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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公子千秋》作者:府天(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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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介绍:
  一场劫火之后,越千秋被草根出身,子孙满堂的越老太爷抱回了家。
  这个天下有世家,也有自以为清高正确的书生。
  这个天下有江湖,也有不甘仰朝廷鼻息的门派。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纷争和精彩并存,机遇和风险同在。
  但在鹰击长空,鱼跃大海之前,越千秋必须得解决自己的地位问题。
  身为养子,他是该谨小慎微,蛰伏待发,还是活得恣意逍遥,我行我素?

《富贵荣华》http://91baby.mama.cn/thread-1003519-1-1.html
《朱门风流/朱门三少》http://91baby.mama.cn/thread-838561-1-1.html
《冠盖满京华》http://91baby.mama.cn/thread-765735-1-1.html
《夙夜宫声》http://91baby.mama.cn/thread-619215-1-1.html
《春宫缭乱/锦瑟华年》http://91baby.mama.cn/thread-586533-1-1.html
《奸臣》http://91baby.mama.cn/thread-1081732-1-1.html
《明朝谋生手册》http://91baby.mama.cn/thread-1137863-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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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千秋
    渐渐西落的夕阳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小街上,一乘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晃晃悠悠从墙角转了出来。

    两个轿夫都是三十出头的壮汉,步伐不缓不急,轿子后头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仆从。

    看到这一幕,习以为常的街坊行人们纷纷让路,还有人热情地打招呼。

    这青布小轿隔三差五上这儿,至今已经有好几年了,一来二去,他们渐渐就知道了,轿子里的老人是城里某家族学中延请的老塾师,奈何学生顽皮,同行又常使绊子,所以心里不痛快时就让轿夫抬着,带一个仆人出来这么晃悠一圈。

    轿子后头的严二笑呵呵地应付着七嘴八舌的问候,心里却很无奈自己的差事。

    要散心,满京城里多的是地方,这位却非要青布小轿出来闲晃!

    比寻常二人抬小轿稍稍宽敞的加高轿厢里,一身蓝布直裰的老人正在生闷气。

    他背后侍立着一个身材干瘦的男子,可外头两个轿夫却丝毫没有多抬一人的吃力感。

    随着外头轿夫的步伐,轿子上下起落,老人却用手肘支着下巴,神游天外。

    准确地说,他就是在发呆。

    为了防止别人拿着他这习惯大做文章,他从来不在路上下轿,轿夫和跟班都是从家里挑选很少出门的生面孔。毕竟,他这是散心,又不是微服私访。

    而今天,是他这么多次散心以来心情最坏的一次。

    一向性情乖张的幼子竟然不满即将定下的婚事,离家出走,还说什么定要让他瞧瞧本事,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又抓住这一点攻谮他教子无方,纵出一个忤逆子。

    想当初那个孽障还小的时候,那是何等讨人喜欢,谁知长大了竟是如此混账!

    都怪他这些年一心一意做官,老妻去世后,他给前头三个儿子挑了媳妇,就再没理会过家务事!家里那几个混账又有私心,否则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会闹到这无法回头的地步?

    想归想,老人渐渐眯瞪了起来,可就在他几乎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轿子就落轿停了。他眉头皱了皱,下一刻,杂乱的脚步声,呼叫喧哗声,各种器具碰撞的声音……各种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混乱的曲调。

    老人立时睁开眼睛,将门帘挑开了一条缝。这一看,他就立时瞪大了眼睛,就只见不远处的一座房舍有火光乱窜,赫然是走水了!

    严二已经赶上了前,急忙说道:“老太爷,前头都在扑救,正乱着,咱们改道走吧?”

    老人本来就心情不好,如今半道碰见屋舍走水,下人居然第一反应就是改道,他不禁气急败坏地喝道:“轿子停下,你去衙门叫人,赶紧上水车,万一烧成片了怎么办?”

    等到严二如梦初醒撒腿就跑,老人示意轿子停在原地等。眼看着不少衙丁渐渐赶到,和街坊一起手忙脚乱地用水车救火,火势渐渐得到控制,他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也穷过,怎不知道这屋宅家当烧了是什么滋味?

    可就在这时候,眼尖的他不合听见那边厢有人大声嚷嚷,紧跟着,一阵响亮的婴啼就顺风传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当严二满头大汗地赶回时,他就立时吩咐道:“瞧着像是火场里救出来一个孩子?快,过去看看!”

    严二心中叫苦,可他深知老人的固执脾气,唯有吩咐两个轿夫重新起轿前行。随着渐渐接近前头乱哄哄的人群时,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些议论声。

    “这妇人竟然拼了最后一口气,护着孩子从火场中逃了出来!”

    “人是外乡来的,赁了这里的房子住才没几天,就连房主也只知道那妇人姓丁。”

    “这孩子哭声倒是挺大,谁做做好事,收养了他给口饭吃,也不枉那妇人拼死相救!”

    “给口饭吃?养个孩子哪那么容易!瞧他这脸才巴掌大,人还没我手肘长,一看就是先天不足,就算过了这个坎,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轿子中的老人隐约听见了这些议论声,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出声吩咐道:“严二,把那孩子抱来我瞧瞧。”

    严二答应一声,左推右搡排开人群挤到了最前头。他就只见有人正拿着一块苇席,往地上一个直挺挺的妇人身上盖。

    那妇人脸色被烟熏火燎得不见本色,身上衣衫几乎都被烧毁,露出在外的皮肤竟是被火烧得一片焦黑,惨不忍睹。他慌忙移开目光,这才发现地上还丢着一件湿透的棉袄,而那个发出响亮啼哭声的婴儿,此刻正躺在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

    正如那汉子所说,孩子的脑袋躺在他的巴掌上,脚还够不到他的手肘,看上去不过四五斤重,极其瘦弱,也不知道出生了多久。

    想到主人的吩咐,严二就立时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家主人翁听说这里走水了,有人拼死救了个孩子出来,想要瞧瞧这孩子。”

    他也算是常出现在这条小街上的人,那汉子对他并不陌生。他本来就因为看着孩子羸弱不好养活,心里为难,这会儿连忙就把孩子递了过去。

    连自家小子都没抱过,严二一时顾头不顾腚,手忙脚乱接了过来,道谢一声就转身匆匆往回走,竟没注意到刚刚还哇哇大哭的孩子这会儿竟是渐渐不吭声了。到了轿子边上,他让轿夫将轿帘打开一条缝,一手托头,一手抱着孩子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将其凑了过去。

    “老太爷,就是这孩子,小得和猴子似的,所以街坊四邻没人愿意收养。”

    小小的孩子仿佛因为被人说像猴子而气愤了起来,冷不丁一蹬腿,重重踹在了轿帘上。

    他黑亮的眼睛不期然和老人的眼睛碰了个正着,紧跟着就看向了老人背后的男子。

    仿佛是被那中年男子刻板的脸吓了一跳,孩子突然伸出手去,猛地去抓老人的胡子。

    严二见状赶紧抱着孩子想往后退,可轿中老人突然伸手接过孩子,直接抱在了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的脸上罕有地流露出一丝温情的笑容。

    “你去拿些银子给他们,就说这孩子我抱回家去养了。让他们买一副棺材,回头你再过来一趟,把这妇人好好安葬了。”

    老太爷不是开玩笑吧?

    严二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可看到老人有些不自然地换了一个抱孩子的姿势,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终究赔笑应了一声是,随即慌忙放下轿帘,转身去了。

    果然,当他说出老人的吩咐时,那边厢众人登时齐声赞颂,那汉子更是抢先把严二递去的银子抓了在手,死死地攥着,满脸堆笑地说:“老先生这般善心,咱们自当帮这个忙,好好把人收殓了。那孩子能有老先生这般好人家收留,也是福分。”

    严二安排好一切,这才匆匆回来。他不敢再随意去揭轿帘,只是恭恭敬敬地低声回道:“老太爷,都安置好了。”

    “那就走吧!”

    随着轿子再次被人抬起,晃晃悠悠起行,老人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孩子,哂然一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从来不信这种佛家的屁话。要是别的时候遇上,我帮几两银子就仁至义尽了,可谁让你今天碰上我?我那个逆子离家出走,连爹都不要,我权当丢了个儿子,再捡个孙子回家养,也好给那臭小子留个日后上供扫墓的人。小影,你说是不是?”

    老人背后那中年男子蠕动了一下嘴唇,惜字如金地说:“是。”

    见怀中孩子竟然就像听懂了似的皱了皱眉,老人不禁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那眉心。

    “那救你的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母亲,听说她姓丁,你和她从哪来,叫什么,我会让人去查查,但多半没什么结果。我就另外给你取个名字。今日你活,她死,却遇到了我,算是够离奇的了,这样,你就叫千秋吧。”

    老人轻轻抓住孩子的手指晃了晃,面上露出了一丝惘然:“这是当年我的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一词多解。生也千秋,死也千秋,长长久久亦千秋。只可惜这世上,生死常见,长久不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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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光里
    三月的天气,正是脱离了乍暖还寒,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的时节。

    越府一扫秋冬的萧瑟,四处的花草树木全都绽放出了嫩绿的新叶,姹紫嫣红的色彩点缀其中,恰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少爷小姐们穿了一冬的厚重大袄、中袄和小袄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裁的鲜艳春装。

    丫头们虽不敢过分花枝招展,却也变着法子在头花和绣鞋上下功夫。

    这会儿,几个清闲下来的小厮就群集在二门前一棵树后,翘首往里头望着,希望能看见刚巧路过的倩影。

    府里刚刚有消息传出来,道是一批到了年纪的丫头要放出来婚配,虽说最好的那批未必轮得到他们,但谁没点奢望,万一就和里头哪个有头有脸的丫头看对眼了呢?

    “来了,来了!”

    随着这么一个压抑着欢喜的嚷嚷,几个小厮无不眼睛鼓瞪,屏气息声地看着那双穿着异常华丽绣花鞋的脚绕过曲径渐行渐近。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两条腿异常短,哪怕是府里最矮的丫头也不可能这幅身材。

    当过分繁茂的树丛终于遮不住来人的上半身时,他们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粉妆玉琢的脸蛋,大红的百蝶穿花衫子,葱绿的撒花裤子,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镶金嵌宝项圈,活像是那年画上的送财童子。

    这是里头的哪位?

    有人正嘀咕的时候,一个记性好的却已经解答了这个问题:“是九公子。”

    “什么九公子,不过是个捡回来的小子!”

    气咻咻说这话的,是身材高挑,五官俊俏的锦官。此刻,他那嫉妒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朝越千秋的方向扎了过去。

    其余三个小厮哪里不知道锦官为何口出恶言,有人便嘿然笑道:“锦官,九公子是被老太爷捡来的,你是被三老爷捡来的,这命可就不一样了。”

    “就是,三老爷把你交给了林管事抚养,你八岁就被挑上来跟七少爷,算是命够好了。可看看九公子,直接被老太爷捡回来当了孙子养!”

    “咱们越府四世同堂,老太爷,三位老爷,八位少爷,还有再小一辈的比如长安少爷他们,要挑个人过继给出走的四老爷还不容易,老太爷何苦养个外姓儿?”

    都是奴仆,面对一个出身和自己这些人差不多,却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几个小厮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自然没有一句好话。

    到最后,锦官就轻哼了一声:“府里从前还当他是四老爷外室生养的,老太爷忍不了家族血脉流落在外,当年才亲自抱了回来。要不是老太爷前几天说漏嘴,他是路上看到一个妇人奄奄一息,旁边躺着一个孩子,一时恻隐之心,让人安葬了妇人,把孩子抱了回来,谁能知道这一茬?不说别的,就连他那称呼都是最特别的,九公子……他算哪门子公子?”

    “都少说两句,那毕竟是老太爷亲自上了族谱,又在衙门上了户籍过了明路的,没看老爷少爷们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二门口的越千秋隐约听到了那些议论,但完全无视了那些扎人的目光。

    老太爷就喜欢把他扮成无锡大阿福,他早就认命了,可每次打量自己那短胳膊短腿,他就叹气想长大真难。

    想当初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火海时,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噩梦。他至今都还记得用壶中凉水泼湿棉衣,抱自己冲出火海的那妇人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不论是被严二抱给越老太爷,还是越老太爷决意收养,给他取名,他一度麻痹自己,当这是一个梦境。直到这梦境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长达七年,长到他再也没办法将这当成是一个单纯的噩梦。

    在这里,隋朝不是两代而斩,竟然延续了百余年,之后卫朝代隋二百余年,天下大乱,如今的吴朝太祖趁势揭竿而起,戎马一生打下江山,定都金陵,至今已是第四代皇帝。

    可眼下看似富贵荣华的越家却不是世家名门,甚至不是书香门第。官至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当年家里连寒门都算不上,只是个打杂伙计,竟硬生生不由科举,从守库小吏走到了现如今二品高官的地步,简直是一段活的传奇。

    越大老爷在外任太守,长子越廷钟去年二十六便已然进士科金榜题名,排名却是三甲倒数,亏得越老太爷在,仍是得了个国子博士的美官。

    越二老爷恩荫挂了一个太常寺闲职。越三老爷从太学出来就不想熬着守选了,靠着妻子的母家经商,竟也风生水起。

    唯有他越千秋名义上的养父,越老太爷的嫡亲幼子越四老爷,听说不满婚事离家出走,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死活都不知道!

    就算四房在越家已经够不起眼了,可数日前老爷子一不留神捅破他是养子,这仍然就和捅了马蜂窝似的!

    越千秋正在发呆,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娇柔的声音:“公子,您怎么又跑到这二门来了?”

    随着这声音,二门前那几个偷窥的小厮就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出现在越千秋身后。

    柳绿丝绦束发的双丫髻,上身是姜黄色,滚边上绣着樱草的衫子,鸭卵青的湘裙,外头罩着一件嫩绿的比甲,底下一双绣鞋上,一对蝴蝶栩栩如生。这样鲜嫩的颜色,配着她那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直叫他们目不转睛。

    当看见她给越千秋搭上一件披风时,几个人恨不得自己才是正在被人服侍的越千秋。

    那可是内院丫头中有名的美人,原本叫做落秋,三年前被老太爷亲自挑中给越千秋时,却硬是改了个名字,如今叫落霞。谁都知道这是因为她的原名犯了九少爷的名讳,暗地里捶胸顿足觉得老太爷没学问改俗了的人不在少数。

    只可惜这丫头的干娘实在太贪婪,再过几日,一朵鲜花就要插在牛粪上了!

    越千秋打了个呵欠,这才懒洋洋地说:“闲得慌,四处走走。”

    “后院这么大,哪里不能去,要跑到二门来?”落霞嗔怪地说了一句,见越千秋转身往回走,她连忙跟了上去,莲步姗姗,裙腰上长长的垂带系着的银铃只间或发出轻响,直叫外间众人目弛神摇。

    走在她前头的越千秋却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大丫头在内院外院人气有多高,还听到过小丫头们背地里羡慕地叽叽喳喳,说是落霞这莲步一绝,就连不少千金小姐都未必有这样的体态。可惜他如今这小样儿,什么事都做不了,对于这行不动裙,铃声隐约也欣赏不来。

    而且,落霞这一次就要放出去嫁人了,这其中还颇有些猫腻。

    走着走着,他突然只觉得背后似乎有人靠近,不由自主脚下顿了一顿。果然,下一刻,落霞就从后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公子,我听干娘说,后街上这些天老有一个人在转悠,四处打听您的事。那儿人多嘴杂,您以后就别去后门了。”

    年纪小不能出门,越千秋从前只能在府里四处转悠,后门他也常溜达,此时此刻,他听到落霞这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里却飞快思量了起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身世,可他很在乎那个拼命救了他,但他甚至不知道是母亲还是谁的妇人。不论如何,那是救命恩人。

    只不过,如今他是抱养的这一茬刚刚曝光,鬼知道在后街打听他的人是什么来路!

    因此,回房安安稳稳发了一阵子呆,越千秋瞅了个落霞离开的空子,立刻翻出来唯一的一身不大招摇的衣裳,再次溜了出去。当然,他没有隐身的本事,一路上很是撞见了几个丫头仆妇,但他旁若无人,那些人却也少搭理他。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后门口,他就只见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不宽的后街上踢毽子,翻绳儿。

    看到他出现,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众人竟是如鸟兽散,连那些没什么大事儿的大人们也都纷纷闪了。

    知道自己这个养子不招人待见,越千秋索性跨过门槛出了后门,随即东张张西望望,十足十一个好奇宝宝。

    用目光仔仔细细在一个个门户搜索过之后,他终于隐约发现,一户小院的门口似乎藏着一个人影。瞅了几眼后,他收回目光,仿佛意兴阑珊一般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声“好没意思,回去了”,径直转身又进了后门。

    他前脚刚进门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极力压抑的低沉声音。

    “欣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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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辛格尔?

    越千秋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转身看见那人站在后门之外,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他抬眼打量了对方片刻,狐疑地挑了挑眉:“你是谁?”

    可那中等年纪的人却激动兴奋了起来。身穿半新不旧衣衫的他更进了一步,急切地问道:“欣哥儿,是你吗?”

    确定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听错了字,越千秋瞥了对方一眼,目光一扫那洗得发白的黑布履,这才淡定地出声道:“说人话。”

    正在井边洗衣裳的两个仆妇原本竖起耳朵偷听,听到越千秋这“说人话”三个字,她们差点笑破了肚子,险些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下来。

    而那中年人也一下子僵住了,随即才慌忙打点出一副哀伤的面孔。他抹了一把眼睛,似乎在擦拭眼泪,顺势跨过门槛进了越府后门:“九公子,我姓丁,丁有才,是你亲生舅舅。”

    越千秋不禁眯起了眼睛。老太爷不过是在外书房游鱼斋说了一句他生母也许姓丁,这才几天,有人就如同闻着腥味的苍蝇飞扑了上来。

    越家后门口平日里有这么容易让外人进来?

    “丁有才?有才有什么用,还不如叫丁发财……”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见丁有才被自己噎得脸色发青,他就好奇似的问道,“还有,舅舅是什么东西?”

    两个仆妇终于再也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可是笑过之后,她们就只见越千秋朝她们勾了勾手,连忙讪讪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抹湿漉漉的手,匆匆赶了过去。可刚到越千秋面前,她们就听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我只知道我有爷爷,伯父,伯母,哥哥姐姐妹妹,还有侄儿侄女。舅舅是什么?”

    这越府上下谁都知道,四老爷如今别说下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因而自然也不存在那所谓的四太太,当年老太爷相中的那位姑娘也早就另嫁了。既然没有名义上的养母,越千秋哪来的舅舅?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见越千秋冲她们眨了眨眼睛,其中一个就心领神会地笑道:“九公子说得对,您确实是没有舅舅。”

    越千秋对于这个仆妇的回答很满意,脚下非常自然地又往她身边挪去,却是疑惑地眨巴眼睛端详着丁有才:“既然我没有舅舅,那他是谁?”

    丁有才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子挤兑成这幅光景,脸色很不好看,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九公子,我是您亲生母亲的兄长,所以真的是您舅舅。我那可怜的妹子带着孩子上京投奔我,谁知道半路发病……”

    “你妹妹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平常喜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眼睛是大是小,柳叶眉还是弦月眉,丹凤眼还是双眼皮?”

    这一连串的问题落地时,两个仆妇已经完全傻了,而可怜的丁有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足足呆滞了许久,这才磕磕巴巴地说:“我那妹子容貌秀美,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柳叶眉……”

    “行了。”越千秋突然打断了丁有才的话,随即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位登门认亲的中年人,突然展露出了一个笑容,“爷爷对我说过,那位兴许是我母亲的妇人腰围四尺,五大三粗,眉如卧蚕,脸如圆月,身材也很高……所以,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

    面对越千秋那张诚恳得无以复加的脸,丁有才登时脸色铁青。下一刻,他再也懒得废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伸手就朝越千秋扑了过去。

    他料想这一捞必定手到擒来,可越千秋竟是往一个仆妇身后一闪。他的反应也极快,立时一个滑步,继续朝越千秋追了过去。然而,他原以为这位九公子在越府身份尴尬,那两个仆妇顶多只会做个样子,可她们竟然立时撩起袖子围逼了上来。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一个箭步上前,出其不意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脚下突然使劲一绊。而另一个个子矮小的仆妇更是彪悍,直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受到这样的双重打击,猝不及防的他仰面就倒,两个仆妇竟是相继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三人顿时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下一刻,丁有才更是听到了一个清亮尖利的声音:“有强盗!抓强盗!”

    抓……强盗?

    丁有才就只见越千秋犹如敏捷的小兔子一般,飞也似窜进了那扇直通内院的小门,紧跟着,抓强盗的声音划破天际。

    他只呆若木鸡了片刻,就立时脸色大变想要爬起身。奈何压在他身上的那两个仆妇实在是太过壮实,他使劲推了两下,竟是没挪动得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妇冲了出来。一时间,犹如雨点一般的棍棒就朝着他砸落了下来。

    只隔着一堵墙的另一重院子里,越千秋一只手拽着一个粗壮仆妇的衣角,面色平静无波。

    可等到那气势十足发号施令的仆妇低头看他,他立时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赵大娘真厉害。”

    “九公子这张嘴才厉害。”

    赵大娘又是头疼又是无奈。自从越千秋的身份被老太爷一不小心说漏嘴,大多数下人要么因为各自的主子,要么因为羡慕嫉妒恨,对其敬而远之,可对于她们这些专管洗衣裳的浣衣妇来说,府里不管是哪个主子,都实在是距离太过遥远。

    越千秋从前常常晃悠到这里,会和她们饶有兴致地闲扯家常,还会带点好茶好点心,碎绸边角料也散出来不少,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否则外头那两个仆妇会这么和人死磕?

    就算是自己这个头儿,被越千秋一口一个赵大娘叫熟了之后,听到小家伙这么大声地喊抓强盗,难道还能干看着?

    “九公子,不是我多嘴,这么一闹,别人又要拿你的身世说话。”

    “爷爷都说出去了,还能不许别人议论?”越千秋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说道,仿佛对这个号称是他舅舅的人没半点兴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抱来的不假,可哪里是老太爷半路看到有妇人待毙,于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老爷子连捅破他身世都给人下套!

    傍晚时分,越老太爷的轿子稳稳落在了二门,当他弯腰下轿子时,面对的就是越三老爷那张死板的面孔。

    他和同僚下属斗智斗勇一天,不想回家又看这脸色,当下不耐烦地屏退了随从,等进了二门走了几步,他才头也不回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千秋……”

    一听到这两个字,越老太爷就脸色一沉道:“是谁欺负了他?”

    越三老爷忍不住忿忿:“爹,谁不知道您对亲孙子都没这么宠过,谁敢欺负他?”

    “怎么,心里不痛快?你想说的不是我对亲孙子都没这么宠,是对亲儿子也没这么宠吧?你都多大的人了,和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什么争风吃醋,您怎么用成语的,我又不是女人!

    越三老爷被自家老爷子这话说得简直都想哭了。

    他也懒得再东拉西扯,直截了当地将后院那场抓强盗的风波给说了,随即就闭上嘴,省得一开口又被老爷子怼了回来。

    好在这一次老爷子沉默了一会,没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而是简简单单地吩咐道:“把人带到鹤鸣轩来,我亲自问问。”

    内院的鹤鸣轩和外院的游鱼斋相对,一个是老太爷平时的起居之地,一个则是待客之所。

    赵大娘在内的浣衣妇这辈子都没来过鹤鸣轩这种府里的紧要地方,这会儿站在门外,无不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而鼻青脸肿的丁有才跪在门里头,身上的衣衫被撕成了一条条,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却是更加小心翼翼。

    只有越千秋没事人似的,当越老太爷进门之后,他笑嘻嘻拱拱手叫了一声爷爷,直接蹭了一贯的右手边老位置。

    越老太爷也不看其他人,沉着脸对越千秋问道:“千秋,我都吩咐过多少次,不许四处乱窜,你怎么又不听?”

    “谁知道好端端家里会进强盗。”

    越千秋低头嘟囔了一声,随即瞅了一眼门外那些佝偻着背的浣衣妇们。

    他飞快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但压根提都没提自己和那些浣衣妇早混熟了,一旦真的出事,他有把握一嗓子把这群最有力气的女人们叫来帮忙。

    他不想让别人帮忙却惹一身骚。

    地上跪着的丁有才发现越老太爷脸色越来越黑,慌忙辩解道:“我不是强盗,我真的是九公子的亲舅舅……”

    不等丁有才把话说完,越老太爷就不紧不慢地说:“后门口每天都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玩闹的孩子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看千秋这身衣裳并不招摇,也没人叫他九公子,他之前更没见过你,你怎么认出他的,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外甥?”

    见丁有才一下子僵住了,越老太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记扶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影,拿我的名帖送他去应天府衙,给我打着问!”

    应天府推官宋奇英是他的铁杆党羽之一!

    丁有才登时遽然色变,可他根本来不及说话,老爷子左手边侍立的一个中年人就倏然出现在他面前,左手一把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随即就是一记重拳击在了他的肚子上。

    等到这个被称作小影,也确实如同鬼魅的中年人拖了犹如死狗一般的丁有才出去,老爷子才扫了一眼那些浣衣妇:“捉贼有功的每人赏钱一贯。”

    这是亲自问?这是没问就已经断定了好不好!

    越三老爷无心腹诽老爷子的简单粗暴,也无心理会那些磕头谢恩不迭的浣衣妇,他斜睨了一眼越千秋,看到的却是小家伙低头掰手指的情景。

    他很快就等到了老太爷的表态:“千秋,你知道错了吗?”

    听出老爷子语气不善,越千秋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诚挚的笑容:“我记下了,以后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仿佛生怕这反省不够深刻,他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不要和上门认亲戚的陌生人说话。免得爷爷每次都要和人对质。”

    越老太爷顿时气乐了。敢情他刚刚这是在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骗子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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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兔崽子,也就你敢这么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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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思故乡
    为了今天这桩“强盗事件”,落霞和两个小丫头被越老太爷叫过去,挨了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随即把在老太爷那吃过饭的越千秋给领了回来。

    一回到鹤鸣轩西边的清芬馆,在外头小心翼翼的两个小丫头就缓过了气来。

    落霞却仍是心事重重。她伺候了越千秋洗漱,待其更衣,她为其铺床之后,候着人躺下,一手去放帐子时,却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住了。

    她勉强回头笑道:“这么晚了,公子还不想睡?”

    “你要嫁人了,可我看你并不高兴?”

    落霞没想到越千秋问这个,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怎么问这个……”

    “你干娘打算拿你换多少彩礼?”

    这一刻,落霞骤然面色煞白。她惶恐不安地往后看去,见这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想起越千秋之前就立下古怪的规矩,不让除了她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屋,她就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些惶恐地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放出去嫁人的一共八个丫头,其中四个都是一家子在府里的,听说不是上头有人给她们看好了人选,就是家里爹娘哥嫂早已给她们选中了人家。另外两个是十年的活契,出了越家大门,以后就不是奴婢了。”

    越千秋松开手,认认真真地说道,“只有你和另外一个是小时候定了死契买进来的,进府之后都认了个干娘。我听说,那个丫头的干娘把她聘给了一个死了媳妇的药房掌柜当填房,进去就当后娘,聘礼收了十五贯。你干娘向妈妈也来过清芬馆几次,尖酸刻薄,颐指气使,她胃口应该更大吧?”

    落霞终于忍不住跌坐在了床沿边上,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好半晌,她才用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沙哑声音说:“她把我许给府里林管事的儿子。”

    “那个成天喝酒赌钱打媳妇,连个正经职司都没,两次成亲都不到一年就当了鳏夫的?”

    越千秋呵了一声,心想真没新意,随即就淡淡地说,“是不是她对你说,只要你把有人在后街上打听我的事告诉我,把我诳到后门和那个丁有才见一面,她就另给你找一门好亲?”

    “你……你怎么知道!”落霞那张秀美的脸几乎仿佛见了鬼似的,险些就没有惊声尖叫。

    越千秋半坐了起来,轻轻耸了耸肩道:“我猜的。”

    我还没猜是府里有人说,如果你骗我去后门,以后就收你当小老婆……

    打量着落霞那张非常耐看的脸,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乐意以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过。如果还有别的打算,那么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干娘不是亲娘,管不了你一辈子。”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落霞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伏下身子,痛哭失声。哭过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慌忙使劲擦掉了眼泪。

    尽管她跟着越千秋已经有三年,也只有她能够贴身伺候,可她却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位年纪幼小的九公子。

    越千秋喜欢发呆,不爱说话,可每逢开口,却常常把她们,甚至老太爷逗得前仰后合,又或者瞠目结舌。就像今天后门那边的这场闹剧似的,从经过到结局都出人意料。但最让她戒惧的是,九公子有时候根本不像小孩子!

    足足斟酌了老半晌,她才毅然决然地说:“公子,我知道罪该万死,可干娘说,那十有八九真是您亲舅舅,我才松了口,心想只是让你们见一面而已,没想到她竟是存着如此居心……要打要卖,我听凭处置就是,横竖都是我该得的。”

    “至于婚事,我宁可死也不嫁那个打媳妇的烂货,过门的时候揣着剪刀,大不了一起死!”

    听着这话,越千秋又打了个呵欠,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但没有下一次了。也不用你死啊活的,我就想再留你两年,不会怨我吧?”

    落霞知道自己这勾结外人卖主的罪名有多重,犯在这府里别的人手里,打一顿卖了是轻的,打死也不嫌重,可越千秋竟然轻轻巧巧饶过了她这一次,甚至提都不提如何处置自己,却只说再留她两年。那一瞬间,她刚刚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赶紧又磕了两个头。

    “我愿意伺候公子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过好朝夕就不错了。”越千秋钻进了被窝,一个翻身留给落霞一个背影。

    他本来不打算管落霞放出去嫁谁。她之前既然从没把他当成倚靠,从没对他说出半句求助的话,他干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在越府呆了七年,之前同辈的那些兄姐和他虽说不算亲近,但也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下人们也都不至于把某些心思流露在面上。

    可现在下人们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长辈同辈们是刻意地疏远,更有了今天这桩闹剧。

    他当然不会去恨说破他是养子的老爷子。把个无亲无故的孩子抱回家来,当成亲孙子似的养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但是,背后捅刀子的向妈妈就不同了!所以,他需要落霞点一下火。

    夜色渐深,落霞在床前的地平上照旧打地铺睡下了。听到床上并没有从前常听到的均匀呼吸声,知道越千秋也没有睡着,她忘记了这位九公子一向并不和丫头多话,突然开口问道:“九公子,你怎么知道今天那丁有才不是你舅舅?”

    话一出口,落霞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更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竟是回答了。

    越千秋没有翻身,眼睛却看着那水墨虫草的帐子:“爷爷说,他把我抱回来的时候,顶多只有四五斤重,生下来大抵才几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哪知道从前叫什么名字?那个丁有才连这个都没细想,一上来就冲我乱叫什么辛格尔,还指望我信他?”

    他仍旧只字不提那可怕的火场逃生。

    落霞不禁被越千秋给逗乐了:“您肯定听错了,世上怎么会有人叫辛格尔。”

    “怎么没有?书上说,在很远很远的西边,有一个曾经壮阔,后来却干涸成了荒漠的湖,叫做罗布泊。在这荒漠中有个小绿洲,也是唯一有泉水的地方,后来建了一个哨所,叫做辛格尔。传说这三个字在另一种语言中,意思是雄壮,阳刚……”

    越千秋情不自禁地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用一种梦呓一般的语气。

    辛格尔是他前世丧父之后,遵遗愿探访其当兵时呆过的那座哨所。

    他没有说核爆,没有说荣誉,没有说坚守,也没有说七个战士徒步八千多里,断水断粮濒临绝境,却发现一咸一甜两口泉的传奇。

    可想着当初自己行驶过漫漫黄沙,抵达那个哨所时,听到一个小战士唱过的《战士与清泉》,即便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歌词,仍然不禁轻声哼起了那曲调。

    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奇怪曲调,对着窗外映照进来的目光,落霞只觉得眼皮子渐渐耷拉了下来,困意渐生的同时,她却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九公子难不成是在想家吗?难不成他的家就是来自那什么罗布泊,辛格尔?可是,九公子明明那么小就被老太爷抱进府,连名字都不记得……

    哼唱完那首名声不显的小歌,床上的越千秋只觉得眼睛酸涩,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首静夜思,道尽思乡意。相比那些还有归乡日的游子,他却早已没有归处。

    在鹤鸣轩三年博览群书,不见归途,他没有必要再思故乡,是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了。

    不提什么有出息,老太爷一把年纪了,他总得还上那份抚育之恩吧?

    落霞咀嚼着短短二十余字,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九公子为何对自己网开一面。

    在这偌大的越府,他们都是异乡人。她何尝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家,忘记了自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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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糟书
    一大清早,还算睡得不错的越千秋拖拖拉拉起床,大大伸了个懒腰。

    尽管习惯了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早睡早起,但习惯不代表喜欢,哪怕睡得再早,让他这个时候起,他依旧觉得困顿。

    等瞥见给他穿衣的落霞双眼红肿,分明昨夜哭过不止那一次,他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开口安慰什么,直到洗漱用过早饭要出门时,他方才突然吩咐道:“落霞,今天你送我去鹤鸣轩吧。”

    落霞是照管清芬馆内外细务的大丫头,平时送越千秋出门向来是两个小丫头的事,可昨夜才经历过那样一遭,越千秋既然吩咐,她自然立时答应了下来,却少不得用湿透的软巾仔仔细细敷了眼睛,即便如此,红肿依旧难消。

    鹤鸣轩就在清芬馆东边,隔着一道门,越千秋被抱回越府就住在这里,竟是比真正的越家人距离老爷子更近。

    越老爷子每日寅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出门赶着上朝,所以在越府,晨昏定省这两样,早上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拘礼数的越老爷子早年间就大手一挥省了早上那趟,只有黄昏甚至晚间他回来时,儿孙们才会集合到鹤鸣轩,所以早起一般就只越千秋一个会往那儿跑。

    可这次他和落霞刚过东西向的这道月亮门,就只见南门那边也进来了一行人。

    两边一对上,他就认出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童子。见对方仿佛没看到自己似的,径直就想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就懒洋洋地开口叫道:“长安。”

    来的是越府大少爷的嫡长子,越老太爷的重长孙越秀一,长安是他的乳名。

    他和越千秋身量差不多,玉面朱唇,眉目俊秀,若是和越千秋并肩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一对兄弟。只不过,和老太爷老喜欢让落霞等丫头给越千秋穿的那些艳丽衣裳相比,他却要朴素得多。

    眼下的越秀一通身豆青色衣衫,只有腰间用红绳系着一块玉佩,相形之下,越千秋那一身翠色就鲜艳多了。

    越秀一被越千秋叫住,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从前他就心里不痛快,为何自己和越千秋差不多大,却要叫其九叔,可碍于辈分,还不得不忍气吞声。可如今知道越千秋根本不是越氏血脉,他怎么也不愿意再叫这一声九叔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故意省略了那两个字,扬着头说道:“我来鹤鸣轩借书!”

    越千秋不在乎对方叫不叫那一声九叔,可听到这个理由,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可爷爷眼下不在。”

    “太爷爷不在怎么了?”越秀一登时恼羞成怒,提高了声音说,“你能天天进鹤鸣轩,为什么我不能?我四岁就开始认字读书,你呢,仗着太爷爷宠你,四岁就开始糟书!”

    听到这动静,白天在鹤鸣轩伺候的两个丫头青草和青茵全都赶了过来。见越秀一正在顶撞越千秋,她们便立刻选择了看热闹。

    越千秋从小就是在鹤鸣轩长大的。他会走就开始学着爬梯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糟蹋书架上那浩如烟海的书。

    可越老太爷却全然不在乎。用这位霸道老爷子的话说,这些书物尽其用就好,总比积灰腐烂来得强。

    要不是老太爷吩咐,之前看到越千秋在书上各种画线,涂鸦,她们早就忍不住喝止了。

    突然,青茵发现今天是落霞跟着越千秋出来的,瞅见她亭亭玉立,偏偏只有眼睛红肿,她不禁心生嫉妒,上前就刺了几句。

    “放嫁的名单才刚出来,三太太批过,姐姐是知道自己要嫁人了,欢喜得哭了一个晚上?”

    听到这明是戏谑,暗为讥讽的话,落霞忍不住将手帕紧紧揉成了一团,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耳听六路的越千秋注意到这边的暗箭,他压根不搭理气势汹汹的越秀一,扭过头对落霞说:“回去拿两个煮鸡蛋,剥了皮浸在凉水里,然后敷在眼睛上滚一滚就好。”

    听到这话,青茵登时眉头倒竖:“拿鸡蛋敷眼睛?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敷完之后洗干净吃了就得了,哪里就是糟践?还是说,当初落霞在你家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

    青茵见越千秋转头看向自己,一时心头愤然。

    当初落霞刚进府认了向妈妈为干娘,在她家学规矩时,别说鸡蛋,就连饭菜都是她们兄妹剩下来的!

    而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非但不在乎自己,反而还有心去管一个丫头,登时快气炸了:“你自己糟蹋东西不够,还教别人糟蹋东西?”

    直到见其憋得面色通红,越千秋方才背着手走过去,竟是委实不客气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脑袋,随即才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呆若木鸡的侄儿。

    “乖侄儿,既然你是来鹤鸣轩借书的,就应该对代理主人客气一些,否则万一我心情不好,不放你进去呢?”

    见越秀一脸色一下子黑了,越千秋这才故意得意洋洋地说:“不过我现在心情好,你进去吧,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个当叔叔的会和你这侄儿一般计较?

    被人戏谑到这份上,越秀一又羞又怒,哪里还有借书的心思,竟是气急败坏扭头就走。

    这下子,青茵顿时慌了。她的母亲向妈妈就是越秀一的嫡亲祖母大太太的心腹,怎么敢得罪真正的小主子?

    见青茵拉上青草拔腿去追越秀一,越千秋趁机悄悄对落霞嘱咐道:“记住,回去就关院门上门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许进清芬馆。”

    尽管不明其意,但落霞看着满脸认真的越千秋,不知不觉把疑问吞回了肚子里,重重点了点头。

    当青草和青茵根本劝不回怒气冲冲的越秀一,垂头丧气回到鹤鸣轩时,就只见越千秋正自顾自地爬梯子拿书,不禁都恨得牙痒痒的。

    在青草和青茵眼中,七岁的越千秋又不是越秀一,没有大太太和大少爷这样的长辈启蒙教导,怎么看得懂那些又厚又重的书,明显只是糟蹋东西。

    越千秋折腾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个时辰之后,又开始爬上爬下,花了大半个时辰挑了好几本书,却是抱了一本足有三指厚的书下来,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津津有味翻看,还拿着一支笔蘸墨写写画画。

    看到这一幕,想到早上越千秋还把越秀一气走,青草终于忍不住了。

    “九公子,人家多少读书人买不起书,只能去书铺抄了回去读,您就不能爱惜一点吗?”

    “穷措大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不过当个八九品的小官。比不上有些人凭运气就能荣华富贵,糟践圣贤书玩。”

    青茵也刻薄地讽刺了两句,见越千秋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就没好气地说:“九公子你好歹顾惜一下东西,府里哪位少爷有这么斯文扫地的?”

    “斯文扫地这个成语用得不错。”越千秋埋头翻看着手中那厚厚的大部头,许久才抬起头说,“不过我就喜欢糟书,那又怎么样?”

    他弹了弹手中的书:“我这三年书也不是白糟的。左手第三个书架,三层第一格架子,少了一套三卷书。四层第二格架子,一套十二卷的书全都不见了。还要我再回忆一下,其他几个书架少了哪些书?我听说你家里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最近出手却挺阔绰。”

    那一瞬间,青茵登时面如白纸,整个人剧烈颤抖了起来。

    看她这幅光景,青草立刻意识到这里头的猫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青茵是表姊妹,向妈妈是她的姨母,她能到鹤鸣轩这种轻省的地方做事,也多亏了向妈妈。如今听到表姐可能偷书,她哪能坐视?

    青草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九公子又不识字,许是记错了。”

    越千秋头也不抬地说:“当初我刚开始糟书的时候,爷爷身边的影叔花了好几天功夫,把这鹤鸣轩里所有的书抄了一张书目下来。毕竟我糟了哪些书,他补上的时候,总得心里有数。那时你们两个还没分到鹤鸣轩来。要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回头请影叔清点清点就行了。”

    听到这话,青草终于意识到越千秋虽说今日才挑起这个话题,可必定在此之前就发现了端倪。饶是她再想帮一帮青茵,此时此刻也再不敢做声了。

    越府根基浅薄,家规都是老太爷一条一条定的,别的好说,唯有手脚不干净这一点,是一旦被抓到必定会引来严厉处罚的罪名!

    发现青草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赫然要和自己撇清,青茵脸色发青,双手死死绞在了一起,看向越千秋的目光中,终于再也没有了轻蔑和鄙夷,却多了深深的怨恨。

    “那些书放在这书房也只是给你糟践,还不如拿出去给真正的读书人!”

    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两句之后,青茵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于亲口承认了。面色惨白的她踉跄后退了几步,突然夺门而出。闯了这么大的祸,她能够指望的只有身为大太太陪嫁丫头,如今府里极其有头有脸的母亲向妈妈了!

    她丝毫不知道,看着她跑掉的背影,越千秋一没有嚷嚷,二没有起身,嘴角却是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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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两拨千斤
    鹤鸣轩门口,青草满脸不安地来来回回转着圈,心里七上八下。

    尽管刚刚青茵的话等同于亲口承认偷了书,而且还直接跑了,可她想到自己是走了向妈妈门路上来的,却还是不敢做什么多余的事。更何况,越千秋就仿佛没事人似的,根本就没有在意跑了的青茵,这也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兴许九公子只不过因为被青茵冒犯,所以才揭破了她偷书,并不打算闹开呢?

    也正因为如此,当她远远看到青茵跟了个中年妇人往这边来时,连忙提了裙子一溜小跑迎了过去。

    面对这位容长脸,高颧骨,薄嘴唇,长相极其一般,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却显得很体面,手上还戴着一只赤金手镯的内院红人,她赔笑屈了屈膝,这才说道:“姨妈,您来了。”

    “养了这么个连话都不会说的蠢丫头,我能不舍下这张脸过来一趟吗?”向妈妈嘴里骂着青茵,眼睛中却流露着刻薄的寒光。

    她的女儿,她的儿子,怎么能让那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哪个乡野草民的小杂种威胁?

    “九公子真是出息了,刚气走了长安少爷,现在又拿着鸡毛当令箭,吓唬起了丫头!”

    向妈妈冷笑一声,看也不看青草一眼,径直往前走去。直到鹤鸣轩门前,她才稍微犹豫了片刻。

    如今管府里庶务的是三老爷,在内当家的则是三太太,可大老爷是整个府里除却老太爷之外,官当得最大的一个,已经是一郡太守,因而大太太虽只管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几个儿女,在这家里的地位却不可动摇,就连她这个大太太心腹也是走到哪里,别人都敬上三分。

    可这鹤鸣轩不是别的地方,这是老太爷起居坐卧的内书房兼寝室!

    虽说心里犹豫,但最终,想到越千秋那卑贱寒微的出身,想到他身上并没有越家的血脉,向妈妈还是挺直了腰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迈过了门槛进去,就只见越千秋竟是坐在左面第一座书架的顶上,一只脚还垂了下来直晃悠,手中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发现越千秋旁若无人,根本看都没看进来的自己一眼,向妈妈顿时恼将上来,抬起头就叫道:“刚刚是九公子说这鹤鸣轩的书少了?”

    越千秋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往向妈妈脸上瞥了一眼,他就不感兴趣地一手托着下巴,径直看向后头的青草问道:“青草,爷爷的鹤鸣轩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乱闯了?”

    此话一出,别说青草变了脸色,就连青茵也气得七窍生烟。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着母亲的袖子叫道:“娘,你听听,他明明见过你,却还装蒜!”

    向妈妈同样怒火高炽,可她终究还有点城府,一把将青茵拨拉到了身后,却是仰着头说道:“我是跟大太太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越千秋就饶有兴致地说道:“哦,是大伯母身边的人?原来家里有这么个规矩,大伯母身边人能管爷爷鹤鸣轩的事?”

    向妈妈这才意识到,越千秋人小却狡猾,刚刚这一字一句全都是死死扣着老太爷来压她。知道自己小觑了这野种,她便收起了轻慢之心。

    “九公子不要口口声声拿着老太爷唬人,您在这府里是晚辈,白日里老太爷不在,这鹤鸣轩里既然出了事,大太太过问一声也是正理。”

    见越千秋果然不吭声了,她满以为自己压住了对方的气焰,当即昂首挺胸地说:“这书房里就数九公子你呆的时间最长,听青茵说,每日里也不知道要损耗多少书,就算真的少了一本半本,焉知不是被折角翻烂没法摆在架子上,于是她和青草两个收拾了出去?”

    “再者,九公子不会是自己忘了,把鹤鸣轩的书带回清芬馆了吧?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九公子嚷嚷开来,府里人心都乱了!”

    说到这里,向妈妈自觉这番话有理有据,从各方面堵住了越千秋的嘴,正自鸣得意时,却不想听到了几下清脆的击掌声。抬头看去,她就只见越千秋正拍着巴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鹤鸣轩但凡有字的东西,都是影叔经管。青茵和青草不识字,平常就是擦擦灰,打扫屋子,就算真有什么书被我翻烂了撕坏了,也轮不到她们理会。你说我把书带回清芬馆去,等爷爷回来,我请他叫影叔去我那找找好了,反正我又没出过门,这书也不会长腿跑了。”

    越千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脸色渐渐铁青的向妈妈,托着腮帮子说,“而且,鹤鸣轩丢了那么多书,这居然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向妈妈终于感到后背心有些发热,额头也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这是第一次正面和越千秋打交道,直到此时才发觉,她有些想左了。

    她强装镇定地吞了一口唾沫,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异常色厉内荏的话:“好,九公子既是这么说,我去回禀大太太就是!”

    青茵做梦都没想到,母亲气势汹汹而来,可被越千秋三言两语之后,竟是这样轻轻巧巧就败下阵来。眼见得向妈妈气冲冲地出了鹤鸣轩,她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恐慌,竟是愣了一愣方才转身飞奔去追。她们母女这一走,站在屋子里的青草顿时进退两难,简直想要哭了。

    “爷爷大概快回来了吧。”

    听到越千秋这句嘟囔,青草慌忙看了一眼门外,等意识到此时已过了申时,她终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如若老太爷不回来,向妈妈兴许还能借着大太太的势,捣鼓出一些对策来,可在这老太爷随时可能回府的当口,向妈妈能打的牌还能有几张?

    就在这时候,她只见越千秋将手中那本书搁在了脚底下的那一层书架上,随即敏捷地从楼梯上爬了下来。

    当双脚落地之后,越千秋轻轻拍了拍手,随即笑吟吟地看着青草说:“青草,鹤鸣轩这儿的活计应该挺轻省的,你说是不是?”

    青草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这位年少的九公子问这种问题,一时竟是完全呆住了。

    她一会想到向妈妈是大太太面前的红人,一会想到昨日老太爷问都不问清楚,就把那个声称是越千秋舅舅的人送去了应天府打着问。可正犹豫时,她看到那看似满满当当,实际上却缺漏极多的书架,猛地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九公子就算身份再尴尬,此次至少没犯错,错的是竟敢从鹤鸣轩偷书的青茵!

    就在这时候,她就只见越千秋毫无风度地盘腿坐下,若有所思地捏着头上的头发。

    “向妈妈跑到鹤鸣轩大吼大叫,确实够威风。说不定一会儿她还会冲去清芬馆,惹出一场轰动越府的闹剧来。听说你娘和向妈妈是姐妹,一道跟着出嫁的大伯母过来的,脾气却好得多,怎么她和向妈妈境遇就相差这么大呢?”

    想到母亲一向被精明外露的向妈妈压一头,青草终于做出了决断,当下低眉顺眼地屈膝行礼道:“九公子,奴婢突然想起有些事情,想回去一趟。”

    “嗯,早去早回。”

    越千秋抬起头,看着青草那一溜烟跑开的背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昨儿个越老太爷已经出面解决了一桩强盗风波,今天这窃书事件怎么能再让老爷子出马?

    而且,他想看看,昨天那个丁有才后头除了向妈妈,到底有没有府里人人发怵的大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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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借刀杀人
    清芬馆前,向妈妈纠集了七八个仆妇气势汹汹地过来,一到门前就傻了眼。

    就只见两扇黑漆大门紧闭,墙里丝毫动静都没有,仿佛没有一个人在家。

    面对这一幕,向妈妈察觉到那几个仆妇如同针刺似的质疑目光,她便叉腰怒喝了一声。

    “落霞,大白天的关什么门?莫非是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开门?”

    然而,平日里只要她一发威,立刻就卑微恭顺的落霞,此时却压根没有露面。不但不露面,偌大的清芬馆里根本没有任何应答的声音。

    意识到此刻竟是进退两难,向妈妈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她在肚子里骂了一千遍野种,一万遍贱货,最终直接捋起了袖子。

    “给我去找棍子,砸门!大白天关门,非奸即盗。这群小蹄子肯定在屋子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非得抓她们一个现行不可!”

    向妈妈的前襟鼓鼓囊囊,正藏着几本刚从家里搜寻出来,儿子还没来得及卖掉的书。她只希望趁着一会儿骚乱之际,不拘丢在清芬馆何处,把女儿和儿子惹出来的这场祸患给平了。

    可是,她这一声令下,几个仆妇四散不久再回来时,却只找到了两条棍子。几个人轮番上去抡着棍棒上前砸门,一记记乒乒乓乓落在门上,动静天大,竟连漆皮都没掉下几块,更不用说把门砸开了。

    清芬馆的正房明间,落霞和两个小丫头躲在门后,却不知道外间的向妈妈已经骑虎难下。

    她们之中最大的落霞也不到十七岁,最小不过十二岁,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小丫头瑟缩着往素来和气的落霞怀里钻,带着哭腔道:“姐姐,我怕……要不,咱们开门吧?”

    “不开。”落霞那苍白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宁折不回的煞气,也不知道是越千秋给的,还是弱者被欺负到极点之后的破罐子破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说:“有本事她们就打破这清芬馆的大门闯进来。”

    这时候,另一个小丫头却突然插嘴说:“姐姐,就算门砸不开,她们还可以爬墙!”

    话音刚落,落霞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向妈妈尖利的声音:“砸不开门就去找梯子,我就不信这群小蹄子能翻得了天!”

    面对外间那巨大的动静,三个丫头一时惊慌失措,落霞更是手指甲几乎陷入了掌心。

    她不知道越千秋究竟出了什么幺蛾子,以至于向妈妈如此疯狂,可昨夜之后,她已经把那位九公子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几近崩溃绝望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两个小丫头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真要是被她们闯进来,你们就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落霞这话还没说完,外间那砸门声、脚步声、喧哗声猛地戛然而止,竟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由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大几岁的落霞镇定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在屋子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蹑手蹑脚出了屋子的落霞还没到大门边,她就听到了一个似熟悉似陌生的威严声音。

    “这都是在干什么?”

    “太……太太。”

    落霞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心头惊骇,一个箭步窜到了门边,透过那一丝门缝往外看去,视线一下子落在了那个打头的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打扮并不华丽,头上不见金翠,只有一支银珠钗,上身穿着琥珀色大袖衫,黄栌色的百褶裙,外头罩着秋香色的褙子,端庄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可几个绮年玉貌的丫头簇拥在她身边,却硬生生被反衬得如同绿叶,可不正是大太太?

    而在其右侧虚扶着她手的,落霞也认得,恰是向妈妈的嫡亲妹妹,府里常常称作向二娘的管事媳妇。

    向妈妈那滔天气焰仿佛完全被一桶凉水浇透了,此时在大太太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她不由自主缩着脑袋,竟是丝毫说不出话来。

    她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那些被她叫来的仆妇?也不知道是谁双膝一软没能站住,一时间七八个人纷纷跪了一地。

    向妈妈终于再也站不住了,慌忙屈膝行了礼,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佯装镇定地说道:“太太,我是看这清芬馆大白天关门……”

    “不用说了。”大太太不经意似的目光在向妈妈那鼓鼓囊囊的怀里打了个转,随即淡淡地说道,“我如今是不大管事了,但也容不下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在这家里作威作福。来人,把她捆了。”

    听到这最后四个字,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身后,两个健妇闪了出来,上去就一左一右扭住了向妈妈的胳膊,手脚麻利将向妈妈捆倒不说,还顺带往她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连带她家里那对无法无天的儿女,每人二十大板,打完了给我送到城西庄子上去。”

    眼见刚刚还威风八面的向妈妈如今仿佛成了瘟鸡,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落霞原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尤其是当她看到大太太临走时朝清芬馆瞥过来一眼,她明明知道两扇大门遮挡了对方的视线,应该瞧不见自己,却依旧不由得为之战栗。

    她依稀听说过,老太爷当初给大老爷娶妻,那门亲事是高攀的,大太太过门时不但带来了丰厚的陪嫁,十几个婢仆,还有娘家对老太爷的支持。

    哪怕如今大太太娘家对于如日中天的越老太爷来说,早已不算什么,可只看大太太刚刚的威势,她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她是暂时摆脱了向妈妈,可九公子却惹上了大太太,这值得吗?

    当青草匆匆返回鹤鸣轩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恰是满头大汗,鬓发都有些散乱,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目光瞥了一眼越千秋,一改前些日子的避若蛇蝎,走到越千秋身前,小心翼翼地屈了屈膝。

    “九公子,向妈妈一家子明天就会被送去大太太陪嫁庄子上种地,鹤鸣轩这儿少了的书……”

    越千秋这才抬起了头,满脸无所谓地说:“爷爷前几天还对影叔说,书房里该汰换一批书了,少了就少了呗。”

    言下之意是,没人说,爷爷怎么知道。但你得给我补上才行……

    青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是如释重负。

    向妈妈倒台,母亲一跃成了大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可谁能想到,这竟是因为九公子惹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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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慕少艾

    傍晚,当越老太爷走进鹤鸣轩时,他压根没注意到少了个青茵,反倒是一眼就看见越千秋正兴致勃勃在那儿翻书。

    尽管短胳膊短腿的小家伙认认真真翻书的情景着实有些滑稽,可他想起年纪最小的幼子是他当官之后生的,记事起就最喜欢流连在书房,不禁恍惚了片刻。

    老爷子毕竟是心志极其坚定的人,似这般的失神不过须臾而已。见越千秋终于看到了自己,连忙放下书起身跑过来叫了声爷爷,他就笑着点了点头,先到后头更衣,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闲适的家居便袍。

    不多时,越府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到了,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光是看着和自己同辈以及晚辈的十几号人,越千秋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别人对他会这么羡慕嫉妒恨。

    子孙满堂的越老太爷还需要捡个孩子回来当孙子养?就算怕幼子四老爷绝后,随便在孙子辈中挑一个过继还不容易?

    越老太爷是多年老鳏夫,只有每日三房一大堆人提早过昏定的时候,越千秋才会见到大太太二太太和三太太这三位名义上的伯母。

    出身草根的越老太爷,当年在官职不高,前途也不明朗的时候聘下的三个儿媳妇,全都有相当的身家背景。

    大太太金氏雍容端庄,是老爷子还是县尉时,老爷子顶头上司的上司,堂堂太守之女。

    二太太言氏家世虽说清寒了些,却是老爷子一任县令期满之后,当地一户世代书香门第有感于他断案公道,不畏强权,竟把女儿嫁了过来。

    可越千秋却从下人们闲言碎语中隐隐觉得,老爷子当初那明显帮着言家的判例,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冲着平衡当地世家和寒门读书人去的,得了个儿媳妇则是意外之喜。

    三太太秦氏家财万贯,家里世代豪商,如今管着一家大小开销,正可谓是人尽其用。

    而据说那位没进门就吓跑了他“养父”四老爷的四太太,竟是将门虎女。

    当年这门婚事黄了之后,当时的左相大人曾经想把那位娶过门当儿媳妇,结果被兵部尚书截了胡,如今兵部尚书家那位曾经眠花宿柳的三公子,根本不敢在外沾花惹草。

    此时此刻,众人行过礼后,一如既往围着越老太爷说了些话后,二老爷二太太和三老爷三太太便带儿女辞了出去,大太太却没有挪窝,而是带着长子留了下来。

    老太爷一看这光景就知道大太太有话要说,当即直截了当地说道:“大郎,搀着你娘坐下说话。”

    大少爷越廷钟这一年二十有六,膝下一儿一女,论年纪当越千秋的父亲都没问题,可在越老太爷面前,他却比越千秋更显局促。

    他相貌随了父母,显得端方有余,秀逸不足,这会儿依言搀扶了母亲坐下,自己在旁边站了之后,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越千秋身上。

    越千秋当然不会忽略这位便宜长兄的审视,笑嘻嘻回看了过去,见对方反而先承受不住,避开目光看往别处,他这才又看向了大太太。

    比起儿子来,大太太从容得多,她根本不在乎越千秋的视线,反而还温和地对他颔首一笑,这才对越老太爷欠了欠身:“老太爷,千秋和长安都已经七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按他们的资质,寻常先生反而耽误了他们。”

    见越老太爷显然正聚精会神听着自己的话,大太太心里更有了几分把握,当下进一步放缓了语调:“前时我家里兄长写信来,举荐了一位邱先生。说那是皇上屡征不起的一位贤达,著书立说无数,弟子桃李满天下。说是如今这一批最后的关门弟子出师,他就不教了。”

    说到这里,大太太就笑看着越千秋说:“千秋自小跟着老太爷长大,聪颖天成,不如就带着长安一块儿,叔侄俩同去试一试。若是有幸拜入门下,日后有家人照应,有师长师兄提携,求学也好,前程也好,都能事半功倍。”

    越老太爷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说道:“你有心了。大郎,你父亲在外为官数年,你娘在家里照管你们儿孙几个,日日操劳,你要好好孝顺她。”

    越廷钟在祖父面前素来唯唯,当下连忙答应不迭。而大太太话说完了,自然不会在公公的鹤鸣轩多留,当下就起身告退。

    临走时,她再次看了一眼越千秋,却见这位两天在府里搅动了好大风波的越氏养子,笑呵呵地冲她挥了挥手,俨然告别。

    大太太只字不提青茵,她深知老太爷对于白天在鹤鸣轩的两个丫头根本不放在心上,自己随便挑个人就能解决这件小事。

    毕竟,只有每日老太爷回来之后,能留在这座内书房的方才是亲信。除却越影,也就是后罩房里专伺候越老太爷笔墨以及日常起居的那个大丫头元宝了。

    大太太走了,越千秋同样不提青茵,当然更不会说下午那场窃书闹剧。

    他上前拽住了老太爷的袖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爷爷,我求您一件事。”

    “嗯?”越老太爷还以为越千秋要说大太太提到的求学之事,顿时玩味地挑了挑眉。可下一刻,他就意外了。

    “我想留下落霞。她嫁人还太早了。”

    越老太爷费了点神才想起落霞是什么人。他先是错愕,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兔崽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好色了?”

    越千秋早就习惯了从越老太爷口中不时迸出来的粗话。

    老爷子从不掩饰自己贫贱的出身,浅薄的学识,干巴巴的文采……用老爷子自己的话来说,他天生能记住无数最复杂的数字,却只能倒背如流一本论语,其他经史都是马马虎虎,所以,能够从一县小吏一路当到户部尚书,那是天生大运,无人能比。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在家里喜欢直来直去的爷爷,越千秋自然很坦陈:“爷爷,我不习惯身边换人。再说落霞才十六,留两年,十八岁再放她出嫁好了。到时候我也大了,可以亲自挑个好男人,嫁女儿似的把她嫁了。”

    “你才多大,说什么嫁女儿,她年纪再大几岁就够当你娘了!”越老太爷笑得前仰后合,蒲扇似的大手在越千秋脑袋上揉了好几下,最后少有地拽起文来。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

    见越千秋眨巴着眼睛,越老太爷就笑眯眯地问道:“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爷子难得有讲古的性子,越千秋自然不会煞风景,当下非常配合地摇摇头:“不知道。”

    “人在还小的时候,就敬慕父母;长大了,就懂得追求年轻美貌的姑娘;有了妻室儿女,就迷恋妻室儿女;做了官,就讨好君王;得不到君王的欢心,就内心焦躁。”

    越老太爷说着就一拍大腿,大声嚷嚷道:“我一向不喜欢孟子,这话后面还有半截,是说五帝中的舜如何如何忠孝,要我说就是纯粹放屁。但单单前几句,简直是至理名言!”

    “所以,臭小子,你今天能开口和我留人,算是勉强长大了。”

    越老太爷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大伯母刚刚说的这事,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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