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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深宫策·青栀传》作者:青栀未白(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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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她的眼看穿诡术阴谋,却不能彻底看清人心的变化;
他的手掌握天下苍生,却只想可以握住寥寥的真心。
从一个为帝王所防备的权臣之女,到名留青史的一代贤后,究竟有多远的距离?
一入深宫前缘尽,半世浮沉掩栀青。
梧桐摇叶金凤翥,史册煌煌载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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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探望



皇城巍峨,伫立在整个京城的中心,沉默而威严地安定着天下的民心。大顺朝自太宗起,已传了一百三十余年,到如今的平嘉帝,南蛮上供,北胡休战,又风调雨顺了好些年,正是国泰民安,盛世安稳的时候。

如今秋高气爽的时节,一顶四人抬的软轿,上面篆书着一个小小的“傅”字,默不作声地行过隐约有昆曲传出来的戏园子、人群熙攘叫卖声声的集市,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了城北将军府的侧门。早有几个婆子丫鬟在门前等着,见到轿子到了,俱都眉开眼笑地迎上来,标标准准的半蹲福礼,为首的一个便道:“老爷夫人知道傅小姐要来探望大少奶奶,特令奴婢们在这里候着。”

说话间,软轿里的人已从轿中出来。只见那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原地,身上着一件天青色如意云纹襦裙,梳着简单的双平髻,上面只缀了些金花穿珠点翠,举手投足间却无端生出一种仪态万方的气度。而她容貌生的极美,肤如凝脂,螓首蛾眉,一双眼似明珠流转皎洁,顾盼间宛如霞映澄塘、月射寒江,真真是冠绝群芳之姿。

丫头婆子们把头更深地低下去,表明将军府对她的尊重。

这女子正是当朝权臣傅崇年的二女傅青栀。傅崇年历经两朝,从当年的太子少师一路走来,到平嘉年间,已是吏部尚书,授从一品少师衔,在如今算是独一份的臣子,便是当今圣上亦要对他有几分尊重。

他位极人臣,一路走得顺,儿女也都争气,长女傅青杳嫁给了镇国大将军慕敛的长子慕怀清,二子傅青栩也考了功名,凭自己的能力在翰林院做官,而余下的这个女儿,因是最小的,打出生起就掌中明珠似的养大,正是傅青栀。

傅家同慕家一向交好,又结了儿女亲家,在朝中守望相助,因此将军府的下人,也把傅家的子女当做小主子看待。

傅青栀微微一笑,让她们免礼,一面往将军府内走,一面与打头的那婆子叙话:“刘妈,伯母今日忙么?”

刘妈是将军府的老人儿了,知道傅青栀口中的“伯母”指的便是慕敛将军的妻子孟氏,便笑着答道:“今日是将军府里清账的日子,确是有些忙,不然一定会来看看二小姐,二小姐许久不来,夫人想念得很。”

孟氏把傅家的几个孩子当亲生的疼爱,傅青杳又嫁给了自己的长子,自然更加喜欢,只是前些时候天气阴晴不定,傅青杳随着慕怀清外出游玩,吹了些风,便着了凉,初初不大看重,后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算来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了。

傅青栀此番来将军府,也是为着家中母亲身体不自在,不能来亲来探视闺女,就由她这个小女儿代劳。走过十来株青松和奇巧的假山,绕过曲折的回廊,过了月亮门,刘妈亲自上前为青栀推开房门。

傅青杳的房间清净明亮,有幽香弥漫,她见到妹妹来了,就要下床来迎,青栀连忙快步走过去拦住她,先细细地看了看长姐,才放心笑道:“气色看起来并不差,回去我一定和阿娘说,要她放心。”说着便唤了贴身丫头梳月过来,把家里让带的东西一样样给长姐过目。

傅青杳看着自己的妹妹气度越发卓然,方才那一下虽是疾步走来,却从容不迫,衣襟的下摆一动不动,想起自己夫君告诉她朝廷里的一些事,心下的担忧愈来愈沉重。

然而她很有分寸,先让丫鬟婆子把妹妹最爱的点心与茶奉上来,又屏退了众人,才拉着她的手说:“青栀,我从你姐夫那里听到些风声,说朝廷要选秀了,原本是三年一次的选秀,你十四岁那年恰巧染了风寒,避开了,但是这一次,”傅青杳压低了声音,“皇帝有意从官宦人家里挑人,而不是大选,阿爹位高权重,不晓得还能不能避开。”

傅青栀怔了一怔,姐夫慕怀清虽然是将门之后,身体却不大好,不曾入朝为官,但他的身份摆在那,又着意经营,在京城里便有许多王孙贵族身份的好友,慕怀清知晓这件事并不奇怪,且很有可能会是真的。

傅青栀想起连日来阿爹见到她都有些欲言又止,心里愈发笃信这事大约避不过。

“长姐的意思是?”

“别人不知道,我很明白,你心里一直有个人,为着宫里太后说喜欢你,要亲自给你指婚事,你不敢与阿爹阿娘说,是不是?”

傅青栀的心渐渐沉下去,两年前她奉旨随母亲参加宫宴,本来远远地坐在末座,连太后皇帝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却不想宫宴结束后,内宫传来皇太后的赏赐,和一句玩笑般的话:“傅尚书的女儿当真是娴静有礼,哀家看着就喜欢,倒想为这闺女说说媒。”

太后随口的一句话,做臣子的便得当做上谕,傅崇年不敢冒然为小女儿结亲家,其他的达官贵人也有几分望而却步的意思。

可傅青栀心里明白,正如长姐所说,她心里,当真已经有了爱慕的男子。

傅青杳见她默然不说话,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郑重道:“长姐也巴望你可以嫁得好,也仿佛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我们姐妹以后也能在一处,这会儿不是害羞的时候,给长姐一个准话,你心里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怀风?”

外人看来,这该是天作的姻缘,慕家有两个儿子,而傅家则是两个女儿,长子长女已成婚,如今鹣鲽情深,次子次女,慕怀风与傅青栀,又是青梅竹马一齐长大,再没有比这更巧更完美的事了,一双姐妹花嫁与一双兄弟。傅青杳没猜错,妹妹心悦的那个人,确实是慕怀风。

青栀轻轻点了点头。

傅青杳舒了口气,脸上总算有了浅浅笑意:“是就好,昨日我也问了怀风,他言说此生也愿非你不娶,不多时公公婆婆便会找媒人去提亲,青栀,听姐姐一句话,着紧把三媒六聘过了,即便太急促,没法风风光光嫁进来,也好过进宫。”



第二章:圣旨



傅青栀心里明白,当今圣上颇多内宠,又整整大她一十三岁,实在并非良配,历来后宫便纷争不断,明争暗斗,她自小读书不少,当然懂得长姐这番话的道理。更何况,她本来就无心他人,心中唯有个慕怀风罢了。

傅青杳见妹妹给了准话,心里轻松了很多,拉着她说了许多闲话,眼见日头渐渐西斜,便着人把青栀爱吃的东西包起来,才嘱咐道:“你来一趟将军府,到底还是要去拜见下夫人。她是宠咱们,咱们却不能失了礼数。”

傅青栀乖巧地答着“是”,又叮咛长姐好好养病,让梳月把东西收好,问明夫人在正堂,便一路过去了。

霜晴木落,展眼是满目的秋色。才走到回廊的拐角,便看到慕怀风从那边的尽头出现,梳月小声促狭地说:“小姐,慕小公子可忍不住要见你呢。”跟着也不等青栀搭话,便很懂事地往远处站了站。

慕怀风大约是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劲装,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翩翩的少年唇红齿白,还没有如他父亲一般经过沙场的磨砺,虽然仪表堂堂,正气浩然,见到青栀还是微红了脸,行了个礼:“栀妹妹。”

眼前人乃是心尖上的那个人,青栀心里也柔柔的,从袖中拿出来一方帕子,上面是自己亲手绣的栀子花,递过去,温声道:“把汗擦一擦,这些时候天气多变,若是扑了风就不好了。”

慕怀风笑着接过,轻轻沾了沾额头,就郑重地把帕子收到了怀中,青栀见状嗔道:“怀风哥哥,这帕子是我自己绣的,你拿了算是怎么回事?”

“栀妹妹,昨天嫂嫂问我,对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思。”慕怀风有些紧张,又十分正经地说,“其实我是怎样的心思,你心中明白的。而我会同大哥一样,只娶一人,只待她好。”

真诚的少年郎守着男女大防,不敢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话说得那么明确,可傅青栀都听得懂,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小声说:“具体的意思,我已经和长姐说了。怀风哥哥,我见过伯母就要回家了。嗯,我会在家里安心等着。”

说罢她不等慕怀风有所反应,唤过梳月,便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往正堂去了。

见到孟氏后,傅青栀陪着说了几句家常,因见着不断有管事来寻她,青栀便告辞回家,孟氏当下确实有事,只说来日会有的是时间说话,仍是让刘妈送青栀上了软轿,一路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尚书府。

才进家门,傅崇年身边的管事傅良便上来打着千道:“小姐,老爷让你回来了就去趟书房,有要紧事。”

“良叔,父亲可有说是什么事?”傅青栀一面走,一面问。

傅良叹了口气,他是家生子,看着青栀长大,打心眼里心疼这个二小姐,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只道:“老爷亲自和您说罢,是大事。”

傅青栀心里一紧,傅良将她引到书房,和梳月一起留在了门外。

书房内,傅崇年在桌案前坐着,眉头深锁,青栀进门后,他才稍稍松了松脸色,示意女儿坐下。

傅青栀有些忐忑,父亲跟前也不必太守礼,当下就问:“阿爹急急忙忙喊我来,是有什么事?”

“栀儿,你去慕府的这段时间,朝廷传来了上谕。”傅崇年斟酌着要怎么慢慢告诉女儿,然最终还是直说了,“八月十七,要广选秀女,以充掖庭,说是广选,其实只是在京城的一些望族里,选适龄的女儿入宫,我们傅家唯有你。”

傅崇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何尝愿意亲生骨肉入宫,但皇命不可违。

傅青栀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长姐才和她说了朝廷有这意向,又想好了对策,旨意却这么快就下来了。她咬了咬唇,说道:“阿爹别太担心,我不算一等一的才貌,选秀时再显得怯懦些,让梳月在打扮上给我花些心思,艳俗或者土气都好,到时候那些女孩儿争奇斗艳,胜我百倍,皇上一定不会留我的牌子。”

傅崇年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栀儿,你还不太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宫里这次选秀,实际上就是冲着傅家来的,爹在这个位置上,日久天长,圣上对我已有见疑之心,不论你嫁到哪个大臣家,都只会助长我们傅家的势力。”

傅青栀忍不住说:“阿爹,我不懂,若是我进了宫,成了皇妃,岂不是更加稳固了傅家的地位?”

“何谈稳固,自古以来都是皇权至上,譬如汉宣帝即便最初专宠皇后霍成君,后来家族覆灭,霍皇后也不得善终,朝廷官员一旦与后宫有了联系,便是两方受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栀儿,你也没少读书,你瞧历史上,究竟是荣的多,还是损的多呢?”

傅青栀知道父亲说的没有错,她在后宫之中,若是行错一步,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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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可以此问责于傅崇年,而如果皇上想要打压傅家,只需让傅青栀在后宫过得并不顺就可以达到目的,如此一本万利的事,皇上自然做的得心应手。想来这份算计从那次宫宴后就开始了,皇太后的赏赐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恐怕是他们母子俩早商量好的。

然而慕怀风,青栀想到他就心里一痛,十数年的感情,当然是以铺天盖地形式的印在了她的心里,当今皇上不过是一个符号,慕怀风却是面前真真切切的良人。青栀定了定神,她不能抗旨,唯有强做镇定,给父亲行下一礼:“女儿定不负阿爹所望,但求自保。”

不多时,全京城都知道了内宫里传来的这道旨意,慕怀风原以为第二日就能去傅家提亲,如此一来,就好比晴天里一道炸雷,他当即就要去傅家,眼下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去见傅青栀,拉着她远走高飞也好,直接求亲也好,他绝不能让心爱的姑娘入宫。

然而慕敛同孟氏太了解他,不等慕怀风跨出自己房门,大将军就下令,这些日子不许他出门一步,周围铁桶似的围了一圈亲兵。孟氏过来瞧他,边说边掉眼泪:“青栀那孩子我多疼爱她你不会不知道,但那是皇帝的旨意,你拿什么去抵抗,你若带着她走,傅家和慕家,两族人的性命你都不顾了吗?”

堂堂七尺男儿懂事以来跌了摔了受伤了都不曾有什么话语,母亲这一句话却让他心潮翻涌,慕怀风发狠地道:“娘可能不知道青栀对我而言有怎样的意味,孩儿甚至可以说,如果那个人不是皇上,哪怕她出了嫁已为人妇,我都会把她抢回来,不管不顾带她远走高飞!”

孟氏吓得来捂他的嘴,低声说:“慎言。青栀如果真被选上,就是妃嫔,未来我们见到她,都要称一声‘娘娘’,若是你这话传了出去,且不说你如何,青栀在宫里还怎么做人?你要让全天下晓得皇帝的嫔妃心里念着外臣?怀风,听娘一句话,你要是当真放不下她,就挣取功名,来日好护着她,倘使天可怜见,圣上没留她的牌子,娘就立刻为你去求娶。”

然而说是这样说,谁不知道十几天后的那个选秀,少师之女傅青栀早已是内定的人选。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七,这中间慕怀风没有一次来过傅府,青栀比谁都明白,眼下这么做才是对的,她的名字印在秀女名册上,就已经算半个皇上的人,为自己想,为慕怀风想,一辈子不再见,才是道理。

因都是官家女儿,也不必循例提前入宫,只需一大清早起床,由家里人送到神武门外,下车后行至顺贞门,傅青栀着一件藕荷色的凤尾罗裙,发饰妆容一应素净简单,十分不挑眼,当下也一路默然,暗暗打量周遭的女子,果然如她心中所想,很有几个争奇斗艳,富贵无端的。她微微叹气,听闻后边有人试探性地小声问了句:“青栀姐?”

傅青栀耳熟这声音,转过头去,见到面前的人就笑了,拉着她的手喊了句:“念云。”

孟念云的父亲在国子监做一个正八品的学正,多年前在上巳节时,官家小姐们去水边游玩采兰,以驱除邪气,孟念云带着个小丫头,一个人怯怯地,衣着打扮又不显华贵,便被旁人瞧不起,是青栀给她解了围,孟念云很是感激,一声声喊得都是姐姐,两人一来二去便做了手帕交。

青栀不意在禁宫里能遇见她,脸上不显开心,只是微微笑道:“念云,你也来选秀了?之前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好歹能结伴来。”

孟念云一向懦弱,初初进宫时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手心一叠叠的冷汗,这会儿看到傅青栀才憨然笑道:“不敢麻烦姐姐,我只是来过个过场,爹娘说凭我的品貌是决不会入选的,倒是姐姐你,是天生的仙姿玉容,举止贵气,一定会被留牌子。”



第三章:选秀



傅青栀笑了笑,不提后面那截话,只小声说:“妹妹芳颜清姿,娇小可人,切莫妄自菲薄。”

孟念云方要说话,已有年长的嬷嬷从门内出来,将诸人带进宫内,检查仪容身体。因这批秀女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女,诸宫女也知道轻重,几乎人人都不曾受到什么为难,就顺顺当当过去了,待此间事了,另有嬷嬷来,领着众秀女到了仪元殿旁的轩阁中,四个人一批按名册分好,等着皇上召见。

傅青栀因父亲的缘故,被分在了第三批,第一批第二批中俱都是妃嫔的姐妹,亦有皇帝的母族的亲戚,譬如那位身着牡丹花纹金丝蜀锦衣的姑娘,傅青栀听闻她是董家的姑娘,叫做董玉棠,与太后沾着些许亲,虽是远房,却让她足以成为这一批秀女中拔尖儿的。

董玉棠也生的美,同青栀却全然不是一个类型,丹凤眼飞扬,搭着尖尖的下巴,显得十分明艳。

这会子皇帝似乎还没到仪元殿,因此众人都在原地等待,董玉棠身边有几个女子,围着夸赞着她的衣着首饰,青栀则低声同孟念云讲着话,不意董玉棠竟笑眯眯地排开众人,过来同青栀见礼,活泼地道:“在闺中时就常听闻京里流传姐姐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心里十分仰慕,今日一见,果真是绝色佳人。”

青栀行了平礼,淡淡地说:“不比妹妹丽质天成,神采飞扬。”

“家父在选秀前就嘱咐,姐姐是顶稳重大气的人,让我好好和姐姐学一学,姐姐可别嫌妹妹愚钝。”董玉棠下巴微扬,似乎并非她所说的那般谦虚。

傅青栀微微一笑,丹唇轻启:“言重了,听说妹妹是太后娘娘的远房表亲,想来家教森严,礼法必然也是学的一等一得好,如此方能在外不丢太后娘娘的脸面,我又怎敢教妹妹。”

董玉棠被这么堵了一堵,冷冷一笑,连客套话都懒得再敷衍,便回去又和那班姐妹聚在了一起,不知说了什么话,一众人便带着讥讽的眼神望向孟念云和傅青栀。

孟念云倒也不怕,总归她进不成宫,以后和董玉棠也不会有交集,却十分担心傅青栀,轻声道:“姐姐何必一上来便得罪她,这个董氏很有来头,据说也是内宫里早早定下的人物。”

傅青栀淡然而立,根本不在乎那边如何谈论她,却耐心和孟念云解释:“这位董小姐恐怕是听了她父亲的话,要和我交好,可她自己心高气傲,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倾国倾城’原是赞人貌美的好话,但放在这禁宫里,要君王为你连国都倾了,便是红颜祸水,《女诫》里说,女子要‘清静自守,无好戏笑’,她道我名声在外,不就是说我不守女德,不自重么。”

孟念云握紧了傅青栀的手,担忧重重:“如今还没入宫,就有人这样机巧,话里话外挤兑人,若是姐姐入宫了,恐怕更要辛苦应付。”

“命罢了。”孟念云单纯,傅青栀也不愿同她说太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另找了话来说。

如此也未等多久,便有內侍来宣读第一批觐见的名字,果然董玉棠排在首位,她瞟了傅青栀一眼,傲然地随人去了。

傅青栀和孟念云都不大在乎殿选的结果,便说起来闺阁里的趣事,又进了一批秀女后,就轮到了青栀。孟念云握了握她的手,眼里带着关切,目送着她随人进了仪元殿。

日光从外打入殿内,青栀的余光可以看到肃穆的大殿上皇上的衣角纹丝不动,显然并无多少兴趣,旁边坐了一位女子,大约是宫内的皇贵妃,因后位虚悬,太后的身体又一向不大好,一贯是由皇贵妃卢氏理六宫事,所以这次选秀,卢氏也随圣驾在旁参谋。

有太监唱喏:“少师傅崇年之女傅青栀,年十七。”

青栀懂得规矩,缓步上前,腰间的环佩不曾出一声杂音,裙裾纹丝不动,她这些天来已经想得十分明白,若是入宫无法避免,她唯有将这一件事做好,全了傅家和皇室两方的脸面,不求皇帝能善待于她,但绝不至于因她的任何过失,问责自己的母家。

好在傅家教女有方,虽然都娇宠着养大,该有的学识礼数,一样也没落下。

青栀的头深深低下,连余光都看着地上青石的纹路,一把声音柔和清楚:“臣女傅青栀,参见皇上、皇贵妃,愿皇上万福金安,皇贵妃娘娘康宁如意。”

上首传来一声轻笑,皇帝侧过身去,向皇贵妃说道:“这个秀女倒有些机敏,没闹出先前那几个祝祷‘千岁吉祥’的笑话。”

傅青栀心里一紧,她知道除了皇后与太后,是为正妻身份,有资格请安时被许千岁,皇贵妃位份再高,终归是妾,是不能与“万岁”并称的,然而皇上在此刻如此说,难道不怕卢氏心里不舒坦么?

青栀隐隐觉得,或许就这么一句话,皇帝已经为她在后宫竖了敌。

然而皇贵妃卢盈真久在宫闱,心里如何想唯有她自己知道,面上倒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地说:“臣妾听闻傅尚书教女有方,现在看来确实进退有度。”然后又和气地问傅青栀,“平日里在家都学些什么?”

傅青栀低眉顺眼:“回娘娘的话,臣女在家多习针线女红。”

“哦?”座上的皇帝忽然动了一动,坐起了身,饶有兴致地问,“听说傅崇年很是疼爱儿女,女儿虽不去书院读书,却请了女先生到家中授课,没有这事么?”

傅青栀镇定答道:“回皇上的话,是有此事。家父为臣女与长姐请了先生,教习琴棋书画,可长姐聪慧,臣女愚钝,只学得皮毛,实在不值一提,让皇上、皇贵妃娘娘见笑。”

皇帝点了点头,皇贵妃明白这意思,眉眼弯弯地笑,和气温柔地说:“想来傅姑娘是谦虚了,瞧着真是谦和有礼、落落大方。”跟着又偏过头去和旁边的司礼太监说:“还不留牌子记名。”



第四章:珍珠



傅青栀的心沉下去,不知是解脱还是再无退路。钦天监说八月十七是个好日子,果然万里无云万里天,仪元殿里沉静凉爽,幽幽的龙涎香在鼻尖旁萦绕不散,有人递给她玉牌,她不抬首看一眼,只双手接过,深福谢恩。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谢恩的话,只晓得都是早就想好的,眼下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跟着便退回秀女那一列中。

一阵微风拂过,青栀身上似有些舒坦,又有些粘腻,心里蓦地想起一句诗:漫道秋风好,秋风易白头。先前还不觉如何,眼下却应了她不可言说的心境,而接下来那些秀女是被撂牌子赠花,还是记名字留用,都不再与她有关。

傅青栀从仪元殿出来,自有小太监带她出宫,并恭贺:“小主一切顺利,三日后就会有宫里的姑姑到府上教习内宫礼仪,还请傅大人与小主准备好。”因傅青栀已是皇帝的女人,自然不能像原来那般称呼,从这一刻起,周围的人都要改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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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门外的梳月赶忙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小心递过去,这是大人早就嘱咐了准备好的,小太监眉开眼笑地接着,上赶着又奉承:“小主得皇上看重,听说在仪元殿里很说了几句话,连皇贵妃都夸赞小主,教习姑姑必然也会选宫里的老人儿。”

青栀也不多说,只好脾性地笑道:“借公公吉言。”

如此便上了自家的马车,临走前吩咐道:“梳月,你留个人在这宫外等着,若是孟家小姐出来了就去问问,结果怎样。”

梳月应声,嘱咐了一个随行的小厮好生打听。傅家的马车扬尘而去。

到了家门,傅崇年领着一众人已在门口等待,傅夫人叶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儿,见到青栀下马车,赶忙擦干净,随着傅崇年行礼,尚书府门前乌压压跪了一片,都道:“参见小主。”

傅青栀没曾想是这样的阵势,慌忙把父母扶起来,又让二哥也快快起来。叶氏一辈子过得顺遂,傅崇年虽有小妾,却一个也没让生育儿女。

她自打嫁入傅家,中馈大权就稳稳当当捏在手里,傅崇年也对她耐心和顺,她不懂自己的女儿怎么一下就入了宫,之前可是盼望女儿能和自己和青杳一样,嫁一个满心都是她的良人。

青栀必会入宫的事傅崇年一直瞒着叶氏,直到今日有人来宣上谕,实在瞒不过去,方才让她知晓,这一下对于叶氏来说如同碎瓷片往心上割,这个最稀罕最捧在手心的小女儿,一旦入宫,连什么时候能见也不晓得。

念及此,叶氏起身后,就又要流泪。傅崇年制止了妻子,握着她的手臂温声说:“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小主能得选,是喜事,我们也该当行礼,小主下次便不该拦了。”

正堂内,晚饭已经摆好,傅青栀坚决不肯坐上座,所幸是在家中,没人会把这事往外说,一家子便还是原来那样。席间叶氏自然有些怨言,傅家烈火烹油的富贵,自然也不必要青栀入宫来鲜花着锦,但这样的话不过亲人间说一说,谁也不敢拿自己同天家去比,青栀知道母亲是心疼她独自入宫,只能着意安慰。

散了晚饭,又说了会儿话,傅青栩的妻子张氏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傅崇年和叶氏自然打发她早早回去休息。傅青栩便送出去,同他妻子道:“月纹,路上注意些,让人把灯笼好好打着。”

张月纹“哎”了一声,小声嘱咐丈夫:“小主心里怕是也不好受,一朝入宫,就要与家里人生生分别,你一向疼爱小主,这些时候多和她说说话,告诉她傅家里,你这个哥哥,永远是她后盾。”

傅青栩知道自己的妻子温柔贤惠,与家里公婆小姑都合得来,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他握住妻子的手,郑重说:“嗯,我都听你的。你是双身子,别想太多,总归我是爹娘唯一的儿子,要护着你,也要护着尚书府里所有的人。”

张月纹眼中丈夫虽然不愿走仕途,只喜欢和慕家二少爷一起舞刀弄枪,但好歹没走偏差,又肯听自己的话,虽然是盲婚哑嫁,也觉得人生圆满,成天笑盈盈的,一团喜气,傅家上下都肯真心待她好,自己便也想着拿真心回报。

只是这会子肚里孩子月份大了,之前在门口等青栀已经站了许久,又陪着吃饭,也有些疲累,说完藏在心间的话便回屋了。

这边傅青栩也不着急再进去,他知道妹妹折腾了一天,爹娘也不会留她太久,不多时出来了,除了月纹的那些话,他还有另一桩事找青栀。

果然没等多久,他在门前就和青栀见上了一面,彼时梳月和疏桐两个贴身的丫头都跟着,傅二爷让她们都先下去,才从袖中拿出一只锦盒,递给青栀。

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白珍珠发簪,青栀心里咯噔一下,却听得二哥说:“这个,是慕怀风给你的,他说你看到这珍珠就能明白他的心。”

傅青栩没做过这种传情的事,对象还是自己的妹妹,有些尴尬,但好友之托,他绝不能辜负,“他让我和你说,或许今世无缘,但他永远永远,会守在你的身后,不论你以后母仪天下还是儿孙满堂,在他眼里都是‘栀妹妹’。但是这个称呼,怀风从今以后放在心底最深处,不会给你带去任何麻烦。”

傅青栀咬着唇,眼眶却莫名红了。毕竟是她深爱的男子,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哪里有什么选择可言,她顾得了家族,就顾不得青梅竹马的爱情。

“君知妾有夫,赠妾以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良久,傅青栀稳住了情绪,才开口说话,“这只发簪上面什么也没有,我会将它带入宫,请哥哥也转告慕怀风,我们都得好好活着。此事从此刻开始,我不会再提,若慕公子还有信物或者话语,请哥哥也别再来告诉我。他以后会娶妻生子,而娶的那个人,注定不会是我,既然如此,彼此之间断的干净才对谁都好。”

傅青栩挠了挠头,他心思简单,但也知道事情大小,外臣与宫嫔有染,那可是灭九族的罪,但他小声说:“本来这些日子他都很正常,前两天我与他一起饮酒,他向来酒量好,那次却喝醉了,倒也没哭,就是字字句句都痛彻心扉的模样,我一时不忍,就把锦盒接过来了,也答应他要把那些话说给你听。”

傅青栀喉咙干涩,哑着声音说:“我知道了,谢谢二哥。我看不到嫂嫂给我生小侄儿了,到时候一定要往宫里递消息,我听闻母子平安了才能安心。长姐已经嫁人,以后阿爹阿娘膝下只有二哥,你千万要保重。”

傅青栩见四下无人,只有妹妹的贴身丫鬟,便如小时候那般抬手抚了抚青栀的发顶:“你放心,一家子我都能担在肩上,一定替你在爹娘面前尽孝,你只管安心入宫,保护好自己最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阿娘会受不住。”说完又叹,“你刚出生那会儿,我四岁,家里终于不再是我最小,真是开心得不得了,给你当马骑都乐意。谁知转眼间,你就要入宫了。”

如此话语,说多了只会惹人伤心,傅青栩不舍得妹妹难受,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转移了她的心思,兄妹俩才各自回屋。

梳月去备沐浴的物什,另一个丫鬟疏桐就来给傅青栀卸发饰,才把最后一只簪子拿下来,青栀忽然将锦盒打开,将那白珍珠发簪插进了发髻之中,定定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疏桐疑惑,问道:“小主?”

傅青栀对着镜子愣愣地照了会儿,才把发簪拿下,复又放回锦盒中,“没事,我试试这簪子好不好看,回头让梳月收着,一并带去宫里。”

疏桐答应着,那边东西也已备好,青栀自去沐浴。

梳月边把东西放在浴桶旁便道:“小主先前吩咐的事,回来的奴才说了,孟小姐也被留了牌子,一个人没反应过来似的呆呆愣愣地出了禁宫,见到我们傅家的人上前打听,就自己个儿把事情说了,还问说:‘我并不扎眼,眼见就要撂牌子了,怎么皇帝忽然出声留了牌子呢’。那奴才懂得什么,只晓得恭贺,送孟小姐上了马车,就回来复命了。”

傅青栀此刻并不想再想旁的事,说了声“知道了”,就摆摆手让梳月去门外等候。

温度正好的水一寸一寸覆没肌肤,消去一整天的疲惫,烛光微暖,给光滑如玉的手臂镀上柔和的色彩,桃羞杏让。傅青栀苦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她与怀风明明那么早就相遇相知,却最终不能相许,大约就是天命。

到今天这步,没有不管不顾,没有戏文里那些夜奔,才是正经现实,唯有两个人各自把当下过好,才不辜负相互的心意。



第五章:宫闱



三天后,果然有上谕到了傅家,一家子跪地听旨,前来的公公面向禁宫方向,一字一字拖得很长:“上谕,傅氏女青栀,聪敏端庄,着封为正五品昭华,十五日后入宫。”又道,“请起来罢,这上谕,傅大人您收好。咱家恭喜傅大人、傅昭华,这是大喜啊。”

傅青栀舒了口气,她被封为昭华,已超乎预料的品级,且青栀知道,宫制森严,从五品以上的宫嫔才能带一个贴身丫鬟入宫,眼下梳月也能跟着她进宫,算是皇帝给傅家的面子。

傅崇年将准备好的银袋子从袖中拿出,微笑道:“一点心意,李公公来回跑一趟受累了。”

这是一向的规矩,李公公也不推辞,嘴上说着“傅大人您客气”,笑眯眯地收进怀中,又示意他身后那位中年女子上前来,介绍说:“这位是令人宝络,这些时候由她教导小主宫廷礼仪。”

宝络标准地福了福:“奴婢见过傅大人、小主。”

傅崇年乃是少师,自不需要回礼,傅青栀却上前一步,正经地行下礼去,言道:“宝络姑姑算做小女半师,当受这一礼。”

宝络有些惊讶,却当即反应过来,将青栀扶起,又郑重回礼:“小主的心意奴婢懂得,这一礼却实在是折煞奴婢了。”

青栀起身,同面前的人相视一笑。傅崇年一向知道自己的女儿识礼明事,见她与教养姑姑相处融洽,又放心了几分。

这边便又邀请李公公坐一坐再走,然而他道:“咱家就不坐了,还有几封上谕呢,先来的傅大人家,得赶在宫门落锁前把余下的都宣了才是。”

傅崇年也非真心留他,一路送了出去。

自这天起,傅青栀一心一意随着宝络学礼仪,每日还能和母亲见上一面,父亲与哥哥就要恪守礼节,在门外请安了。

叶氏也曾问她,是带疏桐进宫还是梳月,青栀想得很清楚:“这两个丫鬟都是傅府的家生子,忠心自是没的说,但疏桐太憨实了,带她进宫恐怕是害了她,而梳月,我得问问她,若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

可梳月想得很简单,她也就这么和青栀说了:“奴婢留在家里,再过些时候配个小厮,再好也不过做一个管事娘子,那小厮好不好,对奴婢如何,全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小主真心待奴婢,自然还是巴不得跟着您,以后也不愿再出宫嫁人。”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嘟囔着,“谁说姑娘家非得嫁人不可了?我护住小主,就是护住在府里的爹娘,也不辜负小主待奴婢的好,也算活的有滋有味。”

青栀握了握她的手,深宫里能有个左膀右臂她当然高兴,难得的是梳月机敏想得开,又有一把忠心。

倒是疏桐听说定下来是梳月陪着去后,很哭了几回,时不时就要嘱咐梳月:“以后我就见不到小姐……小主了,你跟在身边一定要好好伺候。”

人都晓得谁拿真心对她好,疏桐也不例外,青栀一向喜欢她憨厚可爱,便安慰她说以后把她调到夫人身边伺候,夫人身上有诰命,偶尔也能入宫,到时把她带上,仍然有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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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连日来傅府上下就这么一桩大事,叶氏单为了青栀该带些什么就已操碎了心,带的薄了,未免被宫里那些嫔妃奴才瞧不起,带的厚了,又有些张扬的意味。

傅青栀见母亲日益憔悴,也是心疼,见面时就苦劝她不用这么上心,然而叶氏也有她的道理,擦着眼泪说:“我忙一忙,还能把伤心往旁边放一放,闲下来就满脑子想着我的心肝就要一个人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青栀无奈,她是入宫的人,反倒要来安慰阿娘。可她也希望阿娘可以这么一辈子被自己的夫君宠着,喜好心思都能显在脸上,好过自己入宫后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这一日宝络把遇见什么品级的妃嫔该行什么礼给讲了,顺便就说起宫里的娘娘。

为着连日来傅家上下对她的尊重,她意在好心提点青栀:“大行皇后五年前薨逝后,宫里一向就由皇贵妃娘娘代掌凤印,老人儿们都知道,大行皇后当年并不受宠,不过是因为她身后的贺家在圣上登基这件事上没少出力,贺氏又是先皇钦点的王妃,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

宝络顿了顿,才又道:“其实若论恩宠,如今的皇贵妃远超那时的皇后娘娘了,别的不说,单从大行皇后无子,而皇贵妃娘娘膝下有长公主明艳,就可见一斑。”

青栀心下暗暗记住,皇贵妃卢盈真怕是对皇上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一定不可在任何方面得罪于她,面上便感激地道:“多谢姑姑指点。”

宝络见她听到了心里去,越发满意,稳重说:“奴婢奉命教导小主,自然也该把宫里的情形告知,免得小主来日闹出笑话儿。再说当时王府的旧人,当年的侧妃白氏被封为正二品妃,封号‘柔’,侍妾周氏则被封为从二品昭仪,封号是个‘丽’字。”

“听闻柔妃娘娘曾育有一子?”

宝络微微一叹,说道:“回小主的话,是,只是娘娘的孩儿从出生起就孱弱,皇上甚怜爱,专为他起名为‘启寿’,可到底没留住,一岁也没长到便夭折了。倒是丽昭仪,育有大皇子启祯,如今健健康康的,已有九岁了。”

青栀把这些话牢牢记着,知晓这些人未来就要与她生活在一起,虽然眼下还不知道各人的脾性,自己却绝不能弄错谁的封号是什么,也不能不清楚自己未进宫时,这些娘娘们的经历。

“皇上登基后,倒也不常广选秀女,小主只需记得几个要紧的主子便好,”宝络继续说下去,“正三品嫔位如今有两位娘娘,静嫔宋氏,生有三皇子启和,抱在皇贵妃娘娘膝下养着,另有婉嫔裴氏,生有二公主敏恪。”

傅青栀与宝络已经很相熟,闻得她的话,开口道:“皇上倒是十分公平,身处高位者,要么是从前就陪在身边的,要么就是育有皇子皇女,对社稷有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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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心意



“小主如此品貌,自然不需担心,来日必然也会得皇上喜爱,生儿育女。”

青栀微微一笑,“借姑姑吉言。姑姑知不知道这些娘娘们的封号,可有些什么意思?”

宝络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回小主的话,宫制一向是正四品及正四品以上的妃嫔才可上封号,当年皇贵妃还在从一品贵妃位时,封号是一个‘宸’字,只是晋皇贵妃后,根据规矩,不再需要封号缀在前面,小主读的书多,想来能明白这个字里的讲究。”

“至于‘柔’、‘丽’、‘静’,这些字眼,都是内务府拟好了,交由皇上,多半是从各位娘娘在人前的样子,很是贴切。唯有两个人,一是婉嫔的‘婉’,二是如今在正四品容华位的何氏的‘雅’,是皇上亲封。”

青栀若有所思,“这么瞧来,皇上很喜欢这二位娘娘了。”

宝络默然了一会儿,才小心地道:“婉嫔裴氏,闺名是‘婉修’二字,而雅容华,据内务府记档,名讳应当是‘雨深’,小主请自己心里想想,奴婢不可再妄言主子们。”

傅青栀一片清明,“宸”字有皇帝居所之意,乃是贵气无端的字眼,皇上能给了当时还是贵妃的卢盈真,便是真正心里有这个人。

其余人皆由内务府拟封号且不论,婉嫔生有敏恪公主,皇上却直接从名字里挑出来一个字给她,说好听点是圣上亲封,说难听点就是不上心,昭告六宫地打她的脸,而那雅容华,却是宠妃的姿态了。

宝络讲这些话是把宫里那些事绕着弯告诉她,青栀心里好不感激,当下也不点破,只郑重说:“青栀多谢姑姑。”

宝络摇了摇头,微笑道:“奴婢只是同小主随意讲了讲宫里各位娘娘所在位份,好让小主见人时别行错了礼,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小主自己天资聪颖罢了。”她想了想,又嘱咐说,“小主才情过人,若要作文章作诗,记得避开当今皇上的名讳。”

顺朝由卫家建立,青栀如此的家世,离皇权最近,当然晓得皇上的名讳是“卫景昭”三个字,难得的是宝络事无巨细地为她考虑,将自己所知的倾囊相授,不免感动,愈发把她当做先生般尊敬。

宝络自觉受不住,劝了几回,可想到自己不就是喜欢青栀这样的品格才认真教导,只有更加用心回报。

到得青栀入宫的前一天,教养姑姑们都要回禁宫了,虽然相处只有半月,宝络也很不舍,临行前再三叮嘱:“小主入宫后,谨记一个‘小心谨慎’,奴婢在万寿宫当值,未来总有相见的时候。”

青栀应着,把先前就备好的礼拿出来,交给宝络,“我知道姑姑什么都不缺,但这不过是一些心意,姑姑在宫内行走,总有要打点的地方,还请姑姑千万收下。”

这边叶氏虽然有夫君护着,到底做了那么多年诰命夫人,也懂得宝络是如何用心培养小女,同备了厚礼送过来,宝络万般推辞不过,终于接了,傅家人又将她送上马车,差人一路送到禁宫门前。

皓月当空,皇城已经真真入了秋天,不似前些时候气候反复,久病的傅青杳这些日子也见好,由夫君慕怀清陪着,赶在小妹入宫前回娘家见一面。

这一对儿小夫妻知道慕怀风的心思,原不愿意让他一齐来,耐不住怀风这些时候已经沉寂下来,稳重地说:“我们家与嫂嫂娘家本来就交好,小辈一向也有来有往,若是我不去,倒似避嫌一样。”

慕怀风说得有理,怀清与青杳便邀他同行。

傅府这一回的家宴很特别,不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围着圆桌吃饭,而是女眷一桌摆在里头,用屏风和男眷隔开。傅青栀入席时,诸人已都在等着。慕怀风的头深深低下去行礼,看见绣着玉兰花的裙摆从他面前过去时,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这么一眼,足以让沉默数天的少年郎心潮翻涌,也就是此时,慕怀风才真切地感受到,他是这样恨自己没用,从前那些两小无猜的情谊和快乐再不算数,未来的日子里也只能看着青栀的裙摆从他眼前划过。

傅青栀已经渐渐接受家人向她规规矩矩行礼,走到主位后便请众位入席。屏风把父亲二哥姐夫都隔开,还有影影绰绰的那个人,是青栀这么些年来倾心爱慕的人,然而连好好看一看他的面容也不再能够。

都知道第二日一早青栀便要入宫,一顿家宴吃得很压抑,青杳自责当初一语成谶,搂着青栀说不出话。唯有傅崇年历经两朝,凡事都拿捏得住,与几个小辈好好地说着话。

女眷席里,青栀不愿家人都默然无措,挑了话来说,问道:“长姐记不记得先前我有个很要好的手帕交,叫做孟念云的?”

青杳点头,接过话来:“有过几面之缘,近来听说她也中选了,封的是个正八品的采女。”

叶氏一向不管孩子交朋友,听到这里诧异道:“才是正八品么?这一回都是官家小姐去选,竟还有这么低的封位?”

“她爹爹恰巧也是正八品的国子监学正,恐怕是看家世来定的吧。”傅青栀耐心同母亲解释。

饭桌上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些,青杳给小妹夹了菜,又说起闲言碎语:“曾经看着那孟小姐,觉得容貌平淡,还有几分怯懦软弱,如今却同你一般入了宫,倒也是你俩的缘分。”

周围都是至亲,青栀也就将猜测随意说出口:“念云虽然软弱,内宫里却没有她这般家世的人,或许就是这样小家碧玉的性子吸引了皇上,也不知是好是坏,念云心地又善良,我还有几分担心。”

如此话说开了,女眷席也不再冷着,念叨起京里一些事,一顿饭总算吃起来有了滋味。

一时散席,慕怀清也该带着妻子与弟弟回家了。青杳翻来覆去地叮嘱妹妹若有事不要自己扛着,想法子找人递消息出来,青栀都乖乖地答应,起身送到门前,慕怀清便作揖道:“请昭华小主停步,再送便不妥当了。”

青栀晓得大家都是一荣共荣一损俱损,姐夫这话是为她好,当下也不执着,反而开玩笑说:“下回再见姐姐,可要身体康健别这么瘦弱才好,这件事就交给姐夫了。”

慕怀清眼带笑意,柔情地看了看妻子,方拱手说:“是,定不负小主所望。”

慕怀风在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直到此时,当真要分别了,才垂首言道:“昭华小主,您……请保重。”

满腔的爱意化成千言万语,临到这会儿,也唯有这么一句话而已,傅青栀知道这每一字都宛如千斤之重,隔了好一阵子才颔首:“慕小公子,保重。”

回到正堂,奴仆已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天张月纹身子不大爽快,晚宴也不曾列席,叶氏忙完这边就去亲自看看儿媳,傅崇年独自一人坐在梨木雕花小几旁,看到女儿进来,便招手让她到跟前来。

傅崇年抚了抚闺女的头发,爱怜道:“栀儿也长大了,当年你姐姐,却也是在你这个年纪出嫁。你从小就是个心里通透的孩子,该说的该嘱咐的阿爹也没少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做。明天一大早你便要离开这个家了,唯有一点你千万要记得,天家不比寻常人家,凡事都看的开些,该放下便放下,傅家不需要女儿去争什么荣华富贵,爹娘只巴望你平安终老。”

“阿爹……”青栀再稳重,也只是个十七岁正当曼妙年华的小姑娘,宫里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心爱的人此生无缘,几番委屈加上父亲的贴心之语,当即就哭了。

这是她得知选秀后到现在唯一一次流泪,傅崇年明白女儿心里憋着一口气,如此哭出来才好,当下只是耐心地陪伴,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仿佛她还似襁褓中那样小。

夜渐渐深沉,万寿宫内,大顺朝最尊贵的女人,当今太后董氏刚礼完佛,由身边的嬷嬷扶起,这位陪在先帝身边时间最长的女人,已经年近六十,虽然她保养得宜,又潜心向佛,岁月也仍然在她脸上留下了公平的痕迹。

此刻她扶着嬷嬷的手往一旁的寝宫去,显出精神十足的样子,“春羽,玉棠那孩子明日就要入宫了吧?”

春羽陪在太后身边几十年,说话间也不如何端着规矩,此刻边伺候着太后更衣边道:“娘娘还似年轻时一般的好记性,是明天入宫。”

“春日里见过一次那孩子,心浮气躁得很,成不了大器,只是到底是董家的女儿,虽是远房,哀家也少不得要替她打点一二。”

春羽手上不停,又拿来梳子为太后篦头发,口中跟着太后的话走:“是,您当初一见到玉棠小姐,回来就是这么和奴婢说的,只是奴婢也听过一句话,说的是‘能者多劳’,太后娘娘有母仪天下的本事,家里人自然只能仰仗您了。”



第七章:宫外



太后微笑,对镜子里的春羽说道:“跟着哀家这么多年,贫嘴的本事一点儿没改。”

“都是太后娘娘您宠得呀。”

“这次除去选秀,又硬塞了个元后亲妹进来,皇贵妃心里恐怕不爽快,可她在那位置,就得受着这些,宫里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太后说到这里,突然转了话题问,“宝络回来了么?”

春羽早有准备,当即就回话说:“早回来了,一直在等着您的传召。”

“那让她过来罢。”太后点点头。

虽然等了半天就为了见皇太后,宝络此刻还是微微有些心慌,贵妃椅上的皇太后闲闲歪着,却无端生出压迫人的气势,究竟是养育一代帝王的女子,没有本事又怎会走到这个地位。

宝络恭敬地行礼,大气也不敢出,皇太后也不多言,平淡地问:“哀家的意思,你都传达给那傅家小姐了么?”

宝络敛眉应答:“回太后的话,奴婢按照您的意思,着意说了皇贵妃在宫里的地位,和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昭华大约也听进了心里。”

太后叹了口气,向身边的春羽道:“哀家本来也不意如此,可放眼六宫,她这样的身份是少有的,当真张扬起来,皇帝即便有打压的意思,也要斟酌而行,不如先就敲打一番,盈真来日里还是要入主中宫,她那儿不乱,后宫就不会乱。”

春羽自然捡好听的话来说:“娘娘您深谋远虑,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那傅青栀品性如何?”太后又偏过头去问宝络。

“回太后的话,傅昭华知书识礼,很有大家闺秀的仪态。”宝络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伏地道,“求太后娘娘恕罪,在傅府中时,傅昭华认为奴婢于她有半师之谊,百般尊重奴婢,连同傅府上下,都对奴婢恭敬有加,临行前傅府给奴婢备了礼,奴婢推拖不过,只得受了。”

“哦?都有哪些东西?”

宝络在宫中当差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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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又是在万寿宫,冷眼旁观学来的东西也足够教她受用不尽,她猜想太后会有此问,早就把傅府的礼单背的烂熟,眼下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没有半点隐瞒。

太后听过也没有什么为难之语,只是说:“傅家也是着意小心了,你说的这些不过都是普通首饰,银子也换成了碎银,不过打点之用,倒也罢了。”说到此处,话锋却一转,“不过听你这语气,倒是很喜欢傅昭华?”

宝络大惊,背脊上已生出一片冷汗,她知道自己拿人手软,何况傅青栀是真真正正的尊重,她一时喜欢又心软,除却说了太后嘱咐的事,旁的事有的没的也说了不少,这样的事很有可能引起太后的不悦,她只能强作镇定,再次伏地说:“奴婢不敢,只是直说自己于傅府的见闻,傅昭华在奴婢眼中是这样,可奴婢是什么身份什么眼光,自然常有看人不准的时候。”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小心:“你是怎样的人,哀家明白得很,就算有不尽属实的地方,也不会包藏祸心,下去休息罢。这件事你做的不错,明日让春羽赏你。”

宝络谢了恩,退出寝殿后才觉得自己身上冰凉,竟是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她叹了口气,身为奴婢,喜好只能跟着主子走,所幸太后虽然句句锋利,待下人却还是仁慈宽厚的,只要不乱了社稷朝纲,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禁宫里往往就是这样,奴才们揣测着主子的心思,妃嫔们揣测着皇帝的心思,漫漫长夜就转做了旭日东升,有叽叽喳喳的鸟儿在窗外的树枝上婉转地叫着,就在这么一个清晨,傅青栀拜别了双亲,坐上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是一早就定好的时辰,青栀到时已经有內侍在门前等待,她刚从马车上下来,身后就是一声莺啼婉转的“姐姐”。董玉棠上前向着傅青栀行礼,口中道:“妹妹见过姐姐。”

青栀不意在这里会碰见她,先前并没有着意打听过董玉棠是个什么品级,不敢托大,仍旧是回了个平礼,淡淡地道:“妹妹也到了。”

所幸旁边的太监很有眼力,带着一众小太监上赶着来奉承,又点出了她们的品级:“奴才内务府总管江佑德见过昭华、美人,两位小主。”

哦,原来只是封了个从七品的美人,与自己相隔了五个品阶。傅青栀口上说:“公公不必多礼。”心里稍稍算了下,她知道董玉棠一直不忿,现下自己比她高这么多,倒是可以由此避免她来找麻烦。

果然一旁的董玉棠听闻青栀是正五品昭华后,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她获封美人,在家里可是就被捧上了天。

董玉棠的父亲借着远亲的关系攀附太后,弄了个户部郎中的职,女儿又即将入宫成为皇帝的女人,一家子已经很是得意,其他亲戚来庆贺都是着力的阿谀,偏这会子刚到宫门,就有人实在地告诉她:在这内宫里,一个小小的美人,从来不算什么。

傅青栀没空去想董玉棠渐渐沉暗的面容下在盘算些什么,秀女们已经陆陆续续都到了,孟念云下车后就左顾右盼地找她,青栀招手,就见孟念云露出笑容,往这边一径来了。

才到青栀跟前,她就行下礼去,恳切地道:“姐姐,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入宫,本来前些时候就想去和姐姐解释,可宫里的教养姑姑说不合礼数。”

青栀把她拉起,柔声说:“解释什么呢?你能给家族带去荣耀,是好事,以后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姐妹缘分就断不了了。”

孟念云细细打量,见青栀脸上真的没有任何不悦,才放心地笑起来。

江佑德往旁边一站,太监特有的嗓音压过了少女们玩笑的吵闹:“奴才江佑德,给各位小主请安,各位小主请跟随奴才去自己的宫殿阁轩。”

这是要紧的事,大家都噤了声,由江佑德和一众太监领着,往宫里走去。



第八章:入宫



宫门高耸,红漆喜庆又明亮,一眼看过去就是高高的红墙,天空不再是一望无际,傅青栀走过那道宫门,听到“吱呀”的声音,是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她知道,自此之后,傅家的女儿唯有往前走,永远不能回头。

孟念云住在玲珑轩,宫里面有很多这样散落的阁轩,全是按上面的喜好来分配给人,因还未走到青栀的住所,孟念云便抱着行李向青栀道别,江公公待谁都和善,也不催促,由着她们说完了话,才带着一众人又往下一个地方走。

一时来到锦绣宫,江公公低眉请青栀进去,说道:“锦绣宫主位是柔妃娘娘,居月华殿,小主则被安排到锦绣宫的西配殿。”

傅青栀看了眼梳月,梳月了然,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掂量着不轻,便悄悄递了过去,青栀则说:“多谢公公引路。”

江佑德躬身接过,笑容满面地道:“奴才谢过昭华小主。”

别过了江佑德,傅青栀由锦绣宫里的宫人引着,往西配殿去。

禁宫肃静无声,有内务府给配的宫女太监在门前立侍,见到青栀来后齐齐行礼:“参见昭华小主。”

青栀让他们平身,又道:“待会儿我再唤你们进来,正式引见。”众人伏首答是,梳月便上前来,扶着青栀进了屋。

西配殿虽不算富丽堂皇,到底是天家居所,一物一画都是上品,虽然比起正殿来稍稍有些阴暗,却也是打扫得干干净净。青栀所带的东西不愿假手她人,令梳月收拾妥当了,又准备好赏赐之物,才唤众人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女子,十分稳重的模样,说自己叫做“岚秋”,是锦绣宫西配殿的掌事宫女。

青栀微笑,轻轻颔首:“岚秋姑娘看着面善,我初初入宫,还望你多多提点我。”梳月跟着傅青栀的话,就递上了一枚小香囊,岚秋握在手里,便知是碎银子,很是欢喜,磕头道:“奴婢定然好好伺候小主。”

她又向青栀介绍自己下手的那个年小的丫头,小姑娘叫做怡芳,青栀和善地问:“你多大了?”

怡芳学着她岚秋姑姑,老老实实地伏首回答:“回小主的话,奴婢今年十四岁。”

青栀叹这样小的年纪就要入宫学着服侍人,到二十四五岁才求恩典能放出宫去,如岚秋这般不愿出宫的,年纪又大,便只能一辈子伺候人,说到底宫女也不容易。

青栀偏过头去,和梳月说:“你把阿娘给带来的那些颜色鲜艳的耳坠捡几对给怡芳,她年纪小,带这样的东西看着也喜庆。”

怡芳没想到能得小主这样的赏赐,小姑娘傻乎乎笑眯眯地行礼道:“奴婢多谢小主。”

这边厢为首的太监大约是二十岁上下,此刻自我介绍说:“奴才吕由顺,他们都喊奴才小顺子,是主子身边伺候的,另外内务府还配了三个打杂的宫女太监,都在门外等着觐见小主。”

傅青栀点点头,这小公公说话条理清晰,倒是可以调教的人,于是便让小顺子将外面人带进来看一看,认了认脸,又对上了名字,梳月赏了小顺子一包碎银,让他自己留些,余下分发给做杂务的奴仆,一时宫里其乐融融。

傅青栀的声音响起时,诸人连忙归位听命:“我是怎样的人,往后多多相处,大家也会知道,若好好在这儿当差,年节下的赏赐从来少不了,到了岁数想出宫的,我也能替你去求恩典,但若是有人心生歹念,有那些害人害己的行径,”青栀把手中的茶碗轻轻磕在桌上,虽然只是极小的声音,也引得人心里一震,“别怪我不念主仆情分,慎刑司便是他的归属,我这里从来不留吃里扒外的人。”

众人皆深深行礼,说道:“奴婢,奴才不敢。”

青栀施威后,又笑着对岚秋说:“你是头一个稳重的人,多教一教梳月,她虽然跟着我学了些礼仪,好些事也不懂。”

梳月上去给岚秋行礼,岚秋也赶忙福了福,朗声道:“是,奴婢领命。”

只听青栀又问:“岚秋,不知我现在是不是该去拜见柔妃娘娘了?”

“是有这个说法,柔妃娘娘终归是咱们锦绣宫的主位,妃嫔来了都是要先见过她的。小主可先用了午膳,奴婢去打听打听,下午柔妃娘娘得闲的时候,咱们再过去。”

青栀先对众人说:“没事的话就先下去吧。”待他们各司其职了,青栀才复又问道:“柔妃娘娘有什么喜好?”

岚秋声音压低,在青栀身旁弯着腰道:“柔妃先前很得皇上喜爱,又生了皇子,可惜好景不长,自二皇子夭折后,柔妃便一蹶不振,如今在宫里如同避世,倒是位极好相处的娘娘。”

青栀稍稍放心,毕竟从今天起她就算锦绣宫的人了,主位嫔妃好相与,等同于深宫生活能够轻松很多,她听了岚秋的话,当下就用了小丫头拿来的御膳房做的饭食,饭后整理了仪容,听岚秋说柔妃也用过了饭,也小憩了片刻,这才往月华殿来。

正如岚秋之前所言,柔妃白初微甚至都忘记今天就是新人入宫的日子,所幸她身边的大宫女红昙一向用心提主子理锦绣宫的事,茶水之类都是一应备好。

青栀按品级行了礼,就被红昙扶起,白初微坐在上首,言语温柔:“昭华一路也累了,喝杯茶再回罢。”

青栀又福了福,说道:“谢娘娘赐茶。”这才坐在一旁,礼貌地拿起青花的茶盅,品了一口,再说话时脸上已经带了浅浅的笑意,“娘娘的金骏眉香味如蜜似花,甘爽清甜,真正是好茶。”

白初微依旧是柔和而有距离的模样:“昭华若是喜欢,本宫让红昙待会儿包一些赠给你。”

青栀起身谢恩,心里却想着这柔妃娘娘果然避世,锦绣宫名唤“锦绣”,除了吃喝样样俱全,其余却都显得太过冷清。只是这样正合傅青栀的心意,她本就在选秀和位份上占尽了风头,如此跟着柔妃沉寂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了一会儿闲话,青栀算着时间,也不好叨扰太久,当下就起身告辞,白初微一成不变的和气:“缺什么尽管来和红昙说。”青栀应承着,而红昙果然如柔妃所言,包了一份金骏眉来给她,青栀亲自接过,放到梳月手上,又端端正正行了礼,才退出月华殿。

白初微看着她的背影,接过红昙递来的蜜饯,挑了一个放进口中,过了会儿忽然道:“刚进宫的小姑娘,再怎么心思深沉进退有度,也终归是傻的,倘若本宫方才让人往那金骏眉里放了避子药,她如今已经不能幸免了。”

红昙知道主子是想到了一些旧年往事,是抹不去愈不合的心病。红昙万般心疼地说:“娘娘是良善的人,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而做这些事的,早晚也会有应得的报应。”

“且看看吧,若是她不好,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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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皇贵妃,让她搬出去。”白初微自己却不再想说以前的事,论起了傅青栀,“现在瞧着倒是不错,就怕日久见人心,发现不是面上那样,皇贵妃欠咱们锦绣宫不少,这点小事想来不会啰嗦。”

说罢,白初微拍了拍手,嘱咐红昙把东西拾掇好,就独自往寝殿去了。

红昙跟在她身边多年,深知她的个性,原来就有几分洒脱,失了亲生儿子后愈发淡然,似乎对皇帝都不那么上心。

然而奇的是皇上对锦绣宫的恩宠并不见少,每个月总有五六天来月华殿,也不是次次都有记档,两个人两杯茶两卷书,安安静静的也是一种相处之道。

西配殿里,奔波了一天的傅青栀见天色渐晚,已经让梳月把发簪都摘下来,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什么也不想,刚坐了没一会儿,岚秋请着皇贵妃身边的李公公进来,说来传达皇贵妃的话。

青栀忙问是何事,李公公道:“按六宫的规矩,三日后各位新进宫的小主都要去衍庆宫向皇贵妃娘娘请安,也是为着和其他各宫的娘娘见见面,这之后才开始挂上绿头牌,皇贵妃娘娘怕有人不知晓,乱了方寸,特让奴才来通知一声。”

李公公来的突然,这番话也有立威的意思,青栀却温婉含笑地说:“娘娘心细如发,请公公转告娘娘,嫔妾知道了,多谢娘娘告知。”

她眼风轻轻掠过梳月,梳月已知其意,仍旧按照从前的样子,拿了一锭银子给李公公。李公公随手就拿了,暗暗掂了掂重量,稍稍和颜悦色了些:“昭华既已知道,奴才这就去别的宫了。奴才告退。”

送走李公公,傅青栀叹了口气,也就是她家世如此,出手不至小气,这一天下来才顺顺当当,也不知念云在玲珑轩有没有如她这般打点。

她有心让梳月去看看,又怕深宫内苑太大,梳月也忘了地方,或者冲撞了谁,只好先忍耐着,等日子一长,自然有姐妹相见长谈的时候。



第九章:觐见



三天后,青栀天微亮便起来,梳月问说穿那件衣裳好,青栀却道:“岚秋,你觉得今日我怎样打扮好?”

岚秋思虑了下,才郑重说:“先前帮小主收东西时,见到一件浅色暗花细丝褶缎裙,奴婢以为就很好,至于发型,稍稍绾一下,做个堕马髻也就是了。”

“梳月,还不快按岚秋说的做?”梳月应声,手上不停,青栀则看着岚秋微笑,“很合我的意。岚秋,这些东西,你都帮我看一看,深宫里我们若是能一直做伴,实在是一桩好事。”

岚秋也有几分动容,过来帮青栀绾发,认真地道:“小主不嫌弃奴婢就好,奴婢也会尽心竭力。”

因柔妃一早就同她打过招呼,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会晚一些到,青栀是刚入宫的人,尊重皇贵妃为上,让她自己先去,不必等她。

而青栀到衍庆宫兰林殿外时,已有人先到了,明丽娇俏,正是选秀时就说过话的董玉棠。这其中也有个缘故,她所住的正是衍庆宫中的明月阁,离兰林殿最近。

董玉棠看到青栀,不情不愿地过来行礼,青栀颔首,还未说“董美人请平身”,董玉棠已经自顾自地站直。岚秋心下就有些不忿,然而身边的小主却十分淡然,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渐渐地,人来得差不多了,孟念云与她几天没见,标标准准地行过礼,才挽着手说话,“姐姐与柔妃娘娘同住,还好相处么?”

青栀点头,“柔妃性子很好,从不为难人。倒是你,待会儿给皇贵妃请安后,你来一趟我宫里,我备了些东西,行走后宫,你总得有打点之物。”

孟念云的父亲不贪钱不谋私,此次进宫虽然举全家之力给念云筹备,终究不如其他嫔妃家底殷实,就这么短短几日,已经有下人暗暗嘲讽,纵然念云好性儿,青栀这话又说得委婉,她还是红了双颊,低声说:“劳姐姐费心,可这些东西都是姐姐家里为姐姐备的,我……”

青栀打断她的话,安抚道:“以后深宫里你才是我的家人,须得互相照顾,若是认我做姐姐,就别客气。”说到这里,怕念云再推拒,就另找了话来问她,“贴身的丫头可还好?方才她见我们说话,就往后退了退,倒是很识趣。”

“痕儿大我几岁,我初来乍到,怯怯的,她却很厉害,帮我管住下面的人。她说她先前是在御膳房劳作,现在被调过来伺候我,已经很满足了。”

孟念云为自己的婢女说好话,青栀听她这么说也放心很多,只嘱咐道:“可你也不能太软弱,时间长了总有那起子小人见你可欺,而你也是父母捧着养大的,怎能容人作践。”

青栀这话说得直白,但孟念云懂全是为她好,当即点头答应,还道:“以后能和姐姐常见,姐姐千万多教教我。”

说了会儿话,也不觉得等待时间漫长,等宫里几个高位娘娘陆续到后,皇贵妃身边的李公公便出来,请诸位进去,各宫主位都入座后,如青栀这样的刚入宫的秀女,则都是静默而立。

皇贵妃一袭淡黄色的宫装,上面以彩线绣了大朵的牡丹,甚是华贵,偏偏她眉目湛然,面如满月,这身衣服衬得她越发高贵。卢盈真扫了一圈,刚要说话,李公公在门外唱喏:“雅容华到。”

青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雅容华便是那个皇上喜爱、亲自赐了封号的嫔妃。

坐在高位的娘娘们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雅容华尖尖的下巴,纤弱的身材,一把嗓音如黄莺出谷:“嫔妾来迟,请皇贵妃恕罪。”

皇贵妃氤氲起温和的笑容,“来了就快入座吧,各位妹妹还等着拜见你呢。”

雅容华还未说话,一旁的婉嫔裴婉修已经抢着道:“娘娘,嫔妾想着昨夜雅容华侍寝,想来今天身子不爽快,所以来迟了,可宫里诸位妹妹是来拜见娘娘的呀,娘娘这么说,雅容华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雅容华何雨深听她这么说,却不见反唇相讥,而是惯了的模样,向皇贵妃行了礼,就坐在该坐的位置。

皇贵妃明知婉嫔是在挑拨何雨深和其他嫔妃的关系,当下也不说什么,而是当做没听见的样子,示意身边的凌香可以开始请安了。

凌香便引导着新进的秀女向各位主子行礼,先是皇贵妃,她位同副后,虽不至于三拜九叩,礼节也比平日里的繁复许多,直到听得皇贵妃一句:“诸位妹妹们平身罢。”众人才在心里舒了口气。

皇贵妃之下无贵妃,排下来便是正二品的柔妃。白初微一向清冷,这会儿也并不立威摆谱,摆了摆手,言道:“请平身。”

再之后便是从二品的丽昭仪、正三品的静嫔与婉嫔,这些都是寻常礼节便过去了,到了雅容华,凌香说:“雅小主并非一宫主位,相互见一见也就是了。”

青栀知道这宫里从正三品嫔位开始,才算一宫主位,但没想到的是,雅容华不过是稍稍受宠些,又只在正四品的位置,就如此不受人待见。

自然,她傅青栀不过正五品而已,又才入宫,自己已是如履薄冰,别人的事心上过一过也就罢了。

如此见过了人,皇贵妃便开始训话,说的无非是“要和睦相处,不可嫉妒争吵,作为宫嫔要自己看重自己的身子,为皇家绵延子嗣”之类的话。

皇贵妃端着身份,又全程参与了选秀女,不会一个一个把人挑出来看,可总有人会忍不住,待训话完了,婉嫔第一个问:“不知哪位是傅昭华?”

青栀上前一步,福了福,回道:“见过婉嫔。”

裴婉修上下打量了一番傅青栀,心里是难言的滋味,虽说这位傅昭华容颜确实不俗,但也真真是自己老了,远不如十来岁的小姑娘水灵,肤色白里透红,看着就喜人。

可裴婉修口中说的是:“早前就听说了这次选秀里出了个难得的美人,正是这位傅昭华,现在一见却也不是白担了虚名。”



第十章:为难



“嫔妾不如婉嫔娘娘远矣。”青栀情知这样的情况下说什么婉嫔都能挑出错,不如只说了这么一句。

果然婉嫔笑了一下,虽是皮笑肉不笑,也自持身份并没再为难青栀,倒是长久不说话的丽昭仪打了个圆场,笑道:“臣妾听说太后远亲的那个闺女,是叫董玉棠吧,也是极出色的呢。”

董玉棠等的就是这么一刻,当下站出来,娇俏可人,一身湖绿色的衣裳夺人眼目,步摇在发鬓边摇曳,响起小而清脆的声音,“嫔妾董玉棠,给各位娘娘请安。”

丽昭仪周芸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她不过是看不惯裴婉修的样子,意在表现自己大度得体罢了,谁知这董玉棠这么爱表现,顺着杆儿便往上爬。

当然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得罪太后,只得拿起旁边的茶碗,假意喝茶。

董玉棠行了礼,场面却真正冷了下来,卢盈真训过话后本来就和身旁的凌香在说着什么事,之前问话的周芸秀也默默喝起了茶,白初微素来就不管事,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静嫔宋采禾看皇贵妃的脸色行事,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婉嫔最爱看笑话,饶有兴致地盯着董玉棠。

直到她双腿都酸了,额头也渗出了丝丝点点的汗意,皇贵妃才抬了抬眼,仿佛才看见她似的,说道:“董美人怎么还行着礼,快平身吧。”

董玉棠委屈极了,然而眼底闪过的恨意谁也看不到,旁人眼里,她只是又谢了皇贵妃的恩,默默地退回原来的位置罢了。

而皇贵妃这时候才发话:“大行皇后的亲妹原也是要参选秀女,只是前些时候天气反复,她身体不适,便定了后日重阳节进宫。”

一贯不理世事的柔妃忽然挑了挑眉,问道:“大行皇后亲妹?”

卢盈真温婉地笑着:“柔妃你久不理事,确实不知道,大行皇后的妹妹如今也十五岁了,皇上顾念旧情,这次也让贺小姐入了宫。”

白初微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卢盈真知道她性子如此,也不多说,只向众人道:“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是,后日既要举办重阳家宴,不如各位新入宫的妹妹都准备一样拿手的才艺,既能在皇上太后面前表现自己的好处,又是姐妹间互相了解的契机。而大行皇后的妹妹,已被下旨封为从五品德媛,是重阳节那日入宫,自然与众妹妹一样,也是要当场献艺的。”

“嫔妾遵命。”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合起来回话也是娇嫩的声音。

唯有孟念云在心里暗暗慌了神,她天资本就平常,小门小户请不到什么名师,哪里去学在后宫里拿得出手又惊才绝艳的本事。原本先前还不想去傅姐姐那儿拿东西,眼下却巴不得赶紧过去,求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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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给她出个主意,怎样避开才好。

如此该说的都说完,也该散了,临走前皇贵妃道:“柔妃,你留步,本宫有事与你说。”

卢盈真在皇帝心中地位不一般,兰林殿内四季如春般凉爽舒适,四面门窗打开,微风就轻柔地拂过,但白初微却心中烦腻不堪,等人都走了,便直接问:“不知皇贵妃独留臣妾有何事?”

卢盈真微微一笑,“方才提起大行皇后的妹妹,柔妃妹妹面上似有不快之色,还是记挂当年之事么?”

果然没有好事。白初微又是冷笑,起身福了福,说道:“若没有正事,臣妾就告退了。”说罢也不管卢盈真如何作想,直接离了兰林殿。卢盈真目送她远去,渐渐抓紧了座椅的扶手,寒声道:“凌香,这柔妃恐怕是要反了天了。”

凌香知道这二人的仇怨从大行皇后贺惜榕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结下,偏自己的主子仗着位份高,又有副后之尊,一次又一次地挑衅打压柔妃,而柔妃也当真奇怪,一身傲骨的模样,不卑不亢,被主子暗中踩着这么多年,也没见半点儿不好。

“主子,柔妃究竟不能再生育了,她拿什么去反了天呢?”

“也是,”卢盈真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隐隐可以看见漂亮的梨涡,“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在后宫有什么用,就那不争气的肚子,皇上早晚会厌弃她。”

兰林殿内温度适宜,凌香却在一旁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衍庆宫外,柔妃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婉嫔站在一旁,有宫女奴才在她面前跪了一地,几位小主站在那里,她自己宫中的傅青栀也低头听训的模样,而静嫔似乎在苦劝着什么。

柔妃不动声色,又退回门中,便听那边似乎是董玉棠的声音,说道:“婉嫔娘娘,嫔妾确实是被姜御女踩到裙摆,才会扑在您身上,可您也并没有事啊。”

“放肆,难道董美人还学过医术不成?本宫还未招太医来看,你就说本宫无事,是怎样的居心?”婉嫔冷笑,“方才本宫正在迈过门槛,若非宫女眼疾手快扶住本宫,你合身扑过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知道么?!”

董玉棠咬了咬唇,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婉嫔,明明事情根本没有她说得这样夸张,她也不过稍稍趔趄了一下,不让人扶都站得稳,可这个裴婉修非要小事化大,把所有人留下来看笑话。

想到一旁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董玉棠只觉得丢了脸面,想这事快些结束,等以后她有了恩宠,自然要与裴婉修算账。

此刻董玉棠便福身道:“婉嫔娘娘恕罪,实是嫔妾无心之失,都怪她,”她恨恨地指着瑟瑟发抖的姜御女,“不知姜御女怎么连路都不会走,非要踩在嫔妾的裙子上。”

姜御女本也是无心之失,刚刚进宫的小姑娘,甫离了家,好几晚都没睡好觉,今天又是早起来听皇贵妃训导,迷迷糊糊地,也不晓得怎么就得罪了这两位人物,当下就跪在地上,颤声说:“嫔妾有罪,请婉嫔娘娘责罚,是嫔妾的不是。”

裴婉修扬了扬下巴,甚是高傲,宋采禾本来在劝说别这样折磨新人,少不得都是命官之女,留几分脸面才好,见她如此,劝都懒得再劝,自带着随行宫女先走了。

只是裴婉修在宫里摸滚打爬这么多年,她也不是真傻,先前她发现冲撞自己的是董玉棠,心里还默默盘算了一下,终归是太后那边的人,她也不敢下狠手,然而后来董玉棠又推出了姜御女挡在前面,裴婉修少不得要借此立立威了。

御女是从八品的位份,连孟念云那般家世都能挣个正八品,可想而知这个姜御女母族得多么衰微。

裴婉修当即就道:“既然姜御女还未学会宫廷礼仪,就让内务府把她的绿头牌撤了,再学上几个月,学精学细了,免得到皇上跟前儿伺候的时候,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傅青栀同孟念云因没等到婉嫔的发话,并不敢如静嫔那般带着人便走,听到这话,青栀心里惊了一惊,难道只在嫔位,听说还没挣到一宫主位,只不过是随着静嫔一齐住在甘泉宫,就能如此发落宫嫔了么?不是说皇贵妃才有掌管六宫之权么?

果然婉嫔接着又说:“茗儿,你去将此间事宜禀告给皇贵妃,问她如此裁断是否可行。”

她话音才落,一把碎玉般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婉嫔好大的威风。”

众人忙向她行礼:“参见柔妃娘娘。”

裴婉修正在教训人,见她来了委实有些不情愿,架不住宫里的规矩,还是老老实实地福了福。

白初微颔首,示意她平身,这才说:“刚出门,就听见婉嫔要撤了谁的绿头牌,本宫许久不管事,还真不知道,怎么现在协理后宫之权已经落在一个婉嫔身上了?”

裴婉修怎能容人当众打脸,傲然地说:“臣妾可没有这么说,也准备让茗儿把这事禀告皇贵妃去了,柔妃娘娘扣这么顶帽子下来,恕嫔妾不能认同。”

白初微平静极了,根本不在意婉嫔怎么说,而是道:“多大点事,姜御女给你道个歉,能过去也就完了,唯有你把它当做大事,皇贵妃每日里多少要紧事处理,又才训导了妹妹们要和睦相处,还有空来听你说这个?”

说罢她也不再理谁,带着红昙悠悠地走了。

青栀觉得有些讶然,白初微一向看着就不是爱往事里扎堆的人儿,如今却肯为了一个小小的御女说话,实在奇怪得很。

倒是茗儿去问过皇贵妃后,凌香姑姑直接带着她出来传皇贵妃的话:“后宫安静,皇上太后才能安心,婉嫔虽然占理,却未免太不宽容,责令回去反思;姜御女言行有失,便撤半个月的绿头牌,小惩大诫。”

几个月换做半个月,怎么看都不算太大的惩罚了,婉嫔也只是反思,这么看来,皇贵妃也着实算公允善良,看着裴婉修扬长而去,姜御女在地上羞愤难忍,青栀心里却想,若柔妃没有出来说那么两句话,结果还能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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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才艺



引发事端的董玉棠在婉嫔走后,瞪了姜御女一眼,低声骂了句“晦气”。

她本来住在衍庆宫的明月阁,今儿给皇贵妃请安后可以直接回去,但是家里父亲叮嘱过,要讨好太后,多去拜见一下,最好能得太后喜欢留在身边伺候,于是想着还早,就要到万寿宫去,没曾想宫门口遇上这么一桩事,她也没甚心情,自回去了。

青栀见姜御女犹自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去,十分可怜,心中也有些不忍,就上前去将她扶起来,轻声说:“没事了,婉嫔娘娘她们都走了。”

姜御女的头愈发低下去,她姜映然虽是女儿身,也是在父母爱怜下长大的,甫一入宫,不过因为一个小小的过错,便受到这么大的屈辱,刚进宫的嫔妃就被罚撤下绿头牌,她根本不敢想宫里人会怎么看待她,会如何拜高踩低地折辱她,而父母的脸面恐怕也被她丢尽了。

青栀握了握姜映然冰凉的手,叹道:“咱们身处低位,自然要小心谨慎,今天的事儿御女毕竟也有错不是吗?受了罚就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姜映然被青栀温暖的手掌握了握,才渐渐反应过来,又听了青栀的话,喉头便有些哽咽,但她同孟念云不一样,虽然是小门小户,却愈发要强,绝不肯在人前哭,当下深深福了福,实心实意地道:“多谢昭华,您的恩德嫔妾记下了。”

青栀微笑,“这算什么恩德,毕竟我也没法为你说话,只是我们同一批进宫,互相照应一下也好。”

又引着孟念云过来认识,她们两人都是善良的人,不会专挑话去刺人的心,说说闲话,姜映然心里好受了许多,但这件别人看来的小事在她心里到底留了颗种子,只待来日生根发芽。

如此说着话,三人到了锦绣宫,姜映然自己就告辞,青栀因与她并不算相熟,也并不邀她去西配殿坐坐,只说有空再说话,携着念云的手进去了。

二人记挂着宫里的礼节,准备先去见一见柔妃,哪知让宫女禀报后,却是红昙姑姑出来,行礼后道:“主子说两位小主的心意她领了,但不必这么客气,宫里姐妹,常来常往得不少,若是以后次次都要先向她问安,实在麻烦,只要安分守己,孟采女愿意来便来罢。”

二人很是感激,谢过红昙后便去了西配殿。梳月见小主与念云一起回来,欢欢喜喜手忙脚乱地备茶备点心,岚秋笑着责怪了两句,知道小主有话要说,借口帮梳月一起准备,退了出去,顺带把孟念云身边的大丫鬟痕儿也拉走了。

孟念云感慨道:“姐姐身边的人总是这么识礼。”

“岚秋在宫里当值已久,当然学的精明,但这样的人可好也可不好,若是有一天她联合着别人来害我,一时半会我也察觉不出什么,所幸现在看来,她倒是很安分,也用心教导梳月,这是我的福分。”

念云点点头,带着几分希望说:“假如大家全没有害人之心,安安生生在宫里过日子多好。”

青栀知道她还想着刚才婉嫔为难姜御女的那一幕,叹气道:“才刚进宫,就见了这么一出,婉嫔也真是不笨,自此之后,谁会无缘无故去寻她的霉头,躲都躲不及,在这后宫里能独善其身,就是最大的本事了。”

又讲了些琐碎的事情,孟念云才犹疑地问:“姐姐,你能否帮我想个法子,躲过重阳节宫宴?”

“怎么,旁人巴不得在皇上面前现眼,你倒不乐意去?”青栀问。

孟念云脸上微微泛红,这样的事说起来毕竟丢人,“那些官家小姐,都有惊才绝艳的地方,可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我娘只教我做针线女红,也,也没请那些先生教什么琴棋书画。”

青栀皱眉想了会儿,又说:“我想想,这件事是皇贵妃转达皇太后的意思,恐怕不能躲过去,但倘若咱们能一起表演个什么,又不显得太不中用,又不招人的眼,难是难一点,能做到实在也不错。”

两人商议了一番,又让岚秋和梳月一起出主意,倒还真想出个挺好的法子,念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喜滋滋地在青栀这里用了午膳,跟着青栀命梳月把先前备好的碎银子拿过来,孟念云百般相谢,才带着痕儿告辞回去。

青栀这边睡了个午觉,可能是因为早晨起得太早,这一觉睡得十分绵长,醒来时有些懵然,夕阳透过纱窗照在桌案上,细小的微尘在光线里翩然飞舞,摆件都镀上一层金边,温暖沉静,一时让人不知今夕何年。

直到岚秋进来伺候她梳洗,才回过神,坐在镜子前看自己的长长青丝从梳齿间滑过。

岚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主,刚才奴婢打听到一些消息,说今天皇上翻了董美人的牌子。”

董玉棠骄傲纵意,确实有她的道理,虽然这一批入宫的秀女,位份上以青栀为首,但拔得头筹的,还是董家的姑娘。青栀笑了笑,和岚秋说:“董美人得偿所愿,一定欢喜极了。”

岚秋见自家小主也没有多失落,自己反倒放心了些许,笑着道:“以咱们小主的品貌,承宠也不过就是这些天的事了,到时候可要好好准备。”

青栀脸上的笑容不改,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她如今安静地看着后宫,看着各位娘娘斗,从中学习,力求自保,这些事花费了她诸多心力,没空去想别的,但一提到“侍寝”这个同男人相关的事,青栀不免就要想到慕怀风。

不知道怀风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是带着她的二哥天天往演武场跑,是不是开始放下了这段感情,另有了心尖上的人儿。

她傅青栀已经嫁人,还是做的妾,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再想怀风,可就是忍不住,微风里爽朗快意的少年,几乎带走了她全部的爱情。

所以对于傅青栀来说,侍寝这回事,终归是来得越晚越好。



第十二章:侍寝



第二日,听闻董玉棠高高兴兴地被擢升为正七品选侍,侍寝后晋封是大顺朝后宫一向的惯例,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不知皇上真心喜爱董玉棠还是给太后面子,连着往明月阁赏了好些东西。

而照着规矩,董玉棠侍寝后第二天该去给皇后请安,眼下没有皇后,皇贵妃掌着后宫,董玉棠又居于衍庆宫,也该向她问安才对,可皇上却下来旨意,说昨日董玉棠侍寝有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诚然没有中宫之主的后宫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晨昏定省,不过七八日间皇贵妃会召六宫齐聚一次。但皇上这么做,也无异于落了卢盈真的面子。

青栀想到自己选秀时,皇上也在皇贵妃面前说了奇怪的话,心里暗暗疑惑,皇贵妃那个“宸”字,当真是皇上爱极了她才赐的么?

当然这些都不是青栀该挂心的,她答应了孟念云明日重阳节一起出个什么节目,这边便找柔妃借了一张秦筝,按约定去了孟念云的玲珑阁,预备排演一下。

头几回念云不大能跟上青栀的琴声,青栀耐心指点,又粗浅地给她讲了讲宫商角徵羽,念云虽然不是绝顶聪明的人,胜在她勤能补拙,十分用心,再后面几遍,二人已经融合得很好。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黄昏时分,念云正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岚秋忽然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进来,行过礼后道:“小主,您快随我回去,刚才皇上身边的赵公公过来传话,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青栀怔怔的,她不是不肯侍寝,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何况昨天是董玉棠,今天就轮到她,明天便是重阳佳节,原以为自己可以避开风头,眼下看来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孟念云倒是大喜,“恭贺姐姐,姐姐快些和岚秋回去罢,我自己再琢磨琢磨,明天定然不让姐姐出丑。”

青栀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这会儿她只能随着岚秋往锦绣宫赶,按着宫里的规矩,得在乾明宫的软轿来之前,以香汤沐浴,方可清爽干净地去见皇上,是为后妃应守之礼。

当然,譬如雅容华那般受尽宠爱,皇上亲临她的积雨榭也是常有的事。

纵然青栀没浪费一点时辰,沐浴出来后,软轿已经在锦绣宫门前等了一会儿,可念云和她隔了大半个禁宫,实在没办法,她不能在皇上面前失仪,只得让梳月拿了钱银出去打点抬软轿的奴才。

这边让岚秋着紧给她梳个简单清净的发髻,上面只簪一支素银蝴蝶簪,面上不施粉黛,又挑了件雪青色的散花曳地裙,自觉妥当了,才由岚秋扶着,上了软轿。

乾明宫是皇上的寝宫,分勤政殿与猗兰殿,勤政殿顾名思义,自然是当今皇上用来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的地方,而嫔妃侍寝,或者皇上独自休息小憩,都是在猗兰殿。软轿由四名太监抬着,晃晃悠悠,青栀再有备而来,这一桩事上,她也是头一次。

一整天的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却起了秋风,青栀被带进猗兰殿后,有小太监过来,向她说:“赵公公让奴才来和小主说一声,皇上那里还有几本折子,请小主耐心等待。”

青栀温和笑道:“这是自然,劳公公费心告知。”

小太监很和善,估计是赵公公亲自调教的人,对谁都笑眯眯的样子,“昭华若是饿了,桌上有点心有茶,奴才这就退下了。”

傅青栀应了声,空荡荡的大殿便只剩她一个人,岚秋也被留在了外面,不得跟进来。外面风起得越发大,青栀心绪有些乱,胡思乱想着明日重阳佳节,不知会不会下雨。

因窗子都开着,风把垂地的帷幔都吹了起来,幽幽作响,青栀看了会儿,转过头去给自己倒了杯茶,自言自语道:“这却是当年长姐给我读的那句诗了,‘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身后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十分端正舒朗,青栀被唬了一跳,但立刻就反应过来,有宫女太监在门口守着,能进来的男人,除了皇上还有谁?

当即深福下去,认真道:“嫔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温暖的手掌握住青栀的手,语意也温柔,“四面开着窗有些凉罢,那些奴才不会做事。”

青栀不意皇帝竟会这样体贴,忙抬头道:“嫔妾不冷,方才的公公还告知嫔妾桌上有点心,实在是很好。”

这么一抬头,两人才真真切切地把对方映在了眼眸中,青栀的眼里,对面的皇上虽然比她大了一十三岁,单从面容上却看不出来,他的脸周正俊逸,又带了几分文雅之气,浓眉下是明眸皓齿,坦坦荡荡的模样,似乎天生就带着君临天下的气息。

而皇帝卫景昭眼中,先前殿选时就遥遥见了青栀,虽然时间短暂,她又长久地低着头,但也足够叫人惊艳,青栀是绝色,却不会光芒四射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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