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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上膳书(修真)》三水小草(04.11更新至190章) ...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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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膳书(修真)》作者:三水小草(04.11更新至190章)
2018
总下载数:9 非V章节总点击数:1237545   总书评数:28108 当前被收藏数:27125 营养液数:84551 文章积分:630,787,072
文案
“今日起,你走你的登仙路,我过我的奈何桥。”
背上了一条人命,
在凡人界已经当了十年厨子的女人不得不洗洗自己满是油烟的手,
再走一条别人都没有走过的修仙路。
————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女强 美食 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丸子 ┃ 配角:苏远秋、帆影、宿千行、微予梦、心明…… ┃ 其它:┑( ̄Д ̄)┍别问我为何脑洞清奇
=================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仙侠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 起于微小时之 三
文章进度:连载中
全文字数:749473字
=================
作者完结文
《还你六十年》《退役救世主》《心有不甘》《末世之一念起(重生)》《人妖爱上妖人(网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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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qw7474110 + 100 大爱小草的文,谢谢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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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1-1 10:57 编辑



01、茶棚

  天下第一剑客沐孤鸿,头上绿了。
  这件足以让整个江湖津津乐道一年的“大事”如今只有三个人知道——他,他的青梅,他的竹马。
  没错,这事儿概括说起来,就是他青梅和他竹马联手给他戴了一条油光光亮堂堂的头巾。
  “这些年来我和秋雪相知相许,若不是你仗着武功高超苦苦相逼,我们早就携手相伴于天涯。”
  苦苦相逼?
  刚刚得知自己被绿了顺便丹田重穴被封的沐孤鸿看看义正辞严的多年好友,再看看在旁边泫然欲泣的此生挚爱,他想要说点什么,到底都是无力的。
  只剩了苦笑。
  十多年的所谓挚友,所谓恋人,一夕间变得狰狞又陌生。
  好在他的这对青梅竹马还不能杀他,毕竟要是没有这个“天下第一剑客”挡在他们前面,他们也没办法走上起云山落神峰上的登仙台。
  是的,登仙台。
  二十年一次,登仙台上的云顶仙门大开,四十岁之下的武林高手可以手持登仙台的白玉钥匙走进仙门里,从此白日飞升,得入仙道。
  成仙,就意味着长生不老,化天地造化为己用,意味着超凡脱俗,从此于红尘世间无挂碍。
  ——只要站在仙门下的金光里,这一切就都可以实现。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那十二把“云顶仙钥”几近疯魔,甚至造下了无数杀戮孽业,四十年前,有一位来自异域的用毒高手为了登入仙门甚至布下了漫天毒雾,将整座起云山顶笼罩在其中,可笑的是,那位高手不惜用千百人命来换自己的一份仙缘,最终还是死在了别人的抵死相拼之下。
  那一日仙门洞开,金光灿烂如昔,照耀的是一丝鸟鸣也无的空空死山。
  《武林志》将那一日记为“云顶无仙之日”,整个武林的高手们死伤殆尽,换来的是那之后人们对争夺十二把“云顶仙钥”更加的审慎,二十年前,登仙风波再起,有六位武林名宿挺身而出,号召大家莫要为了成仙而葬送旁人性命。
  明争暗抢从那之后成了一场场有人见证的公开比斗,少了些暗地里的谋划,自然也就少了些无辜的枉死者。
  这一次的登仙门,共有公开摆擂二百余次,作为天下顶尖高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二十七岁的沐孤鸿先后从“分筋手”程进、“云中箭”闻人遥、和“千里追花刀”罗无措手里拿到了十二把“云顶仙钥”的三把。
  年轻气盛的天下第一剑客不仅想要自己成仙,还想带着自己的青梅与竹马一起“共享长生”。
  后来,出了一点变故,他才发现,他慷慨地想要跟别人“共享”,别人从头到尾只把他当成了“既成鸳鸯又成仙”的踏脚石而已。
  暮色四起,起云山上云归岩穴,被霞光映得姹紫嫣红。
  二十年一次的登仙门盛事早已引来了无数看客,将平日里人迹杳然的起云山脚变成了一个繁华无匹的临时城镇。
  看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沐孤鸿的右手微微一痛,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刚刚那痛,是金刚丝勒进了他的皮肉。
  这时,一直走在他身后的男人说话了。
  “秋雪,带着他,我们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去。”
  沐孤鸿在江湖中并非再无朋友的孤僻人,他们也要防着他相熟的人靠近,发现什么端倪。
  “宋郎,奴累了。”
  女子娇喘微微,拽着金刚丝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松懈。
  “那就先找个歇脚处小坐,一会儿入夜,我们再去客栈投宿。”
  “宋郎,你对奴真好。”
  真好?
  沐孤鸿的眸光直直地盯着脚下的石头。
  刀枪不入的武林至宝连珠衫,自己当日双手送上,云秋雪也不曾说过自己对她真好,更不用说现在束缚着他自己的金刚丝,也是因为她武功平平,自己特意找来给她防身的。
  “去前面的食铺。”
  转过头一拉金刚丝,云秋雪这样对沐孤鸿吩咐道。
  不远处有个棚子,杨木做架茅草搭顶,外面挂着一粗布幡子,上书一个歪斜的“茶”字,斜阳下,锅灶大开的热气从幡子后面招摇而出,带着一点肉香气。
  虽然十分简陋,可歇脚吃饭是足够的。
  茶棚里摆了五六张桌子,四下放着一些条凳,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破开随意刨了两下就成了凳面儿,眼下当凳子,用完了直接塞进炉膛子里当柴也是刚好。
  沐孤鸿当先坐下,云秋雪坐在他的身旁,宋玉明坐在他的对面,这一个小茶棚也就算是满了。
  “这次登仙门的人差不多也算定下了吧?”
  “唉,我之前二两银子赌罗无措也能站在云顶金光里,没想到孤鸿剑那么霸道,居然一个人占下三把钥匙。”
  “要说霸道,也是他艺高人胆大,打败了罗无措之后,无极宫十八路修罗和西疆四圣追了他整整三个月都没有打败他,就算是江湖盟也无话可说了。”
  坐在沐孤鸿身后的两个刀客浑然不知他们讨论的那位英雄人物眼下正受制于人地坐在他们的旁边,传说中的三把钥匙也已经只剩两把,揣在了宋玉明的怀里。
  谁会相信呢?天下第一剑客竟然落到了这样的境地里。就因为沐孤鸿告诉了自己的“挚友”、“爱侣”莫名少了一把钥匙,让这两人以为他是识破了□□之后故意试探,才会先下手为强,手段齐出将他控制住——他们不信沐孤鸿会丢了钥匙。
  其实,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不过浮云,情情爱爱也是虚妄,短短几天的经历让沐孤鸿如坠梦里,看往昔种种如隔雾看花,即使眼下随时都有可能被人绞掉右手,也不觉得多么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里要突破迷障。
  茶棚另外两边坐的客人倒是更安静一些,端着粗瓷大茶碗只顾喝水。
  “几位客官是要喝茶,还是要吃饭?”
  茶棚主人是个黑瘦的小个子,九月天里,他既要看灶又要跑堂,早就出了一身大汗,粗麻衣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同样黑瘦的手腕儿。
  宋玉明看看他的袖口还算干净,脸上带笑对自己对面的窈窕佳人低声说:
  “阿雪,你想吃点儿什么?”
  云秋雪何曾坐在这样的地方吃过东西,不过看看自己的情郎,她两颊缀着点点霞光,轻声说道:
  “若是有点清淡蒸菜……”
  “客官,小店粗陋,只能用起云山上现成的菌子和羊肉做浇头弄碗两合面的面条吃。您要想吃蒸菜,前两日后面山坡上长了点儿萝卜缨子,小人倒是蒸过一次,只是现在起云山下吃饭的嘴太多,别说萝卜缨了,就连菌子都是小人……”店家搓搓手,脸上陪着笑,一张黑脸只显得牙白。
  天可怜见,云秋雪云大小姐说的清淡蒸菜那是清蒸四腮鲈鱼、清蒸燕翅煲……最差也得是个蒸珍珠丸子还得是玉脂白的顶级糯米巧手做成的。
  此刻,她目光盈盈,带了一份娇怯,三分委屈,六分的柔情蜜意。
  “宋郎……”
  天下第一剑客的未婚妻,即使出门也是宝马香车,进了酒楼还有婢女先行把食具换成玉碗牙箸,可是那时候,她不快乐,现在……
  “阿雪,姑且忍忍。”
  劝慰着云秋雪的时候,宋玉明的目光还不着痕迹地看着茶棚外的人来人往。
  “等过了后日,我们……”
  于渐渐暗淡的暮色中,起云山巅仿佛鎏金宝塔一般熠熠生辉,今日是九月初七,后日九月初九,就是云顶仙门大开之时,到时候他和云秋雪拿着白玉钥匙走进仙门里,从此就是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云秋雪心中点滴的酸苦因为宋玉明话中的未尽之意和桌下伸来的手而悄然散去。
  沐孤鸿默不作声,一旁的店家出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客官,小店的羊肉面,您要么?”
  “先来一壶最好的茶,面,就不用了。”
  别的客人自然没有云秋雪这么讲究,正是倦鸟归巢腹响如鼓的时候,早就点好了羊肉蘑菇燥子的面,连声催着店家赶紧做好了端上来。
  所谓两合面,就是白面里掺了荞麦面,调出来的面团是黑褐色的,别说金尊玉贵的云秋雪了,就连走南闯北过的宋玉明看见了也没什么食欲。
  茶棚老板看起来黑瘦矮小,那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魂儿似的任意变形,没一会儿就变得柔韧又劲道,那双看起来粗硬的手往外一拉,就像是变戏法似的,一团儿面转眼成了细长长的面条,轻飘飘落打着圈儿在沸水里,柳絮扶风似的,转眼又浮了上来。
  棚子里坐的人都是练家子,自然能看出来这位店老板身上没有丝毫的武艺,做面全凭巧劲儿和力气却隐隐有武林高手的架势,便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店家真是一把好气力!”
  受到了赞誉,店家憨憨一笑,又另开了灶旁泥肧小炉子上的陶罐儿,一阵羊肉混着蘑菇和酱料的香味儿飘飘悠悠散出来,和面香味儿掺在了一起。
  闻到了香气,一直在沐孤鸿身后说个不停的两人终于住了口舌,探头看向灶边。
  等到面端上桌,虽然是白面混了荞麦面,吃起来却依旧顺滑劲道,羊肉燥子更是咸香鲜美,喝一口热面汤下肚,让人顿感钻进了骨头缝儿里的九月秋风被一扫而空。
  “好面好手艺!店家,你这一碗面要是在京城能卖上三十文一碗!”
  “本来是想去京城讨生活,听说各位大侠都来这看神仙,我就过来沾光挣点儿热闹钱。”转眼又做好了两人份的面条,茶棚老板的动作利落得叫人眼花缭乱。
  “听听,咱们这些人是想着登仙,看着登仙,人家呢,是来赚神仙钱的。”吃面的客人大笑着说道。
  羊肉、山菌、两合面,若是在别处不过卖七八文一碗,在这起云山下能卖二十文,全靠来来往往看登仙的江湖人捧场。
  “各位大侠武艺高超,想的是当神仙,手上也宽松些,我们这些只会弯腰讨生活的,只想着吃碗热面条求暖饱。”
  说话间,店家又端出了两碗面,又给一桌客人续了茶水。
  看着别人都吃得香甜,宋玉明有些忍不住了。
  “店家,我们也来两、三碗面。”
  沐孤鸿一直安静地像条凳子,宋玉明险些将他忘了,却不知道当面端上来的时候,这位头上绿油油的天下第一剑客眸光微动。
  这个碗……
  宋郎点了的面,云秋雪当然要捧场,端起碗小小地吃了一口,她忍不住瞪大眼睛,这面实在是好吃得出乎她预料。
  可这好吃的面,她还没来得及吃上第二口,整个人就已经动弹不得了。
  外面,夕阳只剩了半边儿红脸,山中的雾气渐生于草木间,人人都还嚷嚷着求仙问道白日飞升,视这小小茶棚如无物。
  黑瘦的店老板拎着一把剔骨尖刀走到沐孤鸿面前笑着说:
  “年轻人,咱们又见面了。”
  从看见那个熟悉的碗开始,沐孤鸿心里隐隐的揣测此刻成了真。
  正是这个人,用一碗豆腐,就从他手里拿走了一把“云顶仙钥”。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名女主:全章我就是个黑瘦的矮子……
  沐孤鸿:总好过我这个绿剑客。
  《上膳书》就是一篇女主升级当食修的文,各种设定挺多的,大家慢慢看。
  新文开张,大吉大利,按照惯例发红包,不想评论只想要红包的小盆友记得打零分哦!
  我是跑上来偷偷啾你们一口就跑的存稿箱菌!艾瑞巴蒂让我看见你们爱的掌声!


02、逼问

  十几天之前,沐孤鸿使出他的成名绝技“寒雁破江”逼退了纵横江湖多年的狂刀客聂成,结束了一场从襄城到巴地小镇的千里追夺。
  就在那个小镇的一个角落里,他目送聂成踉跄离开,接着就被一个老大娘抱住了大腿。
  “你赔我的豆腐!”
  天下第一剑客这才发现就在他身边,一个豆腐摊不知何时被撞翻了,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
  老大娘身形伛偻,气力却不小,抱着沐孤鸿的腿死活都不肯放开,一把细瘦的老骨头像是一把落地石锁,死死地坠着他。
  打不得,也骂不得,沐孤鸿掏出了五两重的银锭子作为赔礼,还被老太太唾沫横飞地骂了回来:
  “你问问街坊邻居,老太太我卖了二十年豆腐!什么时候多收过一文钱?!你这个年轻人,是要砸老太太我的招牌呀!”
  一个豆腐摊儿老太太的匠心自然不容诋毁。
  可怜的一代大侠被喷得懵头懵脑,就是掏不出刚好三百文大钱赔人家的豆腐——行走江湖,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什么时候用过铜板?最差也得是一个银角子砸过去,不然都坠了江湖人士的名头——只能答应了帮老太太重新做一担豆腐,那条不知踹翻了多少天下英雄的腿才被人放开。
  他得先去镇西的甜水井挑一担水,再运动内力帮着老妇人磨豆子。
  小镇位于江边,风景极好。
  担水而行,看着袅袅炊烟和站在门边小心打量他的垂髫小儿,沐孤鸿的眉梢眼角不由得舒展开来。习武之人总是因为有旁人不及之力而志向高远,心中所想所念的不是问道长生就是江湖扬名,这样平淡的秀丽和静谧在一场身心俱疲的大战之后轻易叩响了他冷硬已久的心扉。
  清俊后生唇间带笑走到豆腐老太的屋外,就听见老妇人中气十足的骂声:
  “白长了一副花架子!一担水你要挑到老太太我归西呀!”
  用澄澈的井水淘洗了豆子,再把豆腐倒进石磨里,沐孤鸿运行内力将石磨推得飞快,背上又被老太太用扫子轻抽了两下。
  “磨得那么快,要是有了豆渣可就砸了老太太我的招牌了!”
  去沫、滤渣、煮汁、点卤……一直到最后压出了白花花嫩生生的豆腐,沐孤鸿一步步看着老太太做,偶尔还能用自己的绝妙身法帮点小忙。
  “饿了吧?”
  真做好了豆腐,老人没急着挑出去卖,而是切了一块还温热的豆腐划成厚片,浇上酱料撒上葱花,递给了沐孤鸿。
  “你这年轻人是举止孟浪了,心还不错。”端着红纹粗瓷大碗的老妇人神情都慈和了起来。
  一口香滑细嫩又烟火气十足的豆腐下肚,脸上还有些腼腆的沐孤鸿也就像此刻茶棚里的其他人一样动也不能动了,不仅不能动,还眼不能看,耳不能听,如坠无限迷障,醒来后,他发现躺在树下,身边摆着一担余温犹存的豆腐,却不见了石磨小屋,更不见那个泼辣无比的豆腐老太,最重要的是,他怀里的“云台仙钥”也少了一把。
  问及小镇上的人,都说镇上是曾有过一个卖豆腐的寡妇老太,不过三年前就死了。
  石磨缝隙间流出的豆浆,灶火上流溢出的豆香……前朝流传下来的奇谈里曾有人在黄粱饭的香气里大梦一场,如果不是丢了钥匙,沐孤鸿还真以为自己是做了场“豆腐一梦”。
  那老妇人无论是脸庞还是身形都跟站在他面前这个店家相去甚远,可是沐孤鸿的直觉告诉他,能使出这等手段的,只有那一个人。
  “当日那把钥匙是你拿走的。”
  看着沐孤鸿,那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勾唇笑了笑,转身走到了另一张桌子前,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个精壮的汉子猛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想要惊叫,可是那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
  “嘘——”
  手持尖刀的那人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年纪大了,图清净,我问你话,你点头或者摇头,要是不老实,我的刀可不长眼。”
  汉子看着刀,整个头抖了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面前那个刚刚还唯唯诺诺的小茶棚店主。
  “你是不是孟世飞,辽东人士?”
  汉子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武器是一对大刀。”
  继续点头……
  “倒是比之前的都乖巧。”
  那人全身头之外的部分都是保持着之前的端碗吃饭的样子,只有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否因为过度惊吓而万分狰狞,看起来分外诡异可怖。
  不甘心受制于人的沐孤鸿想趁机做点什么,却发现他的双手双脚竟然也是不能动弹。
  “你这次聪明,没碰我布下的锁魂阵,却不知道锁身阵就刻在你们坐的凳子上,不要白费力气了。”
  明明没有回头,却对沐孤鸿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那人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剑客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原来这样离奇手段是用了“阵”!
  可这样那样的“阵”又是什么?
  外表黑瘦的怪人没兴致在这里传道授业,他又问了双刀大汉孟世飞下一个问题:
  “三年前你们追杀前相府苏家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樊城外杀了苏松全家?”
  壮汉梗着脖子再不敢动。
  “哦,苏松,就是苏家的管家。”
  壮汉仍是动也不动。
  剔骨尖刀在那人手中一转,直直地刺入了孟世飞的大腿,鲜血淋漓喷涌,溅在了那人的粗麻布短衣甚至脸上,他眼都不眨,又问了一遍:“苏家的管家苏松、他娘子,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是不是都死在了你的手上。”
  挣扎不能,哭嚎也不能,孟世飞的脸上涕泪横流,仍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一刀,这次是落在了他的膝上,剔骨尖刀不负其名,刀尖儿直接扎进了膝盖两骨之间。
  壮汉终于挨不住了,拼命点头,恨不能眼中流下血泪讨饶。
  这一幕既血腥又诡异,即使是沐孤鸿这样久经江湖历练的人都觉心底生寒。
  “连一声辩解也不许,只管刀刀见红地逼供,阁下这是屈打成招吧?”
  “屈打成招?”剔骨尖刀犹在滴血,那人转过头来看着沐孤鸿,不起眼的眉目上似乎另有一层流光,“你这年轻人有意思,我问话可不是为了让他招供。”
  之前这人做老妪打扮的时候就有些善恶不明的意味,现在他一副平凡男人样貌,与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更多了几丝放荡邪气。
  “我是让他知道,他是种下何因,才受了今日之果。”
  他话语未落,那边孟世飞犹自端饭执筷的手腕已被尖刀剜断了手筋。
  还没等沐孤鸿从那庖丁解牛般的声势中回过神来,更令他惊异的一幕发生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废了双手,一张脸扭曲似鬼的孟世飞突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大片的血迹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手拎刀,另一只手随意打了个响指,沐孤鸿就眼睁睁看着茶棚里的人一个一个依次不见,最后除了这个有神鬼之能的怪人之外,只剩下了他和给他戴绿头巾的两个人。
  “那天我给你留下两把钥匙,一是因为你撞翻了豆腐摊之后还想着赔钱,二是因为你被一个不讲理的老妇人纠缠却帮她做了豆腐。也就是说,你那两把钥匙都是我拿到手之后又给你的,今天我又从这两个人手里把你救了出来,你打算怎么谢我呀?”
  谢?
  视线落在那尖刀上,再想想自己被挚友、爱侣联手背叛,落得现在重穴被封一身武艺不得施展的境地,沐孤鸿抬眼,沉声说道: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何方神圣,可若非你设下……”
  “你这年轻人不讲道理啊,又不是我让你的好友和你的……绿头巾早就在你头上而不自知,反过来怨恨别人揭开了盖子,啧啧。”那人坐在一条空出来的凳子上,掂了两下手里的尖刀。
  沐孤鸿竟无言以对,转过头去,宋玉明还在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云秋雪,云秋雪的两腮上红霞点点,是和他在一起时从没有过的情动。
  十年旧情,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自以为是,是别人的苦心筹谋。
  假情未揭,总被当真,可真情谁又能证其不假?若说那一碗豆腐是迷障,一碗羊肉面是魔障,那这“情”,不也是起云山里的雾,千枫里的叶,让人看不清世间魑魅横行,人心灰暗难测?
  沐孤鸿深吸一口气,自从丢了一把钥匙之后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再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比之前更清亮也更冷了几分。
  “我是该谢您。”他这话倒是说得真挚万分。
  “客气客气。”黑皮怪人咧嘴一笑,“嘴上说谢可看不出诚心,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在登仙台上替我杀个人。”
  ……
  入夜的起云山雾气重重,平常日子里总有人传说四十年前的千百冤魂还在这里游弋不散,眼下聚集来的武者们自然是不怕什么鬼怪传说的,兀自在山中各处或聊天或休憩。
  一场蓝色的大火在山脚下乍然烧起,又突兀熄灭,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粗陋不堪的小茶棚消失不见,几天后被废去武功的盈雪仙子云秋雪、白扇书生宋玉明、双刀客孟世飞突然出现在这里,身上写着他们做下的种种错事,又有几人自称在山里迷路了几天刚好错过了云台登仙,不过是让浩荡江湖多了几个传说,又让这个已经看尽生生死死贪嗔欲望的起云山多了几丝神秘诡谲。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名女主:黑?皮?怪?人?
  绿剑客:感觉我的戏份已经差不多了。
  上一章的红包记得查收哦~
  今天是渣作者给你们一个桂花南瓜粥味儿的么么哒!
  明天见(づ ̄3 ̄)づ╭?~


03、夺命

  九月初九起云山登仙台周围一大清早已经挤满了连夜爬上来的人。
  毕竟是二十年才有一次的神妙盛事,不仅有武林人士抱着各种或羡慕或嫉妒的心看着别人白日飞升,也有寥寥几个平民、豪商、高门子弟站在人群之中,毕竟四十年前的惨事余波犹存,敢走到山顶的都是偏爱听些江湖异事又不怕死的。
  从昨夜开始,登仙台就被层层白云包裹了起来,云层蜿蜒往上直入天际,等到正午时分,这通天云墙会裂开,露出云顶闪着金光的仙门,仙门大开,一道金光照在登仙台的中心,手握云台仙钥的人走进去,就会徐徐上升,进到仙门里。
  无数与云台仙门有关的传说里,人们称之为“一步登仙”。
  仙与凡只差一步。
  九霄之上与滚滚红尘只差一步。
  这一步,多少人以命为梯都没能迈的过去。
  巳时三刻,有人已经感觉到登仙台上的流动得更快了,不知道多少人忍不住用手抓一把云,想要在握在手里细细端详,毕竟这也是仙云。
  第一个走进云中等待仙门开启的是“千里追花刀”罗无措,他曾经从峨眉派掌门的手里拿到过一把钥匙,在一个多月前又被天下第一剑客沐孤鸿夺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毫无希望了,却没想到他昨天夜里,他又从“玉面金刚”李战的手里抢下了一把“云台仙钥”。李战长得秀秀气气,一双铁拳却如一对铁锤,罗无措的刀在他身上砍出了十几道伤口,自己也被锤到吐血。
  今天看着罗无措赤着满是绷带的上身,一手持钥匙,一手握钢刀,人们都从这个三十岁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他昨夜鏖战的惨烈。
  时间点滴往前,又有一个人走进了云中。
  是蜀中唐家的小公子唐越,今年才十七岁。
  二十年前,他爹唐远镇惜败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女剑客于十七,回去之后,这位当年唐家行三的少爷既没有痛定思痛苦练武艺,也没有一蹶不振再无声息,而是抓紧时间——生了个孩子。
  “我当不了神仙,我可以当神仙他爹啊!”
  可以说,唐越是真真正正为了“云台登仙”而生的,还在襁褓里就修习内力,路还不会走就要学着打拳,唐家祖传的奇门机关更是让他从小当玩具似的拆解。
  这次所有拿到钥匙的人里,他可以说是最轻松的一个,毕竟谁都受不了可以同时连发的三十六筒暴雨梨花针外加十二个改良后的霹雳弹。
  “爹,我走了啊。”
  “爹,你以后就是神仙爹了,记得把我给你写的匾挂起来,哦,你的墓碑我也写好了,你的牌位我也写好了,都是‘神仙儿子唐越立’。保管你百年之后还能光宗耀祖。”
  “臭小子!”
  云雾缭绕中,似乎哪里传来了一声低泣。
  第三个人是被称为妖女的“追魂鞭”宣窈,她身材高挑,头戴黑色的斗笠,举止中带着平常女子所没有的落拓潇洒气。这位行踪诡秘的“妖女”,今天之前绝大多数人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本以为是株妖娆婀娜无骨藤萝,没想到居然有几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孤绝冷艳,所以,虽然在场很多人知道她行事放诞乖张,可此刻心中却一丝的反感都没有。
  她的钥匙是从武学圣地圆空寺得来的,为此江湖上还传过一段儿她跟圆空寺圣僧空净禅师有不寻常的关系。
  第四位,身上檀香阵阵,是上面那“关系”中的另一方。
  第五位,是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高盛金,他今年三十五,是所有十二个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也是在“俗世”地位最高的那个。
  ……
  距离午时只差分毫,已经有九个人走到了登仙台的正中。
  成仙,也是离别,有欢喜,也不只欢喜。
  人们细细数着、算着,知道最后该来的就是沐孤鸿和他的良朋美眷。
  午时正,云墙乍裂,一道金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在金光的尽头,金色的云朵组成了一道大门,此时大门缓缓开启,没人知道那扇门之后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沐孤鸿和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已经站在了登仙台的中央,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穿了一身白衣,隐在了云雾缭绕之中,之前才会被人们忽略。
  “沐大侠,你不是有三把‘云台仙钥’么?为什么只有你和云姑娘两个人?”
  沐孤鸿没有作声,他和整座起云山的所有人一样,仰起头看着缓缓打开的云门——也是仙门。
  此间界,也是这十一个人的故乡,云门那端再好,终究也是他乡。
  仙途就在眼前,别离也在眼前。
  就在金光大盛之时,高盛金突然出手,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向了沐孤鸿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
  “宋丸子,既然你到现在也不肯放过我,我就先杀了你!”
  沐孤鸿长剑出鞘,却没有挡住高盛金的全力一击。
  戴着面纱的女人急速后退,光是这一招就绝非是武功平平的云秋雪能使出来的。
  高盛金的眉头一皱,更加确定了这个人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宋丸子”。
  黑色的长鞭从那女人手中挥出,绞住了高盛金的匕首。
  面纱之下传来了一阵轻笑声:
  “我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高前辈有了这深仇大恨。”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众人前面的“宣窈”猛地回身,一口黑色的巨锅突然出现,重重地砸在了高盛金的背上。
  那锅仿佛是刚从炉灶上拿下来似的,刚触到高盛金的身上就发出了一阵衣物烧焦的气味,在大内第一高手的痛呼声中还为这云雾渺渺的登仙台添了一股烤肉香。
  就在这时,高盛金身上已经被沐孤鸿捅了一剑。
  白衣女子摘下面纱,露出了一张仿佛胭脂落雪的俏丽面庞。
  “高前辈,你怕是认错人了。”
  另一边,神乎其神砸出了大黑锅的黑衣女人身上一层幽光颤过,仿佛是被风吹过的蜡烛正摇摇欲坠。
  “好久不见,高大总管。”
  她轻声说,落在那个匍匐在地的男人耳中,不啻于夺命咒语。
  刚刚的一切都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已经进入了尾声。
  黑色的锅在原地打了个滚儿,平地腾空落入了黑衣女人的手里。说它是巨锅真是一点也不夸张,比农家灶台上的大锅还要大三圈儿,把一两个人罩在里面完全没有问题,锅壁足有三寸,当然分量也是极重,不然不可能随便把一个武林顶级高手砸吐血,可是这样的一个巨物,到了女人的手里简直是由得她任意把玩,仿佛纸壳做的似的。
  “三年了,你欠苏家三十口人命也该还了。”
  “苏家、苏家怀异宝不交,居心叵测,是先帝……”
  “你都说了是先帝了,就别拿死人给自己挡刀了。”
  金色的光凝成了光束,与突然亮起的十二把“云台仙钥”勾连在了一起。
  高盛金目光一凝,据说这个怪人与苏家老太太平辈论交,今年一定过了四十岁,虽然现在站在登仙台上,可她是一定不能一步成仙的。
  只要、只要成仙了,自然也就不怕她手段百出的追杀。
  这样想着,他的手指一动,藏在身上的机括已经射出了无数的暗器,不是向着那个叫“宋丸子”的女人,而是冲着沐孤鸿和那个穿着白衣裙的真正的宣窈。
  “你找死!”
  黑色的大锅径直飞去给那两人当盾牌,黑衣女人身上的幽光一闪,宛若碎冰一样散去,在这碎光中,她脚下一动,已经到了冲向光束的高盛金面前。
  一只淡褐色的手轻飘飘地打在高盛金的脸上,不小心离他们很近的唐越一边退开,一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
  午时,也是饭点儿,还在长个子的半大少年还真有些饿了。
  等到高盛金落到地上,唐越顿时又胃口全消,原因无他,看着一身葱油香味,还滋啦作响冒着油光,显然脸皮已经成了一张葱油面皮的高盛金,他……他口味还没那么重。
  那一掌仿佛也是带了火一样,在高盛金的脸生生烙出了一个手掌印。
  到了此时,沐孤鸿终于在更加绚丽的云顶天光中看见了那个“怪人”的真容。
  她应该是个女子,身材略高挑,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显得她腿长腰细,要是不看脸,也真是个窈窕好女子。
  倒不是说她的脸就是丑,应该说是怪。
  左眼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大约是身有残疾,此外,并不白皙的脸上还有着形状奇怪的蓝色纹路,让人还不等看清她的五官,已经被这番诡异打扮吓退了。
  “不要杀我,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高盛金捂着半边脸庞,身上再无丝毫高手姿态,突然,他掏出了身上的“钥匙”往登仙台外一扔,整个人就被金光弹到了台子外面。
  他想得很好,他手下有上百人都在登仙台附近,只要他一离开,这些人就立刻能保护了他。
  看见一把“钥匙”飞了过来,所有围观的人都疯了。
  第二把“钥匙”也被人扔出来的时候,那些人顾不上从他们头顶掠过的黑色人影,依然如疯如魔地去抢那“一步登仙”的机会。
  登仙台上,云雾再起,沐孤鸿等人双脚已经离了地。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原来我不仅叫宋丸子这么怂的名字, 我还真是个怪人
  ┑( ̄Д  ̄)┍
  小黑屋真坑我
  给你们一个炒面味儿的么么哒!
  明天见!
  登仙台的设定跟《浮华作茧》里面文中电影的设定相似,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之所以感觉相似,因为我……懒得起名字,一套名字用就够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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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1-21 16:00 编辑

04、成仙

  蓝色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甚至透过一身黑衣,让宋丸子整个人都隐隐有了一层光圈,可见她脸上那种纹路并非只在脸上,而是遍布全身。追上高盛金之后她双手又使出了刚刚用过的掌法,一股葱油香味再次弥散开来,没一会儿,高盛金的身上又挨了几下,贴了皮肉就有了葱油肉香味儿,贴了衣服就看着衣服被生生烧透了。
  真要认真论起来,她的掌法并不快,也不会让人觉得精妙,可是那热烫的温度却让人难以招架,大家都是肉皮凡骨,谁又受得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做熟?高盛金的手下们半是害怕宋丸子这个可怕的怪人,半是忙着争抢钥匙,竟是没有人出手救他,人堆都随着两把钥匙在登仙台周围挤来挤去,高盛金想要钻进人堆里躲命也被人当成了想要争抢钥匙的,哪里能让他得逞?
  到了此刻,他的胆子是真的被吓破了。
  整整三年了,这三年里,当初一起对苏家下手的人一个个接一个地被废掉了武功,他们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是谁对他们纠缠不放。
  是一个厨子,一个从苏家后厨房走出来,护住了苏家仅剩的老妇人苏秦氏和苏家小少爷苏远秋的厨子。
  先皇陛下让他们从苏家人手里“秘密”拿到传说中的“仙人药”,那时的苏家还剩什么?声名赫赫的苏老相爷死了,才华横溢的苏大爷也重病在身,就连苏家的独苗苏远秋也是天生体弱,十几岁就得了治不好的肺病,说这样的一家人手里会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谁会信呢?
  偏偏刚登基没多久的先皇信了,他不仅信了,他还想自己把仙药拿在手里。
  能够成为“大内第一高手”,高盛金除了有过人的武艺之外,还有过人的脑子,他知道了皇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管有没有“仙药”,苏家都必须要消失。
  什么老苏相爷在世的时候不看好先帝继承皇位,什么苏家名望太高令人忌惮,这些事高盛金都不去想,也不去问,他是皇帝的一把刀,那就只要够快够听话也就足够了。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假传圣旨带走苏家全部的中坚力量,押到京城外严刑拷打,然后一个一个杀掉。
  一代清流名宿的苏大老爷病体支离倒还有一副铮铮铁骨,双腿都被打烂了,还坚定地认为他们不过是一拨乱匪,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是苏家世代效忠的皇帝要他们全族性命。在他死之前,高盛金给他看了自己收到的密旨和金牌,然后满意地看着他瞪大了眼睛,被捏碎的喉咙里是信念崩塌的喘息声。
  几个时辰后,高盛金再到苏府,苏家全族的男丁只剩下从未出仕的苏远秋,还有穿着全套一品诰命披挂的苏秦氏——苏老相爷的遗孀。
  他们倒是机警,已经遣散了所有的奴仆,却没想到高盛金早就在城里城外埋伏了人手,凡是从苏家出来的人,一个不留。
  就这样的老弱病……那个独眼厨娘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老弱病残算是凑了个齐全。
  看在眼里,高盛金忍不住笑了,他身材魁梧,却有一副和蔼可亲的样貌,笑得像是一个邻家大叔,他习惯这样笑着看着别人走上绝路。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笑着,笑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那个挽着袖子的女人居然会妖法,摇摇晃晃走出来,仿佛随手扔了几块石头出来,就带着苏家的两个人凭空消失了。
  之后的三个月里,高盛金为了杀掉他曾轻视的“老弱病残”而绞尽脑汁,他甚至让人刨了苏家的祖坟,为了逼苏秦氏现身。
  苏秦氏果然出现了,抱着苏老相爷被高盛金打碎的棺木举刀自尽。
  天上下着小雨,被查出来叫宋丸子的厨娘迟来了一步,看着苏家被毁掉的坟地和苏老夫人的遗骨,她再次使出了妖法。高盛金看着水泼不灭的火焰,不得不下令撤退,在走之前,他手下放箭重伤了宋丸子,这令他很高兴,比苏秦氏死了还让他高兴。
  只要这个妖人也会受伤,也会死,高盛金觉得自己就不会输。
  又过了一个月,高盛金听说手下已经把受伤的宋丸子和病入膏肓的苏远秋围困在了一件茅屋里,可等他赶到的时候,那个茅屋已经被夷为平地,他的手下伤得七零八落,有人说苏远秋已经死了,也有人说宋丸子成了浑身着火的妖魔。
  苏远秋死没死,高盛金还需要时间去证实,但是宋丸子果然成了妖魔,她开始反过来暗算高盛金和他的手下,手段多到令人害怕。
  一个接着一个,那些声名赫赫的武功高手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被废掉了双手,偶尔还加上双脚。
  “她不杀人,只废人武功,总、总还是能从她手下活命的。”高盛金的一个心腹这样说道,三天后的晚上他就死了,不是被宋丸子杀死的,是吓死的。
  先皇仙去之后,高盛金也辞去了自己的官职,他决定上登仙台,以前是为了长生不死,成为神仙,后来又多了一个原因,是他再也不想东躲西藏地逃避着宋丸子的追杀。
  可惜他还是失败了。
  “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我去给苏远秋披麻戴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求求你了……”
  脸上已经糊了好几个葱油皮的男人挣扎着哀求着。
  宋丸子脸上的蓝色纹路暗下去又亮起来,黑色的长发在追击中散落开来,让她愈发形似鬼魅,在她身后,登仙台上的人已经离地两丈。
  高盛金低头求饶,手中又握着一把短刀扎向宋丸子的胸口。
  他的刀在距离宋丸子还有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住了,那瞬间,这个最喜欢笑着看别人去死的人,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你的仇人都在山下等你呢。”从不杀凡人的女人笑着说。
  血花飞溅。
  一双断手落在了九月黄绿相间的秋草上。
  ……
  那两把被众人追逐的“云台仙钥”也已经带着抢到它们的人飘飘摇摇飞进了光圈,宋丸子回过身,顾不上看人堆里争抢的结果,左手三个手指用力一搓,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反复两次,她脸上将要彻底暗下去的纹路终于又亮了起来。
  躺在登仙台上的那口大黑锅晃了晃,从台上飘了出来,径直飞到宋丸子的身旁。
  跳进黑锅里,宋丸子一路飞到登仙台旁边,她的手上蓝光一闪,金色的光柱似乎抖了两下。
  “角”
  “奎”
  “娄”
  “翼”
  “参”
  每当她变换一个手印,就有一个蓝色的图纹打到了光柱上,那些图纹就像是一颗颗闪亮的星星,融入了浩荡的金河。
  所谓登仙台不过是一个大阵。
  “世间所有阵法,都不过是星图的变幻。”
  这不过是个许出不许进单向阵,难不住她。
  或者说……难不住曾经的她。
  脑海中飞速计算着阵法中星图的组合,当手中的蓝光再次黯淡的时候,宋丸子毫不犹豫地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仙门越来越近了,宣窈的眼中难掩激动,可激动之余,她又忍不住向下看去。
  “她能赶上来么?”
  “她说她能。”
  沐孤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另一把钥匙,虽然无人可以牵引,可是这把钥匙也一样在向仙门飞去。
  “我当然要谢你,可是如果你以为你放过了我,就能让我替你杀人,那你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
  “上一个这么有骨气的人,坟头上的草已经比我还高了。”
  “我是剑客,不是杀手,不拿别人的命做交易。”
  他的话逗笑了那个人。
  “好,那我不让你替我杀人了,你要谢我的话,就替我出一剑,再就是……在合适的时机,给我另一把钥匙。”
  当日在茶棚的对话历历在耳,沐孤鸿突然发现,即使到了现在,看着那个“怪人”扔了第一把钥匙飞出去,看着她还被光柱拒之门外,看见着仙门已经离他们如此接近,自己都没有怀疑过她会不会错过这场“一步登仙”。
  “商”
  “参”
  登仙台旁,大部分仰着头看着登仙的奇观,看金云灿烂,仙气渺渺。
  也有一些人看着宋丸子。
  “她在做什么?”
  “大概是想进去吧?”
  人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哪怕她手中飞出的流光确实奇妙,也没有人相信她能打开登仙台,踏上升仙路。
  仙人的东西,怎么可能被改变呢?
  就在沐孤鸿距离仙门不足两丈的时候,登仙台上的金光仿佛突然凝固了,托着他们上升的云朵也顿了一下。
  “破!”站在大铁锅里的女人一声大喝,被无数人热切仰望的绚目金光应声而碎,化作了一场琐碎的金雨。
  二十年后,人们还会说起今天。
  四十年后,人们还会说起今天。
  一个甲子之后,依然会有人站在登仙台外,对别人说:“听说啊,曾经有个怪人坐在一口大黑锅里,硬生生飞上去成仙了!”
  “说不定本来就是个神仙呢!”
  “唉?不是说那是个黑色的妖怪?”
  “不是说大黑锅成精了?”
  所谓一步登仙,不过是修真界一个小小的人才筛选罢了。
  宋丸子这样想着,手里攥紧了沐孤鸿给她的“钥匙”,终于晕了过去。
  意识最后的片段,是有人大喊了一声:
  “我要成仙啦!”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四章离开凡人界!我真是快节奏修真啊!
  一颗圆咕噜的丸子滚去哪里了?
  咦嘻嘻~
  ——我是就不告诉你的存稿箱菌!
  想我么?来亲一口!


05、试炼

  “这是当的哪门子神仙?!”
  走进仙门的时候嚎了那一嗓子的人,是在最后关头抢到了钥匙的王海生,他本是一个渔民家出来的小子,就近拜入了二流门派潮风帮,这次的云台登仙,他纯粹是跟着帮里长老来看热闹的,没想到钥匙被人扔了出来,一群人追追夺夺,把他挤得虾米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等到终于钻到了没人的地方,没想到那钥匙又被人扔了过来,正好进了他的怀里。
  天降福缘,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得牢牢地抓紧手里,三步并作两步就往登仙台上跑,后面的各路高手绝招齐出,他在前面死命奔逃,最后上半身进了光圈都离地五尺了,到底还是被追上了,幸好钥匙带他飞的够稳,就算鞋子、袜子、腰带都被拽了个干净,他到底还是成了第十个云台登仙之人。
  反正仙界少不了鞋子、袜子、腰带……吧?
  这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就提着自己被撕成了布条的裤子无比清凉地成了“仙”。
  如果不是有“踩锅成仙”的宋丸子珠玉在侧,说不得他也会在凡人界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惜,想象中的仙云缭绕、仙娥夹道、仙果随便吃,顺便还有神仙送来鞋子裤子的画面都没有出现,他们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阴森森的密林中,迎接他们的是一群会咬人的兔子和会抽人的藤蔓。
  原本的十二个人也已经在踏入仙门的时候就分开了,跟他在一起的除了一身暗器的唐越和一边杀生一边念经的空净禅师之外,还有那个一身诡术的怪人,似乎是叫宋丸子。
  跟这三个人比起来,王海生觉得自己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被怪物追着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成仙”,实在是太坑了!
  嘴上又骂了一句,王海生躲在比他矮一截的唐越身后,看着他用暗器突突兔子。
  这里的兔子长得很像野兔,就是个头跟猎犬仿佛,而且一点也不像平常兔子那样胆小,刚进到这个林子的时候,就有一只格外健壮的兔子差点把王海生的裤子彻底拽下来,还要捎带着他的一条腿。
  武功实在平平的王海生为了保住自己的腿可谓是屁滚尿流,嘴里还喊着“我成仙的时候不过丢鞋丢腰带,现在成神仙了,腿都要保不住了!”
  “有说话的功夫,你不如多砍两只兔子。”被人当了大半天的盾牌,唐越也有些烦了,七连发的小弩已经用完了四个,身后那个家伙总是趴在他身上,让他连换弩都别扭——唐家的人是绝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暗器在哪里的。
  “就算打不过,也不要给我添乱。”
  “我、我又没有锅能背在身上!”王海生理直气壮。
  打不过兔子又把锅背在身上的当然就是宋丸子了,她在即将过仙门的时候晕了过去,进到这个密林之后又立刻醒了过来,醒来之后,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翻身把锅扣在了自己身上,接着,就是一群咬人的兔子跳了出来。
  明明刚刚还在登仙台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废掉了大内第一高手高盛金,现在的宋丸子真是猥琐到令人发指,背着她的那口锅一直默默跟在开路的唐越和空净后面,有时候趁着兔子都围住了别人,她甚至还会迈着小碎步子一路跑到前面去,别说兔子了,连草都没拔掉几根。
  密林里是真正的暗无天日,空净禅师看了半天树影,都没计算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他们又已经在这里打了多久,又还要再打多久。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
  金色的禅杖挥出,一只兔子的脑壳被打凹了进去。
  “宋施主,您所学颇多,所见所闻定亦有过人之处,可知道我们究竟身在何处?”
  前面两丈远的地方,那口大黑锅掀开了一道口子。
  “试炼场。”
  女人懒懒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试炼场?那又是何处?”
  大黑锅又往前挪动了两步。
  “空净,你以为成仙是什么?”
  “超脱生死……”
  “然后呢?”
  “获无上智慧,普度众生。”
  “哦。”趴在铁锅下的女人似乎笑了一声,“那你就来错地方了。”
  空净所说的明明是成佛,宋丸子不知道如何成佛,可是她知道这些人未来的路应该是一副什么样子。
  佛家的经书上说有三千大世界,一日一月所照就是一个小世界,大概是说中了的。只是这些世界的组成也各有不同,金木水火土五行存于其间,万万年日积月累之下,有的世界就产生了灵气,灵气游荡于寰宇,贮存于天地万物之中,其中也包括了人,那些人生来就有不凡之处,加以修炼之后就能延寿命,通造化,负神通。而有的世界,灵气近乎于无,人们如果想要修炼,必须有大毅力、大机缘。
  “这里,是修真界。”
  所谓的“一步登仙”不过是给那个灵气匮乏的小世界人们一个成仙的机缘罢了。
  嘴里随意说着,宋丸子从锅下起身,把头探到外面,打算再走两步,却看见了前面有白光闪烁,顾不上回答空净什么叫修真界,她拎着锅随手打飞了一个兔子,转身笑呵呵地说:
  “看见前面那个光柱了么?我估计那里能让你们歇一歇。”
  为什么是“你们”?因为你随时都在“歇”么?
  唐越在心里默默嫌弃着那个又躲回了锅里的女人,振奋精神,双手一翻,直接掏出了三十连发的夺命箭,对着兔子群一阵扫射。
  白色的光柱看起来很近,事实上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远,直到空净禅师内力耗尽,唐越开始珍惜自己的暗器也以肉身搏兔,王海生顾不上自己的裤子用大刀也砍了几十只兔子,他们才终于走到了光柱的旁边。
  跟宋丸子所说的一样,一旦进入了光柱照耀的范围,就再没有怪物突然出现攻击他们了。
  “哎呀,腰酸腿疼。”躲在锅下面一路蹭过来的女人如是说道。
  “咔嚓。”一筒暴雨梨花针正对着宋丸子的脑袋。
  身上狼狈不堪的唐家小公子瞪着她恶狠狠地说:“这个什么试炼场,你还知道多少?”
  脸上的蓝色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褪去,人们也终于能看见这个女人的真容,皮肤是褐色的,露在外面的眼睛看起来眉高目深,鼻梁挺直,嘴唇略翘,仿佛随时都是在笑着的——如果不是戴着眼罩,应该是一副极讨喜的长相。
  至少以王海生追了五年“武林十大美人”评选榜的眼光来看,这宋丸子要是白一点儿,一定能在榜上有名。
  “试炼场,就是修真界各个门派考核你们的地方,修真界跟你们武林一样,有不同的门派,不同的法门。比如法修,就是内铸造经脉畜养灵气,灵气离体即为法术,此外,还听说有淬炼身体的体修、锤炼剑意的剑修……不同的修炼之路对人的根基要求自然不同,不多考考你们,又如何因材施教呢?”
  “考来考去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死在了这里怎么办?”王海生想想自己兴高采烈走进来的样子就满心后怕。
  “那只能说你们与修真之路无缘了。”
  宋丸子眉眼带笑地说道。
  唐越想了想,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暴雨梨花针:“你把登仙台上的光圈打碎了,你是法修么?”
  “修真界里旁门左道极多,这几种修士也各有演变……不过,我什么修都不是。”
  掂掂自己手上的黑锅,宋丸子垂着眼睛笑了一下,笑容中略带一点苦意。
  “咕噜噜~”唐越捂着自己的肚子,以为当了神仙之后不用吃饭,他爹还拉着他辟谷了三天美其名曰“早作适应”,今天又打了这么一场,他觉得自己快要饿的虚脱了。
  王海生也饿了,在光圈儿里转了一圈儿,发现没有什么可吃的,一手拿刀,一手提着裤子走出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两只兔子和一些木柴走了回来。
  “兔子倒是不少,可是柴实在不多,未必能把兔子烤熟了。”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要是连火都没有,那可比没有米更尴尬。
  正在他为难的时候,一只略显粗硬的手接过了那两只兔子还有王海生手里的刀。
  “这些兔子不过是吃了点带灵气的草,所以凶悍了点儿。”也不知道宋丸子是怎么动作的,那口大黑锅上突然亮起了红色的纹路,一阵热烟扬起,仿佛是清理干净了上面的脏东西。
  把处理好的鲜嫩兔肉倒进大锅里随便摇一摇,宋丸子懒懒地抬眼看着其余的三个人。
  “你们身上带调料了么?”
  唐小公子摇了摇头,空净在一边坐禅,王海生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小纸包,行走江湖,在野外随便打点猎物吃那必然得带着盐,还有他自己很爱的孜然粉。
  盐和孜然粉抛入空中,宋丸子的手做莲花初开状,仿佛汇聚了什么东西在掌心之后,往锅里一拍,登时,浓郁的孜然香气就被打进了肉里。
  再摇两下大锅,混着香料香气的兔肉香味儿就丝丝缕缕地从锅里冒了出来。
  “王海生出的兔子,自然能分到肉吃,至于唐小公子……一套暴雨梨花针换三块兔肉。”
  不能得罪做饭的人,尤其是不能用武器指着做饭的那个人——这是唐越在进入修真界之后学到的第一课。                        
  作者有话要说:  大黑锅:嘿嘿,没想到吧,咱是自加热的。
  女主:据说我有帅不过五章的诅咒。
  来个鸡汤米粉味道的么么哒!(~o ̄3 ̄)~


06
06、尽碎
  唐越唐小公子用五个暴雨梨花针换来了十五块兔肉,宋丸子很“大方”地给了他两大块兔子后腿上的肉。也是这些兔子够肥,明明是干锅下的肉,上面还有一层油光,点缀着一点孜然粉,带着点儿火候正好才会有的焦香气息。这等美味在唐越的眼里当然比不过他的祖传暗器,把肉咬在嘴里的时候,他的表情相当狰狞。
  坐在他旁边的王海生则是完全另一幅样子,被兔肉烫到龇牙咧嘴,还不忘了跟宋丸子说:“好吃、好吃,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子。”
  宋丸子早就听惯了这样的赞许,转头看看另一边闭眼坐禅的空净禅师,她笑了:
  “空净,你能用什么付饭钱?”
  “宋施主,贫僧……”
  宋丸子挥了挥手:“我知道你是出家人,不吃荤,只要你付得起饭钱,我就能给你弄到素的。”
  和尚睁开了眼睛:“宋施主,贫僧不是不信您找不到吃的,而是怕贫僧自己付不起您的饭金。”
  “人生在世,还是该对自己好一点,你现在可以不吃,以后也不吃么?这个试炼场可长着呢。”
  “噗!”还不待空净答些什么,王海生险些把嘴里的肉都喷了出来,“什么叫这个试炼场还长着呢?咱们不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几十里路都有了!”
  “在修真界,几十里算什么?”
  宋丸子歪头看看表情很惨痛的王海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年轻人,不要拿凡人界的东西跟修真界比,凡人是人到七十古来稀,修真者,单说法修吧,引气入体之后,就能无病无痛地活到一百五十岁,那还不过是刚入门的练气修士,要是能再进一步是把灵气在体内累积起来重塑身体根基,法修称之为筑基,人就能不衰不老,延寿三百年。再往上,凝成金丹,可活八百岁,修成元婴……寿命就是以千数计了。”
  捧着香喷喷的兔肉,王海生已然听呆了,就连唐越和空净也被宋丸子口中的“长生之术”所吸引。
  活一千年,那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啊?
  “我要是能活那么久,我、我得用一百年吃遍天下,用一百年天天睡懒觉,再用一百年到处行侠仗义……这这、才三百年,剩下的七百年怎么办?”
  “引气入体、重塑根基……这些都是要修炼的吧?修炼了之后是真的能有排山倒海之能?”唐越忘了自己刚刚被宋丸子诈了一笔的事儿,一双猫儿似的圆眼瞪大了看着她。
  “排山倒海,翻云覆雨,对于金丹修士来说都非难事。”
  看着几人悠然神往的样子,宋丸子垂下眼睛,手掌想要抬起来,瞬间又落了下去。
  往事早成沉渣,心绪低落只是转眼间的事情,等她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懒洋洋欠捶打的面孔。
  “就是因为活得久了,他们折腾人的法子自然也多了,怎么可能只让你砍几十里的兔子就放过你?”
  转头看向空净禅师,宋丸子笑眯眯地说:“十二个人进来,却分成了三组……说不定这路还被分成了九段,你能撑到多久呢?”
  容颜清俊的和尚想知道宋丸子到底要他做什么来抵消自己的“饭钱”,她却只说“以后再算”,闭上眼睛又睁开,空净禅师到底还是决定欠下了这一笔“饭债”。
  宋丸子信誓旦旦说能为空净做出素斋,王海生和唐越眼巴巴看着她拿着王海生的那把大刀走出了光圈里,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抓了大把草叶,还有一截绿色的树藤。
  王海生仔细端详了了一下,这树藤正是之前在密林中抽打他们的那一种。
  光照之下,姹紫嫣红的草叶、带着幽幽蓝光的树藤他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扭曲的树藤上有人眼似的黑色纹路,让人不由心颤。
  “这些能吃?”
  “我看见有兔子趴在那里啃得挺香,只是不知到底哪种,既然兔子能吃,想想办法,人自然也能吃。”
  把锅里的兔肉倒出来放到干净的布上,宋丸子拍拍她的那口大黑锅,那锅就又热了起来,将锅里的残渣烧成了灰烬。
  倒掉锅里的余灰,女人先拿起了一种红色的草叶仔细嗅了嗅,后将叶片和根茎分开,根茎扔进了大锅里,没一会儿,一种草涩味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应该是没毒,但是味道不好。”
  摇摇头,清了锅,宋丸子又把红色的叶片扔了进去……苦涩的气息更甚刚才。
  如是再三,唐越和王海生都吃完了手里的兔子肉,蹲在一边看着她一样一样草地鉴别过去。
  “这个草的根味道倒是还可以。”
  所谓的还可以,其实是没有什么味道,不过,没有味道,就意味着可以让人吃得下去了。
  拎着那根灰绿色、长着粗根的野草,女人指使两个看热闹的年轻人去多找点儿同样的草,顺便抓一只兔子回来。
  看见兔子真的吃了那种草的根,宋丸子点点头,用力搓掉了草根上的泥土,再用唐越用完的千机针盒擦掉了根茎的皮……
  看着热锅里整整齐齐码放的白色草根,王海生不由心有戚戚地看向空净禅师。
  “万一,这种兔子吃的就是毒草,那……”
  “吃毒草的兔子要么牙上有毒,要么肉里有毒,兔肉你们也吃了,现在不也还活着?”女人语气轻松地说道。
  两个啃完兔肉的年轻人顿时脸都有些绿。
  唐越又想掏自己的暗器出来,到底被王海生拦下了。
  找到了能吃的东西,宋丸子还没放弃对那些古怪草木的钻研。
  蓝色的树藤实在长得面目可憎,她还是小刀挖开了一出“眼睛”,顿时,淡蓝色的浆汁淋漓在了她的手上。
  “这要是能喝,咱们一路上就不缺水了。”女人笑着说道。
  在旁围观的王海生一时间不知道这树藤和这人到底谁更可怕一些。
  看着兔子吃掉了树藤里的枝叶,宋丸子又挖开了一处树藤上的“眼睛”,任由这些汁水流到了铁锅里。
  “气味微甜。”
  她勾了下唇角,又把刚给空净禅师做好的“素斋”倒回了锅里。
  “提味。”
  眼睁睁看着空净把那些微带蓝色的草根吃下去,王海生突然觉得,他们身处这个“试炼场”,最大的危险不是密林中的凶猛野兽,而是能给他们做饭的这位“厨子”。
  ……
  修整了大约三个时辰,白色的光柱渐渐暗淡,好歹是吃过喝过又小憩过的四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兔子!且看我把你们都烤了!”
  王海生大喊了一声,走进了另一片密林中。
  看着密林里渐次出现的黄色眼睛,宋丸子觉得他们下一顿饭大概不是兔子肉了。
  是野猪。
  “啊啊啊!”
  同变大了兔子截然相反,这些野猪比凡人界的野猪小很多,身材圆滚滚的,若不是獠牙太长,也能称得上是可爱。
  虽然身材小,可是这些野猪远比兔子更难对付,它们速度极快,动作灵活,一不小心,人就会被它们顶出几个血洞。
  就连唐越都左右支绌,挂在他身后当累赘的王海生更是凄惨十倍,裤子是彻底是没了,屁股上还被擦出了两条血口子,无奈之下,他满地打滚,生生挤进了宋丸子藏身的锅里。
  大铁锅里躲宋丸子一个人那是相当富裕,再加上一个王海生,顿时拥挤不堪。
  “你这个锅,不会被野猪顶穿吧?”
  “大概不会。”
  宋丸子摸了摸锅沿儿,大铁锅的外壁顿时热了起来。
  围在外面的野猪被烫了几下,纷纷退开了。
  王海生在锅里躲了一会儿,啃了几口蓝色的藤蔓,又冲了出去。
  “来呀!老子是要活一千岁的人,可不会被猪顶死!嗷!”
  随手射杀两只扑向王海生的野猪,唐越忍无可忍地斥道:“闭嘴!你是要把野猪都引过来么?”
  第二段路比第一段路要短一些,一行人却都走的更辛苦,坐在光柱旁边吃猪肉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兔子,野猪,希望下一段路不会是蛇。”沉入黑甜梦乡之前,王海生擦着自己嘴边的油说道。
  要不是已经全然没了力气,唐越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刚走上第三段路,唐小公子看着王海生的眼睛十分不善。
  路上真的是蛇,碗口粗的蛇数以千计挂在树上、盘踞在地上,光是看着,已经让人汗毛倒竖。
  这一日,就连唐越也在无奈之下躲进了宋丸子的黑锅里。
  “躲一次一个千机针?”
  掏出了双刀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些许自己之前并不需要明白的道理,比如——趋利避害。
  这次,他们的口粮就是孜然蛇肉条,王海生暗地里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只给出了一点孜然,这三顿的香料味道却丝毫不减。
  第四段路上等着他们的是鬣狗。
  手臂受伤的空净禅师被王海生推进了黑锅里。
  宋丸子随手从他的僧袍上抽了一段布条下来,帮他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无意间碰到了女人细瘦有力的手腕儿,空净的目光一滞。
  “宋施主。”
  “嗯?”
  “您……的脉……”
  宋丸子笑了笑,手上包扎的动作没停:
  “怎么,没见过丹田碎裂,经脉毁了大半的人么?”
  以医武双绝而驰名武林的空净默然,他见过,可他没见过活着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哇哦!是不是可以把作者拖出去烤熟了?
  昨晚写的情节不满意,今天爬起来重新写了。
  丸子堪称修真界的贝爷了,祝她事业顺利,红红火火!
  今天的么么哒是豆腐脑油条味儿的!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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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1-21 16:00 编辑



07、气味

  鬣狗的长相狰狞,肉质也粗糙,即使有宋丸子的妙手烹制,与之前的兔肉、猪肉、蛇肉还是完全不能比,唐越和王海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地都吃了下去。
  被扒下来的鬣狗皮看起来厚实也够大,王海生在自己的身上比量了一下,毫不犹豫的把它困在自己胯间,勉强可以当做一条兜裆裤,上身青衣短打,下身狗皮兜裆,见他这怪异形容,身上穿着云过天青织纹锦缎的唐小公子皱了皱眉头,从自己的外衣里衬上撕了一片下来,又掏出一根寸许长的针,让他好歹把裤子缝的结实一点。
  如今,他们三个人的身上都带了伤,王海生的大腿上被撕了一块肉,唐越的后背上多了几道半尺长的爪痕,空净除了手臂受伤之外,脑袋上也被鬣狗扑咬,一道伤口从他的右头顶到了左额,一张好女似的精致脸庞多了几分煞气。
  唯一毫发无损的宋丸子不仅蹲在大锅里避开了腥风血雨,还在这段路上发现了些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这种草鬣狗都避着走。”
  轻颠了两下手上乳白色的开着小黄花的长茎草,在细细地看过闻过之后,她垂睫沉思。
  手上拿针比划着鬣狗皮,王海生在一旁偷偷打量宋丸子没有戴眼罩的侧脸,竟然从此刻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些许的温婉柔和,下一瞬,他就觉得自己刚刚大概是瞎了。
  “刺啦”!
  宋丸子徒手把看似坚韧的草叶撕开,一股浓重怪异的气息顿时弥散在了空气中。
  “怎么像是有人吃了蒜又放屁啊……”用狗皮捂着鼻子退到一边,王海生瓮声瓮气地形容道。
  唐越的眼眶都被突来的气味熏红了,干脆抱膝而坐,把整个头都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王海生的说法他犹觉不足,闷声说:
  “这是一百个人一齐吃了蒜又放屁!”
  若说形容凄惨,无人比得上从不沾“佛家五荤”的空净禅师,他从小精修武学,后又兼修医学,吃了无数的苦头,竟从未有何时如此刻般只觉生死两难。
  血腥厮杀后唯有白光所在之处这片净地能让人得以歇息,现在王海生等人却宁肯再去跟鬣狗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想受这种味道的折磨了。
  “这是个好东西啊。”
  站在离那臭源最近之处的宋丸子也掩着自己的口鼻,甚至不敢睁开眼睛,说出来的话却是十足欣喜的。
  两个时辰之后,光柱渐渐消失,新的一段密林向众人开启,王海生等人终于知道宋丸子喜从何来。
  第五段路上的怪兽是长了一身灰色皮毛的猿猴,不仅身上灵活,还皮糙肉厚。一行四人一路上也没伤到几只灰猿猴,更不曾被猿猴所伤。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早已疲困不堪无力一战,也不是猿猴通灵放过了他们,而是……
  眼睁睁看着光柱前最后几只猿猴掩鼻而逃,王海生心绪复杂。
  层层试炼关卡越来越难,这些灰色大猿一看就不好对付,能让它们不战而逃自然值得欣喜,可着挥之不去的气味实在是……伤人甚深,倚靠在光柱边熟练地从树藤里汲取淡蓝色的汁水喝掉,穿着狗皮兜裆裤的年轻汉子身心俱疲。
  唐未远将树藤的汁倒在绢帕上使劲擦了擦鼻子、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宋、宋……”唐小公子看着摆弄着大黑锅的女人,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这些天里一直不曾好好称呼过对方。
  为人处世比他机灵百倍的王海生凑上来接话道:“宋姐姐!宋姐姐今日辛苦!我们跟空净禅师一样吃点素斋就好,不用额外张罗了!”
  看看那两个人四只眼,宋丸子收起了自己在铁锅上描画的手指,笑说:
  “叫我姐姐,你们可是沾了好大的便宜。”
  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的年纪比这些人要大得多。
  这些天里,看她形容举止,还有随口而出的“年轻人”,早知道她不简单的几个人心中都隐隐猜测,她绝非面相上这般年轻。
  可王海生心知,越是年纪大的女人就越喜欢被人叫姐姐,开口闭口间仍是“姐姐”,语气比树藤的汁水更甜。
  叫宋丸子的女人到底没有再让他改口。
  “宋姐姐,下一路,可否先收一收神通?”
  听见王海生的话,宋丸子挑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默不作声连连点头的唐越,还有在一边坐禅念经的空净。
  “虽然,虽然确实弱了一些,可我们、我们是武者,既然是给我们的试炼,我们就该用武者之术走完。”
  明明是四个人实力最弱的、凭借机缘巧合才得以走到这里,说出“武者”二字的时候,王海生眸光内敛、神情坚定,隐隐有了一种他之前从未有过的气势。
  过去的一些岁月中,宋丸子见过同样拥有这样气势的人,有愚者称他们痴傻,有智者笑他们癫狂,可是无论愚者或者智者,都不过是他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匆匆过客。他们心中有付出生命也要追逐的东西,世人痴傻癫狂的评价也从不在他们的心上。
  “哦。”
  抬头看看被层层林木遮蔽到不露分毫的天空,宋丸子应了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吃饭。”
  猿猴被熏到跑得飞快,这顿饭也就没了肉,好在猿猴丢下的果子让宋丸子捡了不少,一种跟人脑袋差不多大的果子带着一点甜香味儿,咬开来发现里面都是棉絮似的果肉,用大锅烙一下,那果肉香甜的丝丝缕缕变得入口即化,堪称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吃的味道最好、口感也最佳的果子了。唐越甚至兴致勃勃地给这种果子起名叫金丝果。
  吃饱喝足,两个年轻人都睡了,空净禅师站起身,走到了宋丸子的身旁。
  “宋施主,贫僧可否为您诊脉一次?”
  见空净神色认真,宋丸子抬手,扬起了自己的手腕。
  “贫僧,实在无能为力。”片刻之后,空净轻声说道,“从脉象上来看,您是被人以外力击碎了丹田,又数次强行运功损伤了经脉,这样重的伤早已伤到了身体的根基,按说……但是不知为何,您的经脉中又暗存着勃勃生机,个中因由想必又非我们这些凡人能了悟的了的。”
  片刻静默之后,和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您跟着我们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接续经脉、修补丹田之法吧?”
  丹田是人修炼的根基,经脉是人行气的通道,二者缺一不可,换言之,若是一个人丹田碎了,经脉又毁了,那是必然没有办法修习武学的。修仙似乎与习武不同,可也一样有“气”,一样要“贮气”、“行气”,总归还是要依靠丹田和经脉的。
  依仗着这样破败不堪的身体,宋丸子居然能废掉高盛金,空净自认若是换成自己,怕是也受不了这等痛楚。
  是的,痛楚。
  宋丸子的经脉中有几处重伤是新近才添,想也知道是她强行运气所至,将气从碎裂的丹田中引出,再经过本就暗伤重重的经脉,这事常人想也不敢想,自然也是痛到人皆不能忍。
  “高施主今年三十有七,您将他在登仙台上逼退,已经是断了他的修真入道的机缘,若是那时收手,您的伤不会如此严重。”
  “可见你这小秃……和尚是个不知世事的出家人了。”枕着自己的双臂躺在地上,宋丸子沐浴在白光里,看向头顶被光晕遮挡住的无尽幽深,“就算不能修真问道,凡人的一辈子的喜乐也是喜乐,一辈子的功成名就也是功成名就。既然是要报仇,我又怎能容他继续仗着高深武功在世上作威作福?”
  女人的语气轻快无比,字字句句又掷地有声。
  在这凡人界与修真界之间的试炼场里,如一阵穿林而过的长风,携着百折不回的气势与冷肃。
  第六段路上,是黑毛白爪的狐狸,不仅速度奇快,身上还带着一股恶臭,只不过这种臭气比宋丸子手里的那种草要温和许多,空净等三人很轻易就适应了。非但如此,在一段路的修整之后,他们的身形步法、甚至内里都比之前有所提升,就连王海生都能一刀砍飞两只黑狐了。
  趴在锅里迈着小碎步往前走,宋丸子摘摘草,看看果子,趁机砍一段儿树藤,真是比别人都要悠闲得多。
  不过,她的悠闲只是表面的悠闲。
  敲敲大铁锅的内壁,看着上面浮现出来的红色纹路,女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苦笑。
  “要不是进了有灵气的修真界,我还真供不起你了。”
  王海生他们现在不过是肉体凡胎,也就看不见宋丸子手上常常附着有灵气,随着她看似随意的动作,那些灵气就渗入到了这铁锅上刻画的阵法之中。
  若是一个真正的修真者,深入阵法之后剩下的灵气应该被人所吸收,滋养经脉,沉贮丹田,可丹田破碎的宋丸子却只能看着丝丝久违的灵气再次消散,归于这片属于修真者的天地。
  无声叹息。
  用了整整三年,苏家的仇她终于报了。
  那她自己的仇与怨呢?
  九为极数,还剩三关,她就要回到阔别十三年的沧澜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有很多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今天坐班的是可爱的存稿箱,存稿箱不知道今天渣作者吃了什么,只有一个香喷喷的原味么么哒给你们了!
  顺便感谢一下开文以来投雷的小萌物们,渣作者懒,好久才感谢一次,你们破费了!谢谢了!


08、杀牛

  两个时辰的歇脚时间过去了,一行四人走上了他们在试炼场的第七段路。
  眼前狭窄幽暗的密林陡然开阔了起来,虽然仍是不见天光,但是旁边那些高大的树木少了不少,树藤几乎不见了。
  行于暗中多日,他们双眼早就适应了捕捉晦暗中的细微变化,且行,且防备着。
  “听见了么?”背着大黑锅走在其他三个人后面的宋丸子轻声说,“有水声。”
  应该是有一条河,就在距这条路不远的地方,得益于这些天在战斗中的不断提高和突破,即使是内力最差的王海生现在屏气细听,也能听见细微的水声。
  “我们要走过去取水么?”
  这一段路上长着眼睛的树藤的几乎没有了,也意味着他们的水源一下子匮乏了起来。
  唐越回头看了眼宋丸子,见她不说话,才压低声音说:
  “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是什么怪物,我们还是小心点,不要乱走了。”
  王海生还想些什么,走在最前面的空净一拄禅杖:
  “想喝水的不只有人。”
  还有种种怪兽。
  穿着狗皮兜裆的年轻武者牢牢地闭上了嘴。
  足足走了几里路,借着一点幽暗的光线,他们既没有发现要打败的怪物,也没有看见能休息的光柱,一步又一步……越走下去,他们的心里越绷了起来。
  与突然跳出来的怪物相比,未知与茫然更令人惊慌。
  “老虎、熊、老鼠……”
  “你在做什么?”
  唐越问掰着手指的王海生。
  “我在算咱们还有什么动物没打过。”
  想想这些时日里王海生的嘴种种“好的不灵坏的灵”,唐越恨不能把手里的孔雀金针塞到他的喉咙里。
  最后面,宋丸子起身,手里拿着一束青草,这草有一股麦子似的清香气,草叶间偶尔探出一穗紫色的果实,个个都有人指甲大小,
  隔着衣角将其捏碎,一股清甜的新麦香就钻进了人的鼻子里。
  “要是能吃,这也是极好的东西。”
  趴在黑锅里挖了十几棵这种惹人喜欢的草,将它们往自己腰间不起眼的黑色袋子里一拍,那些根须上还带着土的草就都消失不见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忍过了什么痛楚,宋丸子抬手撑起锅,继续往前走去。
  “前面是不是有座小山?”
  又行了几里路,王海生抬手指着不远处让其他人看。
  遥遥看去,那一座小丘只是影影绰绰的黑影。
  “小山还会动么?”
  “是地动吧?”
  起初只是些微的震感,接着就愈动愈裂,一时间草屑飞扬,碎石乱窜,人站不稳,空净回头看向宋丸子,只看见了一口黑色的大铁锅纹丝不动地扣在地上。
  等到那“小丘”在这地动山摇中冲到了近前,饶是这些天已经见惯了各等怪异动物的几个人都不由得心惊。
  哪是什么小山,根本是一只小山大小的牛!
  四蹄雪白,一身漆黑,四丈多高,光是一只眼睛比王海生的脑袋还要大不少,双眼猩红,大角既长又锐,向着几个人直接扎了过来。
  三个人连忙避开,看见一棵树被那牛角一顶就连根拔起,心下俱是骇然。
  下一瞬,牛角又攻了过来,几个人纷纷躲开,在这巨力之下,无人敢硬敌。
  牛进,人退。
  无声无息中,那口大铁锅已经退到了十几丈之外。
  见到宋丸子大概安然,躲避牛角攻击的几人不由得都心安起来。
  安心什么?
  谁知道呢?
  王海生接连躲开了几次,终于气力不足,被牛角擦到了腰,若不是唐越往后拽他,他大概就要少一个肾了。
  鲜血淋漓,都流进了他的狗皮兜裆裤里。
  “这牛……呵呵,可该怎么吃呀。”强忍着疼痛,王海生惨败的嘴唇上硬是跟寻常一样生生拉起了一抹笑。
  “锅够大,大肉片煎了,还是孜然味儿的!”拖着自己的同伴左右闪躲,唐越又撕下了一角衣袍让他给自己止血。
  见巨牛连攻王唐二人,空净禅杖支地凌空一跃。
  “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站在牛脊背上,禅杖在空中旋出一道金光,直直落下。空净使出全力,口中经文不断,狠狠地一砸再砸,终是破开了它厚实的皮。
  巨牛身上剧痛,抛却了面前的两人,摇头甩身,口中发出了惊天的哞叫声。
  唐越趁机用百炼钢索捆住了牛的一支角,蹬地而起,也跳到了牛头上。
  黑色的牛毛足有尺长,牢牢地抓在手里保自己不要被甩下去,少年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的大袖一展,最长的一根孔雀金针已经拿在了手里。
  “刺眼睛!”
  王海生对唐越喊道。
  就在金针要刺下之时,拼命拍打牛背的那根牛尾扫到了空净的身上,唐越听到后面的一声响,转头看去,就看见空净被打飞了出去。
  “空净!”
  牛尾的打中的力道极大,又是从几丈高的地方摔下,空净自知此次非死即伤,面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口黑色的大锅凌空而来,稳稳地把空净接住,转着圈儿把他送到了地上。
  唐越见宋丸子的大黑锅飞了过来,精神一振,手中的金针终于稳稳刺下。
  “嗷!!!”
  眼睛受创,牛疼到癫狂,唐越手中的牛毛再抓不住,整个人也将将要从牛头上被甩下来,他双手抱着牛鼻子,看不见自己身后的危机。
  牛蹄乱踏,一地飞沙,在匆忙躲避中,王海生看见牛头将要撞到一棵大树上,连忙喊着让唐越松手,别再呆在牛头上。
  从锅里翻身出来的空净见到唐越危险,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手持禅杖又冲了过去,这次,他不再跳上牛背,而是从后侧方用禅杖直击牛腹。
  形势危急,他内里运转到最快,身上一道金光乍起,将禅杖刺入到了牛腹中。
  牛血汹涌洒下,溅了他一头一身,空净以前所未有的利落身手躲过牛蹄的踩踏,再次腾空而起,在牛腹上又添一条血口。
  接连受创的巨牛调转方向,又往空净这里奔来,那年轻和尚单手离于胸前,打弯了的禅杖还立在地上。
  待到牛冲过来,他拔地直上,从牛鼻子上把唐越带了下来。
  落地的片刻,唐越听见了空净的闷哼。
  牛角袭来,空净把他往外一推,转身又迎了上去。
  巨牛追着空净不放,速度越来越快,任由唐越使出百般兵器,也不能让它有丝毫分神。
  “血!牛见不得红!”看着空净几次从牛蹄下死里逃生,王海生突然大叫了一声,他一把扯开身上的短褂,看了一眼,是在太短,遮不下血人似的空净。
  “啊啊啊!宋姐姐!求锅救命啊!”
  站在十丈外刚刚还在研究一种树叶的宋丸子抬起头,瞧见了光着膀子的王海生急到要死的样子。
  “宋姐姐!求你拿锅把空净大师扣起来。”
  说完,王海生一手拿刀,一手挥动着手里的褂子又冲了上去,路过地上未干的牛血,他把褂子扔进去踩了几脚又拎出来。
  “嘿!大牛!你看我!你爷爷我红了!”
  地上的大黑锅如他所想地动了,却并不是扣住空净,然后飞到空中,重重地砸上了牛头。
  “嗡——”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密林为之一静。
  趁着牛被砸懵,再次跳起,以禅杖重击另一只牛眼。
  牛头上被大黑锅砸到的地方有一股牛毛烧焦的气味。
  巨牛仰头痛叫了一声,牛角横冲直撞,四蹄踩得地将崩塌,却因为两眼不能视而徒劳无功。
  ……
  等到巨牛终于轰然倒下,王海生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前一直看不见那道白色的光柱,因为那牛的身形巨大,把光柱挡得结结实实。
  这一战他们打得惨烈无比,三个人都受了重伤,就连宋丸子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坐在光柱下,王海生长叹一声:
  “这牛真是打得太值了!”
  默不作声吃牛肉的唐越也连连点头。
  原因无他,这头牛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单取了牛尾上的两条肉切成半寸后的片在锅里稍煎,浓香肉气已经引得人神魂颠倒。
  真吃到嘴里,肉更是极香嫩,肉质仿佛入口即化,又能伴着人的咀嚼迸出新的、更撩人心神的肉汁出来。
  在这样的肉香之下,空净还能不动声色地吃他的“烤草籽”(唐越语),足可见其佛心坚定,不受外物所惑了。
  吃过令人回味无比的一餐饭,宋丸子又走出了光圈儿。
  过了一刻,强打精神不休息的王海生小声说:
  “宋姐姐是不是出去的有点久?”
  唐越站起身出去看了一圈儿,却没有找到宋丸子的踪迹。
  听他这样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其中犹以空净最甚。宋丸子两次用大铁锅救了他,定然又动用了灵气,知道她的经脉有多么残破,空净并不像另外两人那样觉得宋丸子无所不能。
  三个人拖着自己伤腰伤背走出去,刚过片刻,他们就远远地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小公子和王小弟也就算了,小秃……和尚也要去再割块牛肉吃?”
  知道宋丸子不过是走到巨牛那取肉了,三人都面色和缓了下来。
  就在此时,宋丸子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没人知道,她取的,可不是一“块”牛肉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这头牛很重要!因为它很好吃!
  好久没写多人打戏了,先来一场热热身。


09、看手

  调鼎手,以人之力将天地百灵以五味相融,可祛戾瘴、顺脏腑、解忧困、通灵窍、稳神魂、慰死生、敬苍天。入我门者,见我书者,承我道者,须将此七能逐一学之、悟之……
  何为戾、何为瘴?
  物皆有灵,死而为人所食,犹存怨愤,便生戾瘴,戾者,乱食者心,瘴者,伤食者身,需食修心诚,以道心度之。
  汝可有道心否?
  汝,可有食修之道心否?
  道心?
  道心!?
  阵修以二十八星宿为基,设迷幻、渡五行,借自然之力行逆天之事。
  初入道门,她也跪在周天星斗仪前对天立誓:“星斗不乱,道心不移。”
  可是堕星崖上,群星闪耀亘古至今,人心却变幻更快于萤火,她曾能堪破世间一切迷障,万阵于她如拂面清风,却看不透欺骗、贪婪和背叛,人心,远比星空更难测。
  那一日,她的丹田碎了,她的星盘碎了,她的道心也碎了。
  这所谓“食修道心”可能比过天上繁星闪耀?又能经过多少人心摧折?
  第一次在《上膳书》中看见调鼎手的时候,宋丸子就是这样想的,人活一世,百年足以,何苦再为长生狗苟蝇营?
  那我又是何时学会了《调鼎手》第一篇的?
  混沌梦境中,宋丸子轻声自问。
  “丸子?今天的饺子好吃么?”
  “好吃。”
  宰相府的厨房修得敞亮,须髯皆白的主人家笑呵呵俯身看着坐在厨房门口的她。
  “沈师傅做什么你都说好吃,他今天这个饺子里的盐可是放少了。”
  “真的好吃。”她说的是无人能懂的大实话。
  自从打开了那本《上膳书》之后,她就能察觉到万物所存的戾瘴之气,尤其是这些凡间的食物,可她丹田经脉都毁了大半,身体灵窍再也存不住灵气,若是不吃饭,就会像个凡人一样饿死。
  宰相府里有一位沈大厨,岁数在五十上下,平日里极少说话,只守着大厨房里的一口大黑锅。别的大厨为宰相府效力,做饭无不精致,恨不能豆芽雕花、豆腐做线,用鸡肉摆出十二位神仙。偏偏这位沈大厨总是做最普通的东西,比如鲜野菜混着肉丁包成饺子,装在素白大盘里,实在朴实得让其余厨子都尴尬了。
  可是相府主人们都喜欢他做的菜。
  被相府老夫人在路上捡回来的宋丸子也喜欢,并不是因为他做的饭多么好吃,而是其中全无会损伤她神魂和身体的戾瘴之气。
  起初,宋丸子以为沈大厨能做出这样的菜是因为他灶下的火是地火之精,地火之精乃火气与灵气驳杂汇聚千万年才成,即使在修真界都极为罕见,不知为何落到了凡人界宰相府家的后宅厨房里,据说自从苏老爷子为相搬到这处府邸,这个灶台就一直不能用,把锅放在上面控制不了火候,菜总是焦糊,连锅都坏得极快。
  直到沈大厨的爷爷来了这里,铁锅烧坏了就熔铁重铸,如是反复三年,生生将锅加厚到八寸九分,这灶才成了一个能做饭的大灶。
  宋丸子从未见过灵火,却听说过灵火的威能,想来祛除戾瘴这种事情,对地火之精这种传说中的灵物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罢了。
  可那一日,白胡子白头发的苏老相爷一口气跟沈大厨点了六个菜,沈大厨的大灶烧得火热,也借了别人的灶台来用,一气六个菜做好,人已经忙到了满头大汗,还是没忘了给厨房门口蹲着的那个病歪歪的女人各留上一点儿。
  相府里最普通的素瓷大盘上码了两个凉菜两个热菜,又有一碗酸萝卜炖猪蹄,一碗香菇肉蓉做浇头的面,宋丸子举箸欲食,却突然顿住了。
  六道菜,都跟用地火之精做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的戾瘴。
  那天夜里,她走进厨房里,手里拿起一块猪肉放进了沈大厨的那口大锅,打开灶门,任由灶下之火熊熊燃烧,直到把肉都烧焦了,宋丸子仍然能看见丝丝缕缕的戾瘴。
  “很多人都以为我做饭跟别人不一样,是因为这火。”
  高大且瘦削的男人站在宋丸子的身后,声音低沉。
  “他们只能看得见火,看不见我的手。”
  年轻的前阵修转过身,借着窗外幽幽月光看到了沈大厨的那双手,关节粗大,乍一看就令人觉得满是力气,仔细端详,才察觉上面密布着细小的伤疤,凑近之后依稀还能闻到烟火气。
  这是一双属于厨子的手。
  “认认真真做点饭食,手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汝,可有食修之道心否?
  《上膳书》中调鼎手一篇的开端就是这样问的,宋丸子当然没有,可她看见了。
  沈大厨默不作声地清理好了被宋丸子祸害了的厨房,另舀了清水下去烧开,拿起之前阴晒好的面片抓了两把洒进去。
  两棵烫青菜、一勺坛子里存好的肉酱、一点葱花香菜都拌匀在里面,捧着沈大厨塞给自己的面片汤,宋丸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吃下了第一口。
  “我想跟你学厨。”
  吃完了面片汤,她弯下沧澜界昔日最笔直的腰板,对那个凡人界的厨子恭敬说道。
  “学什么?”
  “学、学你的手。”
  慰死生、敬苍天……所谓的调鼎手纵然有通天之能,对于如今身处凡人界又丹田破碎仙途尽毁的宋丸子来说,也全无用处。
  沈大厨却用凡人之身,做出了修真者都未必能做出的事情。
  她也想试试。
  这一试,就是整整五年。
  和五味作友,与油烟为伴,地火之精跳跃灼烧着日复一日,宋丸子变成了一个厨子,一个和沈大厨一样做出来的饭菜似乎不比别的大厨做的更精细好吃,却让人欲罢不的——厨子。
  “你的手是厨子的手了。”
  我的手……
  “居然在这里转参为翼,师妹你太厉害了。”
  “若是能参悟透星海变化,则周天星辰皆入你手。”
  我的手……
  繁星太远,炊烟咫尺,我只能抓住离我最近的。
  猛然睁开眼睛,宋丸子目中所见的,还是试炼场里的林木交杂,幽暗深深。
  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端详片刻,稍动灵力,暗褐色的手一转,一股无形无色的气劲已经在她的掌握之中了,与之前相比,这气劲中不仅藏有善味、能消解食材中的戾瘴之气,更多了一丝生机。
  修真界果然是个好地方,灵气无处不在,虽然把一整头巨牛装进储物袋里耗尽了她这些天积攒的大半灵力,可这样的耗尽和补充也让她的调鼎手突破到了“顺脏腑”。
  “宋施主,你醒了?”
  端坐在一旁的空净禅师睁开眼睛,看向那个仰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挽手花的女人。
  “我睡了多久?”
  “您晕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晕”字落在宋丸子的耳朵里格外地重。
  “哦,那还行,不耽误咱们继续往前走。”
  宋丸子翻身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和草屑,脚步轻快地走到了自己那口大锅的面前。
  锅里放着她原本拎在手里的两条牛肉。
  “这肉真是好东西。不过你是秃……出家人,不能吃,可惜可惜。”女人又指了指光柱旁边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倒是很有口福。”
  “宋施主。”不是错觉,宋丸子抬头看向只穿了一身中衣的空净,他说话的语气确实是重了。
  “今日您救了我,两次。”
  “不客气。”
  “您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妄动灵气只会让您的丹田经脉损伤更甚,虽然贫僧不知道您以何种神通维系至今,可您切不可再用灵气。今日贫僧为您把脉,您经脉伤处更甚从前。”
  宋丸子脸上还是嘿嘿笑着的,敲了一下锅沿,她看似随意地说道:
  “小和尚,别人已经习惯了的事儿,你看不惯归看不惯,也不必执着在心里。我想救你,只是我想做就做了。就像我现在这惨样,想来这试炼场不也来了么?”
  “您为救贫僧担下性命干系,贫僧焉能视若罔闻?”
  “和尚怒气一上头,地上就多了个红灯笼。”
  空净:……
  锅里的肉散发出阵阵香气,宋丸子回手打了个手诀,摇一摇锅子,香气中就带上了孜然的气息。
  “行吧,你的脑袋红,你说的算,自此刻起,你们打你们的,我不再出手。你死了我都不出手。”
  见宋丸子只差指天发誓的模样,空净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力,身为医者,最恨莫过于病患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了。
  抓起几个紫色的大麦在手里搓了搓去壳,又在锅的外壁上搓了搓,让大麦粒烤出了香气,宋丸子把十分烫手的麦粒扔到了空净的腿上。
  “打架的时候力气不足了就吃两个。”
  看看渐渐暗淡的光柱,宋丸子把煎好的牛肉拿在手里,又把本该正炙热着的大铁锅背在了身上。
  “喂,该起来用膳了,两个小公子?”
  浓郁无比的牛肉香是唤醒人的利器,王海生和唐越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已经凑了上来。
  然后他们就一人挨了宋丸子一脚。
  “走了,这肉给你们路上吃,身体不好的老人家要趴在锅里补觉,有事儿也别烦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老子升级了!一丢丢!居然有人以为我只拿一块东西,我明明是把整头牛都带走了好么!!!有没有修真界刮地皮的自觉啊!
  又更晚了,我必须延长码字时间了QAQ,转型,废稿多到吓人。
  来一个五花肉石锅拌饭味儿的么么哒!



10、回答

  试炼场的前七关都是一关比一关难,尤其是第七关,要不是宋丸子两次出手,谁都不知道他们几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情进了第八关,包括空净在内的三个人面对两只不足九尺高的老虎都有些惊讶。
  这倒不是说这两只老虎就特别好对付了,它们的体格不大,筋骨却十分结实,身披白毛,行动如风,长相在老虎中是颇让人惊艳的。
  只是与之前的牛怪相比,这两只打不过还会跑的老虎真是配不起它们第八关镇守者的身份了。
  “嗯……这个东西不错。”
  老虎没有打死,休息时自然没有肉可吃,宋丸子找到了一种类似落花生的东西,结出来的硬果壳儿个个儿半个巴掌大小,从地下探出半截儿,顶上还伸着细瘦的气根,去了壳儿,再剥去一层金箔似的内皮,就露出了白生生的果肉,用手一碾就有透明的汁水滴滴答答。
  这汁水没有什么味道,却足以用来让人解渴,和着那种紫色的大麦粒一起煮,没一会儿白果子就化成了一锅水,然后熬成了一锅粥。
  四个人用白果子的果壳儿从大黑锅里舀粥喝,王海生的那张嘴用多大的麦子都塞不满,还不停叨叨着刚刚和老虎的对战。
  “我之前用那招‘大海无量’的时候,不过是能把跟我武功相当的人打退几步,没想到今天居然把老虎硬给打出去了!”
  “可惜那老虎跑了,不然我这狗皮裤子能换虎皮裤子了,之前那头牛的皮太厚了,都快赶上丸子姐姐的锅了。哎呀,小唐这个衣服,看看也都不像样了,空净大师也是……谁能想到呢,说好的当神仙,结果我连条裤子都没有。”
  “没想到我的内力居然这么厉害了,用刀在地上劈出了这么长—这么长的一道。”
  他端着粥还来回比划着,唐越往嘴里倒了两口粥,又在锅里盛了大大的一份,然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退开了一步,又一步。
  “要是这个试炼场有个九九八十一关,我这么打下去,说不定到头了,我就真成仙了。”
  王海生洋洋得意又开始信嘴胡说,唐越一下走到他面前,捏住了他的嘴然后往里面灌麦粥。
  “多吃点儿,再吃点儿,你这张嘴太丧气了,用粥好好洗洗……”
  两个年轻人打打闹闹,或者说是唐越单方面欺负王海生,宋丸子拖着她的大黑锅让到一边,手里把玩着唐越这顿饭的“饭钱”,含笑看着他们。
  “其实,之前武林中曾有过这样的说法,若是一个人能用内力覆于体外保自己刀枪不入,就可以被称作是后天武者,若是纯能以内力伤人,就算是先天武者,王施主今天已能让内力流出体外,大概是已经进了后天境界。唐施主家学渊源却未曾懈怠武学,如今怕是已进先天境界。”
  原本揉着王海生头发的唐越听见空净禅师突然提到了自己,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清清嗓子,又是名门小公子的做派:
  “我看大师一杖能将白虎击退数丈,武功比我高出不知多少,恐怕已经超出先天境界了吧?”
  空净脑袋上多了两道伤口,俊美的容颜却未有丝毫损害,听到唐越的反问,他双手合十,面带微笑:
  “阿弥陀佛,贫僧也不知道。”
  先天武者之上,就是真正体修的门槛了。在这有灵气的地方不间断地战斗,休息时间极短,逼迫他们快速调整内息,还有自己提供不伤人的食物给他们,更不用之前那头只差一步就成为灵兽的巨牛……若是这样还不能有所突破,那只能说他们的根骨差到了极点。
  能从凡人界走到这里,又怎么会有根骨差的呢?
  宋丸子恰好没有算上丹田尽碎的自己。
  “第八段路比第七段路容易,我倒是有一种猜测。”
  倚着大黑锅,宋丸子把一支小巧的逍遥弩抛起来又接住。
  “自始至终,这场试炼就是让你们从一个光柱到下一个光柱而已,也就是说,你们只要能在那头牛的追击下躲到第七根光柱,就算赢了。”
  “是、是这样么?”王海生张了张嘴,有些呆愣地看着宋丸子。
  莫说是他了,就连空净禅师都怔住了。
  是啊,他们从一开始想要的,不过就是从那些怪物中逃脱,从什么时候起,所想的竟然是拦路者死呢?
  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口大黑锅上,
  大约,就是从“给自己打口粮”开始的吧,每次休息时吃的东西都太好吃,让他们看见了牛就想到了牛肉,想到了种种牛肉的吃法。
  见的是牛想的是肉,虽然一口都没有吃过,可是心中有肉也是罪过……空净禅师低下头,口中已是颂起了经。
  大概是因为刚刚的战斗确实不怎么累,亦或是还处在自己成为后天武者的兴奋中,王海生消停了不过片刻,又凑了过来。
  “宋姐姐,过了下一段路,咱们就要到修真界了吧?”
  “大概吧。”
  “修真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会飞?天上有几个太阳啊?我要是饿了是不是吃一粒谷子就能饱了?”
  沧澜界除了中央的六合山之外全被海水所覆盖,无论凡人还是修士都生活在一座座悬空岛上。
  朝有晨霞破海雾,暮有红云送人归,各个门派的修士乘坐飞舟往来于星罗棋布的小岛之间,其中大多数人是穿着长袍神情肃穆的法修,也有零星的其他流派,除了凡人界被选上的修士之外,大部分从沧澜界凡人中挑出的修士四五岁就开始修炼,修真世家出生的更是在娘胎里就开始吸收种种灵材。
  修士们一生中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伴着海潮和云霞参悟天地,一日又一日……
  宋丸子眨眨眼睛,看也不看在自己身边殷勤的王海生,低下头,嘴里回答得极利落:
  “自己看,未必,一个,大概。”
  “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王海生终于弄明白了宋丸子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宋姐姐辛苦!”他说了一通好话之后,嘴里又冒出了问题,“我修炼成仙了还能不能回去啊?我们帮的长老虽然人不怎么样还打我,可是买了烧鸡也能分我一个鸡翅膀的。”
  听到“回去”两个字,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唐越也竖起了耳朵。
  说到底,他们两个都还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纵然还没有悟出“他乡不似故乡亲”的道理,可是心里还是有着一点牵挂的,比如唐越还想着他那个执着当神仙、当不成神仙当神仙他爹的老爹,比如王海生还记挂着分他鸡翅的长老。
  宋丸子仍然低着头:“修到金丹期,法修就能跨越界门。”
  “那修到金丹最快要多久啊?”
  “我见过修炼最快的人,四岁开始修炼,六岁练气,二十一岁筑基,五十八岁差一点就金丹了。”
  “为什么是差一点儿金丹?”
  “因为她死了。”
  “啪!”王海生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下巴上,让自己的嘴巴合上。
  空净抬起头,看向了坐在黑锅旁边的黑衣女人,一人一锅仿佛融为了一体,在这瞬间,与近在咫尺的灼灼白光再无关系。
  直到第八个光柱暗下去,此地都再没有人说话。
  再次上路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宋丸子开口了:
  “走过这段试炼,你们就算是真的进了修真界,吃了我一路的饭,我让你们给我一个承诺,这不过分吧?”
  前面的三个人回头看她。
  “宋姐姐,你有事儿尽管吩咐!”
  “我要你们……”看着遥遥的那根金色光柱,拖着锅的宋丸子勾了一下嘴唇,“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
  已经死了的人,就应该死的彻底一点。
  听了宋丸子的话,唐越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路上出生入死,同吃同住,他只在宋丸子的身上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秘密,这些秘密似乎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人能解开……唐越并不是在乎这些秘密,而是……
  “我是掏了饭钱的!”
  红色的大熊一步一步向他们走了过来,唐越突然回身大声嚷嚷了一句,重新看向前方的时候,手中已经出现了一对孔雀金针。
  “我们是冲过去还是打过去?”握紧手中大刀的王海生问道。
  目光盯着熊毛上噼里啪啦的火花,唐越的心中全无惧意。
  “这一路,若我们只想着保命,怕是就要死在路上了。”
  “阿弥陀佛,打!”
  就在他们三个人冲到那熊跟前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黑影,接着,在他们后面传来了一声惊叫。
  躺在黑锅里准备好了要磕着烤麦粒儿看他们打架的宋丸子,被一只巨鹰用大爪连人带锅地端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鹰:我端了一锅丸子︿( ̄︶ ̄)︿
  宋丸子:鹰肉的味道怎么样?(?﹃?)
  今天如果你们看见有更新提示,那是我在捉前面章节的虫,就不用点进来看了。
  来一个五花肉烧土豆干配米饭味儿的么么哒!(~o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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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1-21 16:00 编辑


11、大鹰

  宋丸子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离地十几丈高了,这不怪她,任谁磕着零嘴儿看着戏的时候突然就被带飞了,估计都得慌一下,大鹰又飞的实在太快。
  好在这鹰抓着锅的两边抓得挺稳,女人探头看看下面已经成了馒头大小的红熊,再看看两旁的树木,终于知道这鹰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了。
  之前走在地上看不见天光,空净等人以为是树高林密,宋丸子则以为他们是在一个大阵之中,所以看不见太阳,其实他们都猜错了。
  看着密林之上的崎岖嶙峋的山壁,宋丸子这才知道,他们其实是身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繁茂的密林位于山洞的底部,再往上还有无数洞穴通往别的地方,在那些山洞和山壁上,有发光的萤石,将密林之上笼罩在幽幽白光之中,才让林中人完全察觉不到自己是在山洞里。
  这只大鹰估计就是从哪个洞穴里突然飞出来的。
  看完了下面和四周的风景,宋丸子伸手挠了挠铁石般坚硬的鹰爪:
  “我说这位鹰兄,你是喜欢红烧呢?还是喜欢清炖呢?”
  猎猎风声中,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女人的一只手从鹰爪子上一路往上挠啊挠,眼睛已经看上了这鹰健壮的胸脯和大腿。
  虽说鹰肉是出了名的肉质粗糙又带酸气,可是……之前那只牛还未成灵兽,肉中已经蕴藏了极多的灵气,和这只真正的灵兽相比,光是所含灵气这一项竟又是天壤之别。
  “鹰兄啊,活在这个山洞里是不是有点闷?我把你装在五脏庙里带出去看看天蓝海阔怎么样?”
  鹰、鹰有点冷。
  双翼微拢,它带着宋丸子穿过了一处洞穴,又进到了一处深洞里。
  此处山洞和别处一样密布萤石,先把大锅仍在一边,大鹰来回梭巡了一圈儿,才收拢了翅膀落在了山洞里。
  “咕!咕!”
  宋丸子把铁锅一翻自己趴在里面,只抬一条缝往外看,看见了一只半人高的灰色雏鹰。
  “这鹰要是想拿我给它家娃儿加餐,小不点儿也吃不下我呀。”
  嘴里小声唠叨着,女人就听见了鹰喙啄自己铁锅的声音。
  “鹰兄,看在你上无老下有小的份上,我就放你一马,你赶紧走吧,我也该回去了,那几个年轻人估计现在都急疯了。”
  “咄咄咄咄!”
  “鹰兄啊,你也就是个黄阶灵兽,想当年我纵横星澜海上,天阶灵兽、黄阶仙兽也都是打过的,虽然说未必赢了吧,可是对付你那是绰绰有余。”
  “咄咄咄咄!”
  修长的手指抹过铁锅的内壁,看着泛起的暗红色阵纹,再想想自己灵气所剩无多的经脉,宋丸子在心里长叹了一声。
  在凡人界设局接连废了孟世飞和高盛金,用掉了她三年来从丹田里抽出的最后那点内里,到了修真界之后,她虽然说没动过什么手,可也没有机会好好调息,如果说从那个绿帽剑客手里拿钥匙的时候,她能调度的灵力是“十”,那么她现在能用的灵力也不过是“一”而已。
  大概够摆两个杀阵,那之后却不够让她飞回到地面——这一大一小真做了吃,她倒是饿不死,可是饿不死也会摔死啊。
  要不就用……
  宋丸子勾了一下手指,又收了起来。
  再暗暗叹一口气,她终是掀锅而出。
  在她的左手臂上,先是两个蓝色的光点悄然亮起,接着,又有三个光点从她的左肩往下依次点亮。
  阵修都有星盘,与阵修的神魂相连,星盘模拟天上二十八星宿的闪烁与变幻,是阵修设阵的基础。宋丸子没有了星盘,却想出了一个办法让自己能继续设阵——以自己的身体为星盘。
  把周身七百二十个穴位拟做繁星,寻九野*、分八方,用了三年的时间,她也只用五个穴道拟出了北方玄天的两个星宿,“虚”和“危”。
  下臂双星是虚,肩下三星是危,这两个星宿一个衰星在侧,一个凶星为主,常被阵修们用来拼绘成杀阵。
  之前宋丸子用净泉水调制了混有灵石碎的靛蓝汁在自己身上画满了阵法,也多是以这两处为阵眼。
  现在没有阵法加持,唯有纯以两个星宿简单拼组阵法,堪堪能够让她将这鹰一招毙命。
  看见黑色大锅翻了过来,鹰展了一下翅膀,用尖利的喙叼起了锅。
  叼起了锅……
  看着大鹰用一种无比笨拙的姿势叼着自己的大黑锅往雏鹰的身边蹭,被冷落在一旁的宋丸子目瞪口呆。
  “鹰兄,你是要我的锅?!”
  我这一身虽然不雪白但是也挺香的皮肉你是看不见么?!
  “咕!”
  也许,自己看见的是一只假鹰?
  手臂上的“虚”与“危”依次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女人一个不妨,险些被风给吹倒。
  片刻之后大风过去,宋丸子看着试图把雏鹰放进铁锅里的那只大鹰,终于明白了它为什么会看上自己的这口锅了。
  “鹰兄,我这个锅给你家娃儿当巢可不合适!”
  宋丸子走到两只鹰跟前,翻手把大锅罩着小雏鹰扣了下去。
  锅边儿严丝合缝地贴在被劲风吹刮到平整的地上,大鹰用喙用爪扒拉了几下都没有把锅翻回来,只听见自己的孩子在锅里叫个不停。
  “为人……鹰父、为鹰母,怎么能让你的娃儿住在这种地方呢?风一吹就翻过来把你娃儿这么扣了,吃不得喝不得,后来就成了个小肉干……还粗,还酸,不好吃。”
  “扑啦!”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孩子,大鹰急了,长翅一扇,就把宋丸子拍了出去。
  灰头土脸地爬回来,女人正了正自己脸上的眼罩对着那只又开始啄锅底的大鹰说:
  “鹰兄,我给你消了这风,你把大锅还我怎么样?”
  ……
  墙壁上熠熠生辉的萤石带着灵力,宋丸子索性就将阵布在了那些萤石上,箕宿好风,只要以之为阵眼就能调度清风,再佐以其他星宿导引风向,这阵便成了。
  又一阵烈风从山洞中穿过,却全都只贴在墙壁上,风在萤石缝隙间摩擦碰撞的声音连连入耳,站在山洞的中间,却安稳如常。
  “鹰兄啊,此阵可还不错?”
  “咕!”
  往嘴里扔一颗烤紫麦来理顺自己刚刚引动阵法时稍乱的内息,宋丸子一手抓着自己的大黑锅,另一只手拿着一堆自己抠下来的萤石,站在洞**对着大鹰和善地笑着,眼睛尽量不去看鹰腿,也不去想烤翅。
  “鹰兄,您能送我回去了么?”
  “咕!”金色的鹰眼盯着小小的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四周。
  突然,鹰翅一扇,宋丸子一个没站稳就栽进了自己的锅里,下一瞬,铁锅又被鹰爪抓了起来。
  这只鹰没有什么凶性,又能听懂人言,还真像是被人豢养的。
  宋丸子知道沧澜界有一种叫御兽使的修炼门派,他们与灵兽结下契约,修炼时相辅相成,不过御兽使多是与海中灵兽结伴,倒是极少见到这样的鹰。
  “鹰兄,你是不是飞过了?”
  大鹰抓着铁锅翱翔于密林之上迟迟不肯下落,宋丸子算算路程,她现在估计离那红熊更远了。
  算算时间,那那个小孩儿也该打完熊进到光柱里了吧?
  幸好提前给他们塞了吃的,现在估计是不会饿的。
  即将真正回到沧澜界却出了这样的变数,女人干脆仰躺在锅里继续欣赏大鹰的胸脯和翅膀。
  “鹰兄,你是运道好,遇到了我这个嘴挑的,以后啊,你这胸这翅儿都收着点儿,别一下子就把人带天上,不然烧个鹰翅膀,再做个凉拌鹰腿肉,一热一凉两个菜,你家娃儿肉更嫩,整只白煮了蘸酱料也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宋丸子的话,大鹰身上的铁羽完全打开,像是无数锋利的刀片。
  宋丸子默默闭上了嘴。
  飞啊,飞啊,密林的尽头渐渐显露,陡峭的山壁和颜色更深的萤石让那里看起来像是一面发光的镜子。
  鹰飞翔的速度丝毫不减,竟然直直地往山壁里撞了过去。
  黑色的巨大影子映在山壁的萤石上,迅速逼近,然后……如同穿越了一层水瀑,再不见一丝踪影。
  ……
  “姑娘,你醒了?”
  月白色的纱帐里,女人睁开自己仅剩的那只眼睛,在浑身的剧痛中看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
  昏迷了整整七天之后,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过往,躺在床上休养了足足一个月,才再次走到明亮的阳光下。
  一日一月一世界,此界非彼界,日月,仍是那日月。
  从路边把她捡回来的老妇人夫家姓苏,是当朝宰相门第。
  女人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每天只知道吃,就蹲守在苏家厨房的门口,蹲了三个月之后,她成了苏家厨房里的一个学徒。
  苏老夫人有个孙子叫苏远秋,年方十五,女人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厨房里抓住了一只揣着酒壶找下酒菜的锦衣耗子。
  “你是我奶奶带回来的那个养病的姐姐吧?嘿嘿,真巧,我也有病。”
  抱着酒壶的苏家小少爷笑起来不像是一只老鼠,倒更像一只毛皮雪白的猫儿。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厨者云,育雏之兽,不可吃……不耽误我流口水。
  把咸鸭蛋蛋黄的油涂在嘴上给你们一个么么哒(~o ̄3 ̄)~


12、问道

  苏家老相爷一生为国,有两个儿子:长子沉迷山水画作,一手丹青妙笔足以传世,却有避世之念,无心仕途;次子年少成名,二十四岁连中三元成了状元,却在调任回京入六部的路上坠马身亡,留下了娇妻弱子,没过两年,他的娇妻也郁郁而终,只剩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
  苏家小少爷苏远秋,就是这个可怜的孩子。
  没了爹没了娘,他还有当朝宰相的爷爷,本也该逍遥富贵远胜旁人,可惜他天生体弱,几次被神医从黄泉路上生生拉回来,即使用遍天下灵药,也活不过二十五岁。
  宋丸子早就听说过他,毕竟厨房隔壁另有一个小灶间,每日里药香阵阵,就是专门伺候这个小少爷的。
  苏远秋抱着的酒到底没喝上,宋丸子就算身体再弱,对付一个病弱少年总是足够的,那瓶酒被她灌了醋,苏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脸皱的像是个后厨窦二娘刚出锅的大白包子。
  几天后,又是夜深人静的厨房,他们又见面了。
  “五两银子一瓶的邵记竹叶青,你要是再给我倒醋,我、我……我就跟我奶奶说我喜欢你,让她把你拨到我房里。”
  “我就可以到处搜罗你藏起来的酒,挨个倒醋了。”
  如月下新雪的那张净白脸庞又鼓了起来。
  那时的宋丸子脸还是白的,玉似的白,多少油烟蒸腾都不能让她的脸有丝毫失色,可是这种白碰到了苏小少爷的雪肌,就显得不那么柔,不那么娇,不那么讨人喜欢了。
  大概苏小少爷就很不喜欢她吧,那之后就再没出现在后厨房了,直到又过了几年,宋丸子才再次看见那个贪酒、爱笑又会鼓起脸的苏少爷。
  跟着沈师傅学厨第五年,那口八寸又九分的铁锅被地火之精烧裂了。
  沈师傅把那口锅交给了宋丸子,让她用这些铁重新把锅铸好。
  看着那堆被地火之精反复锤炼过的精铁,宋丸子低下了头,她的手已经变得坚硬粗糙,成了一双厨子的手。
  交出了大锅的第二天,沈大厨离开了苏家,他说他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别人想吃的菜了,现在应该去把自己的余生也做成一道菜。
  守着重铸的大锅,宋丸子成了苏家厨房里的第二个沈师傅,只是她性子活泼,不像沈师傅那么沉默。
  人们叫她宋大厨,也有新进府的小丫鬟不知她底细,开口就叫她宋嫂子。
  是了,按照凡人规矩,宋丸子也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也不是没有人问过,宋丸子起先不懂这种红尘俗事,后来渐渐懂了,也学会了把话圆出去。
  灶间是个看真本事的地方,老相爷、老妇人、大爷,还有几个少爷都喜欢吃宋丸子做的菜,老相爷和夫人偶尔还自己来找宋丸子说话,即使在很多人看来这个年轻的女人有太多“本分事”没做,显得特别“不本分”,也不会有人敢说难听的。
  有一年中秋节,老皇帝突然到了相府,吃了宋丸子做的鱼肉羹大为赞赏,甚至想招她去当御厨,宋丸子借口自己身有残疾有碍观瞻,婉拒了。
  那天夜里,长高了之后还是那么白那么爱笑的苏小公子又来了,他这次来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吃螃蟹。
  “他们只给我吃了一个蟹钳子!”长大了小白猫明明面无表情,却让人听出了委屈巴巴。
  “你身体虚,少吃是对的。”
  “蜉蝣一日死生,谁会劝它多吃少吃?”
  “蜉蝣没爷爷没奶奶,也没有大伯堂哥围在旁边哭天抢地。”
  苏小公子被怼了一脸,手上接过了一个还热着的螃蟹。
  六两一个的大闸蟹拿在手里沉甸甸地,满盖都是黄,爪尖儿里都是肉,吃一口蟹黄,他长叹了一声:
  “这等美味,就算一年只吃一次,也值得去等了。”
  “螃蟹正当季,想吃就趁着当季的时候多吃几次,何须再等一年?”
  苏远秋看着那个不解风情的厨子,摇了摇头,清亮的眉目在月光下仿佛莹莹有光:
  “人活在世,总得给自己找点盼头,这样不想活的时候想想树下的酒,未肥的蟹,去年植下的梅花,就能再捱锅过一年了。”
  宋丸子不懂,嘴里咔嚓咔嚓,把蟹钳的壳儿咬碎了。
  沈大厨的爷爷把锅做厚,沈大厨守着锅几十年,锅没厚也没薄,到了宋丸子的手里,她把锅越做越薄,八寸九分的锅点滴削减变薄,没有人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宋丸子就会把这口锅从灶上起出来,一点点地用刻上阵法。当锅变成四寸八分厚的时候,有人从远方来,给宋丸子带来了一个包裹,和一个消息。
  沈大厨死了。
  一包紫菜就是他的遗物。
  淮水大涝,溃堤百里,他为了救两个孩子,被水卷走了。
  那包掺着沙的紫菜,宋丸子细细地洗干净,包了素馅儿小馄饨把紫菜撒进去,吃了足足一个月。
  一个月后,亲去灾区的太子殿下发了急病,还没来得及回京就去了。
  皇上病了。
  老相爷也病了。
  病了的老相爷被抬进了宫里,看着皇上写下遗诏然后撒手人寰。
  新皇登基,苏老相爷还是宰相,只是看上去又老了二十岁。
  又一年中秋,苏小少爷又半夜摸来找螃蟹吃,看见宋丸子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黑了。”
  想要用阵法将地火之精锁入铁锅里并不是易事,宋丸子几次火气入体,被折腾得浑身发红,白玉似的皮肤变成了淡淡的褐色,露在外面的眼睛倒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你白,白嫩嫩的小少爷,最适合用油炸了之后沾酱吃,外面金黄,里面雪白。”
  “听起来可真好吃。”苏远秋悠然神往。
  那是风雨飘摇的一年,死亡成了一团夏天里的乌云,不知何时就出现,降下雨,和无尽的泪。
  十月,苏老相爷病逝。
  新皇未曾遣人吊唁,赫赫相府门前一下子车马冷落了。
  阖府下人跪在老相爷的灵堂前磕头,宋丸子也跪了,苏老爷子喜欢吃蒸鱼、扣肉,还喜欢吃浓汁豆腐,年纪一把,长了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嘴里恋的全是厚重口味。
  深夜里,宋丸子做了一碟小葱拌豆腐。
  口味再重,他终归是个清白分明的人。做完了之后,她又煮了一碗素馄饨,然后把两样东西一点点吃了干净。
  凡人一生何其短暂,一两个甲子对修真者来说不过须臾,对他们来说却已是繁华起又落,从胎胞到棺木。
  各自精彩。
  来年三月,皇帝突然派人带走了苏家上下男丁。
  苏老夫人目送了自己的儿孙们离开,转身就遣散了苏家所有的下人。
  宋丸子没有**,不是下人,更没地方可去,她也走不了。
  终于被困在阵法里的地火之精前所未有地凶猛反扑,再次伤到了宋丸子的经脉,要不是这些年她的经脉已经被反复锤炼过,也许这后厨房里只会剩下她的焦骨。
  人都走了,宋丸子勉力从厨房里走出来,想问问苏老夫人和苏小少爷中午想吃点儿什么。
  一直走到前院,看见了被人用刀胁迫着的祖孙俩。
  苏家人,都皮肉雪白,骨头也一个比一个硬。
  “你是谁?”
  “我、我是苏家的厨子。”一块灵石被她捏在了手里。
  ……
  苏家两个凡人剩下的寿命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年,筑基后吃过固元锻体果的宋丸子即使丹田碎裂,也能再活百年。
  靠着阵法,宋丸子带走了苏老夫人和苏小少爷,强行使用内力让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可她觉得这样折腾到死也挺值的。
  可苏老夫人还是死了,以一种极其壮烈的方式——支开了自己的孙子和宋丸子,独身去见那些刽子手,然后自尽在了苏老相爷的棺材前。
  苏家坟地被宋丸子引动地火全烧没了,白色的烟直入青云,受伤的女人跪坐在地上。
  凡人是有轮回的,死人骸骨不过是活人的念想,即使没有这一劫,苏老妇人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
  宋丸子终于忍受不住,发出了一声怒嚎。
  “为什么?!”
  “凭什么?!”
  “啧。”从自己的虚影身上迈过去,宋丸子转身看着三年前的自己,又磕了一粒紫麦。
  苍天不问善恶,星辰不拘正邪,这么哭嚎真是一点用的都没有。
  “这是你的道么?求正道公理?”
  幻境中,有一个声音突然发问。
  “当然……不是。若要求正道公理这种东西,我应该在那个凡人界揭竿而起,顺民意,布教化,最后当个皇帝之类的。”
  麦粒儿被咬在上下门牙间,咔嚓一下碎在了嘴里。
  “你道心何在?”
  “在锅里。”
  身材瘦高、只剩一只眼睛的女人招了招手,可以以假乱真的虚影悉数后退,如同时光逆流。
  “这是我的道。”被地火灼烧过的手指向了宰相府后厨房的灶火。
  “这是我的道。”那是一碗给苏管家小女儿做的蛋羹。
  “这是我的道。”刀在菜案上切出了绵绵细丝。
  ……
  “这是我的道。”
  十三年间,她经历了之前五十八年里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喜是凡事喜,悲是俗人悲,她本来满心绝望、心存愤懑,可她没有。
  红尘滚滚,烟火燎燎,她所经历的一切加诸于身,她以五味相酬。
  “我道,世间道。”
  那些虚影又变幻起来,无数张她熟悉的脸庞在从她的面前飞掠而过。
  他们皆成过往。
  再次看见苏远秋的脸,宋丸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天涯落魄客,你是红尘失心人,草庐共一壶浊酒,不问何处是归处。”
  明明是料酒,用了花雕配姜块、花椒、八角煮出来的。
  “原来这真是仙丹,你也真是仙人,你不是痴儿,我也不是疯子。”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修仙路,我过我的奈何桥,我们两不相欠。”
  好。
  修仙路上,我慢慢走。
  奈何桥上,你也别回头。
  一片炫目光辉里,千般幻影消失不见。
  黑色的石头悬浮在空中,磅礴的灵力向着宋丸子的身上汹涌而出。
  这股灵力,足以让一个刚入修真之途的人一步跨入筑基,可是对于丹田碎裂、经脉全伤的宋丸子来说……
  “要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要死要死要死!问你妹的道心!
  我是存稿箱菌
  没有么么哒
  没有
  捉了个虫


13、开星

  当年在沧澜界的时候,宋丸子也听说过什么灵力灌体的事情,师弟师妹们看的五块灵石两本的小话本被她收缴过,开篇都是一个灵根平平悟性平平的修士机缘巧合进了什么洞什么府,然后因为道心坚定,就有了个万年不死的老爷爷给了他一天天材地宝,顺便让他跨了一个大境界。
  梦,谁都会做,真在自己身上实现的时候,宋丸子特别想说:“当初那种书我也只看了一本!能记住全凭我过目不忘!这种事儿麻烦你还是找别人吧!”
  可惜她现在根本没空儿想那些,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先是用大铁锅挡了一会儿,手掌在锅心一拍,红色的纹路刚一浮现就成了耀目的红色,宋丸子甚至能感觉到沿着阵法纹路流动的地火之精现在有多么愉悦。
  在凡人界那么多年,灵气只出不进,又碰上了宋丸子这个家伙,不仅把它收在了这口锅里,还不停地压榨它的灵气,现在有大量的灵力冲来,地火之精自然卯足了劲儿如同四个月大的娃娃似的去吸收其中的力量。
  红色的纹路如同流淌的岩浆在铁锅上缓缓涌动着,不过瞬息间,地火的灵力就完全充盈了。
  感受到灵力涌进自己的身体,宋丸子扔下铁锅,左臂一抬,身上的“虚”“危”两个星宿也亮了起来。
  丹田和经脉损坏的人不仅不能自如地吸收灵气,也很难将灵气排出体外,宋丸子只能调动自己身上所有能消耗灵力的部分拼命将灵力转化。
  也不过一个呼吸之间,拟作星宿的几个窍穴就被灵气填满了。
  感受着自己经脉和丹田处撕裂的痛苦,宋丸子的脸上神情已是决然。
  星分九野,虚宿和危宿同属北方玄天,玄天部还有两个星宿,一个是“女”,一个是“室”。
  女宿近土执阴,行至南天正便是一年初夏之始,用以布阵,能借草木繁茂之势,助长阳气转阴、虚幻变化。
  室宿形似房屋,每现于南天便意味着严冬将至,它与女宿相近,也适用于幻阵,不过室宿更擅拟屋舍、天气。
  女宿与室宿各有四星,宋丸子曾经计算过以什么窍穴能在身上将之拟出,以灵气冲穴拟星并非易事,她之前灵力不足又忙于报仇,这两个星宿真正的位置一直没有决断。
  到了这样紧要的关头,也不管什么对错了,她极力压缩自己的经脉,把灵力向她之前选出的二十多个窍穴上压去。
  闭塞已久的窍穴突然被灵力冲刷,其痛楚远飞常人所能想象。
  因为经脉残破,又没有丹田可以借力,即使极力运转灵力去打通窍穴,宋丸子的身体依然还是负荷了太多的灵力。
  “咝—”
  静谧的石洞中突然有极细微的一声响,带着深重的不祥。
  那是她的血肉被体内磅礴灵力活活撑到撕裂的声音。
  就在这危急关头,在她的丹田深处,一道绿色的灵光化入了她的身体中。
  被撕裂的血肉被绿光抚过之后便愈合了,接着又有另一处被灵气挤到濒临炸开,又被绿光修复了。
  吸收了灵气的骨与肉在不断地破裂和愈合,宋丸子仅剩的眼睛紧紧的闭着,她的脑海中已经空茫茫的一片,全然不知道疼痛为何物。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 四时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
  《星经》之始,讲的是日月星辰与世间万物的关系,此时映入脑海,如同灵魂深处不朽的咒言。
  想要在人的身上造出二十八星宿,就像是以自身为混沌另造一方世界,浊者沉,清者浮,丹田拢方,躯壳为圆,星辰就是这个“圆”上的无尽未来,它昭示万物因由,也暗显世间归处,是力量,是变幻。
  心里默念着《星经》,宋丸子彻底打开了她久违的识海。
  阵修的识海,一如星海。
  与法修重灵根不同,阵修修炼的第一步就是开识海,识海中的星越多,则此人阵修的天赋越高。想要开出星象识海,就要先观星、记星图。
  第一次认出女宿是什么时候?
  “师妹,你已经观星半年了。”
  “大师兄,现在谷雨已过,夏天将之,书上说我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就能看见女宿了。”
  “御极殿的浑天星斗随时可见,你为何还要在这里守着天上的星星呢?”
  “春去夏来,万物繁茂,五行变幻,阴气滋生……女宿现于南天,这些都会出现,我想、我想亲眼看看。”
  月行中天又渐渐落下,星辰即将淡去,很快就会被日出彻底掩埋,这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在这充盈的阳气中,又有阴气渐渐滋生,阴阳轮转,世事更迭,千古不变。
  在太阳即将跳出瀚海的最后黑暗里,那个四岁的女孩儿亲眼看见四个星星闪耀在了南方的中天之上。
  不是浑天星斗里永远闪烁的模样,而是温柔又慈悲地,告诉这个世间,最多彩的季节即将开始,繁华后的衰败也已经注定。
  锁骨上一阵剧烈的疼痛,没有让宋丸子的识海有丝毫波动,在她的识海中,属于女宿的四颗星星越来越明亮。
  那是她她守候过,她见到过,她赞美过,她拥有过的……终于,女人的锁骨上一个蓝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女宿第一星!
  ……
  “小唐,小心!”
  眼见巨蟒的尾巴抽向唐越,王海生一个飞扑,勉强将他救了。
  趴在地上的两人都大口喘着气,回头看见蛇尾又袭来,也觉得自己身上再掏不出一丝力气去闪躲了。
  “砰!”
  金色的禅杖直击蛇身,生生把蛇尾打向了另一个方向。
  裸着上半身的空净回身又抡一杖,险些打中了蛇的七寸。
  手中的暗器早已全部消耗干净,唐越终于脱下了他那件蓝色织锦的袍子,身上只穿了蓝色中衣,手中拿着一对泛着蓝光的雀翎刀——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和他们相比,狗皮兜裆换成了熊皮褂子的王海生倒是不显狼狈,他的刀早就在打红熊的时候就已经卷刃了,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一根长竿,上面刷满了之前宋丸子用来吓退猿猴的那种植物汁水,他用这个专攻蛇头,让这巨蛇无从下嘴。
  空净的僧袍之前沾过牛血,又被红熊喷火烧毁,现在能看到他的身上满是灼伤痕迹,脑袋上的戒疤上也有一道被蛇尾扫出的血痕。
  抬手蹭一下流到自己眼前的血,空净凌空跃起,再次攻向巨蛇。
  第九关前,宋丸子被巨鹰掠走,他们在后面追了许久,终究因为树枝繁茂而失去了鹰的踪迹,干掉了追在他们后面的红熊之后,三个人连商量都没有,就齐声说要先去找到宋丸子。
  沿着巨鹰飞走的方向,他们一路向前,看见了潺潺溪水,也遭遇了更多的怪兽。
  这只似乎有金刚不坏之身的巨蛇就是他们在躲开了一群毒虫之后遇到的。
  “我拦住这蛇,你们先走。”
  又被蛇尾抽到,即使有禅杖抵挡,也仍是倒飞出了四五丈远,略微调整内息,空净对其余两人这样喊道。
  唐越和王海生默不作声,各自拿着自己的武器继续对付蛇尾和蛇头。
  “留我一人,总好过我们都葬身蛇腹。”
  “贪生怕死,不是我唐家子弟所为!”
  “要死死一起,下辈子一块儿进门派,当兄弟,到时有你们一路罩着我,不亏了!”
  蛇尾拍打在地上,树倒地动,碎石飞沙,无比狼狈的三个人紧握手中武器,迎着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蛇又冲了上去。
  巨蛇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他们,口中涎水淋漓,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它大概也受够了这些渺小两脚动物的连番袭扰,想要将它们毙之于一口。
  “鹰兄,回见啦!”
  伴随着一声呼啸,一红一蓝两道光从天上直直落下,其中红光正好砸在了蛇头上,而蓝光则落在了三人的面前。
  “今天吃蛇?”
  光团太亮,让人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可是光听声音,已经足以让空净三个人的心下猛然一松。
  是宋丸子!
  这两团光就是被灵气灌体之后的宋丸子和大黑锅,连开八个窍穴都还没有用完灵力。
  就在即将绝望之际,宋丸子发现自己的血肉在灵力的冲刷张裂和自己丹田里那枚“仙丹”的不断治愈之下能够贮存越来越多的灵力,她干脆就将灵力全部强行存于血肉,才有了现在“身披宝光”的模样。
  这条巨蛇倒是刚好能让她耗掉血肉中的灵气。
  被大铁锅灼掉了一大块皮肉的巨蛇凶猛更甚,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之后又昂首向着几人扑来。
  “你们让开。”
  不运经脉,不动星宿,甚至不用大铁锅,宋丸子右手一翻,一招调鼎手使了出去,宛若一阵热浪,冲向了凶恶的巨蛇。
  呼~
  好香。
  又累又饿还在长身体的王海生和唐越沐浴在烤蛇肉的香气里,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一招,又一招,每一个巴掌都能让巨蛇身上的一块肉皮焦肉软,还带着孜然味儿,下一瞬就可以入口了。
  见势不妙,巨蛇想要掉头逃跑,长尾一甩,又熟了一块。
  脚下生风,凌空漫步,宋丸子两步迈到了半空中,一掌劈向蛇头。
  “轰!”
  好一个十里飘香。
  蛇熟透了,宋丸子身上的蓝光也渐渐消散,落回到地上的女人转过头,却让后面的三人一惊。
  美、美人,你谁?
  长发披垂、浑身血渍、衣衫破烂都挡不住她玉质天成之姿,即使左眼上仍戴着眼罩,那仅剩的眼睛也是明瞳妙目,灿如星月,唇不点而朱,不笑却弯,盈盈勾魂。
  “嗯?”
  看看这唐越和王海生的样子,宋丸子低头看看自己被灵气冲刷后完美无瑕的双手,手指一展,大铁锅从远处飞了回来。
  一道火气燎过之后,她的又变成了几人熟悉的样貌。
  “咳,我刚才是被吓白的。”
  三人:……
  两个年轻人颠儿颠儿去吃蛇肉,空净的手指开始给宋丸子诊脉。
  “您的经脉丹田……”
  “更破了。”
  “您气血亏虚,可见身上曾有伤……”
  “又好了。”
  “您的身体……”
  “嗯?”宋丸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又怎么了。
  “您的身体如今与贫僧类似,强韧远胜常人。”
  女人愣住了。
  看着已入了体修门槛的和尚,宋丸子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三年前苏远秋给自己吃下的那颗“仙丹”到底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emmmmmmmm,体修的门槛,我进去干嘛?
  昨天想去吃鳗鱼饭,结果没吃到,今天一定能吃到!
  先给你们一个烤鳗鱼味儿的么么哒!
  别人的机缘在丸子这里都坑坑哒,对此我很满意!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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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磕头

  苏家有仙丹这事儿,替皇帝来屠戮苏家满门的人不信,宋丸子不信,就连苏家人自己都不信。
  老相爷和老夫人的身体倒是都不错,可是下面两个孩子,一个自小体弱,一个英年早逝,若是真有仙丹,为什么不用呢?更不用再往下一代还有一个药罐子似的苏远秋苏小少爷了,
  老夫人孤身去往苏家祖坟之前,给苏远秋留下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一颗绿色的丹药。
  宋丸子没有从上面感受到任何灵气,当然不会相信这是什么“仙丹”。
  苏远秋也只是端详着那颗丹药笑着,苏家上下条条人命摆在那里,比任何神鬼传说都更让他信服,信服他们全家是死于帝王的狭隘、冷酷和自私,而非愚昧和愚蠢。
  那一个圆月之夜,宋丸子身受重伤,把手指搓破了皮都没办法再引动丹田里仅存的那点儿灵气,茅屋外,是几十个武林高手的围堵,也许下一刻,他们就会冲进来。
  苏远秋再次拿出那颗药,笑着说这是一粒仙丹,能活死人肉白骨。
  宋丸子也苍白着脸笑了,笑说自己本是个修道之人,抬手能造风雷,寿命足有几百岁。
  他笑她是痴儿。
  她也笑他是疯子。
  疯子把仙丹塞进了痴儿的嘴里。
  那一刻,宋丸子感受到了灵气涌动,血肉重生。
  当她再睁开眼睛,那颗丹药已经落进了她的丹田里,她的丹田经脉仍是破的,伤口却已经愈合。
  就在她的身前,病入膏肓的苏远秋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号称是仙丹,却不能修复丹田经脉,也不能化出灵力供她修炼,宋丸子只能当自己的丹田里进了一个无赖住客,除了偶尔帮她修复伤口之外,更像是苏远秋留给她的一份遗物,和着那张写着“你走你的修仙路,我过我的奈何桥”的字条一起,推着她重新往修仙之路上走。
  今日,这颗“仙丹”突然大发雄威,重塑了她的筋骨血肉,让宋丸子想起了沧澜界体修们曾经奉为圣物的一种灵果。
  体修是一个按道理来说人人皆可修习的修道流派,既不像法修那样要有灵根才能修炼,也不像阵修要以悟性开星图识海。可是体修想要修炼有成实在是太难了,不仅要千百遍地锤炼自己的筋骨身体,把自己的血肉当做一件可以任意吐纳灵气的器具去用,还要佐以无数天材地宝来修炼体魄。
  “法修富三代,体修穷一生。”绝非只是一句玩笑话
  体修中有一类人被称为“苦修士”,他们所用的修炼之法就是在灵气充盈之地弄伤自己,让血和肉在一次次愈合中吸收更多的灵气,进而改造体魄。
  那种灵果之所以被他们吹捧,就是因为它能迅速愈合体修身上的伤口,并且将灵气锁在血肉里。
  跟她丹田里的那颗丹药效果相当。
  一颗不能求长生、不能塑根骨、不能修丹田、不能复经脉、不能增修为的“体修仙丹”,拍了一下自己的丹田部位,宋丸子勾起嘴唇笑了。
  阵修也罢,体修也罢,食修也罢,只要能让她重新修炼,这些路她也不是不可以去试试的。
  第九根光柱是金色的,极像是登仙台上的光柱,唐越站在里面,却没有了当日“一步登仙”时的得意和喜悦。
  试炼场里不知日夜的时光血淋淋地告诉他,所谓的“修真界”并没他想象中那么美好。
  如果他们死在这里,被那些怪兽分而食之,那么他爹只会一直美滋滋地以为他去当神仙了,而不会知道他的骸骨就躺在这片密林中,成了二十年后另一批抱着成仙梦的人脚下之尘土。
  修真……在杀戮之中一次次活下来,就是要修的“真”么?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女人的脸上。
  他的嘴已经把他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修真?修身以求真。求真心、真性、真我、真寰宇,吾辈生于此间,生而有灵,便常有困顿,修真,就是去消解这些困顿,譬如如何破解生死之大恐怖,如何借天地之力登造化之门……”
  听见唐越的问题,宋丸子想起自己曾经也问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她的师父便是这样回答她的。
  现在想来,与星空为伴一生的阵修们是何等的骄傲,眼中只有自己与浩瀚寰宇,可毁掉他们的,不是他们自己无法解脱的困惑,也不是天劫,而是人心。
  师父死了,自己也被废了,可见这样解释“修真”二字美则美矣,却不能让他们活到最后。
  斜觑一眼那个一脸期待的少年,宋丸子仿佛没骨头似的倚在铁锅上,没精打采地说:
  “修真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哦。”唐越应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宋丸子挑眉毛懒懒散散说话的样子他见多了,可是今天看见了白皮版的宋丸子之后,再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唐小公子就忍不住想起那张眼角凝着桃花瓣儿的如玉脸庞,分外有点儿不自在。
  光柱中的四人腾空而起,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唳,似是在告别。
  女人神色莫名地回忆着曾经在沧澜界的种种,垂在一旁的手缓缓握紧。到了这一刻,她陡然惊觉,很多事情她并不是不记得了,而是不愿再想起。
  灵祭师一派,还有掌门师叔,还有……
  我回来了。
  女人左侧锁骨上的主变幻的女宿四星亮了起来。
  ……
  “三百七十一,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三,三百七十四……去西边排队。”
  光着上半身的和尚,穿着毛皮兜裆的刀客,头戴金冠身上却只有一件中衣的贵公子,这样在别处必引人侧目的几人在这个宽阔的空地上却一点儿也不显眼。
  这里大部分人都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与他们相比,空净等人竟然还算得上体面。
  重见天光的空净不由得眯着眼睛,脸上显露一丝微笑,下一刻,他双眼闭合神态安详,竟是已经入定了。
  “三百七十一入定了。”
  有人走过来,把空净禅师水平抬起搬到了一边,唐越王海生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的同伴,也看见了同样坐在角落里入定的一个熟人——沐孤鸿。
  “请问,我们去排队做什么?”拿着号签,王海生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凑到一位穿着藏蓝色劲装的男子面前,陪着笑问道。
  “给,自己看。”那人似乎忙得脚不沾地,随手塞了一块儿绢布到王海生的手里,嘴里又喊着“三百一十二号该去测灵根了!”
  打开那块绢布,王海生和凑过来的唐越一起看了起来。
  “六大门派入门测试?”
  “测灵根是什么?”
  噗通!
  正说话的唐越的裤子一沉,惊得他差点跳起来,当然,他没跳起来,因为有个人死死地抱住他的腿,跪下了。
  “少爷!丸子真的舍不得你啊!”
  一声裂石穿云的哭喊在唐越的耳边炸了开来。
  年轻的男人定睛一看,是一个黑瘦矮小的年轻男人正扒在他腿上。
  “丸、丸子……”
  这、这人是宋丸子吧?她、她在做什么?
  惊魂未定的唐越左右看看,想要找到宋丸子的身影,这时,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小圆筒——唐家祖传的暴雨梨花针。
  “帮我演一场,饭钱全还你……啊!!少爷,可是丸子我真的害怕啊!!大熊太吓人了!丸子差点就被熊吃了!!”
  唐越不动声色地收好自己的暗器,静静地看着突然变成一个黑瘦矮子的宋丸子开始她表演。
  “少爷啊~!丸子对不起老爷!丸子不能陪少爷去当神仙了!少爷您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丸子我只有一条贱命,当不了神仙啊!!”
  明明是在嚎啕大哭着,偏偏能说的字字清楚,就是声音实在太大,惊动了好几个穿着劲装维持秩序的人。
  “怎么回事?此地乃六大派收弟子之处,容不得你们喧闹。”
  “呜呜呜,这位神仙!小人舍不得我家少爷啊,可是小人我真的怕死,不能再陪着我家少爷往前走了,小人想回家!”
  “原来是被试炼秘境吓破胆了。”来人满脸鄙夷之色地看着那个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凡人,嘴里啐了一声。
  继续抱着唐越大腿哭唧唧的那人打了个嗝儿,又一把鼻涕抹到了唐越的裤腿上。
  唐家小公子的脸色变得铁青:“不想去修仙了,你还能干什么?回去喂熊?”
  想起自己急着找宋丸子,打死了红熊之后竟然连熊掌都没留下,等到转回去的时候早就不见了,唐越“喂熊”二字说得有些真诚。
  “凡人到修真界从来是有来无回,他要是不想进门派修炼,就只能去跟凡人一起讨生活。”面对唐越这位未来修士,说话之人的态度就好了很多。
  “丸子、丸子愿意只当个凡人,呜呜呜,大熊太可怕了!大蛇也太可怕了!”
  “既然这样,那你就走吧,离这里五十里有座城,大半是凡人,跟你一样没种的也都在那儿。”
  黑瘦的小厮狠狠地抽噎了一声。
  “少爷!丸子这就跟你拜别了!”
  咣!咣!咣!
  三个响头。
  唐越顿时脚下一软,要不是王海生一直在旁边扶住了他,说不定他就倒下去了。
  “虽然是个废物,好歹对主子有点忠心。”那个修士摇摇头,去忙别的。
  “丸子姐姐演起来真拼啊。”王海生目瞪口呆地围观了全程,只剩下了这一句感叹。
  “海生……”目送着乔装后的宋丸子转身走远,路过手里端着蓝色玉璧的几个人之后就彻底不见,唐越的嗓子抖了抖,“我现在觉得我要死了。”
  “啊?”
  “我拿暗器指着她头,就被拿去了一堆暗器,现在她给我磕了三个头,是不是得把我命也拿走了?”
  王海生:……
  两个年轻人相互抚平离别的愁绪,山水有相逢,也许将来他们还能再看见一个女人手持大黑锅凌空而下,带着让人口水直流的香气。
  “冯师妹,你怎么了?”
  落月宗奉命端来鉴灵石壁的一个外门弟子看着自己突然停下脚步的师妹,一脸不解。
  “师、师姐,刚刚这个鉴灵石壁闪了个白光的九!”
  灵根分五行九品,五行属性不同,鉴灵壁显色不同,一为最低,九为最高。
  “哎哟,你是说这儿有个五行俱全的九品灵根啊?昨晚没睡好大白天就做梦了?”
  落月宗的一代天骄,也不过是七品水灵根。
  冯师妹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眼花了。
  转过几道石墙,宋丸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听见了熟悉的海的声音。
  睁开眼睛,她看见夕阳西下,波光灿烂,晚霞映在巨大的石碑上,上书“无争界”三个大字。
  无争界?是哪里?
  女人有些茫然地看向远处,广阔大海上并没有她熟悉的一座座悬空岛,她脚下所踩的土地,是一片让人目眩的艳丽红色。
  她,好像,来错地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噫噫噫?我的剧本是不是哪里不对?说好的开启报仇模式呢????
  还报仇,继续做饭吧你!
  更新晚了,咦嘻嘻,一个酸汤肥牛味儿的么么哒!


15、测试

  “半是流火之山,半是沧浪之水,无争界之名取的“水火无争,天下太平”之意。作为三千世界中的一个小修真界,此界灵气充盈,修士数量众多,共有六大门派、十余个修真世家……”
  王海生长得讨喜,嘴又甜,钻进人堆里没一会儿就拿了个小册子走了出来,上面不仅大略写了此修真界到底是何地,还详细介绍了六大门派都各有何特点。
  位于疏桐山的落月宗是无争界法修第一大派,上万法修中有三位元婴,九位金丹,筑基法修数以百计。
  同属法修门派的海渊阁居于海上,门下弟子不过千余,却也有八位金丹修士,两位元婴老祖。
  这两个门派,王海生和唐越看看也就罢了,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无争界里的体修门派——天轮殿、啸月峰、长生久。
  天轮殿弟子十万余,乃名副其实的无争界第一大势力,其中有十六位通脉体,四位正罡体。
  两个年轻人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通脉体和正罡体对应的或许就是法修的金丹和元婴,只不过十多万人里面只有二十位通脉体以上的体修,看来体修想要修到通脉远比法修修到金丹更艰难啊。
  体修进阶之艰难,在啸月峰的种种数字上有了更直观的体现,单看人数,啸月峰与海渊阁差不多,也是有千余名弟子,可是通脉体只有两个人,一个正罡体的体修也无。
  王海生对体修一颗热腾腾的小心脏凉了下来,再看长生久,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体修门派长生久,门下弟子五百人,通脉体一百人,正罡体二十人。
  单看高阶修士数量,这个人数最少的门派堪称无争界第一战力了。
  那该是怎样的一个门派?如此高手云集,精英汇聚?
  正在他们对长生久这个门派心向往之的时候,前面的测灵台上几个门派的人发生了争执。
  “五品土灵根,入了落月宗可直入内门,拜金丹长老为师。”
  “年二十余,已是先天境上阶,来我啸月峰也可为内门弟子!”
  “你们啸月峰掌门和长老谁能给他当师父么?毕竟,整个门派上下只有两个通脉体。”
  “落月宗的,你可别欺人太甚。”
  落月宗一边是穿着白色纱衣的女修士,身材娇小,气势却不小,压得啸月峰的壮汉怒气冲顶,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十年前啸月峰仅存的正罡体老祖陨落于云渊,。
  就在此时,一旁另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修士走到了两人中间,缓声道:
  “即使在你们落月宗,五品灵根也确实少见,可他的灵骨根基却确实不错,这位小兄弟,你是想入落月宗呢?还是想入啸月峰?话说,我们天轮殿弟子十万众,有仙府宝地无数,也有通脉体的宗师想要传承衣钵……”
  之前争吵的女子和壮汉听得不对,转而怒视这个半道想要截胡的家伙。
  穿着天青色绸袍的海澜阁弟子站在旁边只笑不说话,另一边还有两人则是一个垂眉耷目、一个抱剑而立,对台上的争执视若罔闻。
  被三大门派争夺的幸运儿,也是王海生和唐越的熟人——昔日凡人界的天下第一剑客沐孤鸿。
  “我想学剑。”
  他的声音冷淡又坚定。
  台上抱着剑不说话的一人抬起了头看着他,片刻之后,那人说:
  “他入我剑门。”
  其余几个门派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月宗的那名女子左右看看,冷笑了一下,又开口道:
  “莫九,我们几人争了半天,你们剑门的人一开口就把人要走了,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他有剑心。”
  “他还有五品土灵根呢,剑门弟子也要讲道理。”
  “剑修的道理不用嘴说,用剑。”
  看看莫久怀里被包裹的长剑,落月宗的女弟子咬着银牙哼了一声。
  就在此时,一道蓝色的光影从远处俶尔逼近,待到几个人从那蓝光中下来,人们才看清那飞来的竟然是一条小船。
  这、就是仙人的神通么?
  从凡人界来到此地的人们一阵骚动,到了此时,他们终于真切明白,自己竟然破了重重难关,要成仙了!
  “云弘师兄!”看见带头从飞舟上下来的那人,落月宗的那名女子喜气盈腮地带人迎了上去。
  叫云弘的男子没说话,一抬手,几道金光闪过,那女子身后的两个落月宗弟子已经被金光所缚,跪在了地上。
  “带走。”
  “云师兄!陈师弟他们犯了什么事?”
  “错事。”
  “噗呲。”海澜阁在此地的主事人不小心笑出了声。
  本来要离开的云弘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那个手拿折扇身穿锦袍的男子,淡淡开口道:
  “陆宇师弟,落月宗的笑话并不好看。”
  “云弘师兄,您忙,您忙,鄙人万万不敢耽误您的正事儿。”
  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叫陆宇的男人摆了摆另一只手,趁着云弘转身之后,他又无声地呲牙。
  “当!”一点白光打在了一只焦黑的手上。
  想要给陆宇一点教训的云弘脸色微变。
  “六大门派都为收人而来,此间界名为无争,台下的人知道,我们这些台上的人应该也知道。”
  焦黑的手掌轻轻拢住那点差点打到陆宇身上的白光,缓缓收紧了衣袖里,随着这个动作,那手的主人抬起眼睛,说话时仍是一副垂眉耷目的样子。
  定定看了那人一眼,云弘终于转身,一言不发地带人离开了测灵台。
  “百岁之下第一人,落月宗掌门之徒云弘,碰上长生久的人,也得服软。”站在王海生身边,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天轮殿修士小声说道。
  “那人是长生久的?”王海生用更小的声音问道。
  对方回答的声音几乎微不可查:
  “长生久,樊归一。”
  测灵台上一阵争执之后,测试开始继续。
  沐孤鸿选了六大派中唯一的剑修门派剑门,法修和体修纵使仍不甘心,却做不了什么。
  测试的下一个人,是站在沐孤鸿身后的宣窈。
  这又是一个熟人,王海生抬起脚跟儿继续看测灵台上的热闹。
  “年二十余,先天境中阶。”
  “四品水木双灵根。”
  落月宗和啸月峰的人眼睛又亮了。
  在试炼场里久经苦战,宣窈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白色长裙早碎了一半,露出了一截尤带血痕的大腿。那一双清凌凌的妙目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
  “我不练剑,当不了剑修。”
  嘴里说着话,她盯上了又变成了石头似的樊归一。
  “唉,那边那个木头人,你们收我么?”
  樊归一摇头:“你与我们长生久无缘。”
  没有追问为什么,宣窈轻轻叹了口气,选择进入了天轮殿。
  没一会儿,就轮到了王海生走上测灵台,他当然也想入长生久,在他之前樊归一已经拒绝了不少人,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也问了问自己能不能去。
  “你,与长生久无缘。”樊归一的拒绝来得比他的测试结果还快。
  “年未过二十,后天境界中期。”
  早猜到会被拒绝,王海生点点头,把手放在了测灵石壁上,一个白色的六缓缓亮了起来。
  落月宗的那名女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就连一直嬉皮笑脸的海渊阁陆宇都有些激动。
  五行俱全的六品灵根,这样好的资质可是百余年没有在无争界出现了。
  陆宇掏出一个海螺吹响,落月宗的人也点燃了一根长香,没一会儿,就有两人先后腾云而至,目光落在这个穿着皮毛兜裆的年轻人身上,要多慈爱就有多慈爱,他们二人正是海渊阁和落月宗真正负责此次收人的金丹长老。
  未来的修炼天才,就算现在全光着又怎么样呢?能少一品灵根么?
  被两位金丹期的高手夹在中间,几番权衡之下,王海生选择进了势力更强大的落月宗,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心知自己武学资质平平,若非一路有宋丸子那些吃的护持,大概也不可能进到后天境界,既然有这么出色的法修资质,他还是要选择更顺利的一条路走。
  在王海生的六品五行灵根光环笼罩之下,唐越的六品火木灵根纵然也让人惊艳,却不那么显眼了,尽管他不到二十岁,已经是先天境了。
  唐小公子背着手,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喜欢做机关暗器。”
  “同好!”陆宇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中的折扇一挥,几根长刺牢牢地扎在了地上。
  唐越欢欢喜喜地进了海渊阁。
  本打算在此次多招几个好苗子的啸月峰主事眼睁睁看着罕见的几位天才进了别的门派,差点咬碎了满嘴的牙。
  当有人说出一个光头“年二十余,进铸体境”之后,他猛地窜到了测灵台中央,双手就要抓住那人。
  却被一只焦黑的手掌拦了下来。
  “他,与我长生久有缘。”
  “光头”空净看向说话的樊归一,缓缓点头致意。
  ……
  “问道石里面的灵气呢?”
  试炼秘境内的一处山洞里,云弘手中莹莹一道白光,随手打向跪在地上的两人。
  “云弘师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偷到了问道石之后就把它藏在这儿,本想测灵选人之后偷偷来用了,真的不知道是谁把里面的灵气用尽了!”
  见两人在刑罚之下之下神色惊慌不似作伪,云弘的眸光一暗。
  问道石乃是掌门从某大世界换来的宝贝,只要能对它明证道心,就能得其灵气灌体,对要蓄积灵气的练气期法修来说实在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若非如此,这二人也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借着取测灵石壁的机会将这问道石偷出来,藏在这试炼秘境中。
  “看来用掉问道石的人就是来此试炼的凡人界待选修士了。”
  可恨这藏问道石的石洞实乃试炼秘境的阵眼之处,从任何一层秘境都可能到这里,也就说,任何一个待选修士都有可能是用掉了这个问道石的人。
  将空荡荡的问道石放进袖子里,云弘冷冷地说:
  “偷盗师门灵物,按门规当受二十下打神鞭,发往火灵山深处效力十年。”
  ……
  所有来自凡人界的待选修士测灵结束,已是深夜。
  看着别的门派都在给新入门的弟子分发辟谷丹和衣物,樊归一掏了一下袖子,只有一瓶辟谷丹
  “本没想到此次会收到人,也没有事先备下东西,先吃一粒辟谷丹解俗欲,一会儿你就跟剑门的人一起走,他们会把你送到长生久。”
  此次收人,长生久不过是做做样子,就连人也只来了樊归一一个,虽说光看战力,他一个顶很多个,终究还是有些寒酸的。
  只是他自己并无所感,空净也没有。
  “非是我不想送你回去,只是我百年功课未完,不能御空而行,若是让你跟着我一路走回去,实在太辛苦了。”
  “是。”
  “我名樊归一,你叫我师兄就好。”
  “是,樊师兄。”
  樊归一有些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目送他的新师弟登上莫久的飞剑,他也转身离开了这二十年才热闹一次的山谷。
  落月宗有了五行灵根俱全的六品灵根法修王海生,海澜阁也有了个六品双灵根的唐越,这一次一百四十个凡人界里人才辈出,他隐隐觉得一些变动将要在这无争界里悄然发生。
  樊归一走得极快,每迈出一步便是半丈,这便是长生久修士的修行,行世间路,尝万般苦。
  走了约十里路,身着麻衣的修士停下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往袖中一探,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把最后一瓶辟谷丹给了那个叫空净的新师弟。
  罢了,只当做是略辛苦些的修行吧。
  再行十里,樊归一突然闻到路旁一阵异香,他的腹中顿时发出了两声轻响。
  更饿了。
  转身,他走向正蹲在路边举着一个圆丸的人。
  “这位道友,不知你的丹药,可否分我两个?”
  以为自己从沧澜界落到凡人界回去也必是沧澜界,结果稀里糊涂就到了无争界,走了几十里路之后饿了煮了点儿饭,现在正举着牛肉丸的宋丸子默默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好像别人都很高大上的样子?(委屈巴巴)
  乖,好好做饭
  这一章是不是超厚!
  是不是超多新人物出场?
  是不是很有双十一抢到宝的冲动?
  不,朋友们,这还没有完!
  今晚十点之前,在本章留言,你还可以获得超值大礼小红包一个!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错过一次,后悔一年!


16
16  无知
  丹药?  
  这是在夸我的牛肉丸子圆么?  
  看看自己的丸子,再看看这位黑头发黑衣服也黑脸的修士,宋丸子把插着牛肉丸子的竹签递了过去。  
  “还有点烫。”  
  这个叫无争界的地方灵气充溢,宋丸子的血肉在经过灵气爆裂又修复之后已经能够自然吸收灵气,为了别让这些灵气进入到经脉里,她架起大铁锅,运起调鼎手,把一块从试炼之地带出来的牛腿肉去了筋生生打成肉泥,才消掉了自己血肉里的灵气。
  从各门派的测选之地一路走到这里,只有高悬明月和滔滔海水相伴,恍惚让人觉得自己是身处沧澜界,让打好了肉泥的宋丸子不禁感叹:  
  “月亮真圆啊,跟个肉丸子似的。”  
  于是便又用锅蒸腾了要入海的河水,用调鼎手只取水汽重凝成水,烧开了来煮她以拇指虎口捏出来的肉丸子。  
  正嫌刚出锅的丸子烫嘴,就遇到了这么一位不请自来“要丹药的”。  
  仍是那副黑瘦小子模样的宋丸子低下头,用细树枝又插了个丸子出来,举着吹吹吹,然后放进了嘴里。  
  这丹药比寻常丹药都要大不少,细看起来形状不甚圆润,有些像是新手炼出来的废丹,也难怪这位道友说这不是“丹药”而是“丸子”了。  
  耷拉着眉眼再三端详,樊归一还是把“丹药”放进了嘴里。  
  废丹就废丹吧,这种竟能勾动他俗欲之心的香丹实在是撩人肺腑,就算其中丹毒再多,以他锻骨境后期的修为,急行千里路,还是能排出体外的。  
  果然是废丹,竟然没有如一般丹药似的入口即化或是直入喉咙。  
  口中含着那丹药,舌头上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热浓香,名震无争界的长生久樊归一低下头,看那黑瘦道友腮帮乱动,显然是把丹药生生嚼碎了,他便也略有生疏地挪动牙齿,把那颗废丹咬开了……  
  连着吃了两颗牛肉丸,宋丸子不得不承认,调鼎手进阶之后果然让她做饭的本事更上层楼,这个牛肉丸肉香浓郁,内藏汁水,劲道弹牙得恰到好处。  
  至于这肉丸子里蕴藏的灵气,对于她来说则又是负担,若是再吃几颗,怕是一会儿又要施展调鼎手打打肉、净净水才能走了。  
  “这位道友,您能再给我一颗补灵丹么?”  
  嘎?  
  宋丸子又抬起了头。  
  借着月色观人,看这人身材高大、皮肤比自己还黑,面上带着点苦色,她不由猜测这人是个体修,还是体修中最艰辛的苦修士。  
  苦修士,从来都生活落魄又道心坚定。  
  “喏。”宋丸子把一碗肉丸子都递了过去。  
  捧着粗糙的木碗,嗅到其中的气味,年仅八十却已经是锻骨境后期的一代体修奇才此时难得有些踌躇。  
  “道友的补灵丹灵气充盈,又无丹毒,虽然形貌奇特,也必是上品。”樊归一说话的时候,唇舌间还是一股缠绵不去的异香,让他终年肃穆的眉目都柔和了些许。  
  “我如今修炼‘行者道’,手边没有余财,怕是付不起这丹药钱。”
  “行者道”是什么,宋丸子不知道,她心里只是更确定了眼前这人是个惨兮兮的苦修士。  
  “吃吧吃吧。”  
  可以想见未来很长一段时日,自己会一点一点把储物袋里的牛肉打成肉泥,再做成自己不能多吃的肉丸、肉饼,宋丸子很大方地摆摆手,心下一片海风吹过似的苍凉。  
  海边风大,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木碗里的丸子已经温了。  
  樊归一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感受到灵气从腹部散入血肉,无一点杂毒。  
  轻轻地打了个嗝,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喝了木碗里看似澄净却也香气四溢的汤水。
  “道友的炼丹之术十分玄妙,用灵液蕴养丹药保灵气不失。”  
  炼丹,灵液,丹药……  
  这个苦修士的见识是有多少?随便吃了一点有灵气的东西就成了丹药了?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愣是让人听出了苦中作乐的滋味。
  在沧澜界时,她也曾见过所谓的“丹药”,多是金丹期长老偶尔去异界带回来的宝贝,有在极短时日内让人凝神魂、愈创伤、滋血肉之效。  
  还有长老曾经感叹过,沧澜界没有灵火,造不出这等夺天地造化之灵物。  
  宋丸子瞅瞅黑面皮的苦修士,唇角一提便笑了,没见识也罢,自娱自乐也罢,百苦加身还能这么端着一碗热丸子汤美滋滋的,这苦修士也很有趣了。  
  站起身拍拍手,她嘿嘿一笑:“你慢慢吃,我急着赶路,先走一步了。”  
  端着木碗,樊归一见这黑瘦矮子背起身边一个巨大的黑铁半球一步一步往前走,心中不由诧异起来。  
  这位道友虽然长得黑瘦又矮,走路的时候血肉却在自行吸纳灵气,难道竟不是个法修而是体修?能炼丹的体修可实在是少见。  
  再看看她身上所负的重铁,怕是有百余斤重,这位道友也在修行者道?  
  虽然脚下虚浮、功力浅薄,但是夜深不思歇息,还把难得的上品丹药赠与路人,这等坚韧豁达人品,实在难得。  
  “道友,我收下你这么多丹药,还不知你姓名。”  
  “宋丸子。”  
  “宋道友你欲去往何处?”  
  说话间,樊归一又吃了两颗“丹药”。  
  背着大黑锅的宋丸子停下了脚步。  
  此界山海茫茫,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你知道哪里有名医么?”  
  “名医?”  
  脚下随着宋丸子一起走一起停,吃一口“补气丹”喝一口“灵液”,樊归一的眉目一直舒展,听此话,又垂了下去。  
  无争界水火相交,丹道盛行,有火木灵根的法修几乎都可开炉炼丹,补气、炼体之类的丹药大行其道,愈外伤复筋骨的丹药也是寻常,宋道友要求医,怕是身有天生重疾或是不可服丹治疗的伤。  
  可是这能治病之人,跟他的关系,也可以称得上是势同水火了。  
  “我认识一个精于医道的修士,只不过距此地万里之遥。”  
  万里?  
  说起来何其遥远,宋丸子却并不觉得麻烦,真能修补好自己的丹田,纵使十万里路,她也走得。  
  “您说的那位修士在哪里?”  
  “她住在疏桐山清灯崖,姓蔺。”  
  对无争界一无所知的宋丸子并不知道,此界有个天骄之女,生来七品水灵根,七岁练气,二十一岁筑基,今年一百零一岁,已是金丹初期,名震这水火天地之间。
  ——疏桐山,清灯崖,蔺伶,第一大法修门派落月阁的新任金丹长老。  
  听着这些不熟悉的地名,宋丸子挠了挠头,然后笑嘻嘻地问她身边的苦修士:  
  “疏桐山怎么走啊?”  
  樊归一看看自己眼前这个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胆子奇大的小个子,想笑,又没笑出来:  
  “先,转身往回走。”  
  ……  
  在海风里走了十里路,宋丸子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又因为血肉中灵气的渗入而刺痛,不得不停下脚步,又架起了自己的大锅。  
  “宋道友?”  
  “那个,疏桐山是吧?我记下了,您要是急着赶路就先走吧。”  
  牛肉丸灵气太丰裕,做一堆也只能吃寥寥,再加上现在又不饿,宋丸子干脆跑沙滩上抓了些红色的海砂装进了锅里。  
  “宋道友,你这是在做什么?”  
  以灵识催动大黑锅上的阵法,宋丸子双手一震,灵气从双手血肉中凝聚于手,随着她的动作打向了热起来的砂子。  
  自己怀里还揣了一包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紫麦粒儿,连着壳儿炒热了味道应该也不错。  
  宋丸子打算得挺美,却不曾想这红色的砂子用调鼎手一打,便有一股黑红色的气蒸腾而起。  
  好浓的戾瘴之气!  
  宋丸子的手顿了一下,倒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腰间的储物袋里突然发烫,似乎有什么想要冲出来。  
  同样看见这邪气的樊归一抬步挪到锅前,想要打翻这一锅血砂,却突然听见海面上一阵喧嚣。  
  “吞煞蜃!”  
  “好大的蛤蜊!”  
  “宋道友你先退开,此物以这血砂中的煞气为食,能激射水柱伤人。”  
  “哐!”  
  樊归一话音未落,一顶身上泛着红光的铁锅已经穿过海雾砸在了那蜃身上。  
  ……
  “吞煞蜃的壳可用来做法器。”  
  “肉呢?”  
  “啊?”  
  “炒还是炖呢?”  
  眼睁睁看着宋道友驭使铁锅把吞煞蜃的壳子砸开,饶是樊归一行遍无争界千万里山水,这一刻也有些懵。  
  又见宋丸子从七尺宽的蜃壳里取肉出来,嘴里还说着他不懂的话,长生久的当代行道者默默坐在了地上。  
  将雪白的大蛤蜊肉择洗干净之后扔入沸水中,水汽蒸腾,鲜香流溢,宋丸子一边施展着调鼎手去调汤,一边支使着坐在旁边的那个苦修者。  
  “要喝汤的话,用木头掏两个勺子出来。”  
  闻着香气,觉着自己片刻前吃下的补气丹已经化为乌有的樊归一从地上站起来,两步走到了几十丈之外,瞬息之间就劈树取木。  
  “宋道友,勺子是何物?”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新认识的这个小伙伴不是很可靠的样子。
樊归一:我记得我上一章还是挺厉害的。
不同世界之间观念的碰撞和误会是我开文前最激动的部分,然而真写起来……
emmmmmmmmm
步履维艰
去煮个小海鲜补补脑。
来个玉米糊糊味儿的么么哒吧!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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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17  发现
  大蛤蜊做的汤果然鲜美无比,肉也柔韧又弹牙,十分可口。  
  久违这等海味的宋丸子吃的十分开心。  
  樊归一则默默记下了“吞煞蜃的内肉有清心静气的功效”,他还知道了什么是碗,什么是勺子,对于一个从小吃辟谷丹长大的人来说,实在是可喜可贺。  
  发现蛤蜊肉中灵气不多,却另有滋养神魂的效用,宋丸子用铁锅继续炒血砂,直到那些砂子瘴疠之气褪尽变成了白色的细粉,她一共打到了四只“大蛤蜊”,打算取肉中最精华的一小部分洗净带着上路。  
  至于剩下的什么壳与两颗从蛤蜊肉里挖出来的珠子,她不打算要。  
  一瓶清心丸价值不过五块下品灵石,虽然不及宋道友的灵液这样功效卓绝,可清心静气的丹药只有在修士突破境界时才需要,价钱实在高不到哪里去,反倒是吞煞蜃的壳能用来炼制破障刀,很受要去迷雾深处探险的低阶修道者青睐,一扇完整的吞煞蜃壳能换来足足二十块下品灵石,至于更难得的蜃珠,卖上五十下品灵石也不稀奇。
  嘴里还回味着鲜汤味道的樊归一见宋丸子如此“买椟还珠”,只能自己先将蜃壳和蜃珠收起来。  
  长生久出来的人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穷酸,可是行道者除了必备的辟谷丹之外再不能带有益修行的东西,所以他的身上连可供交易的灵石都没有。  
  “行道”六年,时时受困顿之苦,他看不得有人就这样把灵材丢在地上。  
  一同被他收起来的,还有宋丸子炒过的砂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大明,宋丸子抬眼望四下看去,左右只有幽幽深林和浩瀚大海,前后全然不见人烟。  
  “这是明音草,生在水汽丰沛之地。有一种丹药叫玉喉丸,能让人声音婉转动听,很多女修士都喜欢,就是用它的根炼制的。”  
  带到城里去卖,两棵明音草嫩如果换一块下品灵石,若是拿到了疏桐山下的月城,一棵明音草就能换一块下品灵石,樊归一知道这条东海道上往来的不少散修都都会采这样的草去赚点小钱。  
  宋丸子蹲着仔细端详这棵草,能改变嗓音这种事儿对她来说毫无诱惑,倒是这草的样子……在凡人界的时候,她也曾走遍各地,除了为苏家报仇之外,也是为了寻求治愈丹田之法,一年多时间里丹田没有治好,她吃过的东西各地美味却真不少。西南地的苗、彝等族口味清淡,爱以新鲜香草入菜,有一种香草名为“银丹草”*,叶边多锯齿,根系横生,有种特别的清爽味道,和“明音草”长得很像,只是叶边没有金色碎毛而已。
  “既然根可以炼药,那叶子也应该没毒吧?”  
  她拽下了一片叶子,闻了闻就塞进了嘴里,一时间,久违的清爽直冲脑门和咽喉,让她不禁深吸一口气。  
  “真是好东西。”  
  看着宋丸子念念有词地撸干净了整棵明音草,只留下了“有用”的草根,樊归一转过头去看向前面要走的路。  
  他是修炼八十年便即将进通脉境的长生久行道者,实在做不出跟在一个小修士后面撅着屁股去挖半块下品灵石一棵的草根的事情。  
  走走停停,从海边道转入幽林中的小路上,宋丸子仿佛在试炼场里一样,碰到不认识或者似曾相识的东西,都要去闻闻尝尝,只是当日那三个左右支绌又好忽悠的年轻人换成了一个似乎修为不凡却过于好心偏又见识浅薄的修士。
  宋丸子觉得这个叫樊归一的修士有趣,心中还是戒备居多,把腰间本就不起眼的储物袋藏得严严实实的,就算里面的东西几度要冲出来,也被她按了回去。  
  抬手捏碎一段突然袭来的树藤,再踹翻一只突然跳出来的角鸡,樊归一看着宋丸子捡起了几个野果之后在衣袖上蹭了两下,就往嘴里放。  
  “宋道友,你小心有毒。”  
  类似的话樊归一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从来拦不住宋丸子。
  “刚刚那只头上长角的鸡吃的就是这个,这鸡没毒,这果子大概也没毒。”  
  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外貌还是个黑皮矮少年的宋丸子对着形似猕猴桃的修真界野果双眼发亮。  
  日行中天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在一条溪边架起了锅。  
  樊归一以为她要把剩下的蜃肉煮汤,没想到她却把自己之前随手打的角鸡拎了起来。  
  “这鸡不错。”  
  左右端详着,宋丸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鸡确实不错,那个明音草的叶子也真是好东西!”半个时辰之后,捧着加了明音草叶子的角鸡汤,樊归一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  
  他从不知道,热的水居然能给人如此强烈的愉悦,只因为里面用小火细细地煮了一只角鸡。  
  吃一口鸡翅膀上的肉,宋丸子眯了眯眼睛,那角鸡吃野果草籽长大,虽然个头不大,皮肉很是肥硕,煮出来的汤里飘了一层的油,所以她在取了油之后再撒点明音草叶子,将汤调制得清爽不腻。  
  倚着山石吃肉喝汤,听溪水潺潺,真是让人心生怡然自得之感。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个山里的灵气远比海边更充盈,不仅鸡汤不能多喝,宋丸子算算时间,大概每行两个时辰,自己就得消耗一遍血肉里的灵气。  
  “宋道友,你是在走行者道么?”一个人啃掉了大半只鸡,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这道特别的灵液除了缓缓补充灵气之外到底有什么效用,樊归一很随意地问道,跟着宋道友一路吃灵丹喝灵液顺便还啃了药渣,他想指点一下对方的修为,聊作一点回报。
  若是别人知道一点补气丹、一点清神丸、一点温补的灵液就能换来当代长生久行道者的指点,怕是这无争界到处都会有人手抱着药瓶天天白送。  
  “什么是‘行者道’?”  
  眨眨眼睛,宋丸子收拾好了东西,又把大锅背在了身上。  
  樊归一噎了一下,“行者道”是什么,他上次面对这个问题,还是三十年前他被选为长生久下一位行道者的时候。  
  “你心在何处?道又在何处?”  
  “行世间路,历万般苦厄。我道在脚下,遇山过山,遇水过水,遇山我是山,遇水我亦是水……天降十万苦难于我,我以无上欢喜担之……我乃道上一行者,与天地同喜悲,立无我道体。”  
  这便是他当年的回答。  
  很多人以为长生久的“行者道”只是脚不离地走上一百年当成苦修,磨炼身体与意志,然后就可以回去成为长生久的新任首座,无争界的体修数不胜数,不仅散修中的一些体修,就连啸月峰和天轮殿都有人也这样走了一百年,可是他们依然比不上长生久的人。
  他们不知道,除了走遍世间路之外,行道者还有看遍世间山水,历尽世上苦难再超脱,从而忘却自我,与天地相融,成就长生久门派中最强大的“无我道体”。  
  长生久之外的人,是没办法通悟这等道理的。  
  可是这话他该如何对着宋道友说出口呢?
  将木碗和木勺子卷入袖边的储物袋里,樊归一眉目低垂,仿佛前面有一百只通脉境的异兽拦路,他从小听着这些道理长大,今天想要给一个似乎完全不懂的人说清楚,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这就是传道之难,千言万语不能说尽。  
  “我懂了,原来这行者道,就是‘说不得’。”  
  看见樊归一在那儿犯愁,宋丸子摇头笑了笑,沧澜界法修兴盛,很大一部原因是法修讲道时口齿伶俐,灵力外放的功法又实在绚丽盛大,让无数人心向往之,体修的讷于言而敏于行真是不管到了哪个修真界都一脉相承。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百余里,尝草摘花,抓鸡斗猪,终于遥遥可见城郭。  
  一路上一脸苦大仇深的樊归一打破静默,开口说道:  
  “我们先进前面城里,把你收来的无用之物换成灵石。”  
  我收来的无用之物?  
  宋丸子看看自己手上拎着的野猪尾巴、绿皮儿大栗子,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是无用的,不过进城看看是必须的,这无争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得搞清楚才行。
  一直走到近前,宋丸子才发现这临照城比她想象中要宏伟的多,光是城门就有足足十丈高,整座城由黑色的巨石搭建,四四方方,高耸入云。  
  此时已经是又一天的正午时分,城门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宋丸子仔细端详片刻,算出十个人中有大概一个修士,而是大部分是体修。  
  与凡人界不同,这里的城门没有人把守,也没有人盘问,只要径直走进去便是了。  
  进到城门里,入眼是一红色的石碑,樊归一走上前去给那石碑躬身行礼,宋丸子跟在他后面,也行了一礼,入乡随俗总是不错的吧?  
  “此城才长生久洛非成于千年前为抵御云海渊魔物入侵所建,当日十万魔物破门,他战死于此,死之前,魔物未曾过此碑一步。”  
  同为长生久弟子,又是当代行道者,樊归一拜他不只是礼敬前辈,更是敬他舍身不屈的意志。  
  听了一耳朵千年旧事,宋丸子点点头,一脸的钦佩之色。  
  见状,樊归一的神色又温和了下来。  
  千年前一战,几大门派纷纷后撤,甚至有大能开辟通道送整派精英去往他界,唯有长生久死扛十二载,门下子弟折损大半,偏偏就在将胜之际,当时的长生久行道者堕入魔道,使得其他门派对长生久诸多避忌,抵御魔物而入魔,在他们眼里竟成了长生久的“罪状”。
  如今人们提起长生久,千年前功绩放在一边,“可能入魔”成了必有之言。  
  像宋道友这样心地真挚的,十分罕见。  
  宋丸子当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又安慰了自己小伙伴的内心,看着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兵器铺、灵材铺、牙行、丹铺、炉房、灵修馆……  
  一家一家望过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这儿的人都不吃饭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
樊归一:宋道友是大好人,我有了一个想法。
今天的么么哒是牛肉火烧味儿的,有点塞牙QAQ
18号入V



18
18  废食
  临照城的修士与凡人混居一起,各式店铺也是交杂而开,一家棺材铺旁边的灵材铺子里,宋丸子看着樊归一的手臂一摆,她之前弃之不用的蛤蜊皮、山鸡毛之类的就落了一地。  
  灵材铺子的伙计见了这一招,自然不会以为这两个看起来落拓的体修是可以在价格上“诈一笔”的小角色,哪怕材料都实在不值什么钱,还是勤勤恳恳分类收好,按照正常市价包了一包灵石出来。  
  “一共一百六十下品灵石,两位收好。”  
  一颗下品灵石大概有手指肚那么大,颜色以红蓝为主,面儿上都泛着一点灰白,光用眼看也知道其中蕴藏的灵气不够精纯。  
  樊归一把灵石一股脑都塞给了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宋丸子。  
  她收钱收得心安理得,且不说这些异兽大部分都是她打的,这个苦修士一路上吃了她七顿饭都没提过饭钱,现在能一次给清也挺好。  
  当然,宋丸子现在怀疑樊归一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饭钱,不,他大概知道什么是钱,只是不知道什么是“饭”。  
  无争界……无饭界……这俩词儿还在她脑袋里跳二人转呢。  
  “宋道友,此城中有可供修士调息的灵修馆,你要不要去略作休息?”  
  回过神的宋丸子连连摆手,灵修馆那种花灵石享受更精纯灵气的地方,在她丹田经脉修好之前,是绝对不会踏进一步的。  
  “樊、咳、樊道友,不知道这里可有能看文献图录的地方?”  
  “文献图录?”  
  神情严肃的黑面体修顿了一下,实则是在思考。  
  “无争六十六城里,大部分城中没有道友所说的地方,可临照城是长生久的人所建,仿长生久的规制,自然有可看书册的地方,只是有没有文献图录,在下没有去过,不能担保。”  
  担保什么呀?担保你们这儿的人一出生就不吃饭么?  
  宋丸子现在看着樊归一,宛若在看着某种奇珍异兽。  
  沧澜界的修士互相调侃时会说:“想得挺美,你以为你是吃灵丹长大的呀,进境能那么快?”  
  眼前这人可能还真是吃灵丹长大的,还不只是他这种修士,此刻,宋丸子看着路上凡人的眼神也不太对了。  
  临照城的书馆叫坐忘斋,第一层是凡人书馆,不少身着棉袍、头戴布巾的书生在里面参阅典籍,第二层往上便都只向修士开放。  
  “一颗下品灵石两个时辰,二楼以上各类玉简书册可随意翻看,只是有些玉简需要费点儿灵识气力,若是道友力有不逮,千万不要勉强。”  
  守着坐忘斋的老者是个体修,脸上笑眯眯的样子十分慈和,却人高马大,肌肉壮硕如扛鼎力士——体修的铸体境就如同法修的练气期一样,要让修士的身体学会容纳和凝练灵气,不过法修灵气是凝练后归于丹田经脉,体修的灵气则是储在血肉之中,所以铸体境的体修往往壮如牛犊,等到了锻骨境,灵气融入骨髓,整个人反而会瘦削下来。
  宋丸子手里捏着一块下品灵石,仰起头,问道:  
  “我若是想要看一楼的书,是多少钱?”  
  “凡人的书?”  
  老者愣了一下,他常遇到有凡人跑到二楼喊着自己有仙缘在此,却因为连一块玉简都拿不起来而疯魔哭喊,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修士要看凡人的书。  
  “这些书多是凡人科举进身看的典籍,再就是一些诗集和游记杂谈……”忖度着宋丸子并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他笑着转口说,“一枚银角就能在一层看上半日的书,一颗下品灵石是五十银角。”  
  径直递过去一块下品灵石,宋丸子把背上的大黑锅解在角落里,又把身上挂着的各式食材放进锅里,看看自己的手上还算干净,才走向那些书柜。  
  当年初到凡人界的时候,她也曾想看看这个凡人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经史枯燥又冗长,她当时身体虚弱,一天也不过翻几页。苏老相爷见了,反而让她去看看诗词,最优秀的诗人所赞美的,多是当世最美好的,最优秀的诗人所唾骂的,多是当世最可鄙的。
  站在书柜前,她先随手拿起一本诗集翻开,入目就是一首《仙丹咏》,“云波杳杳海生烟,对月吞丹似成仙……”  
  吃颗丹药跟喝了酒似的,可见这无争界连酒都没有了。  
  “一粒仙丹一年醉,三场清梦三生泪。”  
  “明年服丹时,又与谁人共?”  
  丹、丹、丹……开心的时候像是吃了丹药,不开心的时候就像是丹瓶被打碎了,吃丹药的时候想着自己的爱人,还惦记着下次一次吃丹药。  
  全然不见饭食甚至酒水的描述,酸甜苦辣之类的词汇都罕见到接近于无。  
  这还真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磕丹不吃饭的世界啊!  
  深吸一口气,宋丸子翻开了一本史书。  
  大陆东边的深海之渊中藏有魔物,偶尔会出来肆意杀戮,一千年前,有魔物大举进攻,魔气肆虐于天地间,牛羊倒毙,五谷颓败,茂林变枯木,就在此时,庇护此世界的仙人们赐下了无数仙丹,使人吃了之后不再饥饿,躲到了西境群山中的人们才得以活命。

  魔灾退去之后,又过了二十多年,凡人们才用自己的双手彻底重建了家园,在那二十年里,他们仍是靠着仙人们赐下的丹药活着,不仅再不知饥饿为何物,还少得疾疫,身强体健。
  久而久之,此界的凡人就和修士一样以丹药为生了。  
  以上,是宋丸子翻了几本史书之后总结出来的。  
  书斋里不知何时摆上了萤石雕琢的灯,微黄的光晕笼罩着或新或旧的书册,坐在地上看书的宋丸子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四周摆放的书册,半晌,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凡人界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这么一个厨子到了这个人人不吃饭的修真界,那可不仅是不给巧妇米,还顺便告诉她了一件大事儿——世上男人皆龙阳,你作为一个“巧媳妇”的存在本来就没价值。
  真有些凄凉啊。  
  这样想着,她又叹了一声。  
  此时仍在坐忘斋一层的无不是秉烛苦读的凡人书生,在这里呆一下午就要一个银角,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就在时时刻刻都金贵无比的时候,偏偏有人坐在地上接连叹气,偏还是个貌不惊人的粗野黑小子,便有书生轻咳了两声:
  “扰人清静,如蚊蝇耳。”  
  被人骂作苍蝇蚊子,依着宋丸子的泼皮性格是必要顶回去的,可是抬头一看那个书生,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酥饼油条炸果子,宽面扯面裤带面、炖肉扣肉小炒肉、切鸡炒鸡砂锅鸡……几百道菜在她的脑海里浩浩荡荡打了个圈儿,而这些东西,眼前这个书生从来没吃过。
  何其可怜!  
  被自己骂过的人竟然用一种“这世间多美你根本不知道”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书生浑身一冷,气势不由降了下去,端着书转向了另一边。  
  宋丸子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站起来拍拍屁股拎着自己的东西走到坐忘斋门口,那个守门人要给她找换银角,被她摆摆手拦住了。  
  “不着急,我明天还来。”  
  眼睛看见樊归一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宋丸子抬脚走了过去。  
  “樊道友,我想在这城里看几日书,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一想到这个无争界里没有敌人,竟然也没有厨子,宋丸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再想想自己之前和这苦修行了一路,还自以为对方动辄喊丹药是十分没见识,顿觉心情复杂——自己也没见识,不知道有人从小不吃饭,不过对方也是真没见识,不知道有人从小不吃药。
  樊归一点了点头,说:“正好我也有事去南境,大概十日后回转,宋道友,你若不急便等我几天,你要去疏桐山之事,我可以带两个道友回来帮你。”
   宋丸子正要说点什么,喉头一腥,一口污血喷了出来,她十分淡定地用袖子抹掉了自己嘴边的残血,开口问樊归一:  
  “你之前吃的……那些,呃,丹药,我再给你做点儿吧。”  
  “宋道友,你血不归经,应该调息才对!”  
  要是丹田能调息,我至于灵气一冲就吐血么?看书看久了看到吐血的宋丸子木着脸说:  
  “赶紧让我做点,那个,丹药,不然我真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等等,我世界观重启一下(擦口血)
樊归一:宋道友吐血也面不改色啊
为了入V开始攒稿子,攒多少发多少怎么样?保底一万那种。
跳起来给你们个酸萝卜鸭汤面味儿的么么哒!
今天要是看见有更新提醒不用点进来,我修一下前面的错别字


19
19  札记
  在一家供凡人住的寻常客栈房间里,宋丸取了那根底下足有半尺粗的野猪尾巴,取了贴骨肉和上面的一点肥油,连着二十多下调鼎手下去,那肉被她打成了三分肥七分瘦的粉色肉泥。  
  路上掏来的两个角鸡蛋被她一直珍而重之地揣在怀里,现在拿出来,和着肉泥一起拌匀,再加点儿野葱碎末。  
  余下的猪肥膘被她用大铁锅小火熬成了猪油。  
  看着白色的脂融成金色的油,樊归一抬手拨开汇聚在自己鼻子尖儿的香气,对宋丸子说:  
  “宋道友,你炼丹的诀窍真是多到让人目不暇接。”  
  这先融液再炼丹的方法,实在是樊归一生平仅见。
  见了个煮、炖、炸就目不暇接了,我要是让你把爆熘炸烹煎溻贴瓤烧焖煨焗扒烩烤……看了个全,你的眼珠子得忙到掉出来吧。  
  刚刚才接受整个无争界设定的宋丸子有些提不起精神,油炼好了之后,她把脂渣挑出来,再捏着挤出来的小猪肉丸儿一个一个下进油锅里。  
  听着锅里的响声不断,一个一个气泡在热油里爆出炸丸子的香气,慢慢地,她的心终于就像之前无数次地那样平静了下来。  
  “有手艺在身,饿死谁也饿不死厨子,只要饿不死,就能在无数死路上挣出一条命来。”  
  虽然沈师父还是早早去了,可他说的话,宋丸子是信了的。  
  只要能活下去,就没有什么可慌可怕的,与身处这样一个小世界相比,她曾经的打算——带着破损的丹田经脉回到沧澜界去不是更危险无数倍么?走在试炼场里的时候她都没怕过,怎么现在反而怯了?  
  人畏惧于未知,却还是要一步步往前走,这固然有些可怜,可换一个角度讲,谁都不知道前路有什么,这才是人世间最有趣的事情。  
  对着油香四溢的锅,宋丸子轻轻勾了一下嘴唇。  
  她再没什么可失去的,能见识到这样神奇的另一个修真界,已经是她赚了。  
  不,十三年前在凡人界睁开眼睛,就是她向这人世挣回了又一辈子,当凡人也好,当修士也罢,她的路是自己走的,她的道也是自己悟的。  
  抬起手,灵气汇于掌心,如拨弄琴弦般挑动着香气,女人满意地看着那香气在自己的手里变得更加浓郁和纯粹。  
  落在一旁的樊归一眼中,所见的是就是他这个宋道友练着奇怪的丹就突然周身气势一变,仿佛有了什么突破。  
  炼丹都能突破的体修真的是体修么?可宋道友要是法修,为何不吐纳灵气于丹田呢?看她周身血肉吞吐灵气的样子,分明是个铸体期的低阶体修。只是分神这一想,樊归一的注意力又被那油香滚滚的热“丹炉”吸引了过去,

  足足一百个小丸子,宋丸子自己留了五个当饭,其余的都让樊归一拿着路上吃,这猪肉中蕴藏的灵气比之前的牛肉也不差,估计用来补气是足够了。  
  “樊道友,您也不用跟我客气,这一路上您对我多有照应,我身无长物、身体虚亏、修为低下,只能做点这个…丹药…赠你。”对于一个厨子来说,若吃霸王餐是世上第二不能忍的事情,那第一不能的,自然就是自己做的饭被浪费了。
  “宋道友你太客气了!”小巧的猪肉丸子在嘴里打了个滚儿,樊归一生平第一次舌头打滑地说话,当他的牙齿咬开丸子的外面一层略焦的酥壳,任由从没有过的油润汁水流淌在舌头上的时候,那眼神实在与长生久行道者毫无关系,更像是个长得太着急的孩子。
  嘴里也嚼着丸子,宋丸子很想对樊归一说:  
  “你知不知道啊,你是千年来此界唯一一个吃到了炸猪肉丸儿的人!”  
  到底忍住了。  
  连吃了八个“金色小补气丹”,樊归一一脸严肃地再次跟宋丸子告别。  
  他打开房门,门外一堆人挤了进来,他们几乎都是凡人,见到樊归一那张冷脸还有身上体修装扮之后,这些闻香而来的人又默默退了出去。  
  终于,所有一千年没吃过饭的都不在眼前了,宋厨子的内心也归于平静。  
  “这就让你出来,别蹦跶了。”  
  左肩上的女、室两宿分别闪烁了一下,是为这小小客舍房间设下了一道护阵,与此同时,宋丸子身上一道蓝色流光闪过,那别人眼中黑瘦的小少年就变回了一个高挑的独眼女子。  
  调鼎手可以消耗皮肉里的灵气,支持身上星阵的灵力却必须走经脉入奇穴,以宋丸子现在的情况,根本没办法用身上的星宿同时支持两个阵法,有了防护阵,自然就没有了身上改变容貌的幻阵。  
  好在,她现在终于能随随便便就开储物袋了,不想之前在人间界的时候那样,拿放点儿东西都要在手上搓半天的灵力。  
  “噗!”  
  一声轻响之后,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她的储物袋里冲了出来。  
  宋丸子摊开手掌让它到自己的收上来,它抖着书脊躲了一下,下一瞬,它被女人抬手直接抽到了床上,这才终于老实地躺好了。  
  蓝灰色的书封上写着歪七扭八的“上膳书”三个字,像极了人间界那些坊间祖祖辈辈流传的“生子秘诀”什么的。  
  翻开这书的第一页,入眼便是宋丸子熟悉的那句话:“以膳为道,守心修行,五味在手,七情入心。”  
  五味在手,七情入心……好笑的是,正是这本书,让自己经历了此生从来想都没想过的痛苦、抛弃、背叛和陷害,摸摸自己左脸上的眼罩,宋丸子将书一直往后翻去。看起来薄薄的一本书,翻了几百页似乎都看不见头。
  “新菜孜然干煸长牙兔肉  
  食材长牙兔、孜然粉  
  做法……”  
  详细记载的菜谱旁边,是三个红色的字——“狗不吃”。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猫猫狗狗这么精贵,这不吃那不吃。”  
  书页意随心动,往前翻了许久,露出了一道菜叫“素馄饨”,红色字写的是“猫不食”。  
  从在沧澜界拿到这本书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三年,宋丸子做的每一道才都会被这**载下来,起初的评语是“不入流”,待她悟出了调鼎手之后,越来越多的菜变成了“狗不吃”,后来又有极少菜品能拿到“猫不食”的评价。
  书页又哗啦哗啦往后翻,最后几页就是宋丸子这几天做过的菜,玉和牛肉丸和明音草炖角鸡拿到的评价都拿到了“猫不食”的评价,刚刚做的炸野猪肉丸旁边的标注的红字宋丸子是第一次看到。
  “见形?”  
  就像曾经给出《调鼎手》一篇一样,《上膳书》的书页里又掉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宋丸子挑着眉头看着纸片上写的“把书倒过来”五个字,依言照做了。
  “上膳书”三个字颠倒了过来。  
  那纸片上的五个字消去,变成了另五个字“不是这么倒”。  
  女人灰褐色的手拿起书,把封面压在下面,让蓝灰色破破烂烂的封底到了上面。  
  那纸片:“自己用手翻”  
  “写这书这人字儿不怎么样,怎么闲事儿这么多?”  
  嘴里碎念着,宋丸子翻开了《上膳书》反面的第一页。  
  “一味一情。”  
  从反面翻开《上膳书》,这书就成了一本札记。  
  “天分阴阳,气分灵煞,煞又分瘴戾,吾钻研食修之道五百年,终得去煞增灵之法,取名《调鼎手》,心甚美,捕一蠃鱼,取脊腹之肉煮之,心更美。”
  蠃鱼?听起来是挺好吃的。  
  宋丸子翻开了第三页。  
  “今在煞气充盈之地立鼎,以黄糖蒸蜚兽头,煞气翻滚冲入鼎中,尽消,头肉酥烂香甜,心甚美。”  
  看到煞气充盈四个字,宋丸子就想起了那天在海边自己用海边红砂引来了很鲜美的大蛤蜊,当时戾瘴之气翻滚不休,这本书也突然在储物袋里跳着要出来,大概就是在这无意中,引发了什么翻开札记的条件吧?
  总体来说,《上膳书》反面所写的就是一个人到处吃吃吃的事情,基本上,最后还要用“心甚美”三个字作为总结。  
  宋丸子看着这寥寥几个字,都能想到写书的人吃饱喝足打着嗝儿,提笔写下“心甚美”三个字的得意样子。  
  再一想这个人说自己做的菜“狗不吃,猫不食”,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凉下来的猪油在上面写道:  
  “今在一凡人客舍里炸猪肉丸子,猪有獠牙,甚长,杀而去尾,肉丸酥香滑软兼备,心甚美。”  
  写完之后,她心情极好地擦擦手,任由猪油凝在大锅里,在久违的床上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至,我见,我吃
今天的么么哒是番茄炒蛋味儿的,居然加糖,十分不开心


20
20  冲突
  临照城方圆十几里,凡人与修士混住,在这里开店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儿,生怕招惹了些什么不该招惹的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这些人里就包括了同寿客栈的老板娘。  
  一大早,她站在客栈后院看着伙计们给客人烧热水,住在二楼的几个客人就找了过来:  
  “老板娘,你们这客栈里什么味儿啊?”  
  “我闻着像烧猪皮做鞋底的味儿。”  
  “胡说,做鞋底得用树胶,那味儿可没这么……”说话的人又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很是享受。  
  老板娘陪着笑轻声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气味满院子里都是,不过三楼住了一个仙君,背着一口玄铁大锅,哎呀呀,一看就不好惹,我看着他就心里一哆嗦,哪敢去问他是炼了什么仙药呀。”  
  其实,那些腾云驾雾、力能扛鼎的修士,对于他们这些在临照城里讨生活的人来说并不可怕,“修士不可对凡人动手”,是六大门派八大世家和散修盟共同定下的规矩,据说在南边几座修士少一些的城,还出现过凡人欺负修士的事情,当然,厉害的修士凡人肯定不敢招惹,被欺负的那些所谓修士就是初探修炼门径的低阶修士而已。
  将三楼的客人归于“不可惹”的那异类,客栈的老板娘当然也不敢轻易去打扰。  
  正说着话,透过竹编的门帘,她看见那个矮个子的修士从楼上下来,赶忙一路穿花拂柳地迎了过去:  
  “仙君,昨晚睡得可好?我们这地方简陋,多少年也没有几个仙君驾到,若是招待不周,您千万神仙不计凡人过呀。”  
  整个客栈共有三层,全部都是客间,连个让人喝茶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吃饭了,上下打量了一圈儿,宋丸子点点头对那位老板娘说:  
  “住的挺好的,我要在你这里再住十天,我那个房间,没叫你们,就谁都别进去。”  
  接过仙君递来的两颗下品灵石,老板娘的手都有些抖。  
  按照通价,一颗下品灵石能换一瓶十颗辟谷丹,五枚银角也能换一颗辟谷丹,这样算来,一颗下品灵石应该与五十枚银角相抵,可事实上辟谷丹也有好坏,用灵石从专门的丹修手里换来的辟谷仙丹品质是远好过用银角子换到的,而好的辟谷仙丹能让人无饥无疾更久的时间,这其中隐藏的价差可不是三两下就能计算清楚的,总之,若是真拿着银角去换灵石,七八十块银角都未必换来一块下品灵石。

  “谢谢仙君,仙君您真是太大方了。您放心,您别说住十天,就是住上半年,我们客栈保证把您照顾得舒舒服服得。”  
  两瓶好的辟谷仙丹,能让人舒舒服服地过上三四年呢!  
  舒服?宋丸子笑了一下,一张床一间屋而已,没吃没喝得,有什么好舒服的?  
  目送着那黑瘦修士往城西走去,老板娘捏着两枚灵石像只花蝴蝶似的小碎步往楼上去了。  
  从一楼到二楼、三楼,宋丸子又在坐忘书斋看了三天的书,尽自己最大可能地去了解这个叫无争界的地方。  
  她终于知道了樊归一所说的疏桐山是此界法修第一大门派落月阁的所在地,那儿位于大陆之西,旁边有座山叫栖凤山,常年流淌岩浆,是火精汇聚之地,也是这界炼丹师们的“圣地”。  
  从这里往那儿去,要么乘坐飞舟,只需要三天就到了,可坐一趟就得五块中品灵石,约合五千下品灵石,要么就得走过去,途径神幽地谷和万刹雪山两处寻常修士万不敢涉足的险境。  
  总之,要么有钱,要么有能耐,才能从这里过去。  
  宋丸子她……都没有。  
  每天,她就在坐忘斋看四个时辰的书,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她就回到客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牛肉施展调鼎手消耗自己血肉里的灵气。  
  偏偏那牛肉她又不能多吃,于是几天下来,半只牛的肉都被她打成了泥又重新装回到了储物袋里。  
  这天,宋丸子在客栈里打完了牛肉走出来,没有直奔坐忘斋,而是在一个路口转向,去往一家灵药铺子,在那儿,她掏了五块银角,换了一枚最下等的辟谷丹。这些天她走走看看,已经发现了“一枚灵石能换五十个银角,五十个银角却换不来一个灵石”的现象,凡人界也有银贵铜贱,一千一百个铜板才能换一两银子的事儿,所以,她入乡随俗,跟客栈的老板娘用一枚灵石通兑了六十个银角做自己日常的开销用。
  下品辟谷丹上微微泛着一点灰色,还有几个黑点儿,想来是因为品质低下的缘故。  
  把这颗丹药闻了又闻,都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宋丸子站在路边抬手摸摸下巴,手指上稍用灵气,直接把丹药捏开,看着里面碎粉,她的目光一凝。  
  虽然极其细微,但她还是发现了,这丹药所含的灵气中混有戾瘴二气。  
  “这药真能让凡人无饥亦无疾么?”  
  正在她满心疑惑的时候,灵药铺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从我爷爷起,这我们从柳月湾捞出来的赤磷虾就是一枚下品灵石换十斤,从来没有过用银角子付钱的说法!”  
  “那就让你爷爷来卖呀,他老人家要是来了,我就一枚下品灵石收十斤你的赤磷虾。”  
  “你、你!”
  宋丸子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精壮大汉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另有一个年轻男人神色轻松地站在人堆外面,嘴里还说着什么。  
  “你爷爷来是你爷爷的价,你来是你的价,一块下品灵石换五十银角,全天下都是这个价,我又没占你便宜。”  
  大汉的脸已经涨得赤红,抖着嘴唇争辩道:  
  “可是五十银角根本换不了一块下品灵石!”  
  “是么?”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仿佛有些热似的,抬手随便扇了两下脖子下面,又看向那壮汉,“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直能用五十银角换一块下品灵石啊。”
  大汉深吸两口气,抬手护着自己肩上背着的鱼皮袋子。  
  “我这赤磷虾不卖了!”  
  “不卖了?你这五百斤赤磷虾,除了我们卢氏丹堂,整座临照城还有谁收得下?”  
  “我回去都扔海里,我也不卖了!以后我也不卖了!”  
  “你爷爷在可是在卢家玉符上订了契的,你说不卖就不卖了,也太看不起我们卢家丹堂了吧。”  
  见卢家众人都围了上来,那壮汉又添两分急怒:  
  “分明你们卢家先坏了约!把灵石换成了银角!”  
  可他声音喊得再大没用,见卢家的人把他困住了,旁边围观的人不仅没有制止,反而迅速散去,连热闹都不肯再看了。  
  这壮汉看起来身强体壮,实际上也不过是个铸体境初阶的体修,卢家这边不算那个说话的年轻人,与他境界相当的也有四五个,还有一个体修体格壮如小象,手臂青筋隆起,一看就是已经进了铸体境后期。
  “在这临照城,从来只有我卢家不买的,没有别人不卖的。”  
  那背着鱼皮袋子的壮汉见卢家人真的要动手,牙根紧咬,手掌一翻,一把青色短刀已经拿在了手里。  
  见他拿出了武器,那个铸体境后期的体修轻蔑一笑,他身后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却突然大喊一声:“拦住他!”  
  已经晚了。  
  原来那卖虾的大汉拿出刀并不是为了跟人搏命,而是刺向了自己肩上的鱼皮口袋。  
  “刺啦”一声响,鱼皮袋子应声而破,无数手掌长的红色海虾从里面流了出来,转眼就如滚滚岩浆般泄了一地。  
  落在地上,那些虾子壳上的赤红色渐渐消去,转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那个年轻人见磷虾脱赤,脸上原本的轻蔑随意尽数褪尽。
  “你居然敢!”  
  “你们卢家辱我先人,我若是连一点赤磷虾都舍不得,岂不是正趁了你们的意!那还修什么道!”  
  嘴里这样喝到,大汉踩着自己辛辛苦苦捕来的虾,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卢家修士,将他摁倒在地,自己夺路而逃。  
  卢家的年轻人咬牙冷笑道:  
  “今日要是真让你分毫无损地走了,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来我卢氏丹堂门口撒野?!拦下给我打!”  
  就在所有人将要战成一团的时候,一道白色的流光闪过,一群人就被定在了原地。  
  一只灰褐色的手掌从地面上拿开。  
  宋丸子揉揉自己的下腹,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破了的鱼皮口袋。  
  “这虾可真不错。”  
  半尺长,三指粗,虾满须长,虾肉紧实,透过已经透明的壳儿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虾肉,白灼一下,一定好吃的让人眉毛都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我是存稿箱
我肚子里开始有货了了!
愉快地给你们一个饱嗝!
没有么么哒!
没有!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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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断丹

  无争界,南境,苍梧之野
  “师兄,落月阁的法修们既然如此眼高于顶,就让他们自己去对付那个魔头好了,我们何苦非要帮他们?”
  说话的男人看起来还是一副少年模样,跟樊归一一样,脸上也是黝黑,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格外得大,透出了几分天真。
  体修以进阶艰难著称,铸体境修士都是扛鼎壮汉一般的肉墙,这人现在皮肉瘦削紧实,双眼光华内敛,若是有懂行之人来看,必然知道他已经是锻骨境体修,一身铜皮铁骨,筑基期法修莫能与敌。
  若是再给这人的名字前面加一个长生久的出身,莫说筑基期法修,就连金丹期的普通修士都会避让开来,不敢与之争锋。
  哪怕他长得再像一个孩子,长生久出来的孩子,也是能越阶杀人的天下神兵。
  樊归一走在他前面,垂眉敛目听着他碎碎叨叨地说完了对法修的不满,才静静地摇了摇头。
  “师兄!明明是落月阁的人向我们长生久求援,等我们真到了之后又处处防备我们,既然他们不信我们,就让他们去找被抓走的弟子吧,咱们该干嘛干嘛去!”
  “荆哥,长生久不是为了落月阁的人打杀魔道,也不会为了落月阁的人就改了初衷。”樊归一能被选为当代的长生久行道者,并不因为他天资卓绝,他也并不是长生久同代弟子中修为最高、进境最快的,可他是所有人中最沉稳和坚定的。
  “我就是气不过……”
  “修行几十年还会为争一时之气而不顾大局,明年的静心火狱,你还能过么?”
  对于荆哥来说,樊归一除了是行道者之外,也是他真正的师兄,两个人在同一位师父门下一起修炼了几十年,情谊深厚,没话不能说。听见自家师兄说起了令人闻之色变的“静心火狱”,荆哥的声调陡然降了下来。
  “师兄你越来越像首座了。”
  “哦。”
  据史书记载,苍梧之野上古时乃是一片大泽,后来两位大能在这里对战了整整三年,最后双双力竭而死,整片大泽被蒸发干净,曾经的辽阔水域成了赤壁千里的荒野,又过了很多年,一位体修大能感于此地民不聊生,改动水脉,又将此地变成了沃野,可惜一千年前魔物入侵,南海一带又是整片大陆最先被魔物突破的地方,光是在这里的争夺,修士与魔物之间就进行了几十年,因此,此地煞气残留极重,除了各大门派轮值清除煞气的修士之外,在无人敢踏足。
  也正是因此,落月阁弟子在同门被魔修劫走之后,不仅向师门求助,也向其余六大派弟子求援,尤其是门下弟子个个战力高绝的长生久。
  来得最快的长生久弟子就是这十年驻扎苍梧的荆哥,其次正巧在千里外临照城的樊归一。
  两人来了之后所经历的人事并不愉快,五大门派的弟子个个避他们如蛇蝎,仿佛这些长生久的弟子们多吸几口煞气下去,就会也变成魔修似的。
  “俗事萦心不利于修行,调息一下,我们再进一次幽林。”
  调息?那个……
  “调息啊,师兄,这里都是煞气,怎么调息啊?”
  转头,抬眼,樊归一看着自己的师弟。
  “丹药又都吃完了?”
  法修富一生,体修穷三代,长生久弟子既然可以说是体修中的体修,那自然也是穷人中的穷人,尤其是像荆哥这种手头散漫,有一日过一日的,囊中羞涩的时日怕是跟修炼的时候一样长。
  “嘿嘿。”荆哥笑起来更显小了,十岁黑孩子似的,两边还各有一个甜甜的酒窝。
  重新垂下眉眼,樊归一的右手在左袖子里掏了两下。
  “不是吧,师兄,你居然带着丹药?”
  说好的行道者身上只能带辟谷丹呢?
  “路上遇到一小友,他赠我的。”
  若是别人赠与的东西,行道者当然可以收下,毕竟长生久除了崇尚苦修之外,还崇尚“结缘”。
  “我的天啊,师兄,你居然遇到了一个脑子不好使、愿意给咱丹药的法修?”
  “宋道友为人豁达疏阔,于红尘问道,不同俗流。”
  想到宋道友以小小身板扛着铁锅行路,气不归经还要忙着炼丹,樊归一的神情柔和了一分。
  说了几句话,那丹药都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荆哥眼巴巴地张望着自己师兄的袖口:
  “师兄,药呢?”
  一粒、两粒、三粒……先拿出来五粒,想了想,又拿出来五粒。
  “先收着,此药自成一派,你吃的时候莫要让别人看见。”
  这、这是药么?就算自成一派,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荆哥举着十个还热着的金灿灿“药丸”,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嗅了嗅自己从未闻到过的“丹香”,表情已经甚是惊异。
  待他珍而重之地把一颗“丹药”放进嘴里,按照师兄所说用牙咬一下、再一下、一下、一下之后,两只眼睛已经瞪到了最大。
  “师兄!这药……”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从雾气缭绕的幽林中闪过,两个师兄弟一齐追了过去。
  每迈一步都有数丈远,荆哥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红影,嘴里还努力回味着“丹药”的余味。
  “师兄,我现在嘴里都好香啊!”
  “师兄,这个药会滚啊,从舌头到喉咙,都热乎乎香喷喷的,里面还有水……”
  “师兄,我吃了你的药,怎么现在还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想再吃一个。”
  “别跟丢了。”
  “师兄,你来了苍梧,你那朋友怎么办?”
  “他在临照城等我十天,我拜托了九薰师姐照顾他。”
  听见“九薰师姐”这四个字,“黑孩子”荆哥能平山碎石的脚步顿了一下。
  ……
  在坐忘书斋看书的五天,宋丸子在二楼拿起了一枚炼丹的玉简,所谓丹药就是用灵火萃取灵材中最精华的部分,祛除芜杂之后,不同灵材的精华融合在一起,会产生奇妙的反应,终成一颗效果卓绝的灵丹。
  无争界的法修几乎人人都想炼丹,普通的丹方随处可见,可是初级灵丹的价格极为低廉,即使成丹率为十成十,也只能堪堪做到收支均衡,散修根本难以支应。
  宋丸子费劲弄清楚了这些事儿,并不是因为她想要炼丹,而是想要从炼丹的材料中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吃的。
  “玉容丹的材料有万眼玉藤。”
  左右两边各拿着一个玉简,左边的记载着丹方,右边记载着灵材,她不仅灵识浩大,常年计算星图的脑袋也是敏锐无比,用这样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法子查阅玉简只是觉得方便而已。
  “这个玉藤是不是我们在试炼秘境里吃过的?”
  见左右无人,宋丸子从储物袋里抽出来一根之前剩下的玉藤,果然与玉简中的种种描述都相似。
  “万眼玉藤,茎上生有眼纹,有温养容颜,去肌肤杂秽之效……”用纸笔把玉简上的内容抄录下来,宋丸子接着写到:“内多水,微甘甜,可用以煮甜粥,紫色麦粒与之共煮,香糯可口。”
  很快,她又找到了关于那种紫色麦粒的记载,名叫藏霞黍,是炼制“金身丹”的一种辅料,所谓的“金身丹”是一种能促进体修进阶的丹药。
  突然,宋丸子手中的笔一顿,手中一枚玉简飞回到了架子上。
  “道友,我今日有事,坐忘书斋提前关门,您已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我也不收您这份钱了,聊作赔礼。”
  那位壮如牛的白发修士步履很轻盈,说话时已经无声息地站在了二楼的门口。
  “好。”
  宋丸子将笔墨放在一旁,只揣着自己记下的十几张纸往外走去。
  路过那名体修的时候,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前天随手救下的另一个铸体境体修……恩,那种叫赤磷虾的实在是好吃,储物袋里还存了一点儿,今天可以回去做道鲜汤虾滑,用大蛤蜊的肉吊汤,配一点鸡肉提鲜,再把虾肉剁成虾滑放进去,哦,还要把一些虾肉切成小丁儿,这样一种鲜美里就有两种口感。
  而且灵气还不多,可以多吃两口。
  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宋丸子又被那位面相苍老的修士叫住了:
  “道友,今日早些回住处吧。”
  此时宋丸子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处,抬头向上望去,看见那人面色严肃地低头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又理了一下衣袖,不复之前有些市侩的样子。
  走出坐忘斋,路过一个路口,宋丸子看见那家丹堂的门前又闹了起来,之前是一个人对一堆人,现在是两拨人在对峙,在人堆里,她看见了那名之前被她救下的体修。
  “既然你们卢家丹堂要把所有体修供来的灵材都改成银角结算,我们就来告诉你,以后整个柳月湾的体修都不再给你们丹堂供灵材了!”
  “没错!我们不供了!”
  站在丹堂门口说话的仍是那个卢家的年轻人,只不过今天他的脸色可不像之前那样轻松愉快。
  “你们可是个个都跟我们卢家签了百年契,岂有说断就断的道理?”
  那个卖虾大汉身上穿着还是前天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青色短刀,听得此言,他笑了:
  “我们柳月湾体修断没有被卑鄙小人以一纸契书欺负到底!”
  “说得好!”
  洪亮的声音响彻城郭,接着,只听脚步声震天响,似乎有人浩浩荡荡往这里而来。
  卢家丹堂的年轻管事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差。
  长居临照城周围所有无门派的体修足有上千人,此刻,他们都来了。
  “改以银角结算体修所供灵材钱款在先,仗势欺辱柳月湾体修在后,若不悔改,我们也不与你们卢家做生意了。”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宋丸子发现自己一不留神,现在已经站在了后来的那一大堆体修堆儿里,这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道友,你是外来者,别跟我们搅和在一起。”
  是那个看守坐忘斋的白发体修在跟她说话。
  “既然你们这么有骨气。”人群包围中,卢家那人缓缓咧嘴,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以后我们卢家丹堂也就不再卖给你们补气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要搞事情了!
  渣作者:本文要入V了!
  明天一章大更!
  多大,我也不知道!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顺便明天的评论有小红包!
  鞠躬!
  存稿箱菌:萝卜炖牛杂味道的么么哒!明天不见不散哦!=3=



22、第22章 不能&卖丹&凡人

  卢家丹堂和整座城里非六大派出身的体修弟子杠上了,一方号称不再给体修们供药, 另一方则不再供应灵材, 看似双方各有往来, 实际上有脑子的人都知道, 给丹堂供应灵材本就是这些没根基的体修们赖以为生的基石, 如今基石没有了, 他们又买不到体修修炼最需要的补气丹,怕是很快就要连生活都难以维系了。
  这一遭, 丹堂虽狠毒,却必将全胜。
  除非, 还有比卢氏丹堂更强势的一方出手。
  与别处雕栏玉砌的富贵窝不同,临照城的城主府就在城墙之上,黑色的厚实墙壁冷冰冰地包裹着不大的房间——这里是临照城的最东边, 正对着千年前云渊魔兽来袭的方向。
  “城主, 丹堂已经给体修们断丹三天了。”
  白色的幔帐里,一道女声轻飘飘地传了出来:
  “他们把辟谷丹也断了么?”
  “没有。”
  “那就不用管。”女人轻声打了个哈欠, “要是没有补气丹就活不下去, 那就别修什么道了。”
  “……是。”
  幔帐里传来了一阵呼噜声, 似乎那里面的女人又睡过去了, 就在帐外的人打算退出去的时候, 那女人又带着睡意说道:
  “上次小樊让我替他照顾什么人来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长生久的樊道者已经走了八天了。”
  “你们去找找那个人,叫什么丸子,应该也是个体修, 给她送点丹药过去。”
  “是,城主。”
  女人这才翻身,真正睡了过去。
  城主府对丹堂给体修断丹之事冷眼旁观,得了这个消息,有些人更是蠢蠢欲动了。
  ……
  体修和丹堂之间的争执,与宋丸子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住在凡人的客栈里,每日与再平凡不过的老板娘打了招呼就去往坐忘斋,看书看到自己血肉里灵气充盈,就回来打牛肉……
  还有两天,就到了她和樊归一约定的日子,要是那位苦修士没有按时回来,宋丸子打算自己一个人出发前往疏桐山。
  看守坐忘斋的那位修士今天有些无精打采的,宋丸子看见了,大概也知道为什么。
  光看这修士的如霜白发,也就知道他一直没有突破铸体境,如今寿数已到了极限,身体肌肉看起来依旧精壮,其实内里已经萎败,再难吸收身边的灵气,平时全靠丹药为他补充,可到了现在,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补气丹为他补充灵气了。
  “砰。”
  一个玉瓶重重地落在了那修士的面前。
  老者眼睛一跳,内里是遮掩不住的深切渴望。
  “李道友,在这坐忘斋看书是要掏灵石的,你怎么掏出了丹药,赶紧收起来,省得有些连药渣都摸不到的人像疯狗一样跳起来。”
  “钱道友说的是,这补气丹虽然便宜,在这临照城也是只有我们法修才能吃得。”
  “没错,这补气丹是好东西,之前却没觉得多么金贵,现在可不一样了,只有我们法修能吃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放在台下的一双铁拳猛地握紧又松开,那位看起来格外老迈的修士站起来,足足比他面前的两个法修高了一个头。
  他脸上是硬挤出来的和气笑容:
  “两位道友,若是要查阅坐忘斋的玉简,两个时辰要一块下品灵石。”
  见这体修没有如他们所想的恼怒起来,两个法修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
  “哎呀,我这身上没带灵石,要不,我拿一颗补气丹顶账怎么样?”
  一颗寻常补气丹也就值一颗下品灵石。
  可对于现在的白发修士来说,他无论有多少灵石,都换不来一颗补气丹,卢家丹堂是临照城里唯一的丹堂,他们的人说不再给周围的非六大派体修供丹,他们这些体修就真的一颗补气丹药也拿不到。
  盯着那小小的绿色药丸,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是真实又直白的渴望。
  “李道友,你忘了,这些体修们可不能吃咱们的丹药,他们的骨头都硬着呢,敢跟卢家对着干……倒是便宜了咱们,丹堂给全城法修每人发了一瓶补气丹。”
  “哦,对啊,我忘了,这药你们吃不得。”那手中托着丹药的修士笑了笑,反手把丹药扔在了地上。
  绿色的药丸儿在地上跳了两下,又滚出去一尺远,被一只脚踩在上面,顷刻间成了碎末。
  老迈的修士猛地从台子后面躬身出来,看着那颗药变成了一滩绿粉,目呲欲裂。
  “你们!欺人太甚!”
  两个法修就是为了挑事儿而来,见这体修终于动了真火,手中立刻亮起了法器。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有人喝道:
  “居然在临照城里动用法器,黑牢里关上三日。”
  一条黑色的锁链直直套住了那两个法修,两个穿着黑色甲衣的修士凭空出现,其中一人手中正持着那黑锁链。
  “在临照城里乱扔垃圾。”看着那被踩碎的丹药,一名黑甲士眉头轻挑,“多关三日。”
  两个法修挣扎不得,嘴里哀叫着被另一甲士拖走了。
  “铸体境后期体修原城,坐忘斋不是争强斗胜的地方,若再有下次,这书斋,你也不必再留了。”
  刚刚还怒发冲冠的修士此时气势全无,耷拉着肩膀半低着头连连称是。
  那甲士看着原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想要问一下,却又停住了。
  待到这个甲士转身又消失不见,原城低下头,弯下腰,慢慢地走到那颗补气丹被踩碎的地方。
  身体对灵气的渴望正在体内无尽咆哮着,他缓缓跪在地上,头靠着那点灵药极近,只差一点儿就能舔上去了,可他终究没有。
  衣袖一翻,那些碎末被吹散无踪,他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软,背却是直的。
  站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宋丸子手臂上的虚宿黯淡下去,她本是打完了牛肉之后来看玉简的,可她现在转身往回走去。
  临照城里的风很大,吹得人心绪散乱,她本是这座城的一个默默过客,只是现在,有些事情,她想做一下。
  坐忘斋到客栈的路上,好几个低阶体修都面色难看地看着法修们拿着丹药耀武扬威,铸体期的体修,血肉对灵气的渴望是不能抑制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大多穷困——除了修炼所需之外,遇到了充满灵气的东西,就必须要获得,这是他们身体上每一个毛孔共同的意志。可即使在这样强烈欲望的趋势下,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弯下腰,跪下腿,从法修的手里捧过丹药。
  补气丹里面到底含了多少灵气,宋丸子不知道,樊归一说过她之前做的牛肉丸是补气丹,那就以一颗牛肉丸所含的灵气为基础好了。
  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大份被她以调鼎手捶打好的肉泥,宋丸子想了想,又取出了和银丹草(薄荷)味道一样的灵音草,带一点花椒味道的五分草,炸猪肉丸剩下的猪尾巴皮,剩下的所有赤磷虾,还有在试炼地里她积攒的紫色藏霞黍。
  沉沉地目光看着满满当当一地的东西,恢复了样貌的女人抬起头,舒展了一下手臂。
  先把赤磷虾焯水后去壳,碎成小丁,再把猪皮处理干净多余的肥油,下水以微火细炖,待到猪皮彻底酥烂之后,催动阵法大铁锅里的地火之精倒吸热度,让汤汁迅速凝结成冻。
  藏霞黍用手掌碾成粉末倒在肉泥上,运起调鼎手,借灵音草五分草之味道,再调和牛肉泥,务必使其筋络全于红肉之中。
  最后,淡粉色的赤磷虾和奶白色的皮冻和在一起,包在牛肉之中再搓成丸子。
  一个个地搓着丸子,宋丸子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夕阳的斜晖中。
  “有些事情啊,明知道不能做,因为你做了就是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可是,还是要做的……这世上的人,不是每个只想求能与不能……”
  当日,苏家祖坟被刨开的事情传遍大街小巷,苏秦氏居然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淡定的那一个,她笑着说死了的终究是死了,还是活着最重要,她要看着苏远秋娶妻生子,看着苏家血脉延续,她要活得比所有仇人都长。
  可她转身就把宋丸子骗走了,将上面那段话句话告诉了自己躺在床上不得动弹的孙子。
  微雨绵绵,她抱着苏老相爷的棺木舍了自己的“能与不能”,求了一个“心安理得”。
  世人都有丢不下的东西,无论凡人,还是修士,或是真心,或是脊梁。
  搓好了一桌的丸子,宋丸子又在锅中烧起了热水,把一颗丸子拿在手心,两手手掌相对一撮,又一股灵气被她用调鼎手引入了肉丸中。
  “要是不够圆,看起来可就不像是‘灵丹’了。”
  嘴里调侃着,宋丸子看着那粉中带紫的丸子飘飘摇摇在锅沿儿上磕了一下,然后落入了滚滚热水中。
  一个,又一个……
  整间客栈都被一种异常的香味所笼罩着,所有还在客栈里的人都走了出房间,光是闻着这香气,他们就腹中作响,口中生津,就算刚吃下辟谷丹,此时也觉得整个人的身体空落落的。
  熬过了这磨人的难过之后,他们又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于是更与这香气难舍难分,恨不能就趴到宋丸子的房门上去。
  房门打开又是那不起眼的黑瘦小个子修士走了出来,这次他的背上又背了他的那口大锅。
  “劳驾诸位,让让吧。”
  ……
  见那小个子如往常一般又来了书斋,寿元将尽的体修原城也如往常一般笑容和蔼地说:
  “道友你又来了?这次是要看一楼的书,还是楼上的?”
  “二楼,两个时辰。”
  “一颗下品灵石。”
  “好。”
  灰褐色干瘦的手指在原城面前一放又拿开,留在桌子上的并不是一颗下品灵石,而是一粒紫红色的丸子。
  “这是?”
  “我自己炼的补气丹。”
  原城猛地抬起了头。
  “道友,这可开不得玩笑,你分明是个体修……”
  黑瘦的修士笑眯眯地说:
  “谁说体修不能炼丹了?”
  通脉期之前的体修连灵气入脉都做不到,更不可能以灵气引动丹火,如何能够炼丹?这话在原城的嘴边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气,他能感觉到,夹在这香气中的还有他身体正渴望的灵气。
  “道、道友。”
  “听说一颗补气丹值一颗下品灵石,你要不要先吃了,再告诉我这药值不值这一块灵石?”
  抬手捏住这还温热的“丹药”,原城的手颤了一下,他的血肉告诉他,这药中含有他急需的灵气。
  这丹药远比一般的补气丹要大,放进嘴里之后,原城急切地想要吞咽下去却不能,便下意识将它咬开了。
  油水交融的柔滑汤汁里混着赤磷虾的鲜美,沿着喉咙一路向下,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意直入腹中,与此同时,一分脆、两分韧、三分柔、四分酣畅淋漓的肉香混着若有似无的清爽气息……亦随着咀嚼霸道地占下了整个口腔。
  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奇妙感觉之后,澎湃的灵气进入到了原城的身体里,随着血液涌向全身各处,这灵气无论是质与量都绝非之前他吃过的补气丹能够相比的。
  还要,还需要!
  他的身体在这样呐喊着。
  那黑瘦道友的指间又出现了三颗“补气丹”。
  “一颗下品灵石换一颗药,童叟无欺,每人最多换十颗,你若是要买,就是我的第一个客人,我可以多送你一颗。”
  若非听到了“最多换十颗”这几个字,原城都要掏出自己藏在鞋底的全部身家了。
  他要,他当然要,这可是他从没吃过的上品补气丹啊!
  顾不得考虑丹毒,接连几颗丹药下肚,原城脸色涨红,周身灵气充盈,大量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积压、冲刷,他的血肉在狂喜之后努力将这些灵气凝炼。
  灵气冲过血管和肌理,冲过体内脏腑,寻找着能够容纳它们的地方。
  铸体,便是将灵气存于血肉,锻骨,就是将灵气纳入骨髓,从此之后此副身躯以灵为骨、以灵为髓,增寿到五百岁。
  见得这体修周身金光骤亮,肌肉起伏不定,宋丸子默默退开几步,避过开始汇聚起来的浓郁灵气,不然过一会儿,等这人进阶成功了,自己的经脉怕是得炸上几轮。
  嗯,倒是可以把锅放过去沾沾光。
  大黑锅溜溜溜地滚到了原城的旁边。
  临照城里的人若哪个有进阶的可能,必要花灵石去往灵气充沛的灵修馆中,为自己进阶成功再添助力,像原城这样当街进阶的少之又少。
  附近的几个修士感应到灵气汇聚,纷纷赶来,看见原城在进阶,而一个黑瘦的小子正揣手站在一边瞧着热闹。
  几个铁塔似的体修立刻走上去把原城围了起来,法修们见状,看了两眼热闹就纷纷离开了。
  刘集和原城是多年相交的好友,当初他们突破了铸体境后期之后结伴出海游历,却遇到了海兽肆虐,原城伤到了根基,他也受了重伤,几乎都进阶无望,见到自己好友如今的状况,他强自摁下心中的担心问那小子:
  “这位道友,你可知道他是怎么就突然如此了?”
  莫不是被之前法修欺辱太重,他这还存了两分血性的老友直接吞灵石强行进阶?这可如何是好?
  “吃了八颗补气丹,就这样了。”
  被问到的矮子语气淡淡地说到,手一抬,露出了几颗紫红色的丸子。
  “你要不要试试?一颗下品灵石换一个,换不了吃亏换不了上当哦。”
  ……
  卢家丹堂里,卢家的十九少爷卢震宇手中摇着扇子,神色甚是惬意。
  “十九少爷,能派出去的法修我们都已经派出去了。”
  “挺好,让他们都抖擞精神,只要不闹出人命,随便他们折腾,能不能让那些体修再不得翻身,就看这次了。”
  才给这些泥腿子体修们停了几天的补气丹,他们就已经如丧考妣,再这样过十天半个月,这一城的体修气焰必将彻底打压下去,那以后他收灵材卖灵丹不就是想压价就压价,想提价就提价么?
  想他卢家背靠落月阁,在西境谁人不给几分面子?这区区一座临照城里没根基的修士们又能奈他如何?
  “可是,少爷……”丹堂的老管事在临照城里呆了三十年,自认对这座略有萧索的城有更多认识,尤其是里面这些臭脾气的体修们。
  “没有可是,这临照城,我卢家必须说一不二。”
  摆摆手,卢震宇让几个法修多去找那些在城中颇有名望的体修,以丹药诱之,以言语激之,让他们心浮气躁不得安宁。
  那些颇有名望的体修里,就包括了看守坐忘书斋的原城。
  刘集掏出了十个灵石,买下了宋丸子给他的丹药,先吃了一个之后,他克制不住身体的渴望又接连吃了几个。
  见到又一个体修在自己身边开始进阶,宋丸子连忙退后了好几步,却被几个身壮如牛的体修团团围住。
  “这位道友,你的丹药怎么卖?”
  “这位道友,我有灵石,你卖给我呀!”
  这些体修买了丹药之后有的去通知别人来买药,有的迫不及待地当即服下,也有几个体修买了丹药之后仍是坐在原城、刘集两人身边为他们的进阶护持。
  卖出了百多颗牛肉丸,哦,应该说是“补气丹”,宋丸子拎着沉甸甸的一百多颗下品灵石,眼睛喜滋滋地眯成了一条缝,一颗牛肉丸能换一颗下品灵石,五千下品灵石就能让她坐飞舟去往疏桐山,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单好买卖呢?
  能有钱赚实在是让人开心的事情,宋丸子一手掏丸子一手收灵石,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群法修成群结队地走了过来,他们正是受卢家支使,前来欺辱原城的。
  看见原城周身灵气已经转成了金色的涡旋,眼见是将要进阶成功,领头的法修手中突然出现一支玉锥,直直往原城的头上打了过去。
  为原城护持的一个体修拔地而起,一脚将那来势汹汹的玉锥踢飞了出去。
  其他忙着买丹药的体修见状连忙都互到了进阶的连个人身前,体修若是进阶之时被打断,轻则血肉被灵气呈报,重则根基尽毁,那法修行事如此歹毒,他们当然不能让对方得逞。
  不宽的一条路,被这些体修们塞得满满,再看不见他们身后进阶的二人。
  领头的法修乃是附庸卢家的小家族子弟,如今已经是练气后期修为,只等着在卢家十九公子身边立下点功劳,好被赐下一颗筑基丹。他心知若是让这些体修被卢家断药之后还进阶成功,十九少所想的打压全城体修之事怕就不能如愿了。
  见那些不过铸体境初期中期的体修们争相护着那两人,他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这些泥腿子,如何能拦得住他?
  甚至不需言语,两方人直接对上了,体修们以身为刀、为剑、为盾,法修们则运转五行之力,金木水火土五色俱全。
  “这位道友,你赶紧走吧。”
  一个铸体境初期,看起来还不太强壮,甚至可以说一看就还是个少女的年轻女体修扭头对宋丸子说道。
  “你们打你们的,我就看看热闹。”收好灵石,宋丸子揣着手站在旁边,到了无争界之后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此界修士们对打。
  “道友,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的,要是让卢家的人知道你卖给我们丹药,你就麻烦啦!”
  “是么?”
  “对啊对啊。”那体修连连点头,头顶用粗绳扎起来的小鬏一摇一晃,“道友,你卖给我们丹药,我们不能看着你倒霉呀。”
  宋丸子学着她的样子点头,嘴里说:“是呀是呀。”
  十丈之外,已经打得是是灵气炸裂,五行大乱,这里她们两个混在体修堆里的“小个子”说话倒是像两个娃娃。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我?我要护着原爷爷和刘爷爷的,不能走。”
  “你也打不过他们呀?能护得住么?”
  那小体修很认真地摇摇头:“不能。”
  “不能也要护着么?”
  “对!临照城体修,可以曝尸横死,不能后退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宋丸子想起了她来临照城第一天,在城门看见的那块血色石碑。
  低阶体修在对战中本就不及同阶的法修,更何况那群法修里光是练气后期的就有三个,很快,就有体修被五行法术击中,抚着伤处半天不能动弹。
  那小体修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拳头上凝出一道金光,正在她要冲上去的时候,却见到那个应该离开的卖丹药的好人居然没走,还站在了原爷爷的身边。
  “道、道友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呀。”
  “等什么?”那小体修瞪大了眼睛问。
  “等灵气啊……”话音刚落,一直待在角落里的黑色大铁锅已经飞到了宋丸子的手里。
  “你们买了我的丹药,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光挨打呀!”
  她扭头继续对那小修士这样说着,手中的大铁锅已经抡出去,直接打碎了一个法修召出来的地刺,又将那法修砸出去几丈远。
  小体修目瞪口呆。
  却见这黑瘦的卖药修士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那大锅身上闪过一道红色的流光,又砸飞了两个法修射出的术法。
  血肉中的过分充盈的灵气慢慢挤进经脉之中,宋丸子深吸一口气,强行点亮了自己左手臂上的虚宿和危宿,她身上遮掩容貌的幻阵晃了一下,终于还是稳住了。
  丹田剧痛,她勾起了唇角。
  灵气汇聚于双手,隐隐带着花椒和银丹草的气味。
  被接连砸懵了法修们都注意到了那个向他们走过来的小个子,黑色的大锅与体修们的攻击比起来确实不重,却灵巧得多,还炽热无比,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法术,不是这么玩儿的,灵气,也不是这么用的,你们这些人若把仗势欺人的心放在修炼一途上,也不至于如此道·法·稀·松。”
  口中这样说着,宋丸子一掌打在了一个法修的身上,那法修只觉滚水加身,哀叫着退开了。
  “法术?你是法修?为何要帮着他们这些体修?”带头的法修退出去几步,
  “废话真多。”明明自己也说了一大堆话,宋丸子却反过来嫌弃别人,就在她说话间,有个法修放出了点点星火轻飘飘地冲向她。
  那星火看起来无比轻盈,却内藏灵气,沾身即爆,乃这法修的杀手锏。
  宋丸子见此情景,手中一个蓝色的光团迅速张开,玄而又玄的光阵犹如渺渺星空般闪烁不停,将那暗藏危机的火光尽数挡下。
  又是一掌,带着危宿所加之力,避无可避地将那火灵根法修打飞了出去。
  带头的法修见状,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柄长剑,这剑乃是用与他灵根相和的灵材所炼制,差一步便是灵器,威力颇大,他平常轻易不敢使用。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让这个黑瘦小子站在了战圈中央,体修们见法修那边祭出了法器,不由焦急了起来,两个修为略高些的体修站在了宋丸子的身前,犹如两座小山。
  一名体修大声喝道:“你当街使用法器,必不为临照城所容!”
  “把你们这些碍眼的泥腿子都打得说不出话,又有谁知道我用了法器?”
  那法修又扬声对宋丸子说:“你既然同是法修,我就饶你一名,速速退开,不然,休怪我法器无眼!”
  “你没长眼的可不只是法器。”
  嘴里懒洋洋地说着,宋丸子双手一振,将她掌中的璀璨星辰奋力往地上压去。
  那法修正催动着法器,却突然惊觉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不止是他,他身后所带的人也都动弹不得了。
  “九个人,都是练气期法修,我也只能困住他们片刻,接下来需要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吧?”
  宋丸子的声音不大,所有的体修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做、做什么?”有人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无意识地问道。
  “打呀!”
  那个少女体修居然是所有人里最先回过神来的,一对还稍显稚嫩的拳头在身前对撞,金色的光圈已经笼罩其上。
  她冲到最前面,一拳打在了一个法修的鼻子上。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境极西之下,万家灯火次第而起,正是鸟倦人恋家的时候,坐忘斋门前的道上传来了阵阵骨肉相撞的闷响。
  临照城的体修与这些被丹堂豢养的法修们积怨已久,得此良机,无人觉得自己下手太狠,只恨自己修为不成,不能一掌劈断这些法修十七八根肋骨。
  “你们快点儿。”
  血肉中的灵气消耗殆尽,丹田内又有一阵细碎的疼痛传来,宋丸子吞下口中的腥甜,催促道。
  打落水狗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当机立断一招必死么?为什么这些体修打来打去更像是泄愤?虽然看在眼中是有些悲壮惨烈,可是连个胳膊腿都没断,也算打架么?
  一个体修手肘凌厉而下,劈晕了一个法修,嘴里笑着说:
  “道友,你护着原叔、刘叔,又救了我们,以后但有差遣,我们绝不推辞。”
  “那就跟你们的亲朋好友都说说,我这卖的补气丹不错,一颗下品灵石一颗。”
  遥遥一团光晕,是有人自远处而来执灯而来。
  宋丸子的眸光不由得一沉,手掌微抬,困人的阵法已经撤了。
  那些挨打的法修此时终于能说能动,在地上翻滚哀嚎着,犹如鬼在夜哭。
  “吾乃卢家丹堂供奉,你们这些体修如此嚣张,是欺我卢家无人么?”
  那灯影处的人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眼前。
  宋丸子知道自己猜对了——来的是个筑基法修。
  几十道冰凌凝结成的箭矢射向那些体修,宋丸子左手在上,引动左肩上的室宿,一道护阵瞬间出现,与那暗中闪过冷光的冰箭直直对撞,各自碎成了细细的晶莹,无声消散。
  “法修?!”
  只一招冰箭已经让体修们察觉到了此人的厉害,他们退到宋丸子身前,将他团团护住。
  “这、这下怎么办?道友,你还能将他也困住么?”
  “不能。”要困住筑基期修士所用的灵气,宋丸子知道自己的经脉可承受不起。
  “道友,你快走,我们顶着。”有位胸肌格外硕大的体修说得很是义薄云天,倒也用他的身体把宋丸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你们打得过么?”
  “打不过。”这句话的语气和刚刚那句一样理直气壮。
  “行吧,你们就是一群打不过还要拼的愣子。”坐在地上的宋丸子看看自己身前这高大的人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这儿那种穿黑甲的,管事儿么?”
  “您是说黑甲卫?不见人命,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宋丸子哦了一声,耳中听见那筑基修士训斥了几句躺在地上形容凄惨的卢家修士,显然自恃身份,不把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她的身体一松,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不过是人命么。
  “救命啊!法修要杀凡人了!黑甲卫大仙!!!救命啦!!!”
  “噗!”
  又是一大口血。
  成功成为了所有人中看起来最像是快死的那一个,宋丸子的声音更加凄厉了:
  “凡人要被法修打死了!打死了呀!”
  “死了、死了……”的回响声四下回荡着。
  墙边已经站了两个穿着黑色甲衣的男人。
  “谁要死了?”
  “我!我啊,仙君大人,你要给我做主啊!我就是个凡人,他们、他们这些法修就要把我活活打死啊!”
  谁?谁是凡人?
  那些被打了半天的法修们还没摸着头脑,就见一个一身血的黑小子从体修人堆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紧紧地抱住了黑甲卫的大腿。
  “什么凡人!你分明是法修!”
  之前领头的那个练气后期修士气到快要吐血了,用手指着宋丸子,既惊且怒。
  “呸!你们这些法修仙君见我要给体修大人们丹药都要打杀我,若不是这些大人们护着,我已经是死了不知多久了,现在竟然还颠倒黑白,可见心肠是都黑了!”
  到底是谁在颠倒黑白?
  难不成刚刚让我们动弹不得的不是你么?用一口大黑锅砸伤了我们好几个人的不是你么?!
  对了,那口大黑锅呢?
  那法修左右看看寻找对方的“凶器”,却不知那锅早趁着夜色滚回了坐忘斋里,默默吸收着原城进阶时翻滚外溢的灵气。
  “能这样气势冲天地跟法修对吵,你这‘凡人’也不一般呀。”
  听见那黑甲士这样说,宋丸子“嗷——”地一声又抱住了对方大腿。
  她现在丹田、经脉、周身血肉中都一丝灵气也无,再加上她原本的修炼之法本就与寻常法修不同,暂时糊弄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应是足以。
  “我这不是看见您来了么!黑甲大人啊!您一定要为小民做主啊!”
  “他是法修!他真的是法修!”那边鼻青脸肿的练气期法修们纷纷叫嚷道,语气中颇有悲愤苍凉之意。
  后面来的那位筑基期法修摆摆手,让自己人都安静下来,才对着两个黑甲卫拱手说道:“在下卢家丹堂供奉,今日之事……”
  那黑甲卫随意摆了摆手,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宋丸子的手腕儿。
  “灵气全无,他是个凡人。”
  法修们顿时鸦雀无声。
  一直在旁边呆愣愣看宋丸子表演的体修们到了这时仍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宋丸子,看看那些死了爹似的法修,大概还知道“敌人支持的我们就反对”,立刻七嘴八舌地说:
  “对啊对啊,他是凡人。”
  暗夜中,锁链声响起。
  “按规矩,对凡人动手又打成重伤的修士,要在黑牢幽禁一年。”
  又是一片脚步声嘈杂,来支援的体修出现在了道口,其中有一个身材瘦削,双目有光,是已进了锻骨境的体修。
  可惜来晚了,只能在一旁看着。
  黑甲卫的黑锁链一出,金丹期之下的修士们只能束手就擒。
  看着他们被抓起来,宋丸子笑着又吐了一口血。
  “你这苦主叫什么?”
  一个黑甲士带着一串儿十个还翻来覆去喊着“他是法修”的法修们走了,留下另一个黑甲士拿出玉符做记录。
  “小人叫宋丸子。”
  黑甲士的手停住了:“你叫宋丸子?”
  “是。”
  说好的体修呢?难道是城主睡迷糊,记错了?
  那黑甲人想了想,在玉符中记下:卢家丹堂法修十人,将长生久所庇凡人打成重伤,按城律,黑牢幽禁三年。
  然后,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宋丸子,说:
  “樊道者托我们城主照顾你,在这临照城里,你若有事,只管喊‘黑甲卫’便是。”
  ……
  连着丹堂供奉共十人落在了黑甲卫手里,有两个体修在自己断丹之后居然进阶成功,这些事不过让卢家十九少皱皱眉头而已。
  当他得知这临照城里有人在给体修卖丹药,还号称比卢家所给的丹药更好,他彻底坐不住了。
  “是哪家丹堂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卢家行事的时候来插一脚?”
  是与他们家互别苗头的褚家?是这些年势头迅猛的蔺家?还是自海上而来的海渊阁?
  将几大丹药势力想了遍,他仍是没有任何头绪。
  “少爷,听说是个凡人。”
  一个玉瓶被砸在地上,滚到了丹堂老主事的脚下,那主事连忙把头低到了极点。
  “凡人?那他的丹药是哪来的?”
  丹药?当然是煮的呀!
  昨夜,那些体修们护送着卖掉了所有牛肉丸的宋丸子回了同寿客栈歇息,他们怕宋丸子半夜被法修暗算了,直接在客栈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不少人都被客栈外密密麻麻站着的“肉塔”吓了一跳。
  他们有的是守夜的,有的,则是慕名来买“补气丹”的。
  宋丸子歇了一夜,体内多余的伤早被丹田深处那颗绿色丹药治好,只剩丹田经脉依旧破损如昔,见外面人头攒动,她略估了一下人数,眼睛不由得眯了一下。
  一个人掏十块下品灵石,这两天,自己就能把去疏桐山的路费赚出来了。
  同寿客栈外的多是凡人居所,道路又窄小,宋丸子背起自己的大锅径直走到了临照城大门口,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壮汉。
  原城进阶成功,一头白发反成了灰色,脸上的皱纹淡去了许多,原本无比壮硕的身材消瘦下来,宋丸子差点儿没认出他来。
  “道、道友,我能锻骨成功,多亏了你的丹药,能在我等穷苦体修困顿时出手相助,实为我等恩人……”
  他和同样进阶成功的刘集一起对着宋丸子躬身行礼,直起身子后就让身后那些买丹的体修排队买药,俨然成了这黑瘦小子的保镖护卫。
  “昨天那种丸子,卖完了。”
  宋丸子双手撑在锅边对那些眼巴巴的体修们说道。
  人群中一阵骚动,无数体修灰心地低下了头。
  “丸子我还能再做,却缺了几种材料,诸位若是能帮我弄来,我也依着该有的价格付你们灵石。”
  一个法修据说一天也不过能练出三瓶补气丹,就算是这道友能继续炼药,一天又能给几个体修呢?
  原城心里盘算着,连忙出声说道:
  “大家莫慌莫乱,这道友昨日为了护持我和老刘进阶受了重伤,今天还肯帮咱们继续炼药,已经我们天大的福气了!身衰体弱的排在前面,一时还不急的就去帮道友找灵材……”
  宋丸子给出的材料都并不难寻,赤磷虾乃柳月湾所产,藏霞黍有体修专门种植,猪皮更简单,三五个体修进到城外林子里,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弄来一头。
  两个时辰之后,在几百个体修的围观之下,宋丸子开始搓牛肉丸。
  滚水沸沸扬扬,丸子飘飘摇摇。
  一个、两个、三个……一十、二十、三十……
  昨天那个年轻的女体修被宋丸子找来帮她捞丸子,看着那一大锅“仙丹”,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道、道友,这些灵丹捞出来之后再怎么做呢?”
  “十个十个卖掉。”
  “啊?可、可这都没进丹炉。”
  那女孩儿的眼睛瞪得都跟牛肉丸儿似的了,宋丸子手下不停,嘴里又开始跑马:
  “那丹炉炼丹是用火烧掉丹药里的杂质,成就丹液,继而成丹,我这丹药是水炼法,用滚水溶掉杂志,去芜存菁……”
  虽然听不懂,但是好像很厉害,那女孩儿在宋丸子的口头指挥之下,抖着手从锅里捞出了十颗“补气丹”。
  补、补气丹,我、我捞出来的!
  真、真香啊……
  将补气丹换了灵石回来,小女孩儿双眼更亮了,盯着锅里的丸子,再咽了一下口水。
  短短一个时辰,宋丸子就卖出了足足两百颗牛肉丸,远超所有体修所料,那些买了丹药的人退到一边,嘴里迫不及待地嚼着“补气丹”,眼睛还牢牢地守着那口大黑锅。
  法修们总以丹药之事嘲笑体修,炼丹之时更是决不许体修们看的,像这样公开炼丹之事,很多体修一辈子都没见过。
  赶紧多看几眼,将来也好跟别人吹牛。
  在这城门处肆意弥漫的香气,也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迈不出离开的脚步。
  这一个白天,宋丸子卖掉了足足一千颗牛肉丸,啊,不,是“补气丹”。
  收获了一千颗下品灵石。
  入夜,临照城城主木九薰被终于被一阵阵挥之不去的怪异香气给弄醒了。
  睁开眼睛之后,她才听见了自己这城主府下面居然嘈杂如闹市。
  睡得正浓却生生醒来,嗜睡如命的木城主暴躁地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声音里不复向来慵懒的语气:
  “是何人弄出这气味?又是何人在下面吵嚷?”
  一个黑甲士出现在房间角落里,低头回禀道:
  “是樊道者带来的那个宋丸子,她在城门口给体修们炼补气丹。”
  “炼丹,他不是体修么?”
  “禀城主,他……是凡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曾经是真的被感动了,现在我只想赚钱。
  木九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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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觉得渣作者卖萌很不要脸的存稿箱菌代发。


23、第23章 交锋

  原城长相慈和,实则是个很有成算的人, 之前进阶无望, 寿元将近, 他虽然枯守书斋可也愿意为了体修之事张目, 现在他进阶锻体境, 又多了百多年的寿数, 胸怀大畅,满心壮志之余, 心里也想着临照城里的其他体修。
  宋丸子自己身上灵气耗尽了就让自己也吃个牛肉丸,几乎两手不停地做到了深夜, 原城一面安排一些还排队的体修先回去休息,另一面又精挑了几个体修中的好手护住宋丸子,防着卢家再出后手。
  几颗萤石灯被他搬来立在锅旁, 映着那紫红色的丸子圆圆滚滚、热气盈盈, 更添三分可爱。
  “老原,你吃宋道友的这药, 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么?”
  人群之外, 同样成了锻体境体修的刘集找到了他。
  “特别?得用牙咬开, 里面有汁水?”回味了一下那补气丹的味道, 原城的手指动了一下, 到底没有从怀里再掏出一颗吃掉, 之前十一颗补气丹他一次吃了八个,仅剩的三个他还舍不得早早都用了,临照城的体修们都买到宋道友所做的丹药之前, 谁也不能去买第二遍,这是他们所有人的规矩。。
  刘集看着自己的老友提起补气丹就是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心下一阵感同身受的轻叹,才开口说道:
  “这丹,可不是补气丹。藏霞黍是炼金身丹的材料,赤磷虾可炼塑体丹,宋道友将这两味灵材练进丹药之中,才有了咱们老哥俩的现在呀。”
  “什么?!”
  听了刘集的话,原城瞪大了眼睛。
  刘集的话却还没说完:“我今日吃了一颗丹药,周身灵气运转通畅无比,连一点晦涩处都不曾察觉……可见宋道友给咱们的丹药,一点丹毒也无。”
  “你是说……”
  “宋道友在这里一颗下品灵石一个卖的,是没有丹毒的极品灵丹,若是多吃几个,效用近似金身丹或者塑体丹,能让咱们体修破境冲阶。”
  最后四个字,刘集说的极轻,落在原城的心里却沉得他心里发疼。
  昨日那在自己面前放下“补气丹”的手,在他的脑中再次重现。
  一颗补气丹一块下品灵石。
  一颗极品金身丹或者极品塑体丹,他原城虚活一百五十载都未曾见过!
  “宋道友给我们临照城体修的何止是恩情,明明、明明是这千多号人的仙途前程!”
  那站在大锅前煮“丹药”的瘦小身影,在原城的眼里顿时变得无比高大,尽管过去那些天里这人天天从自己面前路过,自己都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隐士高人的气质,更没发现他济世度人的胸怀,可是气质有用么,胸怀有用么?这一颗颗低价出售的丹药才是最实际的!
  “这事儿瞒不住,再找几个靠谱的小子来这里守着,待明日天亮,我就敲鼓请城主。”
  “城主能醒么?”
  “凿墙也要把城主凿起来,那些法修若是知道了宋道友给我们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毒招。”
  ……
  吃了一天的牛肉丸,宋丸子咂咂嘴,只觉得嘴里一股牛肉味儿,手上还在动作着,心里已经惦记起了别的吃食。
  牛肉都打成了丸子,还有牛骨头可以做个汤,也可以弄点油出来,牛油,牛肉,牛肚、牛心、牛肉丸子配点佐料和水,那就是香喷喷的全牛锅子了,要是能有点酱料,岂不是美滋滋?
  可惜这个修真界除了一堆连饭都没吃过的嘴之外要什么没什么,别说酱料了,连做豆腐的豆子都还不见踪影。
  “我要十颗丹药,再要一勺做丹药的汤。”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手上递出了一块灵石,约有一个鸡蛋大小,红得剔透。
  “中品灵石?!”
  负责捞丸子卖掉的那小体修看着那灵石连碰都不敢碰,转头看向做主的宋丸子。
  宋丸子掌中的灵气分毫未乱,仍是调制着肉丸子,一双眼睛则瞅向了那人:
  “这位小姐姐,一勺汤而已,你想要我送你,就不用给这么多灵石了。”
  听说宋丸子这边有异动,一直提着心的原城和刘集从不同方向赶了过来。
  “是有法修砸场子?”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砸场子倒没有,至于法修么……
  在体修们看不见的地方,灿烂星海与骇人的火焰轻轻碰撞了一下,又各自退开提防着,这是识海的相互试探。
  买丹药那人略略抬起头,遮在兜帽后的双眼看向宋丸子:
  “听说你是凡人,我看你的丹药还真不是一般的丹药。”
  “因为我卖的丹药,不是给一般人吃的呀。”宋丸子对着那人眨眨眼睛。
  “什么样的人不是一般人?”
  “美人就不是一般人啊。”
  嘴里这样说着,宋丸子停下自己搓丸子的手,用布巾擦了擦,从旁边拿起一个装过赤磷虾蓉的木碗,用清水洗干净,再装了十个丸子一勺汤,自己端着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小姐姐,这连汤带水的丹药我请你吃了,灵石也不收,你热乎乎吃完了就早点儿休息吧。”
  好好一个金丹期法修,该干嘛干嘛,就别在我这儿捣乱了!
  还没等这人接过“丹药”,远处传来了一阵的嘈杂。
  “一个区区凡人居然敢假造丹药欺世盗名,我栖凤卢家乃丹行三大执事之首,岂能容你胡作非为?!”
  宋丸子抬起头看……体修都太高了,她抬起头也只看见了一堆结实的胸脯,再踮起脚……好吧,宋丸子考虑要是这些体修们不肯让开,自己就得站在桌子上了。
  “丹行是什么?”又是一个自己没听过的词。
  “天下法修,入丹道者十中有七,丹行准丹价、定丹品,统管天下炼丹修士,乃无争界第一大行会。卢家背靠落月阁,也替落月阁掌管丹行。”
  回答宋丸子的就是那个穿斗篷的女修。
  “哦。”
  宋丸子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小姐姐知道的真多。”
  “小姐姐”捧着自己的丹药,觉得自己的喉咙眼儿里已经被“小姐姐”三个字塞满了。
  以卢家十九少为首的那群人被体修组成的人墙挡在外面,体修中笨口拙舌者多,可也有原城这样机变的,今时今日,他们若是交出了宋丸子,不仅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心修士上了死路,也意味着临照城上下千余体修向卢家丹堂彻底俯首。
  他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卢震宇已经气到癫狂,在白天的时候听说这些泥腿子在城门口排队买药,他还想着能有多少药能经得起上千体修的消耗,没想到到了晚上还没卖完,派人混过来查探,竟然说那个“凡人”用手搓了药扔锅里煮一煮就直接卖了。
  怎么可能!
  若是炼丹就这么简单,那他们这些丹药世家代代相传的秘诀又是什么?!
  来之前,他心中有无限揣测,卢家老管事说那人卖的也许只是一点含灵气的粗胚丹,可是粗胚丹里所含丹毒远胜灵气,怎么可能让人成功进阶?!
  看看原城和刘集气血完足、双目有神的样子,哪有丝毫丹毒沉积之态?
  再看看这些体修如今各个精神抖擞,一点随意捏出来的下等货色又怎能让他们这样振奋?
  起初,卢震宇想得还是将做药那人赶出临照城,现在……他已经动了杀念。
  只不过,现在隔着肉山人海,他连做丹那人的脸都见不到。
  “你们这些体修先让开,我丹行今天定要料理行骗之人。”
  “卢家不卖给我们临照城体修丹药,别人卖给我们,别人就是骗子?”原城一句话,已经拉了临照城所有非六大派的体修站在了宋丸子的前面。
  “一事归一事,今天之事与你们体修毫无关系……若是你们一定要当这骗子的同党,我必要上禀丹行,到那时,你们整个临照城再无人敢卖丹药了。”
  卢震宇这话不光是说给原城和体修们听的,也是说给临照城其他法修听的,他们卢家在这里没多少人手,又被黑甲卫抓走了十个,自然要借助临照城法修之力,让他们去跟体修们斗,自己则趁机杀了那小子。
  “你们卢家丹堂不过是跟我们体修不谐,竟然要拖全城修士下水?明日我必要登城敲鼓,禀报城主,让她将你卢家驱出临照!”
  “对!驱出临照!将你们卢家驱出临照!”
  站在原城身后的体修们齐声大喊,夹着新仇旧恨多日屈辱,声音响彻云霄。
  整座临照城,在这幽夜中彻底醒来。
  “城主?!”卢震宇之前派了心腹去找在城中交好的法修,此时,那些人陆陆续续赶来,站在了他的身后,让他又多了几分底气,听见原城只能搬出城主,他笑了。
  “一个落月阁的弃徒而已,我给她十个胆子,她敢把卢家丹堂赶出临照么?!”
  “辱我一城体修在先,对城主不敬在后,今夜若是让你卢家人全身而退,我们这道也不必修了!”
  原城对着卢家十九少身后的临照城法修一拱手。
  “诸位,往日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我们与卢家之事关系我们体修立身之根基,我临照城城主之威严,还请你们想想清楚,要不要帮这外人,来对付同城之人。”
  真没想到,这天天笑呵呵的体修,居然有这么灵巧的心思口舌,硬把那卢家人抓假药的事儿上升到了卢家在针对体修、破坏一城修士和睦、攻击城主的地步,按照他的说法,这卢家人根本就是全城修士之共敌啊。
  磕一颗汤汁横溢的牛肉丸子,宋丸子听着两人嘴炮升级,继续做着自己的“丹药”,还要小心提防着在她身边连汤带水吃完了还不肯离开的这个金丹期女修士。
  那卖“丹药”的女孩儿看看宋丸子,再看看那穿斗篷之人,前面卢家来了人,让她的精神高度紧张,生怕这“怪人”会突然暴起,刺杀宋道友。
  闻着大锅里的香味儿,被人或明或暗提防的那人懒洋洋地说:
  “你……只会这一种丹药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要是问我,能不能做出别的味道的东西。我能。”
  “别的味道?”
  “是,味道。”
  酸甜苦辣咸……被你们这界遗忘了千多年的东西。
  宋丸子垂着眉眼,手中的丸子跳进滚锅里,“噗通”一声,水纹震颤。
  人墙外,体修和卢家人剑拔弩张,法修左右不定,一场大战已是一触即发。
  “我要是把这事儿平了,你再给我做几样……不同味道的丹药怎么样?”
  “好啊好啊,小姐姐,你要是把这事儿平了,我给你做十个不同味道的……二十个也行。”
  怎么算都觉得这波儿不亏的宋丸子眯着眼连连点头。
  只见那女人从小体修的大漏勺里顺走了两颗牛肉丸子,先扔了一颗在嘴里,才往人群外走去。
  是的,走去。
  她踏风而行,犹如闲庭信步,夜风吹开了她的兜帽,她嚼着牛肉丸儿说:
  “刚刚,谁说我是落月阁弃徒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等等,我是不是算亏了?
  木九薰:这个装X出场我喜欢!
  今天的么么哒是萝卜干炒腊肉味的!
  明天我上收藏夹,那个……为了数据好看点儿,我决定明天晚上十点半更新
  为了补偿小天使们
  明天晚上更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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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2-9 18:05 编辑



24、第24章 城主

  作为一个城主,作为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以睡足三百六十五天的城主, 木九薰堪称无争六十六城中最不称职的城主, 可是相比较她醒来, 大部分时候, 所有人都希望她睡着。
  一头赤红色的头发招展在夜色中, 咽下了一个牛肉丸子的木九薰站在卢家十九少的面前, 语调懒懒地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在落月阁呆过……”
  一点火星突兀地出现在女人的身后,无声盘旋。
  “那你知不知道, 你们卢家那个叫卢……什么来着的,就是被你们卢家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那个五品灵根, 还跪在地上给我擦过地?一边擦地,一边哭,又怕眼泪滴在地上惹我生气, 哎呀呀, 真是太可怜了。”
  随着木九薰的走动,人们才发现她身上穿在长袍里面的只有一件白绸裙子, 晚风撩动着她的袍边, 一双大长腿若隐若现。
  卢震宇吞了一下口水, 绝非是被美色所诱惑, 而是被从未感受过的凌人气势所震慑。
  “你、你撒谎, 我、我卢家就没有什么捧在手心当宝贝的人!”
  “咳。”站在卢震宇身后的一位筑基期管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他说, “少爷,木城主说的五品灵根大概是大长老。”
  卢家大长老,今年三百七十岁, 金丹后期修士,五品火木双灵根,正是因为他天姿卓绝,在两百年间就进阶为上品炼丹师,才有了卢家现在的蒸蒸日上。
  卢震宇:……
  帮宋丸子卖“补气丹”的小体修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城主大人,在原地跳了两下想要看清城主大人的样子却失败了,她不禁后悔刚刚那碗丸子不是自己端给她的,不然也能碰到城主大人的手了呀!
  正懊悔着自己错失了接触到城主大人的机会,转头,她看见宋道友已经站在了桌子上,手中仍然搓着丸子往锅里扔,眼睛直直地盯着人群的尽头。
  “小姐姐是城主,她出来管事儿就是职责所需,那我做丸子给她,岂不是亏了?”
  嘴里正琐碎地念叨着,宋丸子看见了木九薰木大城主没什么动作就把卢家一个出言不逊的供奉变成了一个火人,那嘴立刻紧紧地闭上了。
  听着哀嚎声,卢震宇承受不住木九薰给他的压力,稍稍退后了两步,脸上最后的一点傲然也不见了。
  他来临照城之前,他爹给了他一些文书,其中包括了一些城主木九薰的生平,可他自恃是卢家子弟,天下无人不给面子,又听说木九薰不过是个不管事的落月阁弃徒,那文书就被他抛到了脑后,若是有机会回到那时,他大概会亲手掐死洋洋得意的自己。
  卢家供奉身上的火渐渐熄灭,他没死,可看起来似乎也不比死了好多少,焦黑的身上皮肉寸寸裂开,堂堂筑基后期修士仿佛一身灵气和着血都被烧干了,除了他的哀嚎声,良夜清风之中再不闻其他人声息。
  “小子,看在你是我‘故人’之后的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上一个把我名字跟落月阁放一起的人,可是被我扔进了云渊。”
  从出生至今,卢十九少何时吃过这样的亏,可是从他跟临照城体修对上到现在,一步错步步错,错上加错,引出了一个又一个他未曾料到又打乱了他计划的人,一个比一个更棘手,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谢、谢谢城主。”
  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给木九薰行了一个礼,他起身想转身离去。
  “我是放你生路,不是让你毫发无损地走。”
  烈火熊熊燃烧,阻住了他们一群人的路。
  冲天火光映亮了她冷淡的眉目,在卢家人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怖。
  “跪着,把你走过来的路都擦干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卢家十九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些卑微的体修,这个不知所谓的城主,还有那个做丹药的人这些人在今天晚上把他的全部尊严踩在了脚下,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喜欢你的眼神。”
  木九薰笑了笑,一条巨大的火蛇陡然出现,把卢震宇卷到了天空之中。
  心知十九少死了他们都活不了,卢家的修士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你的骄傲是骄傲,别人的骨气你就当狗屁,既然这么有种,那就炸一下吧。”
  炸?什么炸?
  宋丸子仰望着火蛇,只见那火蛇从红变金又变白,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危险,才明白了木九薰的“炸”是真的“炸”。
  嘴里急急地咬碎一个丸子,宋丸子的双手一展,那头正煮着丸子的锅猛地飞了起来,一脚踏在锅边上,宋丸子俯身用漏勺把里面的丸子舀出来往下一扔,自然有一堆修士去抢。
  而她则踩着大锅的边儿冲到火蛇头上,手上闪出一个蓝色的星海光阵,将那火蛇圈在了阵中。
  “小姐姐,你这么漂亮,又是城主,随便说句话别人就会听的,何必打打杀杀呢?”
  木九薰看着她手中的术法,说道:“你不是自称凡人么?怎么就能制住我的火蛇呢?”
  “嘿嘿嘿。”
  想要“抗爆”一条金丹期法修以火灵所塑之蛇,对于如今的宋丸子来说实在是气力难继,她笑得不怎么好看,只是一口牙够白,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
  “漂亮的城主小姐姐,不要在乎这种细微之处,说不定我天赋异禀,今天是法修,明天是体修,后天是凡人呢。倒是这个人,心肠不好,血黑肉脏,真炸了也不过是脏了咱临照城的地界儿,您看看下面这些买丹的人,大家大半夜开开心心地买丹药,万一被溅了一身血肉渣,多败兴啊。”
  木九薰冷淡高傲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笑容:
  “你这说法有点儿一丝,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炸的干干净净……”
  被宋丸子一打岔,原城等体修终于回过神来,卢家这个少爷不能死,不能死在临照城,不能死在临照城城主的手里,更不能死在他们这些体修的面前。
  他们连忙向木九薰求情,说卢震宇罪不至死。
  起先是几个体修,后来请求木九薰高抬贵手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天他们恨极了的时候确实想过,终有一日要让这些法修们尝尝他们所受的苦楚。可是亲眼看着这个始作俑者死去,于私心,于公理,他们都做不到。
  人命至贱,也至贵。
  宋丸子撑到脸色发白的时候,在场的体修已经有大半恳请木九薰饶了卢震宇的死罪。
  “记住,你的这条命是从临照城体修手里赊来的。”
  说完这句话,木九薰手一扬,火蛇消散在空中,卢震宇重重地落在地上。
  “以后再在城里闹幺蛾子,我就把你和卢家当年那个小可怜儿一块儿挂在城门上炸了……”
  至于卢震宇请来的那些法修,即使里面有金丹修士,木九薰也不放在眼里,爽快地让所有人一并在黑狱里关上一个月。
  “想扶卢家在临照城里称王称霸,你们怎么不先把我从城墙上炸下来弄死呢?卢家给你们的丹药能让你们一步元婴么?既然不能……这临照城就还得听我的。”
  几丛火苗突然从那几人身上着了起来,连着头发胡子甚至身上的衣服都烧了起来,偏偏那些修士根本挣扎不得,等火焰熄灭之后,他们各个身上衣衫褴褛乌漆嘛黑,头上光秃秃的。
  在放火的那人眼里,这“很衬他们的狱囚身份”。
  简单粗暴地料理完了这场愈演愈烈的“丹体之争”,木九薰打了个哈欠,低头,又把手里的另一个丸子塞进了嘴里。
  转过身,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一口一个叫自己“小姐姐”的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了人群后面,站在桌子上搓着丹药看热闹,那大锅也窝在一旁继续煮着,瞧见了自己看着他,姓宋的小子居然还很活泼地招了招手。
  “那小子,你过来。”
  宋丸子从桌上跳下来,哒哒哒跑了过来。
  “这事儿我处理完了,明天日落之前,你给我弄好二十种不同味儿的丹药,若是少一种……”
  “城主小姐姐,你放一百个心,二十种……丹药,我肯定一样都不缺!”
  宋丸子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落进去似的,看起来别提有多乖了,仿佛刚刚强行锁住木九薰火蛇的是另一个人。
  这幸亏是个长得丑的黑孩子,要是再好看点儿,活脱脱一个祸害啊。
  木九薰来时无声无息,走时却声势浩大,从城门上垂下来一道无数道火焰组成的金色吊索,它们勾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华美又危险的床榻,她懒懒地依靠在上面,招了招手,刚出锅的几个丸子就被她拿在了手里。
  “那二十个里面不算这个。”
  “是,漂亮的城主小姐姐。”
  金红色的床榻飞回了城门顶端,长出了一口气的宋丸子转身一撸袖子:
  “诸位,我有点儿事儿要请你们帮忙啦。”
  ……
  “宋道友,你看这个圆角羊怎么样?”
  一个身高近丈的猛汉两手抓着一只羊的四肢,倒拎到了宋丸子的面前,那羊还活着,咩咩地叫了两声。
  “法修们拿俺们这羊的骨头和血去炼丹的。”
  瞅瞅那羊圆滚滚的屁股,手上还在搓丸子的宋丸子点了点头:
  “看着还不错。”
  她在坐忘斋的玉简里见到过这种羊,羊血带一股清甜味道,有生肌驱寒之效,是炼制避风丹和生肌丹的辅料,羊角则能镇惊安神,做一种叫“清神丹”的丹药。
  想到这么好的羊的人们只用它的一点角和血,摒弃它的肉,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顿红焖羊排、扒羊蹄、涮羊肉……
  宋丸子只觉得胸口处一阵揪疼。
  其实羊血也不错,几种香料碾碎在锅里焙出浓香气,翻炒几下再添水烧开,切成麻将块的羊血噼里啪啦倒进锅里,最后加点儿小火特调的料油、一点儿芫荽、一点儿青色的蒜苗,若是有点儿豆腐和粉丝那就妙极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胸口更疼了。
  原城在旁边记下了宋丸子收下了一头圆角羊,心里琢磨着:要是宋道友会炼制生肌丹,那他们这城里有积年旧伤的几位老友可就有救了。
  “这羊杀了之后去皮,羊角你们自己留着,剩下的都给我。”
  “好咧!”
  那壮汉把羊夹在腋下,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种草叶子:
  “宋道友,俺家羊吃这草长得忒快,您说牲口吃的您也要,这个您看看要不?”
  ……
  临照城里来了一位古怪的炼丹师,这事儿不仅体修们知道,法修们知道,就连凡人在城门口进进出出也都看见了。
  同寿客栈的老板娘听说之后立刻就想到了她家住过的那位背锅修士。
  原来那些香味就是仙丹啊!
  哎呀,我这是仙君炼过仙丹的地方,以后可得涨房价了!
  又听说那仙君在城门口一边炼丹一边用丹药换稀奇古怪的东西,老板娘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让伙计照应着前面,她自己则换了身端庄点儿的衣裙,加了件外罩棉斗篷,又在头上添了朵儿掐金丝的小粉花,迈着小步子去了城边。
  临照城周围多是密林,凡人轻易不敢出城,贴着城外边儿走了两刻,她气喘吁吁地找到了一间小木屋。
  “林、林仙君?”
  站在小木屋的门口喊了两声,见着门开了,老板娘右脸的唇边立时现出了一个小梨涡。
  “林仙君,城里来了一位给体修仙君们炼丹的仙君,说是还要收稀奇材料,您、您种的玉谷要不要拿去给那仙君看看。”
  一个黑瘦的汉子从幽暗的木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黑沉沉的目光看着那沐着晨光的娇小女人,微微点了点头。
  ……
  有葱味儿的草,有茴香味儿的树叶子,看起来能吃的阔叶菜,看起来很好吃的瓜菜……
  短短一上午,宋丸子就弄到了二十多种能吃的东西,看着她数着灵材笑眯了眼睛,原城还提醒她一群体修昨天半夜就回去找灵材了,估计过了中午就能赶回来,他们住得远了些,手上的好东西可比这些住在城里城外的修士们更多。
  正说着呢,又有一位铸体境后期的体修扛了一座肉山从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那有些熟悉的黑白花色,宋丸子很快就认出了它是什么——她现在做的肉丸子,可不就是这种牛身上的肉做的?
  原本还担心自己剩下的这点儿牛肉不能让自己赚够路费了,又来这一头牛,可真是老天爷都要送她发财!
  正午时分,宋丸子架起了一口小灶,从一个凡人家里借了烧水的锅来熬猪皮冻,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那帮忙的小体修口水横流地问她:
  “宋道友,这也是水炼法么?”
  “……啊!对对对。”差点忘了自己前一天吹过的牛,宋丸子愣了一下才支吾了过去。
  “水炼法是用水炼去了灵材中的杂质,那我们为什么连煮肉皮的水也要用呢?”
  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小体修一脸的天真。
  “咳。”宋丸子险些把手里的赤磷虾当壳给丢出去,“那个……水炼法的水有两种功效,若是用大火,就是将肉……灵材中的浊杂之物排入水里,若是用小火,就是消解灵材中的灵气,使之化入水中……”
  越说越溜的宋丸子很想为自己瞎编的本事鼓个掌了。
  “小东!”
  听见那小体修竟然向宋道友问起了炼丹之法,原城大声呵斥道:“安心做事,别人的炼丹秘法岂是你能随意问的?!”
  女孩惊觉自己的无礼,缩了一下肩膀退到了一边。
  编的有点儿上瘾的宋丸子咂咂嘴,不说话了。
  “宋道友,我们这些老粗人大大咧咧惯了,若有无礼之处您尽管开口说他们便是,千万别闷在心里。”
  我不是,我没有……
  原城的神态极是认真,宋丸子见状只能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剥赤磷虾。
  这时,有一男一女越过长长的人群来到了宋丸子的面前。
  “仙君,我当初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天天在我客栈里炼丹,光是香气就能让我们延年益寿,哪能再收您的房钱呀~”
  那女人宋丸子还记得,正是她之前住的客栈老板娘,另一个人,则是个跛子。
  临照城里里外外住了几十万人,真正的修士不过两千,那老板娘还真是生平第一次站在这么多的“仙君”中间,尽管没露怯,说话的时候嗓子到底是绷着的。
  “这位是林仙君,他之前救过我,我今天跟他遇到了,闲聊了两句,说起了仙君您的丰功伟绩,林仙君也是豪迈的英雄人物……”
  女老板娘搜肠刮肚想说点儿牵线搭桥的话,被她身边的男人硬邦邦打断了:“你收灵材?是用丹药换么?”
  “只要您的灵材我能用,我就拿丹药换。”
  手中拿着体修们给她找来的刀,宋丸子片了两片羊肉到手上,大铁锅里面的汤还沸着,她把肉片贴在外壁上,立时就传来了滋啦滋啦地一阵油响。
  那男人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小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百中带青、玉白的圆粒儿谷子。
  “我家世代种植灵谷,胭脂谷、飞云谷我都种过,这个是我之前弄出的新品灵谷,灵气比胭脂谷少一些,颜色比飞云谷深一些,却有两种别的灵谷没有的好处——其一是煞气几乎没有,其二是这灵谷磨碎了做丹药材料,能让丹药的药性更胜以往。”
  说起灵谷,整个无争界的人都不会陌生,所有人从出生就开始吃的辟谷丹就是用灵谷所制,也正是因此,人们对灵谷的需求也极大,也因此就有了专门种植灵谷的“谷师”,眼前这人说自己家里世代种植灵谷,大概正是祖辈传下的“谷师”手艺。
  听了这玉色灵谷的第二个好处,在旁边听着的原城心下一震。
  “林肃,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这谷子是我爹发现的异种,我又择种育养了几十年,只是我不想卖给卢家,你要是想要,给我几颗补气丹,我就卖给你。”
  让丹药的药性更胜以往么?
  宋丸子拿起一粒谷子看了看,手上运起灵气将它碾碎成粉末。
  把白莹莹的粉末放进嘴里尝尝,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气在舌尖儿飘摇不散。
  “好东西,你那儿有多少?”
  “五百斤,一斤一块下品灵石,”
  “嚯!”旁边的人都被他这价骇了一跳,辟谷丹的价格极其低廉,灵谷的价格自然更低,一块下品灵石能换十颗品质一般的辟谷丹,也能换到足足百斤的灵谷,哪怕是品相最好的胭脂谷,一块下品灵石也能买二十斤了。
  “我买了!”宋丸子又抓起了一撮谷子随手指了指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天的那些灵石,“灵石在那儿,自己去点!”
  五百灵石算什么?!
  这是面啊!
  想想自己能包出来的馄饨、饺子、包子,做出来的面条、烙饼、馒头,宋丸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在这个自己得一点点儿探索食材的修真界里,这自己找上门的面粉实在令人快慰无比。
  而且……有了面粉,她立刻知道该怎么给那位城主小姐姐做“二十种口味不同”的丹药了。
  漂漂亮亮炸天炸地的城主小姐姐,热腾腾的、有汤有水的什锦馄饨你要吃么?
  日落之前,木九薰城主又被新的“丹药”香气给勾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这无争界日子不好过啊,就是灵石比较好赚,愁~
  今天的么么哒是黄金酸菜烤鱼味儿哒!
  新来的小伙伴们你们好!
  准备好一起变胖了么?
  准备好和丸子一起飞了么?
  昨天有人跟我要推文


☆、第25章 焚身

  纯牛肉,青菜配牛肉, 另一种青菜配牛肉, 菌子配牛肉, 另一种菌子配牛肉, 再将牛肉换成羊肉、猪肉、赤磷虾肉……还有这几种肉之间的相互混合, 之前的大蛤蜊晒干之后磨成粉当盐用, 再加点猪油和她搜集来的调味料,调了三十多种馅儿之后, 宋丸子挑了其中最好吃的二十种包成了小馄饨。
  太阳即将落下,一道金红色的流光闪过, 宋丸子的身后出现了一张黑色的软塌,上面横躺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美人。
  美人端着木碗轻轻挑眉:
  “这就是你的二十种不同丹药?”
  “城主小姐姐,外面这白皮儿有增强药性的功效, 二十个里面包的就是二十种不同的丹药。”
  “这包法倒是别致。”
  “小姐姐要是觉得这药不够圆, 等我再找到材料,给您做白嫩嫩圆滚滚的丹药。”
  芝麻汤圆、花生汤圆、奶黄汤圆、红豆汤圆……小姐姐, 你到时候也可以试试肉汤圆嘛。
  再不理会那个嬉皮笑脸的黑脸小子, 木九薰拿着木勺在碗里转了两圈儿, 终于把一个汤汁满满元宝似的“丹药”放进了嘴里。
  “呼——”
  若是一个人长得好看, 那她做什么动作都好看的不得了, 比如被烫到嘴之后还要死死闭着嘴舍不得浓香气散掉的样子。
  另一边, 宋丸子收拾好了煮馄饨的大锅,又在里面倒进了清水,肉质结实的羊腿去掉多余的羊油, 肉块儿贴骨片下,再将羊骨斩断,一齐扔进锅里……送羊来的那大汉杀羊手艺极好,也可能是为了尽量取羊血好炼丹的缘故,羊肉中竟然一丝血水也无,滚在沸汤里干干净净,只有渐起的鲜香气四下流窜着,钻进了别人的鼻子里。
  除了花椒味儿的一种草之外,宋丸子身上也没什么能跟羊腿一起煮的材料,索性就仗着羊好什么也不放了。
  一口一个吃完了那二十个“丹药”,木九薰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说:
  “你这丹药虽然药性比别的丹药轻薄,却胜在没有丹毒,可以积少成多。至于外面这层……这样就很好。”
  宋丸子听了,笑笑没说话。
  木九薰弹了弹指尖儿,一道红色的光链突然出现,绑住了宋丸子的腰,下一瞬,她就被向上甩去,待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临照城的城门顶上。
  “你是通过凡人界上来的别界法修吧?灵力虚浮,经脉不济,遮遮掩掩,之前是被人追杀了吧?”
  从一团火光里走出来,木九薰如此说道。
  太阳落山的山,在无争界是特指西境的栖凤山。
  那万丈火山常年喷薄浓烟,在夕阳斜照之时为西方天际添了一抹红影晦暗又多姿变幻的风景。即使身处大陆之东,在天气极好的时候,人们也能隐约窥见那奇景。
  比如今天。
  “小姐姐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呢?”
  眼中映着红色的天,宋丸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樊道者说你是体修,因为你修炼体修之法?”
  “丹田碎得跟下面炖着的羊骨头似的,想要继续修炼,我得多试试别的法子。”
  蹲在城墙上,宋丸子歪头笑了笑,她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体修之法,坐忘斋中所藏体修法门多是随意可看的粗浅货色,其中所提到的体修修炼,无不是强劲筋骨,再辅以充沛灵气冲开肌肤毛孔,使灵气自如进到血肉之中,这便是铸体之始。
  在铸体之后,体修们的修炼仍是打熬筋骨,化用灵气,直到灵气充盈没入骨髓,便是锻骨境。
  到这一步,宋丸子都是可以修炼的。
  可是锻骨之后,灵气冲入经脉丹田,体修要成为通脉之体,对于她来说,就又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破法修体。”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木九薰突然大笑了起来。
  城墙上风大,她的红发张狂在风中,比红云更红。
  “终归吃了你不少丹药,既然你想转修体修,我就帮你一把。”
  宋丸子仰起头,看着木九薰的指尖一个米粒儿大小的白点儿突然出现,越来越大,变成了黄豆大小。
  “它能帮你正筋骨,通灵气,也能保你的经脉不会再碎下去,你敢用么?”
  木城主的眉毛和头发都是红的,眼睛却极黑,嘴唇是浅浅的粉白色,才让一张本该冶艳妖娆的脸庞显得清贵冷淡。
  她轻启薄唇,一口气吹在那“白豆儿”上,一道惊天的火光从那不起眼的一点儿上猛然喷出,竟犹如一道火刃劈向天际。
  将这样的东西放在自己的身体里?
  想想自己即将凑齐前往疏桐山治病的路费,再想想自己仰望了几十年的灿烂星海,宋丸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站起身。
  即使是几日后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对她来说仍是太过遥远,当下能拿在手里的任何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小姐姐给的东西,我没有不敢用的。”
  宋丸子笑嘻嘻地说道。
  城门下,小体修尽忠职守地替宋道友看着大黑锅,汤色渐渐转白,浓香动人心魄,她用力吸了两口气,突然抬起头。
  坐在她旁边替宋丸子记账的原城也猛地站了起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人的惨叫声?”
  “好像是有啊。”
  两人面面相觑。
  太阳彻底落下山,穿着黑色短打的黑皮儿小子在惨叫了一声之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蓝色的光影从他身上浮现,又乍然破碎,那黑皮儿小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
  木九薰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变化,弯腰看着“宋丸子”。
  “一口一个小姐姐,以后我就叫你小妹妹。”
  还用手指很不客气地戳了戳“小妹妹”的脸。
  痛!
  让人难以忍受的痛!
  那灼热痛楚在身体里反复游荡,恨不能将她的每一寸血肉骨骼都烧成灰烬。
  宋丸子的意识已经迷失在了绵绵不绝的痛苦之中,识海是扭曲的星空,碎裂又重组,微薄的灵力被焚烧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这样的痛苦中,她的意识在身体里游荡,修士成就金丹之后就可以内视自己的经脉丹田,她曾经筑基圆满、半步金丹,离翻云覆海的金丹修士只有半步之遥,这半步却成了天堑,横亘在她的成仙之途上,也就此割裂了她的整个人生。
  如今,借着这剧痛,她机缘巧合之下竟然能够内视了。
  经脉,被白色的火光包裹着,血肉,被红色的火焰淬炼着,连骨骼似乎都被什么照亮了……宋丸子的意识终于沉入了自己的丹田,别处已经烈焰焚天,这里却还是一片死寂。
  一颗碎裂的、将要成型的金丹静静地待在那儿,在它的旁边,是一颗绿色的丹药。
  她在沧澜界的五十八年,她在凡人界的十年,都在这里了。
  ……
  宋丸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看见那穿着黑长袍的红发女人在躺在城墙上的呼啸长风中睡着,而自己身上的伪装幻阵早就碎了。
  勉力站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周身也在吞吐着灵气,从此后,她的血肉将容纳更多的灵气,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两三个小时就得排净一次了。
  汇聚灵气拍在自己锁骨的“女宿”上,宋丸子身上蓝光闪过,又变回了那个黑瘦的小个子。
  “嗯?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在这儿躺三天,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打个哈欠,木九薰眼也不睁,懒洋洋地说道。
  “谢谢小姐姐,我现在神清气爽!”
  “恩,不客气,小妹妹。”
  自知被人扒了不知多少层皮了,宋丸子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小姐姐,要不,咱下去呗?这儿风大,您睡觉也不清净。”
  木九薰随便挥了挥手,宋丸子又被一根火链给卷下了城墙。
  羊腿已经小火炖了将近两个时辰,汤色浓白,鲜香扑鼻,宋丸子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了几个木碗木勺,先用木勺尝了一点汤味儿。
  “很好!鲜!”
  “道友?这是什么丹药?”
  宋丸子挠了挠下巴:“大概是能……”看看那圆眼睛小姑娘,她干脆盛了一碗递过去,“你自己喝喝看。”
  热乎乎的汤水下了肚,小体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好舒服!”
  热烫的香气从舌头上滚过,再落到身体里,刹那间,好像四肢百骸中都有热劲儿在涌动着。
  原城也被分了一碗汤,他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小心地喝了下去。
  “这……这是丹液??”
  这是羊汤。
  继续喝汤的宋丸子咂了咂嘴,行吧,要是能换钱,丹液就丹液吧。
  任由大锅继续煮着,宋丸子捏了捏自己包馄饨剩下的面,重新反复揉制之后一层一层地抹上牛油和花椒味儿的草粉,再压成饼,最后贴在了大黑锅的外面。
  羊汤配饼,才是正道。
  虽然很不好意思,原城还是喝了足足三碗“丹液”才停下,放下碗想去招呼自己的兄弟来,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的左膝上有陈年旧伤,一向气血滞缓,摸起来都发凉,现在,那里竟然热了起来。
  “这、这真是生肌丹的丹液?”
  交易了玉谷之后还没有离开的林肃本正坐在路边听那个凡人老板娘说着这五百下品灵石能置办点儿什么,听见原城的呼喊,他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烤、烤丸子?
  目前无争界出现的人物,其实阶级跨度极大,原城和他好基友,还有小体修都是底层散修,樊归一是未来领军人物,木九薰显然已经是一代传奇,这些人的身份不同,经历不同,视野不同,造就了他们会对女主做的饭有不同的反应。有人说凡人界上来的人总还要吃饭啊……
  打个比方,你原本是个普通中学的头几名,一个转入重点高中之后成了班里吊车尾,这时候有人跟你说我们学习好是用了《五年真题三年模拟》,你还会用自己以前学校老师出的题库么?
  这只是个简单的比方,其实他们的情况更复杂,随着宋丸子接触到更多不同群体的人,大家会跟她一样有更丰富全面的认识,能写出这么一个奇葩的修真界,我的功课还是挺牢固的。
  今天的么么哒是榨菜味儿的(*  ̄3)(ε ̄ *)

☆、第26章 定价

  见到林肃冲过来那一瞬间,原城浑身绷紧, 险些就要出手将他打飞。
  体修的修炼是从外而内, 生育繁衍不像法修那样艰难, 大部分散修的体修即使这一生运气好、根骨佳也不过堪堪进锻骨境前期, 寿命二三百年, 虽然身负神通, 可也没什么通天彻地之能,他们往往活得十分世俗, 娶妻生子,多为寻常。
  林肃的爹林诸就是如此一个体修, 六十年前,他是临照城里很能说得上话的一位锻骨境修士,有一次他出海游历, 一直没有音讯传回, 三年后带回了一个孩子,就是林肃。
  原城只隐约听说林肃的母亲是个远岛上捕鱼为生的凡人, 生产的时候难产死了, 这并无可稀奇之处。
  这样的一个孩子, 本该跟其他人一样, 从小开始修炼体魄, 二三十岁时铸体, 然后外出游历寻找灵材,或者就在临照城的周围开一片荒田种灵谷——一如他的父亲。
  林肃却在六年前做出了一件大事。
  那年灵谷大丰收,临照城里的两家丹堂——依靠落月宗的卢氏丹堂和海源阁的善水丹堂却联手压低了灵谷的价格, 品相最好的胭脂谷从一下品灵石二十斤被生生压到了一下品灵石可换五十斤。
  林诸不愿在此地贱卖灵谷,便带了几万斤极好的灵谷出海去了远岛——那里毗邻海渊阁,常有门派修士采购材料,价格比别处更高些。
  可林诸死了,不明不白地死在远岛上。
  消息传回来的第二天夜里,林肃一人一刀独闯善水丹堂,重伤了两名丹师和无数的护院……原城是城中体修里接到消息第一批赶过去的,他到的时候,就看见林肃浑身浴血地与善水丹堂的护卫们对峙,那孩子一双眼睛变成了深深的蓝色,□□在外的手臂上似乎覆着一层黑甲,上面淋漓着别人的鲜血。
  刘集敲响了大钟叫醒了沉睡的城主,才在紧要关头保下了林肃的性命。
  只是被善水丹堂打断的一条腿无人愿意给他医治,再之后,善水丹堂退出了临照城,卢家丹堂除了辟谷丹之外再不肯卖一粒丹药给林肃,他身上本有的一份婚约也被女方退了,守着他们林家世代经营的灵谷田,那昔日也飞扬过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阴沉的瘸子。
  可原城心里一直记着那一幕,蓝色的眼睛、黑色的手臂,狰狞可怖的神情,这林肃,大概是个怪物。
  “我要买生肌丹,给我生肌丹!”冲到宋丸子面前,捧着那袋灵石林肃这样急切喊道。
  “不着急不着急。”宋丸子笑眯眯地让替她看锅的那个小女孩儿替她找个吃过生肌丹的体修来尝尝这“丹液”,心里飞速地算着小账,一头羊是她用两颗牛肉丸子换的,这一大锅汤用了一条羊腿外加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加加减减……
  一碗汤就卖两块下品灵石是不是有点太心黑了?
  一锅汤就能换几百下品灵石的买卖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啊!
  “宋道友,这、这丹液我从未尝过,我吃过的生肌丹并不曾让我腹内发热,不过旧创之处有热感是确实的……虽然服下您这丹液后的伤感是轻一些。”
  嘴中忍不住细细地品着味儿,吃过一颗生肌丹的刘集缓声说道,见宋丸子又给自己手中的木器里添了一些“丹液”,他险些躬身向她行礼。
  宋丸子搓搓手,小声问道:“那我这一碗汤卖两块下品灵石,你觉得怎么样?”
  刘集的手抖了一下。
  “宋、宋道友?”
  “要不就……五个下品灵石卖三碗?”这汤虽然药性不足,积少成多总是可以的,实在不行就配着玉谷面饼一起卖,功效大约能更好一点?
  花了五百灵石换玉谷,宋丸子一点儿也不后悔,可是这钱花出去,总得再赚回来吧?
  刘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僵直的舌头。
  “宋道友,六年前善水堂撤出了临照城之后,卢氏丹堂一年只卖二十颗生肌丹,价高者得……在别处,一颗生肌丹不过卖三十下品灵石,可我临照城中人想买这丹,非四五十灵石不可得。”
  四五十灵石?
  宋丸子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卖便宜了?可我这一碗汤、丹液的效用比不上一颗丹药啊,大概十碗顶一颗药?”
  “宋道友。”刘集出言打断了宋丸子的计较,“我所说四五十灵石一颗的生肌丹,是有丹毒的下品丹,服下之后我用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散去丹毒,一身沉伤也不过好了五分而已,您的丹液毫无丹毒,虽然饮下五六次才能抵过一丹之效,可没有丹毒,已经是世所罕见的极品丹液……”
  刘集痛心疾首地看着宋丸子:“宋道友,我们何德何能,让您不眠不休地炼制了补气丹之后又如此赠与生肌丹啊!您的大恩大德,我、我等临照散修,没齿难忘!”
  不,我不是,我没有。
  用力扶着刘集防着他跪下,宋丸子的心里有些羞赧,她所做之事不过是因缘际会,根本当不得别人的谢意。
  就在此时,一道火光从高高的城墙上直冲而下往宋丸子身旁的大锅而来,两块带筋带肉的羊骨头从锅里被拎了出啦,飞到了从火门中走出来的木九薰手上。
  “比起你之前做的丹药,这个有些寡淡了。”
  羊骨上的筋肉早炖到酥烂,用牙一扯就悉数从骨头上掉了下来,身穿黑罩袍的木城主吃了一口,轻轻皱了皱眉头。
  “若是想要吃这个,小姐姐你这还少了一步。”
  宋丸子手里捏了一块儿晒干的大蛤蜊肉,双手往上一碾,又搓了一把花椒味儿的叶子,两种味道就在她的手中融合交汇了起来。
  既不是法修功法,也不是体修的法门,木九薰看着宋丸子的手上灵气汇聚,卷起一道清风轻轻打在了自己手中的羊腿上,那肉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所含灵气也变得更加精纯,大概就明白了为何这人所炼的丹药里全无丹毒。
  这样的一招,她竟然从未听说过。
  “果然让人更痛快了。”
  啃一口羊腿,木九薰素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看着城主倚靠在塌上吃着水炼法弄出来的“药渣”,看锅的小体修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虽、虽然宋道友的水炼法确实神异无比,可这小火煮过之后的羊骨明明就是药渣啊!
  “宋道友,城主她……那个药渣……”哼哼唧唧了两声,那个小体修突然闭上了嘴。
  距离这么近,城主一定能听到她说什么,要是让城主知道了自己吃的是药渣,说不定会就地把宋道友炸了,还、还是别说了,谁、谁都不能说。
  怀着满心的愧疚忐忑,小体修又蹲回到了大黑铁锅之前。
  见到城主出现,尽管片刻都不愿再等,可林肃也不敢造次,只用一双无限狂热的眼睛盯着那大锅里的“丹液”。
  宋丸子则继续跟刘集商定这汤应该售价几何,两人一个计算了成本之后难得有了点良心,一个生怕宋道友赔多了灵石难以继续给城中体修供给丹药,所以竟是卖药的不肯涨价,买药的不肯少掏钱,反复扯皮之后,以一木碗为计量,每碗“丹液”售价三块下品灵石。
  每人限购五碗。
  匆匆抓出一把灵石,林肃就站在锅前捧着一木碗豪饮。
  原城从旁边的凡人家里借来了饮水的陶碗,一陶碗约合两木碗,他自己掏出了六块下品灵石换了这样一套碗的“丹液”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整座临照城中有几千修士,其中受过伤的不知凡几,有钱有本事的自然可以弄到治伤的丹药,更多的修士们则只能忍着、等着……听闻宋丸子所造的丹液只要不到二十块下品灵石就能抵得上一颗生肌丹的效用,就连散修的法修都坐不住了。
  在黑夜中看着人群滚滚而来,宋丸子仿佛是看见了万千灵石滚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眼睛都笑眯了。
  “诸位不要着急,这丹液不像补气丹随煮、随时都有,一锅怎么也得两个时辰,一锅能出二百碗,大家先回去,估着时辰来也一样。”
  见自己说了一通话,人群中竟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宋丸子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搓牛肉丸儿。
  大铁锅用来炖汤了,她又借了一口大锅烧水煮丸子,当然这锅用起来远不如她自己亲手锤炼的大铁锅这样贴心舒服,好在煮丸子这事儿本就不需要太在意火候,能吃就行。
  一边是煮的牛肉丸儿,一边是炖的羊汤,身后还躺了一个啃完了羊骨头还不肯走的城主,宋丸子想了想,暂时停下搓丸子的手,从储物袋里另取了个在试炼场里找到的金丝果,此物在此界还真叫金丝果,常被人用来炼制些温补气血的丹药。将果子贴在黑锅外壁上烤软,取出来果肉混以白色的玉谷粉揉匀,然后再放在锅壁上重新烤成金黄色。
  这饼本是给吃腻了牛肉丸的自己换口味的,有一个城主在那儿躺着,宋丸子自然也颠颠儿地送过去了一份。
  气味香甜的饼掰开后能拉出细细的金丝,吃进嘴里也是绵软可口,本来昏昏欲睡的木九薰忍不住吃了一个,又一个。
  ……
  赶在午夜之前,一步三丈远带起身后十丈风尘的荆哥终于进了临照城的城门。
  还没等他弄明白眼前这些人是在做什么,他的鼻子里已经钻进了一股香气。
  “道友,你是我长生久的有缘人!”
  忙到快昏头的宋丸子看着这蓬头垢面还插队的不速之客,语气淡淡地说:
  “越是掏不起饭钱的人的人,越是要说点儿好听的,后面排队去。”
  替自己师兄送信的荆哥吞了一下口水,转身就要往人群后面走去,突然,他又转了回来,身影一闪,已经站在了宋丸子的背后。
  “九薰师姐!”
  那声音可不像是见到了自家师姐,更像是见了鬼。
  “嗯。”
  鼻子里哼了一声,木九薰一弹指,荆哥已经被一条火蛇卷到了人群另一头。
  “刚刚那个扁丹药,再给我来十个。”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钻进钱眼儿里了,再见!
  咱这文一般就是上午十点左右更新
  今天白天要是看见了更新提醒,别点进来,我在当大公鸡,捉前面的虫子
  来个黄瓜味的清新么么哒!啾咪!

☆、第27章 姻亲

  从子时之前排到天色将明,荆哥终于又蹭到了宋丸子的面前, 此时他已经搞清楚了这些人都是在排队买丹药的, 走过来, 先偷偷瞄一眼似乎正睡着的木九薰, 他那张孩子似的脸上挂着一个憨憨的笑容:
  “宋道友, 我是长生久修士荆哥, 我樊师兄跟你约定十日之期,他如今还在苍梧之野有事未完, 特意打发我来护送你去疏桐山。”
  荆哥?
  看看这人黑黢黢的娃娃脸,宋丸子在心里想着:这还真是个适合占便宜的名字。
  “樊道友实在是守约之人。”
  这两日急急忙忙地搓丸子赚钱, 她早把这十日之约抛到了脑后,对方却千里迢迢打发人来送信,还真是有大胸怀。
  如此想着, 宋丸子见荆哥探头探脑地看看丸子、瞅瞅汤, 开口说了一句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荆道友你也一路辛苦,这是我自己做的点丹药丹液, 你想吃点什么?”
  “哎呀, 宋道友你太客气了, 叫我荆哥就行, 不用叫我道友。”嘴里说着, 两眼发光的荆哥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将手探向了装羊汤的碗。
  叫你荆哥岂不是被你占了便宜?
  也不知道这股比散修还潦倒的气质是不是樊归一他们门派所特有的, 看着自称长生久弟子的荆哥吃了五份牛肉丸三份羊汤又把渴望的目光投向还没做好的金丝饼,宋丸子正在搓丸子的手指一不小心把牛肉泥戳了个透。
  “长生久是欠了你一百年的辟谷丹么?”
  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木九薰悠悠转醒, 一双眼睛冷冷地看向荆哥,将他直接定在了原地。
  “九薰师姐。”乖乖放下手里的木碗,荆哥向木九薰低头行了一礼。
  “苍梧的事情都了了?”
  “我和师兄摸到了宿……的老巢,他不在,我们把落月宗的几位道友都带了出来,落月宗的几个长老赶去了,师兄应付他们,让我来送宋道友去疏桐山。”
  落月宗?
  木九薰凉凉一笑:“那群皮痒的又在找事儿了是么?”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略略抬起,小心打量着木九薰的神色,荆哥终究不敢撒谎,“嗯”了一声。
  明明是他和师兄把人救了出来,那落月宗的弟子却疑心他们和那夺人灵根的魔头有勾结才能找到人,屡屡出言不逊,他自然气不过,略施小计让那几个区区筑基期的小子吃了几个亏。不巧的是,落月宗的金丹长老要到了,师兄就让他先来了临照城,送信,顺便也是躲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恨不能一觉八百年的九薰师姐居然醒着。
  早知如此,他宁肯留在苍梧跟落月宗三个金丹长老死磕,大不了就是打架么,长生久出来的人,只要不死就不输!
  “樊道者什么都好,就是太宽忍了,何必给那群人面子……”
  木九薰把荆哥叫去说话,变相拯救了宋丸子,让她不至于被生生吃垮,到了此时,肉泥剩的已经不多,煮羊的锅里也已经添了六次羊骨。
  虽然赚了上万灵石确实让人开心,宋丸子的双手也早就变得酸痛无比,她心中已经打算卖完了这一趟之后歇息半天再开工。
  那卢家丹堂被木九薰教训过之后短时日内必不敢再生事端,只要这临照城中的底层体修们不至于修炼无以为继,她大概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先去疏桐山看看有没有治疗丹田之法,若有,就可以修复丹田,重塑金丹,待进入金丹期之后,她便可以寻机缘重返沧澜界;若是没有……再做计较。
  心里的算盘正打得震天响,不远处传来的一阵争吵声让宋丸子不由抬起了头。
  被林肃从队伍里拖出来的时候,李歇脑海中一片空白,此地都是临照城的体修,他这法修若是出手,必然被人群起而攻之。
  可惜了,他离那生肌丹液只有咫尺之遥,却终究成了一场空。
  “林肃,你放开我,我自行离开便是。”
  “自行离开?你一个法修混在这里,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喝了五碗生肌丹的丹液,林肃能感到自己那条断了六年的腿在气血回转肌肉重生,可是,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丹液让自己恢复如初,于是他在这城门处守了一整夜,想等着所有人买完了丹液之后他去包下剩下的,没想到天一亮,他就看见了一个混在其中的“故人”。
  想到自己当日被断着腿还要忍受被当面退婚的屈辱,林肃看着李歇的眼里更多了两分狠厉。他即将康复的可不止是腿,还有满腔雄心壮志——那些欠了他的人,他都要从他们手里把自己失去的一一讨回来!
  “你们李家一贯狗苟蝇营,今日被我抓了现行,我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我何须狡辩?”
  李歇面相文雅,即使被林肃抓着衣襟,神色略有些憔悴,也遮不住他的一身文气。
  “我来买丹药,炼丹药的道友并未说过法修不可来此处买药,你们体修之前与卢氏丹堂相争,元气大伤,自然将丹药看得紧些,可这又与我这等法修何干?有人卖药,我来买,不让我买便罢了。”
  自从受伤后,林肃平日里说话都少,嘴巴张了张,半晌憋出了两个字:
  “诡辩!”
  宋丸子本以为是抓了个贼,又或是有想不开的卢家人混进来捣乱,没想到听起来倒像是另有隐情。
  林肃看那人的样子不像是看贼,倒有点大仇得报的意思。
  “李道友的妹妹之前和林道友订了亲,后来林道友爹死了,腿断了,婚事也被退了。”见宋丸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纠缠的二人,帮她看锅的那个小体修小声说道。
  “哦,法修和体修订婚?”宋丸子有些诧异,看这临照城中法修和体修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没想到居然还互通姻亲。
  那女孩儿挠了挠头说:“李道友的妹妹不是法修,是体修。”
  “体修进阶艰难,我们这些散修若有了孩子,养到四岁就去测灵根,若是有三品以上的灵根,便能入六大宗门,要是其中恰好又有适宜炼丹的,那这一家子的生计便不愁了。法修哪怕是资质更差些,当个散修,筑基也比体修锻骨容易,也更容易讨生活。”
  这话是原城凑过来说的,他早看出宋道友对这些俗事不甚了解,有空就来说上几句。
  “哦。”
  曾经是个阵修的女人点了点头。
  当年她还是在襁褓中就因为天生灵识被师父直接带回了御极殿,并没有测过灵根,虽然假扮着水灵根的法修,可她自己本是百万人中未有一个的天骄之才,自然并不将灵根之类的放在心上,也从没有考虑过体修家出了一个有灵根的孩子会怎样。
  “李歇是家中长子,二品的水灵根,如今才四十多岁,已经是练气后期,他爹还是铸体境中期。他妹妹是个体修,退了林肃的婚事之后一直也没有成亲,也有几分修炼的天赋,前几年成了天轮殿的外门弟子。”
  对林肃和李家的事情原城知道的更多些,不像小体修对林肃的遭遇满含同情,还在说话时不自觉带出几分。
  众目睽睽之下,林肃竟然说不过李歇,拳头一握就要揍人。
  原城连忙冲上去,锻骨境体修的修为一出,那林肃和李歇二人就宛若两只鸡雏般地被他拎开了。
  “原大叔。”李歇躬身对原城一拜,抬头说道,“当日之事您是见证过的。他林肃孤身一人大闹善水丹堂,家父与我就在他家里替他父亲张罗丧事,他竟然一声不说,这便是将我李家当成姻亲么?”
  接着,他又转而看向那瘦高男人:”林肃,你当日口口声声让我们‘莫欺少年穷’,家父心软和善,又与你先父情谊深厚不忍直说,我才将话忍到今日,我们何曾是嫌弃你少年穷困?我们是心冷于你冷心冷情未曾将姻亲放在眼中,偏又不知悔改,当年我小妹才二十岁,堪堪铸体境前期,若是成婚后你又一言不吭惹下了什么祸事,你福缘深厚可化险为夷,我小妹岂不是要被你牵连至死?!敢问我李家人欠了你什么,不明不白就要以身家性命相陪?”
  闻得此言,林肃竟然呆住了,六年的孤独困苦,他一恨海渊阁杀他父亲、断他左腿,二恨丹堂不予他治伤丹药,三恨这李家背信弃义,今日所说的话他竟然从未想过。
  突然仰天大喊了一声,他拔腿便往城外跑去,一双腿脚利落了起来,再不是一瘸一拐了。
  对呀,你不把人家当姻亲,人家自然要跟你退婚啊。
  磕着肉丸子看八卦的宋丸子听李歇的话听得连连点头,谈婚事不是做买卖,女儿也不是一锤子交易卖出去就两不相干的货物。
  “我今日卖药就卖到正午,明天再来,你们要买药的就快些排队啊。”
  若是有凡人界来的人在这里,就会发现宋丸子这一声喊得不像是个卖丹药的修士,更像是个街头卖烧饼的。
  听了他的话,略有些松散的队伍又立时挤得满满的,李歇遥遥地对宋丸子一拱手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原城拦了下来。
  “原大叔?”
  “你是去年的伤还没好吧?”
  “是。”李歇苦笑了一下,“本想趁夜来买药,没想到人竟这么多,天一亮还是被发现了,我也不让你们为难,现下便离开。”
  “喂,那人,排到你了,你怎么要走啊?”
  手里一颗丸子飞到了沸水锅里,宋丸子扬声对李歇说道。
  这次,呆住的人变成了李歇,他愣愣地被突然笑了的原城推回到了队伍前面,手里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丹液”。
  “谢、多谢道友。”
  “卢家作死,不卖药给体修,惹出了一堆事端。我可从没说过我不卖药给法修,临照城的大门谁都进得,我宋丸子的‘丹药’自然谁都买得。”
  谁的钱也都赚得,咳,这句话就不说了。
  听了她的话,无论是默默排队的散修们,还是她身后的两个长生久修士,一时间都静默了。法体相争,从门派到散修无处不在,哪有那么简单就能分辨清楚的,可这黑瘦的矮子,说得竟然也真有几分道理。
  宋丸子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活动了一下肩膀,手上的丸子一个接一个进了锅里,这些丸子们在锅里亲亲密密挨着,又哪里在乎自己将来是进了法修的肚子,还是体修的肚子?
  卖完了丹药,看着人们终于散去,宋丸子很想瘫在地上直接睡了,收拾好自己的大黑锅,还了借来的凡人锅碗,她背起大黑锅就要找个地方休息。
  “忙完了?”
  身后幽幽传来了一个女声。
  宋丸子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漂亮的城主小姐姐,咱明天见!”
  “明天?”木九薰懒懒一笑,一道红色的火链熟门熟路地再次捆住了宋丸子的腰。“既然你体内有我的灵火,又决心当个体修,自然要开始修炼了。我难得醒到现在,可不是为了看你去睡觉的。”
  第一次,被挂在半空中飞向海边的宋丸子第一次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真心实意地希望木九薰睡下就好,别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SOS!SOS!
  【蜡烛】
  昨天想捉虫,结果没顾得上,今天其他时候要是有更新提醒,我就是在当大公鸡啊,不要以为我多更了。
  不过作收快过万了
  似乎应该加更一次
  那就放在周末吧。
  今天的么么哒是红烧带鱼味儿哒!配米饭!棒棒哒!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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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2-9 18:07 编辑

28、第28章 生死

  “小姐姐,我怕是要死了~”
  日沉西山, 宋丸子第十次被木九薰从海旋中拎出来, 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这样对她说道。
  “身上还有余力改变样貌, 可见离死远着呢!”
  晃晃手中的火链, 木九薰看着大头朝下倒挂着的那副黑皮囊, 冷哼了一声, 手腕儿一转,又把宋丸子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倒挂在涡旋之中。
  “什么时候你能以肉身定在这旋涡中不随波而动,这一课也就算结了。”
  大头朝下再次被扔进海里, 头颅充血耳朵里更是塞满了海水,宋丸子的努力屏住呼吸,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涡旋飞速转动着迅速被往海底吸去, 血肉中的灵气早就被一次次压榨得干净, 每一瞬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是顽强地活着。
  “你的血肉能吸收灵气, 你的筋骨蕴藏着力量, 这些便是你活着的依仗。远古之时, 人不知何为道, 却先知何为力, 以力搏虎逐兔, 以力筑巢安身,这力乃立身之基,存命之本。你在, 力便在,力在,你便在。”
  山崖之上海风呼啸,木九薰一只皓白的手腕儿撑着脑袋,双目微阖,一副已然沉睡的样子,却是用灵识去教宋丸子体修道法。
  宋丸子的呼吸又到了极限,周身血肉努力地在动荡海水中汲取灵气,脑海中听着木九薰的教导,她回应道:
  “小姐姐,这世间有万法万道,人人皆说道在人在,修心者说心在则人在,修灵者说灵在则人在,体修修力,自然就是‘力在则人在’,套一个模子,我能说出万般道理来。”
  “听”见宋丸子还能跟自己斗嘴,躺在榻上的木九薰勾了一下唇角。
  “没错,以道法为根基依仗,自然是有万般法门,便有万种依仗,小妹妹,你现在丹田尽碎,除了体修一道之外,你还有别的法子能续命么?凡人一生几十年,于你便够了么?”
  “元婴修士寿数千载都怕死,我当然活不够!”
  “既然活不够,就乖乖地当个体修,进了锻骨境,你至少能多活一百年,治好丹田之事自然也更有把握。”
  在木九薰看来,宋丸子能忍丹田碎裂之痛谋求重登仙路,又能真的跨进铸体门槛,可见无论心性还是悟性都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首先,她要有这“时日”才行。
  治好丹田?
  心肺被压迫到极致,宋丸子甚至能听见从自己的耳中流过。
  今日能别在这漩涡中粉身碎骨,她已经是万幸了!
  “小姐姐,你是不是该拉我上去了?”
  “还知道计时间?可见离你的极限还远,泡着吧。”
  “说”完,木九薰就收回了灵识。
  勉力强撑的宋丸子闭着眼睛,她的身体被漩涡中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每当将要有所损伤之时,她丹田里的那颗绿色丹药就会化出一片生机保她血肉不损,她经脉上附着的白色火焰也将她的经脉牢牢护着,避免了经脉在这样抽取全身灵力之时被伤到。
  可这些保护让她更加痛苦,呼吸断绝,痛苦又绵绵不断,在不见尽头的对抗中,她的意识渐渐消弭。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一,是变数也是生机。你将这斗星阵改到极致,是想逆天而行么?”
  记忆中,那一角缀着星辰光辉的衣摆从眼前晃过,她自己跪在地上,心中还是不服气的。
  “斗星阵本就是杀阵,若是不能将来敌剿灭干净,我干嘛还要做这个阵盘?”
  “心中只想着杀敌,你的阵者之心呢?周天星斗借你星力,你自然要顺天而行,每个阵都在你的手上,自然也在你的心上,你心中若不想着顺天知意,如何再与星海相交。”
  顺天知意,一线生机。
  星辰阵师永远瞭望星空,想的是自己能跟星辰相融,同天道相合,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在无边生死险境中求得自己的性命。
  堕星崖上,她被剜去一只眼睛,天道没有给她一线生机。
  她被废去丹田,天道也没有劈下一道惊雷打死那见利忘义之徒。
  是她引爆了自己的本命阵盘,从堕星崖上掉下,坠入了破界洞才到了凡人界。
  凡人界里,苏家有仙丹,却不得长生,有仙人,却不得续命,他们上下几十口的生机又在哪里?
  唯有争,唯有力……世间之道,千千万万,却从不属于那些真正听天由命随波逐流之人。
  从走上那登仙台到现在,她目之所及,无不是奋力求生者——试炼场里的那几个孩子要与无数野兽争自己的修真之机,临照城里体修和丹堂的争斗之始,为小利,也为长生,体修们隐忍过,却还是爆发了,若他们不争,那就要被丹堂任意拿捏。
  她行时间路,参世间道,这世间可没教给她信、天、命!顺、天、时!
  “那你可信你自己?信自己无灵根,无造化,无福缘,却百劫加身仍可不死?”
  空荡荡的脑海里,是一个人的疑问。
  此时,宋丸子已经似乎已经意识全无,身体被海水卷向下卷去,再也挣扎不动了。
  顺着木九薰带着宋丸子离开的方向找了足足半日,直到入夜,荆哥终于在一处山崖上看见了他穿着黑袍睡觉的红发师姐。
  “九、九薰师姐?”
  四下看了两圈儿都没找到宋丸子,只见一个巨大的海中旋涡在崖下旋转,海水拍打石崖,发出阵阵巨响,荆哥心生不好的预感,强装自己有八百个胆子,去叫醒了木九薰。
  “啪!”一条火鞭擦着他的头发甩了过去,若不是荆哥修为尚可,怕是就要被抽在脸上了。
  “什么事?”
  “九薰师姐,宋道友呢?”
  “水下悟道呢。”
  “水、水下?”看着那连他都要费力抵抗的旋涡,荆哥急了,“师姐,宋道友修为低微,如何能在这里悟道?”
  “长生久不都是这么悟道的么?当日我……便是在云渊之下入了铸体境。”
  听了这话,荆哥急得快要吐血了。
  “师姐,你一觉睡十年就能从铸体境直跨锻骨境,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跟你一样?!”
  当法修就是二十岁筑基,战力是金丹之下第一人,后来当体修就是六十年通脉,论战力又是正罡之下第一人,这样的人将自己的悟道之法教给别人,与杀人又有何异?
  荆哥着急的时候,木九薰已经散出灵识去寻找宋丸子,却完全不能从水下感到生息。
  见木九薰从榻上一下子做起来,荆哥的脸已经惨白:
  “师姐,你这是草菅人命!”
  嘴里说着,他就要往海中跳去找人。
  木九薰却抬手止住了她。
  一丝火星从她的指尖冒出来,在虚空中勾勒出了一把火色的大刀。
  “分!”
  那大刀冲着海面直直劈下,将那旋涡一分为二,海水在翻滚中被大刀所化的火墙向两边推开,露出了幽深的血色海底。
  在那里,一个身着黑色麻衣的纤细身影静静地仰躺着。
  她苍白的面庞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仍不见一丝鲜活,黑色的眼罩遮着她的一只眼睛,更添了两分死气。
  天空中一丝云朵也无,星海灿烂地闪烁于天际,在星空下,海水不愿被这火墙阻拦,剧烈咆哮着、冲击着。
  木九薰的身形化作一团流火,轻轻地落在宋丸子的面前,口中说着:
  “哎?不会真死了吧?”
  正想引动自己给宋丸子的火种探探她的生机,却看见宋丸子的额头正中突然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光点。
  同样从崖上跳下来的荆哥也只低头看着海底躺着的人,他们都没看见南天上有一颗星星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当第六颗星星亮起的时候,遥远的苍梧之野,有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今夜南斗居然大亮……这无争界何时有了能牵引星辰的人物?”
  六颗星星仿佛互相打招呼似的依次亮了一遍,最终,那最后亮起的星星又亮了起来。
  一点星光,融入宋丸子额头的亮起之处。
  斗宿第六星,名七杀,乃将星,以力争天,从不信命。
  待额头这一点暗下去之后,她的头上又有几处依次亮起,只是这些光点多被头发所遮掩。
  “师姐?宋道友这是?”
  觉得宋丸子不会死,木九薰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悟道呢。”
  悟道竟然会脑门发亮么?!荆哥只觉自己这一晚真是大开眼界。
  “师姐,宋道友居然是个女子啊。”
  居然现在才发现?
  木大城主白了自己这没用还没长眼的师弟一眼,正要俯身将宋丸子从海底抱起来,却又感觉到周身灵气开始汇聚,这时,她突然笑了。
  “你还说我会搞出人命,她这不是要进铸体境中阶了?可见我这训练之法是极对的。”
  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喜滋滋的师姐,荆轲很想大声跟师姐说:
  “师姐,你本就是个妖孽般的人物了,能被你这样扔进海里又不死的,大约也只有比你更妖孽的人物了!这世上还是寻常人多啊!你醒醒!”
  可他不敢,怕被炸。
  神清气爽!
  还没有睁开眼睛,宋丸子已经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充满了力气,脑海中更是一片清明,她能感觉到自己奇穴又开出了新的星宿,一身皮肉也恍若重生。
  “醒了就起来,区区一个小进阶居然还装死。”
  “嘿嘿,小姐姐,我刚刚做了一梦,梦里悟出了一种新的丹药。”
  从地上一跃而起,见自己的手又是修长模样,宋丸子在自己的肩上一拍,转眼又变成了那个黑瘦年轻人,浑身湿漉漉的,一口白牙被火墙的光照到发亮。
  “什么丹药?”
  “这海中的鱼,个个又肥壮又少刺,应该也能用来搓丹药丸子、煮丹液,口感必与之前的不同。”
  木九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既然你还有力气想着炼丹的事儿,就从这里跑回临照吧,明日一早,仍在城门炼丹,过了正午,咱们再来修炼。”
  在心里琢磨着鱼汤和鱼丸的宋丸子立时又闭上了嘴。
  “你,和她一起回去,顺便教她血肉凝气之法。”这话,是木九薰跟荆哥说的。
  ……
  刚从生死境历劫归来,又要披星夜奔,荆哥都觉得这宋道友落到九薰手里真是惨上加惨,比他们长生久的弟子还要惨上十倍。
  “宋道友,咳,我们长生久还是我和樊师兄这种好人更多,九薰师姐这种,咳,也只有她一个。”
  “呼……我还以为长生久里只有体修,没想到还有木城主这样的法修大能。”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血肉中的灵气按照荆哥所说与天地灵气共振,宋丸子笑着说道。
  “九薰师姐看起来像个法修,其实是体修,不过,她是弃法修体才来了我们长生久的。”
  脚下一步一丈减慢到一步半丈,荆哥先左右看看自己那神出鬼没的可怕师姐没有跟着,才跟宋丸子说起了她的“丰功伟绩”。
  木九薰,三百多年前震惊整个无争界的八品火灵根修士,落月宗掌门的亲传弟子,六岁被掌门从栖凤山中捡到时已经是练气期了。
  二十多岁筑基之后就打遍金丹之下再无敌手。
  当然,这种“天才奇闻”远不如她所做的事情更加精彩。
  “九薰师姐刚一筑基,就一把火将落月宗的炼丹房炸了,因为她只想睡觉,不想炼丹。”
  宋丸子:……
  “落月宗掌门让她在栖凤山闭门思过十年,她在五年后就突破到了筑基后期,又把潜回落月宗的把灵材库炸了。”
  宋丸子:……
  “落月宗掌门跟她说,只要她是法修,就必须炼丹,把整个落月宗都炸了也没用。八品火灵根啊,随随便便炼颗丹药都是上品,落月宗当然不会放过她。”
  “然后呢?”
  “九薰师姐就把自己炸了,灵根全毁。”
  宋丸子跑岔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WOW!
  昨天没捉虫,我又忘了,┑( ̄Д  ̄)┍
  今天还是一样,看见更新提醒,别点进来
  来个土豆炖牛肉的么么哒吧!
  明天继续开吃~而且双更开吃~


29、第29章 炸锅

  说着木九薰的事,荆哥语气中难掩对落月宗的嫌恶:
  “落月宗当时的宗主, 也就是九薰师姐曾经的师父说九薰师姐即使废了全身窍穴不与五灵相通, 成了个废人, 也是落月宗的废人, 也要留在落月宗看守丹堂。九薰师姐就全身流血地从落月宗上走了下来, 疏桐山九千九百层白玉阶都给染成了血红……恰好栖凤山喷发, 整个西境上上下下都乱了起来,也没人知道她到哪儿去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任意妄为付出代价, 木九薰是个任意妄为到了极致的人,也是个能够付得起所有代价的人, 虽然听着惨烈,终究也是求仁得仁。
  揉着自己的肋间,重新梳理自己的气息, 宋丸子深吸一口气, 抬起脚步继续往临照城的方向跑去。
  “十年后,我们掌门在云渊遇到了九薰师姐, 那时候她就已经是个红头发的体修了, 掌门说她跟长生久有缘, 就把她收进了山门, 据说九薰师姐看了一遍掌门的藏书之后在后山又睡了十年, 醒过来就已经进了锻体境。恰好那时云渊有鲛人作乱, 我长生久弟子齐出,九薰师姐一招炸碎了谋反的鲛人族金丹长老……”
  那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荆哥自己还没出生, 可是说起当日的与鲛人一战,他心中豪气纵横,仿佛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
  “回到师门,九薰师姐又睡了几十年,睡成了通脉之体。她通脉第二年有个金丹后期的魔物潜入长生久意欲杀人夺宝,结果走错了……”荆哥吞了一下口水,”等掌门赶到的时候,那魔物半边身子都成灰了,竟还活着。”
  那之后,“不要吵醒睡着的九薰师姐”就成了长生久一条并未书于纸面,却被所有人都铭记在心的铁律。
  “那小姐姐怎么又成了城主?”午夜时分,星辰在顶,宋丸子在这疾行中发现自己也已经能够一步半丈远,不至于总要荆哥停下来等她了。
  说到此事,荆哥那张孩子气的脸上浮起了笑意。
  “临照城自建成起就一直为长生久所辖,城主自然要是长生久的人,可是我们整个门派的人都更喜四处游走,清煞气、诛邪魔不比困在一地当个城主有趣多了?上任城主卸任之后,这一职被一百多位通脉期师兄师姐踢来踢去,最后有几个师兄师姐趁着九薰师姐睡着之后施展神通,两日内就把她连人带床从长生久送来了这里,我们掌门干脆就跟九薰说她在临照城就可以爱睡多久睡多久,她就当了这个城主了。”
  是啊,为了尽情睡觉连自己的灵根都能毁了,何况当个区区的城主而已。
  宋丸子自诩自己这一生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物,如此狂放不羁的她竟是想都不曾想过。
  嘴里有别人的闲事儿聊着,时间就过得容易了,在宋丸子累到倒地不起之前,他们终于赶回了临照城,晨光熹微,城门里又有等着买“丹药”的人来排队了。
  还没等宋丸子把水烧开,流焰从城墙上缓缓而下,又在老地方组成了一个床榻。
  看着木九薰在霞光中突然出现于城墙顶上,宋丸子立时便想起了她将自己的灵根炸毁的旧事,血染长阶,踽踽独行……那情境是何等的悲怆豪迈?
  “这些鱼,你看看哪种能做丹药?”
  从城墙上翻下来躺在了床榻上的木九薰随手一甩,七八条半人长的大鱼都被扔到了宋丸子的面前。
  看着那些还活着的鱼,宋丸子顿了一下。
  悲怆豪迈什么的,可能别人的万千思绪在这人心里还不如睡一觉来得有用。
  “城主小姐姐且稍等,我炖完了这一锅汤再做鱼。”
  可惜没有酱料,这鱼只能加点去腥的略蒸一下,这么肥,肉又紧实,若是能用酱烧一下,一定好吃。
  在心中哀叹一下这要什么没什么的无争界,挂好了鱼的宋丸子的手腕儿一抖,两颗牛肉丸子已经弹进了水里,竟然比她昨天还要利落不少。
  好歹修体让人搓丸子更快,这样苦中作乐地想着,她的手里打了个转儿,三颗牛肉丸已经转到了锅里。
  早早来排队的人里多了不少的法修,光看衣着就能看出他们和体修的不同——男法修身着长袍、皂靴、头上多有头巾甚至玉冠,女法修也多穿长裙,身材细瘦。
  这些法修多是来买“生肌丹液”的,站在数以百计的体修中间,他们的神情略有些忐忑,却没有什么不满,想来虽然平日里体修和法修之间也有争执,可说到底,并没有真正的深仇大恨,就是那些当日曾经拿药丸跟风侮辱过体修的法修们有几个探头探脑地站在人群之外,被众人怒目而视,到底不敢也来买丹。
  木九薰睡了一觉,醒来,宋丸子在搓丸子炖那羊骨羊肉,又睡了一觉,醒来,宋丸子还在那儿炖羊骨羊肉。
  “你这鱼什么时候入锅?”
  沉迷赚钱的宋丸子一看木九薰醒了,先乖乖送上了一点猪皮冻,上面撒了一层薄盐,炖到酥烂的猪皮切成细条缀在汤冻里,另有牛肉馅儿的烤饼摆在一边。
  皮冻入口即化,明明是猪肉皮炖的,却别有一番清爽滋味,烤饼两面金黄,面皮上刷了一点薄油,油星未退,光闻着味儿就觉得香。
  吃了两个烤饼一碗皮冻,木九薰看看忙忙忙碌碌的宋丸子,又看看自己那被冷落一旁的鱼,挑了一下眉头。
  “你还有多久能用鱼炼丹啊?”
  “马上,待这锅丹液好了就行。”
  从一早到现在也不过将将过去了两个时辰,这羊汤到底还差点火候。
  丹液?木九薰的目光落在了那无火自煮的黑铁锅上。
  白皙的指尖浮出一点红色的星火,木大城主又看了看自己被冷落的鱼,那星火转黄,继而转白,然后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大黑锅上,隐入其中。
  正在另一个灶前煮丸子的宋丸子心中突生一阵不好的预感,左手中蓝色的星阵刚刚出现,她那口陪她学技艺、走九州,报血仇、登仙界的大黑锅抖了两下,炸了。
  白花花的羊汤飞溅,热腾腾的羊腿升空,惨兮兮的大铁锅碎成了一地的渣,白色的火光闪过,那锅渣便化成了铁水。
  被阵法困在锅中的一点红光往西方窜去,却被一只手给拿捏住了。
  “你这锅居然不是灵器?”
  还没等宋丸子从这炸锅的盛况中回过神来,木九薰惊疑的声音已经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是啊,不是灵器,难道就是我这锅的错么?几百斤凡铁而已,安安静静炖个汤,怎么就惹您这位炸天炸地炸自己的神人不如意了?!
  荆哥护住了排队买丹的人别被烫到,帮着卖丸子的那小体修被宋丸子用星阵护下了,几十丈内,黑色的星星点点到处都是,是这大锅留下的一点残骸。
  “咳,你这地火之精,我替你抓住了。”
  心知自己急着吃鱼闯了祸,木九薰摸了摸鼻子,说:
  “你这用凡铁锁地火之精,早晚是要坏的。”
  宋丸子面无表情。
  木九薰闭上了嘴巴。
  脚边的几点铁水已经凝了,宋丸子蹲下,小心地把那星星点点都从地上抠了下来。
  见到这一幕,原城等人顾不上为那锅丹液心疼,也都纷纷寻找那碎出去的铁渣铁水。
  有几位喝了丹液还没离开的法修也加入其中,引动五行之力,将那些残渣聚拢到一起,还用水清洗干净。
  铁渣越堆越多,宋丸子长出一口气,心中的郁郁难过终于消散了不少。
  “多谢诸位了,这锅本就是我亲手所打的,不是什么名贵宝器,没了这锅我还是能给诸位做丹药,只是要慢些,大家莫急。”
  说完,她就让原城帮她去那些凡人家里借来烧水的大锅,起灶做丹药。
  那一堆黑色的铁渣堆在那儿,一直刺着木九薰的眼,听见宋丸子说要借锅,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凡人的这些锅会慢,那就可以用修士的!”
  ……
  这几天,卢家丹堂都被一片凄云惨雾所笼罩,平日里往来的高手们要么已经进了黑狱,要么就慑于木城主的威势龟缩在家,城门处那宋丸子的丹药卖得红红火火,自家这丹堂门户大开也乏人问津。
  想到今年要交割给族里的灵石自己都凑不齐了,曾经自以为智计无双的卢家十九少爷就觉得自己被木九薰火蛇所烧伤之处更疼了,待他终于弄清楚了木九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他的身上就不止疼了,还痒,痒得他气虚体弱,恨不能立时死了。
  待他看见那红发女人站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卢十九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没直接痒死疼死。
  “你们这儿最好的丹炉,给我看看。”
  半个时辰后,卢震宇耷拉着嘴角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一角临照城的天,突然哀嚎了一声:
  “这城,我呆不得了!”
  ……
  “据说是云渊寒铁所造,四品的丹炉,你勉强用着。”
  丈高的铜色丹炉四四方方的,炉顶雕着高山浮云,四周缀以异兽纹饰,四腿上镶有火属性中品灵石,内里跳跃着红光,上上下下可用“很值钱”三字来概括。
  “你那地火之精我再替你驯上几日,这里面是我引动的灵火,要多少有多少,随便你用。”
  看看明显不宜炖煮的丹炉,再看看脸上几分神采飞扬的木九薰,宋丸子心下长叹,终于挤出了一个笑脸说:
  “用这个炉子炼丹,我的水炼法是用不了,只能以火炼法继续炼丹,这火炼法我手法不到家,虽然仍能保证功效,那样子可丑。”
  说到丑,这黑瘦矮子还揉揉自己的后脑勺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再次忽悠了一片人。
  炉火熊熊,能让整个东陆炼丹师都垂涎不已的四品炼丹炉被人卸掉了炉顶,架上了几根木枝,上面串着羊肉块儿和整条的鱼,被火舌一燎就滋滋作响。
  吃着烤好的一串串“生肌丹”,修士们心中暗想:
  虽然丹药样子确实怪异,可这香气和入口后的更浓的香味,实在让人恋恋不舍,竟然恨不能举着木棍,一串接一串地吃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黑锅:???!!!!
  宋丸子:emmmmm,宝宝不哭,妈妈还记得你
  看见总有人问无争界为什么有锅和碗的问题。
  古代平民的锅不止用来做饭,还有烧水和取暖功能,铁器是很昂贵的,陶器的重复使用率也是很高的,诸位想想古装剧里的茶棚,有几个是有杯子的?
  晚上八点再约一章哦~
  么么哒是火龙果味儿哒!啾!


30、第30章 煞气

  “小姐姐,我是给你面子, 我跟你讲, 要是别人炸了我的锅, 我早就闹了你知道么?”
  依旧是大头朝下地被扔进了海里, 进了铸体期中期之后, 宋丸子周身血肉吸取灵气的本事远胜之前, 在这漩涡中苦捱不死的时间也更久了,当然, 她也就是是捱着别让自己死了而已,想要做到木九薰所说的于漩涡中立定不动, 还差十万八千里。
  既然有了余力,木九薰以灵识探她的时候,她的心音也就更加聒噪了。
  “闹?你能怎么闹?”
  站在悬崖上的木九薰没有睡觉, 那口充当烤炉的大鼎也被她搬了过来, 几条鱼还在炉火上烤着,一会儿把宋丸子拉上来的时候, 还能让她顺便给鱼翻翻个儿, 再调调香气, 去去煞气。
  “怎么闹?当然是把那人绑在一边, 我做十种八种丹药, 只让他看让他闻, 就不让他吃。当然了,小姐姐你这么聪明又漂亮,我是绝对舍不得的!”
  宋丸子还没忘了自己的小命现在还捏在木九薰的手上, 前一天她机缘巧合在生死之际开出了斗宿,又让自己的修体有了个小进阶,要是再来一次,她说不定还真会死了。
  木九薰的灵识沉默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
  “我还以为你的锅是个法器,我的火……对法器只有好处。”
  “所以啊,人一穷,连福气都难享,我那锅也就是个凡器而已,受不得小姐姐的火,只能炸一炸了。”
  “我认识一个海渊阁的人,最擅炼器,过几日我把他叫来,让他给你打造个一模一样的。”
  “这就不用了,我这口锅是我师父的爷爷用过的,给了我师父,后来我师父给了我,修修补补这么多年,一直用着,等我找个铁匠将铁渣都融了重新把锅打起来就行了。”
  听宋丸子说她的锅是师父送的,正在研究烤鱼的木九薰脸色一僵。
  提起了沈师父,在海水之中打着转儿,五感渐渐麻木的宋丸子嘴角生生扯出了一个笑容。
  “你师父世代相传的居然是凡器?”
  “我师父是凡人,送我的当然是凡器。”
  血肉中渐生隐痛,不知道是被水流卷动的,还是因为极力吞吐灵气所致,宋丸子想起在凡人界跟沈师父学艺的日子,满心里都是淡淡的喜悦。
  “小姐姐,你们这儿说我做的是丹药,其实我做的是饭。就是我之前呆的那个凡人界每个人每日要吃的,早上睡醒吃一顿便开始一日的劳碌,日行中天吃一顿,暮鸦归巢再吃一顿,一日三餐,凡人的一日就过去了。饭为半日之始,也是万事之终,人总有苦累悲伤,哪怕到了极致,想想要吃饭了,就觉得还能活得下去。”
  “所以你炼出来的丹药和别人的不一样?”
  “那是饭。”
  “所以你炼出来的饭和此界的丹药不一样?”
  宋丸子顿了一下,做饭这事儿于她来说是极简单的,可是真正说起来,她却觉得词穷。
  沈师父说做饭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本,在她的心里,小小的灶间和锅台却不止让她安身立命,更让她心里崩碎的东西被渐渐弥合。
  这样复杂的感悟,让她如何对一个从未吃过饭的人说清楚呢?
  “小姐姐,我给你背菜谱你自己感受下?今天你吃的烤鱼,我在凡人界的时候会用一点葱姜蒜料酒略略腌渍,然后下锅用油煎香,起锅,下油,再下酱料葱姜酒炒香,添水,把煎好的鱼放下去焖熟……最好是有点五花肉,就是猪的肋间肉,肥瘦相间,和着酱焖鱼一起小火炖到酥烂,肥肉易化,瘦肉不柴,吃到嘴里满口生香,能下两碗米饭。”
  还没等宋丸子回忆完记忆中的焖鱼配白饭,她眼前一花,已经像条咸鱼似的,从海里被木九薰钓了起来。
  “你看看我这个鱼是不是能吃了?”
  宋丸子左右摆弄了一下那开始冒香气的烤鱼,手指一转,一股调料的香气如一阵劲风冲向烤鱼,顺便消融了其中仅剩的一点戾瘴之气。
  以前的调鼎手只能存住她最近做的一种调味,比如那甩向高盛金的葱油大手掌,就是因为她之前请那个绿剑客吃了顿葱油面,现在,调鼎手已经能存住两三种味道了,中午烤肉时调出来的香料味道一蹴而就,与烤鱼的香气融为一体。
  “今晚上跑回去的时候我得看看路上的花花草草有没有什么能用的调料。”
  “口气不小,跑回去居然还能看花看草了。”
  见宋丸子调好了鱼,木九薰手指微动,火链又卷着宋丸子的小腿,把她扔进了海里。
  恰好此时荆哥又从临照城跟了出来,木九薰指了指海里让荆哥替她照看着,自己则化作一团流火,飞到了百里之外。
  一只从临照方向往西飞去的白色寒鸟被她抓在了手里,鸟爪上挂着的玉符上写了一个绿色的“卢”字。
  “卢家的传信笺?”
  片刻后,那只寒鸟再次升空,有些惊惶地往西飞去。
  宋丸子在临照城炼丹已经五日,她也已经将这消息锁了五日。
  西方的落月宗,北方的啸月峰,南方的天轮殿,还有在遥遥海上的海渊阁,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知道,这无争界里来了一个能将丹师们千年道统一力挑翻的异人。
  做出来的东西不含煞气又灵气充盈?
  掌心朝上,一股白焰熊熊而起,灼烧着空气中的煞气,可是煞气永不能焚尽,即使是丹师们,也不过是将煞气转为了能被排出体外的丹毒,所谓的极品无垢丹,也只是将丹毒留在了丹炉里而已。
  练灵为修,练煞为魔,在这灵煞混杂的无争界,便是悬于所有修士头上的刀斧。
  那个从凡人界上来的小家伙根本不明白,她的手中所握的是多少人的脖子。
  ……
  又是一日,那可怜的大丹炉上滋滋作响,除了烤鱼、烤羊肉之外还多了烤猪肉和牛肉丸。
  来买生肌丹的人少了不少,毕竟这药是用来治伤的,用不着常吃,家中最多备上几颗也就算了,底层散修家底微薄,很多人连储物袋都没有,买了丹药之后又不好托别人一起收着,也只能庆幸自己好歹能吃上一次没有丹毒的生肌丹了。
  消失了两日的林肃面色深沉地站在队伍里,看起来和之前一样沉郁,外表也不甚齐整。
  听说宋丸子的锅炸了,同寿客栈的老板娘连忙把自己后院那烧水的大锅送了过来给宋丸子用,见到了这样的林肃,她手里摇着帕子,就在一旁站定不肯走了。
  林肃一步步随着长队挪到了前面,宋丸子突然听见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坐在地上啃肉串的荆哥一跃而起,口中喊到:
  “有很浓的煞气!”
  煞气?宋丸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了林肃的脸。
  他的脸之前有这么黑么?
  荆哥身穿一身布衣,走向人群,听见他说了“煞气”二字,已经有人惊慌失措地喊到:
  “我们这里有魔修?”
  “宋道友你快走!”
  原城冲上来,拦在了宋丸子的面前。
  这时,荆哥的手指已经指向了林肃。
  “你……是吃了灵材?”
  林肃轻轻后退了一步,在他身后,一道水光射来,正中他的后脑,他突然嚎叫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头蹲到了地上,仿佛极痛苦的样子,周围的人已经尽数散去,遥遥地用惊疑的目光看着他。
  在林肃背后出手的是李歇,与旁人不同,他不仅没有退后,反而站在了林肃的身前。
  “这位道友,林肃应该只是之前吃了灵谷,并非是引煞气入体。”
  他话音未落,林肃已经一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身上,若不是荆哥拉了他一把,他不死也得残。
  荆哥拉开了李歇之后,不过转瞬间就制住了发狂的林肃,不甘受困的林肃的口中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灵识强大如宋丸子都觉得自己心魂为之一慑,手中光圈乍起,一道阵法打到了林肃的身上,防着他再以啸声伤人。
  “这就是煞气。”
  荆哥手持那铃铛,随着铃声的阵阵脆响,宋丸子能看见一股股黑红色的气从林肃的身上被吸到了铃铛上。
  “道友!求你手下留情!不要废掉林肃的修为。”刚刚险些交代了一条命的李歇跪坐在地上恳求道。
  娃娃脸的荆哥面容严肃,冷声道:“长生久弟子从来除煞务尽,若是不废掉他的修为,他随时可能转为魔修。”
  “我乃单水灵根的法修,习得了净水祛煞之法,只要我日日为他祛煞,不出五年,定能让他体内再无煞气!纵使是长生久弟子,有这一线生机,也可手下留情吧!”
  “日日祛煞,这五年内你的修为也将不得寸进,真能做到么?”
  “这就是煞气。”不知何时,木九薰已经站在了宋丸子的身边,冷眼看着荆哥和那法修的争执,“这无争界,名为无争,可灵煞相争,从一千年前至今,无片刻歇止。”
  宋丸子已经大开眼界:
  “也就是说,也有人专门练煞气修炼?”
  “不错,不过那不是人,是魔。如果没有丹药,此界,已成了魔界。”
  作者有话要说:  宋丸子:我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大黑锅:复活倒计时\(^o^)/~
  当当当,总之,无争界就是灵煞驳杂,包括灵材里都含有很多煞气,林肃之前很穷么,吃了很多没有炼化的灵谷,这下坏菜了。
  今天开始防盗了,比例是60%。
  晚上的么么哒是红烧排骨味儿哒!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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