑点点头,她寻到了应露的位置,应露起身疑惑的问她:“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有,黎封把球接到了,我们去那边坐,黎封要打球了,我们离近一点看。”

周苑和应露两人坐到了离他们那个球场最近得位置上,坐下来。

应露问:“黎封打球很厉害吗?”

周苑回答:“我觉得挺厉害的,以前他在我们学校是校队的,每当下课或放假,都会有很多人看他打球。”

应露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你跟他是同学?”

“嗯,高中同学。”周苑想起自己的高中时光,一下子又放空了。

其实她跟黎封在高一的时候并不熟悉,那个时候两人还不是一个班的,只是那个时候周苑就听过黎封的大名了。

高二分科,黎封被分到他们班,她的成绩开始逐步下滑,慢慢的注意起最后一排那个只睡觉,肆意妄为的男孩子。

他活得好自在,好随性,让她好羡慕。

她真正认识黎封一年多的时间,真正熟悉也就几个月,之后天云变幻,她在那场劫难中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五年,黎封因为她不得自由。

“周苑,周苑,你想什么呢?”应露摇摇她的胳膊,“你神游哪儿去了?”

周苑回神,看着应露,愣愣的问:“你刚问我什么?”

“我没问你什么,比赛开始了。”应露示意她往篮球场上看。

刚好黎封带球过人,一个假动作,连续过了三人,投篮,进了。

应露激动的站起来,“哇,好厉害。”

周苑笑了,黎封还说很多年没打了,诳别人的吧。

应露重新坐下来,双眼都成星星眼了,“没想到黎封打球这么帅啊!”

那是你没看到过他高中的时候打球,比这个时候更加张狂,一举一动都透着潇洒劲儿,那个时候的少年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而现在的他背负了沉重的包袱,还是张狂,还是潇洒,但是又多了点什么。

“球打的好,可惜太不可一世了。”应露评价说,每次去找他,都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以前他可张狂多了。”周苑说,声音小小的,但是应露能听到。

“哦?比现在还讨厌啊?”应露想象了一下,那肯定是天下为我独尊,张狂的能飞起来了。

“那肯定是校园风云人物了,迷死人不偿命。”应露接着说。

周苑摇摇头,只有打篮球的时候,他是可亲的少年,其他时候可可恶了,怕他还老不及呢。

“那你们是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吗?这么多年了,感情真好!”应露羡慕着说。

周苑不明所以的看着应露,黎封跟她说他们在一起的?


18

黎封最近都处于亢奋状态,周苑不再对他排斥,并且接受他的建议和帮助。

他买的护肤品周苑在用,他提议跑步,周苑准时出现锻炼,他说想学电脑,周苑也跟着他一起报班。

看着周苑无论从身体,还是精气神都在逐步变好,他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在这公司工作都有动力了。

最近他忙着给周苑选一台笔记本电脑,周苑在电脑班也学了将近两个月了,除了学习,更多的是要练习,周苑现在都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和办公电脑,就算有了,上班时间应该也是没时间复习的。

重点是他也并不懂如何选购电脑,黎封不是能被这种问题难倒的人,打听好IT部门的男生住哪个宿舍,跟人搭讪进而称兄道弟是他的强项。今天时间,黎封就已经约好了这个叫李强的IT男放假去电脑城看电脑了。

黎封嚼着槟榔晃悠着到装卸区,王力和冷国锋已经在那等着了。

“黎哥,最近心情挺好啊。”王力一边拿着出货计划对货一边笑嘻嘻的问他。

阿威从货梯里拉货出来,搭了腔,“你才发现,太迟钝了,最近谁见了我哥都说他人面桃花,红光满面,有大喜事。”

黎封拍了小子的后脑勺,“不会用词别乱用啊。”

“是啊,最近连马科长都跟我抱怨,说黎封这小子是转了性了吗?怎么骂他还一脸笑嘻嘻的,瘆得慌。”

王力指挥着,“这货放到前面去,是要先发的。”然后又说:“搞得马科长都有火没处发了。”

黎封过来帮手,“哥太忙,没时间理他。”

阿威立马竖起大拇指,黎封摸摸他的头,挺喜欢这小弟弟的。

阿威把他手拿开,“别拿我当小孩,我可知道你只比我大一岁呢。”

“那也是比你大。”说完揉揉他一头乱毛,还敢给他不服气。

装货的火车来了,内贸的货一直是这种物流的大货车,不知道这次司机是个新手还是晚上没休息好,从大路上拐进装卸区,试了好几次开不进来。

黎封都替他急的慌,然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司机。

司机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计算距离,勘察环境,然后又坐上驾驶座,重新启动,慢慢调整,后退,右打方向盘,左打方向盘,还是不行。

年轻司机又下来了,发现所有人都瞧着他,有些羞赧,“我开不进来了,等后面的师傅到了帮我看一下。”

黎封放下手中的拖车,上前,“介意我看下不?”

年轻司机一愣,黎封不等他回答,直接查看起车子的长度,车轮胎,又进了驾驶座研究了半天。

年轻司机赶忙上去阻止,“这大型货车可不比小车子,你别乱碰啊。”

黎封拍拍驾驶方向盘,自信一笑,“放心吧,不用等后面的师傅了,你赶紧让开。”

年轻司机明显不信任他,阿威他们也凑上来,劝道:“黎哥,你赶紧下来吧,这车看着就瘆人,万一撞到点什么东西就糟了,还是等那老师傅来吧。”

“滚滚,一边去。”好不容易摸上车,黎封舍不得放开了。进公司这么久了,其他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车这么久没摸了,黎封快到极限了,要不是周苑的事情一直占据着他心神,他非得找雄哥赛上一回过过瘾的。

几个人劝他不下来,王力连厂规开除处分都搬出来了,黎封无动于衷,铁了心要开,众人只能让远点。

车子开动,所有人心都提着,听着轰隆隆的声音,车头从装卸区回到了路上,黎封重新找角度,加油,踩刹车,打方向盘,没两个回合,车子往后倒,稳稳当当的开进了装卸区。

黎封从车上下来,阿威立刻冲上前去,“黎哥,没想到你开车这么厉害啊。”

黎封笑笑,“这个没什么难度。”然后看向年轻的司机,“这车你能开吗?这要上高速可不是开玩笑的。”

“对对,可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哦。”阿威唯他黎哥马首是瞻。

年轻司机涨红脸,“怎么不能开了,我都上路好几回了。”

黎封似笑非笑,看的年轻司机一言不发回到了车上。

“好了,搬货吧,不然又得搞到晚上加班。”黎封不关心那司机,也不在他工作范围之内。

黎封晚上回去已经十点了,有应露每天陪着周苑跑步,他也不需要操心,按惯例又去了IT男李强的宿舍,沟通沟通感情。

第二天上午,黎封上午跟着阿威和老秦在仓库打打混,王力从办公室出来,找到黎封,神色凝重的说:“昨天那个小司机出事儿了。”

阿威一惊一乍,差点跳起来,“出事儿了?严重吗?”

王力回答说:“刚听马科长打电话,受伤挺重,不过没挂。”

黎封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那年轻司机一看就是新手,这么大的货车,在高速上心理压力也大,很难不出事。

“怎么会出事呢?”阿威问。

“听说是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撞了护栏,翻了车,后面的车子也跟着遭了秧,内贸的货损失挺大的。”王力轻声说,然后看了眼办公室,“内贸的总监打电话过来把马科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物流公司全权由马科长负责跟进,中间的好处估计也没少拿,出了事儿也肯定是他负责。

王力看了一眼黎封,不经意的说:“黎哥当时说的那小子没听进去,我们是不是应该报告下马科长的。”

黎封可不这么想,“报告了他就能把那小司机换下来?”黎封指了指办公室的门,他如果真的报告了,马科长就能当回事儿?

“哎,天降灾祸,那些被牵及的人才可怜。”老秦叹口气,一下子气氛沉重,大家都沉默了。

一连几天,马科长都被这事儿搅得焦头烂额,就赔偿的问题在跟物流公司不断交涉,连仓储总监魏总都到这仓库来了好几次。发货的事情马科长更是没时间过问,直接由王力主导负责。

陪周苑吃过中饭的黎封,正在仓库双手放置脑后交叠靠着货堆闭目养神,被急急忙忙赶来的阿威搅了清静。

“黎哥,你骂我吧。”

黎封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又接着闭目养神,“我有病,非得骂你?”

“不是,黎哥,我闯祸了,我对不住你。”阿威可怜巴巴的望着他,跟只小狼狗似的。

黎封睁开眼,双手放下来搁在膝上,“说吧,闯的什么祸?”

阿威不敢看他,“我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别人八卦那个出事司机的事儿来着,然后就讲了当时那个司机倒不进车的事儿,还靠你才给弄进去。”

阿威跟人讲的绘声绘色,出食堂的时候刚好讲到黎封的车技,又提了黎封提醒了那司机让他不要逞强开车,怕出事儿,结果就被走在他后面的马科长和魏经理听了个正着。

“我估摸着马科长那神情,要来找你麻烦。”

黎封笑了,“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他能找我什么麻烦,我还能逼着那司机不去开车?”

阿威还是一副愧疚和担忧的样子,黎封拍着他肩膀,“放心吧,这事儿我又没做错哪儿,他拿不到我毛病,别瞎操那闲心。”

马科长确实没来找他麻烦,却是换成了魏经理。

仓储魏经理的办公室在北区一楼,生产总监,仓储经理,质检部经理的办公室都在一块。

魏经理挺年轻,只三十多岁,平头,戴着副眼镜,显得很斯文。

“坐吧。”魏经理站起来手示意了一下他办公桌前面的椅子。

黎封大跨步直接往那一坐,坐姿也谈不上端正,魏经理看着只是一笑。

“黎封?我听过你很多次。”

“马科长跟您提的吗?”黎封直言不讳。

魏经理推推眼镜,“算是吧,他跟我说新来了个员工,不太服管,规章制度什么的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人挺聪明,做事也很利索。”

黎封惊讶,没想到马科长还说了他些好话。

“听说那天出内贸货的时候,你曾经劝告过出事的司机?”

“是。”黎封坦然,眼睛看着魏经理,不躲闪。

“怎么没有跟上司汇报?”魏经理靠向椅背,看着他问。

黎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不敢乱说,得罪了大领导,这可是对他去留有绝对话语权的人了。

“你是觉得你说了马科长也不会引起重视?”魏经理猜测着问,“或者你觉得这不是你的工作职责范围?”

“都有吧。”魏经理说的两点确实都是他想的,他不觉得他说了马科长就能有所作为,也觉得这事儿跟他关系不大,他就一发货的装卸工还能管那么宽?

“还算诚实。”魏经理没生气,而是慢条斯理的说:“你觉得马科长不会重视,你都没说你怎么知道?马科长虽然做事有点拖拉,反应也慢半拍,但是他干了十几年的仓库了,能坐上科长这个位置,你觉得他是靠的什么?运气吗?还是你觉得这公司的领导都是傻子?他无法分辨出事情的严重性?你不是他,怎么能以自己的判断来决定这件事情要不要做。“”

“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同样是装卸工,为什么有人能往上走当科长,有人只能一直干装卸吗?就在于你工作职责外的那部分,你还年轻,路还很长呢。”


19

元旦节,工厂全场放假一天。难得的休闲日子,黎封向带周苑出去玩玩。

每天窝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不是宿舍食堂就是办公室里,黎封早想放风出去了。晚上不加班很晚就是护送周苑上电脑班,太闷了。

所以他们就到了公园,后面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里面还会有些游玩设施。

黎封一路上想逗周苑开心,却总不见她开怀,笑意也是淡淡的,浅浅的,带着敷衍意味的。

“电脑还好用吗?”

听从李强的建议黎封选了个二千多价位的联想的电脑,想方设法让周苑收下了。

“挺好的,WORD很多功能我都能熟练用了。”周苑真心感谢他,欠的东西越来越多,周苑都有种债多不愁的感觉了。

“而且,应露也教了我很多。”

听到应露的名字,黎封脸色不太好看,周苑也注意到了,问:“听说你和她吵架了?”

“她说的?”

“我看她心情不太好,就多嘴问了一句。”周苑小心翼翼,以为黎封生气了。

“谁跟她吵架,从头至尾我是被教训了一顿。”吵架也得他有回嘴的机会啊。

在魏经理找他谈话后的几天,那批货的问题终于解决好了,应露找到他,劈头盖脸的说了他一顿。

“你一外贸的给内贸的来出气,工作做的也太敬业了吧。”黎封嬉皮笑脸,更是惹恼了应露。

“黎封,你是不是从来没把这工作放心上啊?”应露这样问他。

放心上?他是为周苑来的,哪个岗位缺人就往哪里塞的。自认工作以来没做错过事,要加班就加班,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工作做的还不尽职尽责吗?说句实话,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了,要放他以前,分分钟撂挑子走人的节奏。

“本来可以避免的错误,你让他发生了,我们不谈工作,难道你没觉得如果你再多提醒一句就能救了那个司机吗?”

“要能劝服他,我说了他就听了。”黎封听了也火大,这司机听不听是他能控制的?每个人都来怪他?

应露看着他,黎封从她神情里都能看出来,她估计是觉得他没同情心没人性吧。

黎封不想跟个女生争的面红耳赤,转身想走。

应露的声音从后边传来:“黎封,如果是你修车的时候发现了问题对方不愿修,你会让人把车开走吗?”

黎封站住了,没有回答。

“你就是看不起这工作,心里没把这工作当回事,黎封,你就是不负责任。”

应露说的这句话犹然在耳。

魏经理说的话,他当天听了就忘了,怎么在这个公司往上爬?他没兴趣,他又不在这儿干一辈子。但是应露举例的时候他愣住了,因为他不会让人把车开走的。

两人爬上山,又爬上了山顶的塔尖,坐下来。

黎封拿出买好的水果给周苑。

“应露姐姐在高速上出车祸去世的,所以她情绪才有些激动,你别怪她。”

“放心,我大度,不会跟她计较。”黎封看着周苑小口小口的咬着苹果,咬了好几口,苹果根本没啥变化。

她一直吃的少,黎封看着都着急,虽然周苑脸色稍显白皙和红润了,但是她还是太瘦了,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你认同应露对我的评价吗?”其他人的话他不在乎,周苑的评价他在意。

周苑从苹果里抬起头来,摇摇头,坐正了,搞得他也正襟危坐起来。

“黎封,你本来不会在这儿的。”周苑一字一句,语气缓慢,声音细软,“对我来说,你是最有责任心的人,不然怎么会就因为五年前的一个爽约,在这陪我耗着呢。”

黎封想开口反驳,周苑打断了他,“更不用说你这些年为明哥,为我妈做的。黎封我其实很想跟你说够了,不用再愧疚,不用再自责,离开这里,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去吧。但是你肯定不愿意的对吗?”

黎封不禁点点头。

“所以我没再提过了,你给我买护肤品,帮我锻炼身体,报电脑班,买电脑,我都没推辞,我想着我接受了你心里的负担就会少一些。黎封,我在监狱里呆了多久,你就一直陪着我困在监狱多久,我人身自由了,出来了,而你还没得自由。”

周苑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晚上黎封一个人跑到大排档,点了一瓶白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倒。

也许真如周苑说的,他陪着她困在监狱里,没出来过。但是周苑说她人身变得自由了,可是她的心里呢?

也没见得有她说的那么轻松吧?她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轻松,她现在愿意为了何阿姨振作,这条路很难走,还很长,他不愿意让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没有依靠,没有慰藉,他舍不得。

周苑进监狱后,他一直在她家镇上修车店里打工,以学校给的捐款为由帮何阿姨解决点生活上的钱财问题,后来何阿姨跟汪老师结婚后,他就离开了。

辗转了很多地方,后来爱上飚车,因为只有飚车的时候,那种肾上腺素急速上升的刺激感才能让他忘记一切其他的感觉。后悔,内疚,歉意,痛苦都被抛诸脑后。

而且参加一些赛事还能有奖金,这些钱除了自己留了一部分,其他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寄给明哥家里,一部分匿名寄给了何阿姨,让她打点周苑在监狱的生活。

直到一次赛车出了事故,撞到脑子,差点挂了。当下那一刻他有了解脱的感觉,黎封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抱负,曾经恣意的少年虽然表面上仍然嘻嘻哈哈,内心却是一潭死水一般。而醒过来的一瞬间,他庆幸自己没有死。他不能死,他也不敢死,他如果死了,周苑出来后该去找谁恨,找谁补偿,找谁报仇。

然后他就不敢再那么拼命飙车了,偶尔玩玩,跑跑熟悉的山道。

一瓶酒很快见底,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最颓丧的一次,最无所适从的一次,最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面对周苑的一次。

他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内心里不可见人的秘密,被周苑一下摊开在明面上谈,虽然有些事情两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是一想到周苑看着他耍猴般的上蹿下跳,还是有点憋屈。

她说她已经原谅了,不恨他,不怪他。接受那些好意只为他心里好过些?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不只是一句话,周苑是真心的,但他不接受。

黎封又加了一瓶酒,一杯下肚,她怎么能不恨他呢?她不恨他,他做这些为的什么?感觉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股气横在胸腔,吐不出,咽不下。

他以之为支撑他生活下去的东西没了,黎封就像一艘小船,在茫茫大海中没有方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往哪里登陆。

第二瓶酒再次见底,黎封踉踉跄跄,结了账,往工厂走。

憋着一口气,一直走到了周苑宿舍的楼下,眼神迷离,来往的女生敬而远之,生怕他发酒疯。

黎封酒品还是很好的,虽然脑子快成一团浆糊了,但残存着一丝的理智。

他伸出手,掏出手机,拨通周苑的电话。

“黎封?”

“下来。”黎封硬邦邦的两个字吐出来,换做平时,他是不敢对周苑说一个重语气词的。

“很晚了,你有事儿吗?”

“少废话,赶紧下来。”然后就挂了电话,浑浑噩噩的等着周苑。

两分钟后,周苑从宿舍大门走出来,一走近,闻着那股酒味,“你喝酒了?”

黎封不管不顾,双手按住周苑的肩膀,低下头,跟周苑脸对脸,凑的很近,人又有点不稳,往前倒。

周苑瘦弱的身躯支撑住了他,“黎封,你喝醉了。”

“我清醒的很,别一直拿你的标准来衡量我。”黎封右手一挥,没立稳又往前倒。

周苑无法只能双手抱住他。

“老子对你好,你觉得是歉疚?是就是吧,你凭什么让我不歉疚,我就歉疚了,我就对你好了,我不对你好,我浑身不舒服,你不能这样,你一句原谅,我该怎么办啊?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黎封趴在周苑肩膀上,一直嘟囔,“你得恨我,必须恨我,很恨很恨我才行,知道吗?”

见周苑没回答,黎封站起来,双手摇着周苑的肩膀,“你听到没啊,快点答应我。”

周苑没想到黎封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而且执拗的像个孩子,不得到她的回答就誓不罢休。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了。”周苑一说完,黎封人就直直的往她身上倒。

周苑根本接不住,幸好应露及时赶到帮了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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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周苑今天很忙,元旦节后,离过年没多久了,很多货都要赶在放春节假前发走。

今天膳魔师的第三方验货团队就要验7个订单的货,下午三点才到,在下午五年半下班前,才验到第三个订单,而杨静在下班前把这件事情交给她,让她全权负责,自己还要忙其他的。

周苑一个人带着第三方一行人去食堂吃完饭,又回到了验货区,接着战斗。

每个订单按照20%的比例,验货人会跟着去仓库,随机挑,挑好后仓库的人拉到验货区,先看外观,没啥问题后,往保温杯里倒开水,过一个小时再看保温性能。

周苑陪着在这装开水,打打杂,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的带人验货。

以前跟着杨静,她会跟验货的人说话谈笑,周苑都不擅长,只会坐在凳子上,呆立着看着那些一排排摆好的保温杯走神。

所以整个验货区很安静,好几次周苑想着开口跟人聊点什么,酝酿半天,又咽回了肚子里。

验到第六个订单的时候,周苑去仓库拉货,碰到了从货梯里出来的黎封。

从那次黎封醉酒之后,两人又回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黎封其他都忘了,唯独没忘周苑答应他的事情,第二天特地来问她,是否说话算话。

周苑在应露帮助下将人送回男生宿舍门口,让阿威过来接走后。周苑给凤姐打了电话。

从黎封出现在司康公司开始,周苑一直就做不到当他不存在,他是唯一跟她过去相连,还至关重要的人物。

每天看着他在眼前晃,周苑总是会走神,想起那段感觉已经远在天际的日子。

那个时候她就打电话给凤姐问她该怎么办?凤姐告诉她,黎封是被他那无处安放的内疚困住了,你一天不好,不摆脱过去,他就也摆脱不了的。

所以周苑直白的告诉他,她现在够好了,他不用内疚了,去找自己的自由去吧。

却得来这样的结果,她又慌了,只能再次寻求凤姐的帮助。

“没想到这小子陷得这么深,你这一说把他生活的支柱击垮了。没事儿,明天你再告诉他你有多恨他,想做这点事儿就能抵过五年牢狱的折磨,太便宜了点。”

她按凤姐说的一句不差的回给黎封,他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笑的很开怀,于是两人又回到了起点。

“你怎么还在这儿?”黎封应该刚下班,碰到拿着验完的货放回订单处的周苑,立马上前帮忙。

“还验货。”

黎封往验货区看了一眼,“还要多久?”

还有两个订单,得要两个小时吧,现在已经是十点多,要忙到凌晨去了。

“这么久?不能吗明天再验啊。”验货的人走在前面抽样,周苑跟在后面将验好的重新放进纸箱,用胶带封好,黎封就在她旁边问。

周苑瞪了他一眼,生怕隔不远的验货人听到。

“赶交期呢,今天生产也在赶货,明天必须赶早发。”

黎封听完立马帮忙,帮忙把验货人挑好的搬进验货区,还自来熟的跟人聊起来。

“我留下来陪你。”黎封说。

周苑立马摇头,“我一个人能行。”

“我陪陪你,给你解解闷。”黎封显然不打算听她的。

周苑板起脸,“我又不是娃娃,做什么都得你陪着,你这样不相信我,我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呢?”

黎封见她真生起气了,不敢逆她的鳞。

周苑坚持到验完最后一批货,将所有货物重新封进箱,将第三方送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很久没有这样晚睡过,以前在监狱曾经睁着眼睛一晚上都睡不着,现在一点多眼睛完全睁不开,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了很久,周苑困难的爬起来,用凉水冲冲脸,拍拍脸颊,顶着黑眼圈又上班去了。

进办公室坐下,两眼发直。

应露经过她的时候,问:“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周苑没啥生气,“昨晚验货验到一点多。”

“啊?你全程陪着的吗?”

周苑点点头。

“那你今天可以调休啊,怎么还来上班?”应露问道,然后想到,“你不知道?”

周苑一脸迷茫,调休?

“加班可以调休的,尤其你晚上加到那么晚,上午就可以不用来了,跟领导说一声就好了,杨静没告诉你?”

周苑低下头去,再次摇摇头。

刚好杨静进来,神清气爽的,还不忘问一句,“昨晚验货情况怎么样?”

应露不爽,问道:“你昨晚不在吗?”

“陪验货而已,这种小事还用我去吗?我的事情那么多,哪有那么多闲时间。”杨静不客气的怼回来。

周苑手偷偷的扯了一下应露的衣角,向她摇摇头。

应露没法,只好偃旗息鼓。

周苑打起精神上班,但太久没熬夜,以前的休息时间都太固定,眼皮直打架,又被雷经理抓了个正着。

“要不要给你放天假回去睡觉啊?”雷经理那讥讽的话一入耳,周苑立马打了个冷颤,惊醒了。

“对不起。”下意识的,话就出口了。

“每次认错态度倒挺好,改了没啊,就知道敷衍。”雷经理目光冷淡。

周苑想辩解,却怕越说越错,办公室里的人没人帮她说一句话,杨静还在那幸灾乐祸。

下意识的,周苑垂头驼背,又想起黎封时刻耳提面命的“抬头挺胸”,尴尬的定在了那里。

雷经理看不下去,丢下一句“资质不够,麻烦勤快点。”

应露看不下去,突然大声对杨静说:“膳魔师那七个订单今天发货,你报关了吗?”

“报了啊。”杨静莫名其妙。

“哦,大客户的货终于在年前清出去了,多亏了周苑昨晚一晚的劳动成果啊。”

雷经理刚走到门口,听到返过身来,看了一眼应露。

应露躲避了雷经理的眼神,回到电脑前敲敲打打。

杨静愤恨的看了应露一眼,周苑感激的看向应露,又怕她惹来麻烦。

为了让自己不打瞌睡,周苑问了杨静有哪些需要出去办的,杨静让她去跟斯坦利的样品,还要跟进最新订单的排到计划的哪部分了,确保能赶上交期。

周苑在办公室、东、北两个厂区间来回走动,睡意一下子就去了。

斯坦利的样品卡到了喷漆的地方,周苑到了专为样品喷漆的大叔那,浓重的油漆味刺鼻的很。

样品后天要寄,但是却还在这排队喷漆。

“大叔,能帮忙先喷这个吗?”

“人都排着队,每次你们都要来插队。”大叔不太高兴。

有些客户每次样品要的晚,时间又给的紧,所以每次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求着样品组让帮忙先把这个急的搞了。

杨静来的久,嘴甜,每次都能把样品组的阿姨大叔哄高兴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周苑没那个本事,每次就只能在旁边给人帮忙,也不吭声,守在这里,有时候急的眼泪就下来了,阿姨大叔看不下去,也只能帮忙弄了。

所以大叔拒绝后,周苑也有其他动作,只是盯着大叔动作的手,盯着盯着,眼睛又睁不开了。

“哎呦,你这个娃娃,每次都盯得我毛骨悚然的,算了算了,今天给你弄了好吧。”

周苑被大叔的话吓醒,浅浅的笑意爬上嘴角,“谢谢大叔,谢谢大叔。”

周苑拿出手机看看,快到中午下班的时间了,周苑打道回府。

办公室里,大家也差不多都回来了,很热闹,雷经理也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聊什么?气氛很好。

周苑悄无声息的坐到一个空位置上,降低存在感,听她们的八卦。

“周苑。”哪知她极力的隐藏自己,还是被雷经理点名了。

“雷经理。”周苑下意识站了起来,局促不安的看着雷燕。

“你支撑不住下午就休息吧,去任氏拿张调休单,我签个字就可以了。”说完又跟其他人说话了。

周苑有一刻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周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就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道雷经理有没有听到。

她去人事拿了调休单,雷经理跟人还谈笑的脸立马变得面无表情,但还是签了字。弄得周苑心里打鼓,不确定刚雷经理是不是说的反话。

忐忑不安的去食堂吃中饭,收到了应露的短信,“别想太多,雷经理是单纯让你好好休息。”

周苑才放下心来,雷经理虽然不喜她,但还是公正的。


21

周苑搬了宿舍,从原来行政清洁组的宿舍搬到了外贸部的宿舍,跟孙小兰还有两个两个跟单住一起,应露的宿舍则在她们隔壁。

周苑松了一口气,跟原来宿舍那几个大姐闹的不太愉快,虽然以前也不怎么说话,但是其他人一起针对你的时候,日子还是不那么好过。

事情缘起黎封给她买的那台电脑,周苑下班有时间都会联系一下OFFICE软件,也没有用来做其他的。

结果一次回去晚了发现那几个大姐未经过她的允许,动了她的电脑。被她发现后更是没有道歉,就说:“没见过电脑,想瞧个新鲜,我们其他什么都没碰。”

周苑拿回电脑,看看屏幕,是黑的,气一上来,语气很不好,“未经人允许,怎么能乱动别人东西。”

“我们哪有乱动,刚打开盖,你就回来了。”一个大姐说。

周苑简直是要被气死,动了就动了,没动多少就不算动了吗?

“不管你们动了哪里,动了多少,没有问过我,你们就不能动我的东西。”

“有必要这么不依不饶的吗?有个破电脑了不起啦,进了办公室能耐了啊,又没动坏你的,你想怎么样啊?”

说话的是那个姓刘的大姐,她还往前进了一步,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明明做错的一方还能理直气壮,周苑接触多了这类人。

她不想惹事,如果是17岁的周苑,她早拿电脑砸过去了,但她现在是23岁的周苑了。

好在搬了新宿舍,虽然跟本部门的人也不熟,周苑平时独来独往惯了,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因为公司的年终晚会,每个部门都要排个节目,应露晚上都排练去了,宿舍其他两个跟单也去了。

跑完步的周苑回到宿舍,孙小兰躺在床上看小说。

周苑拿出电脑,练习一下EXCEL的函数,电脑班的课程已经上完了,很多上班也没有用上,所以周苑都在宿舍复习,以免自己忘记了。

一会孙小兰起来打水洗澡,经过她的时候瞄了一眼,洗完澡出来后,坐在那吹头发,却一直望着她。

“有事儿吗?”周苑侧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孙小兰突然被抓包,有点慌乱,“没什么啊。”

周苑脸上挂着明显不信的表情,嘴上却说:“哦。”然后又专注盯电脑去了。

“你挺努力啊!”孙小兰这是第一次主动跟她搭话。

“我比较笨,什么都得学。”周苑停下来,侧身跟孙小兰聊天。

“其实你选在做的那些函数,工作中用不上。”孙小兰头发吹好了,难得愿意停下来好好跟她聊,除了应露,周苑其实没跟几个同事说过工作以外的话。

“我知道,只是报班的时候学了,我怕忘,时常练一练。”周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所以你当得起努力二字,看我,只会看小说看电视。”

“我哪能跟你比。”周苑小声说。

“我跟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同级别,做的事情也很简单,甚至比你们还简单些。”孙小兰神情落寞,眼睛垂下去,不太开心。

周苑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怕说错更惹得她不高兴。

“我们办公室还有两个跟单也只是中专毕业,你知道吗?”孙小兰突然问。

周苑摇摇头,她不知道。

“你,高中没毕业,你看做跟单根本不需要什么学历,本事。”孙小兰说的周苑没法否认,她属于被塞进来的,学历、能力都不够标准。

“读书还有什么用啊,读了书也只是跟其他人干一样的活。”

孙小兰说完,也不需要周苑回答什么,又躺倒床上去了。

孙小兰是内勤,负责合同档案管理,报表还有部门行政的一些工作事宜。有一次周苑去她那里交合同,4个订单的合同,一式四份,因为没分开,被她说了一通,说她为什么不分订单四份都分开,这样她怎么好登记。

因为新来,周苑也不知道要怎么给合同,于是虚心请教孙小兰,她不是很耐烦。

后面跟她的工作接触,在她那受了许多白眼。

其他同事不喜欢她,表面上还是很客气,只有杨静和孙小兰例外。

杨静,周苑能理解,她来了后很长时间内非但没减轻她的工作负担,反而给她带来麻烦,但是孙小兰,周苑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厌烦。

时间也晚了,周苑关掉电脑,开始洗澡,准备睡觉。

周苑准备睡觉的时候,另两个排练节目还没回来。

“门关了吧,她们带了钥匙。”孙小兰突然说道。

周苑吓了一跳,连忙关上门,躺在床上。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别乱传。”孙小兰跟她是头对头的,黑暗中,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周苑回想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啊。

“哦,我也没人说。”周苑自我调侃了一下。

“应露不是吗?”

“啊?”

“我看到过你跟她在一起跑步,虽然她跟你隔开了距离,但其实你们是约好一起的吧?”孙小兰随即解释说。

她跟应露私底下联系其实挺隐秘,因为应露在外贸部以雷经理为主的大部队里还是很受欢迎的,而周苑估计是最不受欢迎的。

怕因为她,影响了应露在领导面前的印象,对她的职业道路有影响,两人都是特意保持了一点距离的。周苑主动提出,应露也没反对,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懂得生存之道的。就算是这样,周苑也还是拿应露当她在这儿最好的伙伴。

所以听闻孙小兰说的,周苑下意识的否认。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而且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还玩团体。”

周苑面子上挂不住,她确实还处在十几岁的认知里。

“你别看她们每天陪着雷燕吃饭,聊天,其实每个人都讨厌死她了。”

“啊?”周苑又惊讶了。

孙小兰对她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嗤之以鼻。

“雷经理这个人脾气大,骂人从来不留情面,做了一点功劳就喜欢宣扬到众人皆知,而且自己该做的事情喜欢推给下面的人。每次吃饭喜欢叫上别人一起,从来不想别人愿不愿意跟她一块吃饭。谁让她是个领导呢,谁都不敢得罪,怕给小鞋穿。”孙小兰说起雷燕来,愤恨不平。

孙小兰算的上是雷燕的助理,应该是与雷燕工作接触最多的,看她这么说,是对雷燕积怨已久,但周苑在平时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她对雷燕的讨厌之情。

“这里的员工哪个没被她骂过,茶余饭后,她就是我们谈论的最佳谈资,每个人都能吐槽她个三天三夜,哈哈。”

周苑被她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

“吓着你了?啊呀,每次一吐槽她我就有点兴奋,别介意啊。”

周苑摇摇头,后面发现对方看不见,由补充了一句,“不会。”

“不过她们跟单有时候有业务员护着,还好点,我就倒霉了。”孙小兰感叹说。

周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没吭声,孙小兰像是找到了八卦的对象,“你知道穆木喜欢应露吗?”

“啊?”周苑更惊讶,穆木喜欢应露?她哪里看的出来。

“其实他挺有才的,中文系的,说话也幽默,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矮了。”

穆木作为一个男孩确实有点矮了,估计就一米六多一点,而应露有一米六五,比穆木还高些。从形象上来说,两个人是不太配的。

“其实我也没看出来,听别人说的,后来发现穆木确实每次来厂区都会找应露聊天开玩笑,还会一起去吃饭。”

这晚,孙小兰好像开关被打开,跟周苑聊了很多外贸部的秘密,周苑平时十点就睡觉,被迫听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另外两位跟单回来才停歇。

孙小兰看着像是一个内向的人,在办公室也没其他人来的活泼,不爱开玩笑。估计是见周苑这个比她还沉默的人在,一下子有了说话的欲望。

年终晚会也不是所有人都参加,除了表演节目的,就只有每个部门的领导,销售部门业务员是都要去的。

于是晚上宿舍还是只剩下周苑和孙小兰,自上次聊天后,孙小兰对周苑算是没那么排斥。

在外贸部,刚进入的那一个月,周苑无数次想要回到原来的部门,坐着简单的清扫,没有压力。

每次想到她妈妈,还有黎封为她买的那些护肤品、报的电脑班,又咬咬牙撑下去。

而现在,周苑对工作已经熟悉起来了,越来越顺手。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周苑瞬间觉得好像有了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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