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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花月正春风》作者:青栀未白(付费)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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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旧时笛声金戈隐,梦回方知乱苍生。 曾经是江南郡首富之女,衣食无忧;曾经是乌衣堂杀手之一,心狠贪财。 遇见他之后,命运慢慢发生变化,开始和过去一一道别。 小三?打走打走。还来?叫上人,继续打走。 然而隐藏的事情浮出水面,是选择家族,还是爱情? 三年又三年,雾云山庄外车如流水马如龙,不知他是否还会回来,陪她看这场花月正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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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乌衣堂的覆灭



楔子
承元七年春,靖安王沈别声率军剿清御郡乌衣堂。四月,围乌衣众匪于总堂。五月十七,乌衣堂覆灭,敌首皆被擒,凯而归。朝廷昭告天下,三名敌首战中就地正法,余者十三人皆于六月初斩首示众,匪首沈别绪因乃靖安王之弟,顾手足情,赐全尸。
至此承元年间为害江北的乌衣堂之患始清,众民皆欢,天下太平。京中正有歌谣传唱:乌衣何所灭?神威靖安王。安平何所赐?清廉沈别声。
说书人一抚尺拍在桌上,把我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台上人留一把长须,吐沫横飞,果然是正讲到精彩处——“那靖安王沈别声是何等样人物,乌衣众匪虽死战不弃,靖安王依旧在万剑之中斩获三名匪首。堂主沈别绪一见之下大为心急,使出的剑招再无章法,最终靖安王一记‘落日贯虹’‘刷刷刷’好一通刀光剑影,终于刺中沈别绪右肩琵琶骨,沈别绪再无抵抗之力,就此被擒。而那叱咤江湖若许年的杀手头子沈别绪,就擒后不放狠话不拼命,竟只有施施然一句话:‘嘿,你就是为了她!’”
说书先生语气倒学的学的惟妙惟肖,众看官唏嘘的唏嘘摆头的摆头,心道这个“她”果真不同寻常。我堪堪伸个懒腰把桌上盘子里剩的花生米刮了干净,拍拍手凝神听他讲来后文。“说来也怪,那靖安王班师回朝,圣上大喜,朝堂之上问及赏赐,靖安王只说道:‘无须赏赐,只为宿仇。’说罢辞官下朝归家,从此再无心朝政。这正是:铁骑踏遍归田园,一将功成天下安。”
这番话我因在禹城别的茶楼听各种书先生说了太多遍数,一时不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不想众人还沉浸在对靖安王一生种种事迹的臆想之中,整座茶楼格外安静,我这个哈欠便格外显耳,霎时间大大小小的眼睛一起对着我看了又看。说书先生一张胖脸涨得通红,问道:“这位姑娘是觉得在下说的十分不妥?”
我心道这哈欠伤到了别人的自尊可不妙,连忙仰头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说的可不是又妥帖又精彩。”然这哈哈才打了一半,前三排那张桌子上一声变了调的男声忽然对着我响起:“秦花月!”
我一张嘴张着正大半日合不拢,待好容易合上了,看那男子一身白袍,细长眉眼,倒十分俊俏。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觉得,呃,不止俊俏,这便叫清秀得过了头,须知我向来欣赏有血性些的男儿,于他这番模样我看起来未免有些不顺眼。我一壁心道“秦花月”这名字忒俗了,一壁扔了几枚铜板在桌上,眼见着男子起身往我这方向来,赶忙拿着包裹扭头出了门。
男子跟着我一路,我暗暗展开轻功同他比起速度,还是终于被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喊了一声:“秦花月!”
姑娘我长到二十一岁上第一次碰到这样讨人嫌的男子,是以非常嫌弃地把他的手拍掉,又掸了掸衣袖以示我对他刚才在茶楼磕了瓜子的手的干净程度不敢恭维,然后将手拢在袖里低眉道:“这样俗气的名字我委实不曾听说,公子认错人了。”
那男子急道:“秦花月,当初你不告而别,你生父继母对你不好,你怨恨他们也便罢了。可你如今怎么能不认我谢岑君!”
我继而拢了拢手,仍旧低眉道:“姑娘我姓秦名五,谢公子确乎是认错人了。”说罢我抬眼看看他,“我看谢公子印堂发白脸皮苍白连一双眼珠都实是白色居多,近来还是不要乱管闲事随意走动为妙。”
谢岑君一时张口结舌,半晌才道:“花月,你变化竟忒大。”
我听闻这话转身便走,“‘秦五’二字我用了几年,觉得忒好。你嘴里絮絮叫的秦花月,早死了。”
乌衣堂里排前十的杀手姓名都简单,凭着名字,地位也将将排出。其中常三廖九,是我在乌衣堂私交较多的二人。小九走的早,在乌衣堂覆灭之前,她被派去行刺靖安王沈别声,然不知竟为着什么缘故,沈别声倒将她劝得从了良,和她当时的好友现在想来已是夫君的钟离光一齐私奔了。为此堂主沈别绪气的把乌衣堂上上下下骂了个遍,连排名前三的于一吴二常三也未能幸免。
那日我回总堂回报去秦城分堂清查账本的事宜,正逢着常三从沈别绪屋里出来,一张脸黑的不比寻常。
常三素日总压在我头上,难得见他吃瘪,因此我故意把他拽到一边儿问道:“和堂主说话倒愉快?”
常三横我一眼一副不想说的模样,憋了一阵,实是快要内伤了才如同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秦五你说沈别声竟是个什么人,让堂主魂牵梦萦到这样地步,廖九一走,不知先前是定了怎样的计划,尽数泡汤。泡汤也没什么,看朝廷的动向,乌衣堂怕是要遭劫了。其实,遭劫倒也罢了,只是听说是沈别声主动要求带大内高手前来,这便有些……有些叫人……”
他半日也没说出来叫人怎么样,我却已经连着三次讶然。一是“魂牵梦萦”这个词用在那句话里倒十分妥帖,可见常三作为一个称职的杀手同时也有十分博大精深的文化功底;二是常三既是一个十分称职的杀手,那么装酷自然很是在行,一般不会一起说这许多的话;三是朝廷竟然要对乌衣堂动手,这便委实有些……有些叫人……
有些叫人怎么,我自己也没想出来。
我看了会儿日头,又看了几眼常三,这才缓缓说:“其实小九是对的。”
事实上我并不太敢在常三面前提廖九。也不只我,整个乌衣堂都在常三面前对“廖九”这二字都讳莫如深。这皆归功于廖九平时忒不用功,和常三出任务时生生把人家拖累,自己去了半条命不说,常三连副堂主都被撤了。而后她的夫君钟离光又为了带她离开这里来乌衣总堂闹过事,把常三的裤腰带挑断了。
我想倘若是我被人挑断了裤腰带,拼了命也是要把他的裤腰带挑断回来的。常三却也这么过了,只是每每听别人说起廖九便默默到角落去面壁,从不插话。
我已经预备着看常三对我翻那双三白眼,然后继续跑到某个墙根面壁。眼下他果真翻了翻他那双眼珠子,跟着说了句比廖九的脑子还要脱线的话,“我也从未觉得她是错的。”
我这次真是讶然且哆嗦。常三因是个杀胚,脑子向来异于常人,且我听说,当年是他主动找到沈别绪加入乌衣堂的。他这么说,莫不是是句反话,实际上认定此仇可待成追忆,此恨绵绵无绝期,打算将来有时间天南地北也得找到小九将她一家揍个十遍八遍的吧。
作为小九在乌衣堂唯一的好姐妹,我还是须得为她言语言语,描补描补。
我清了清嗓,瞪眼看着常三,正寻思着该怎样动之以情将他拿下,常三已经十分不耐烦,“廖九小丫头走的很好,钟离光也是很不错的好人。我们堂主有些事也实在算得上过分。”
这话石破天惊得很,我半宿没回过神来,待想明白了常三已走到五六步开外,我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把他喊住,“那你每次听到廖九的名字,为什么偏偏做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好叫我们同情你安慰你?”
常三回头过来惊得一双眼珠子都要蹦出来,我心道他今日这遭眼珠子翻来覆去倒受了不少累,“我同钟离光那一战是我少有自认甘拜下风的一战,虽我确乎丢了脸且发了脾气,然则自己也常默默回想,何况只要你们提起廖九我便又要想起,难道我想起时不该找个清静之处好好再回味回味么?”他脸上浮现出神往的神色,“那一战,真是酣畅得紧,酣畅得紧。”
我一扭头找沈别绪汇报去了。
想起来这遭事我便要先叹息一两声,这大抵是我同常三最后一次正经的对话了。而后沈别声带兵来得极快,一路势如破竹,从周边的分堂开始清剿,直打到总堂。
那日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因知道沈别声打来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了,我拿了纸伞准备出门去聚香楼带几个小菜并一壶酒回来好好吃一顿,须知聚香楼这名字虽与许多青楼的名字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但人家的手艺是从江南郡实打实传来的,委实是个做菜且做好菜的馆子。我向来爱吃他们家的白龙曜和单笼金乳酥,皆是名儿也好听样儿也精致味儿也绝顶的好菜。
前脚才踏出门,就见着常三双手稳妥地端着个不大的包裹越过重重的树和花圃越到我的面前。
常三稳了稳才道:“你拿着伞竟是要出门么?你不晓得?!”
我被他这样郑重的面容和怪异的姿势吓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诚然是不晓得的。我也不大晓得你这包裹里是装了什么,要这样双手奉着才安心。”
常三又对我翻白眼,“沈别声马上便要围了乌衣堂,堂主已经领了部分人在布置守卫。”
我这回才是大惊,脱口问道:“怎的这样大的事情并没有人来告诉我?”说罢自己也已了然,因我住的最靠近乌衣堂后门,通知不便,何况堂主仓皇之间定然只先集中了离他较近的人,是以还并未将风声传到我这里。
既然了解了这样的情况,我转身便回屋拿剑,常三一壁也跟着进来,一壁回头把门关了。
我闻得“吱哑”关门声立刻转身指着他瞪眼道:“你你你想干嘛?!”
常三不搭理我,把包裹放在我屋里的小木桌上,一层层如若珍宝地打开,赫然便是打了包的如同刚出炉模样齐整的一盘白龙曜并一盘单笼金乳酥。他说:“吃吧。”
我看他良久,慢慢又慢慢地坐下去,轻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乳酥,看了常三半晌,才送进嘴里。嚼了又嚼,没下药,没放巴豆,甚至真的便是地地道道的聚香楼风味,我一时傻了,“你到底为了什么赶快说来!只是我们有言在先,待会沈别声攻进来了,我大约自身难保,救不得你。”
常三难得的没有翻白眼,起身就出去了。临走飘飘渺渺留了一句话:“沈别声倘使攻进来了,前面我放个信号,你立刻就走,从后门。”
按说他想表达的不止一层意思,却轻轻松松一句话便囊括。然而他语气低沉又微渺,如今我实则已经记不太清,只晓得是这样的意思,也是这样一句话就简单明了地传达给我他的心意。好似他探到沈别声即将攻来第一件事不是回总堂报给堂主,而是奔到聚香楼买下白龙曜和单笼金乳酥一样,直接又霸气地告诉你,老子就是想在死前对你好一次。
后来也就没有什么后来了,常三至死不降,我收到了他死前发上天空炸了一片白茫茫的信号,然而我也并没有跑,我带着一众人死守在乌衣堂西隅。即便乌衣堂留给我的不算什么好印象,到底还是沈别绪在我最无所去处的时候收留了我。
沈别声打到西隅的时候停了,这全靠小九凭着和沈别声的交情,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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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让他来日破乌衣时千万千万放我一条生路。我知道当今圣上在缴获分堂时得了一份乌衣堂成员的名单,上面有我亦有小九。于是我便问他放了我与小九他该当怎么办。
沈别声摆摆手温和笑道,“不打紧,报了已死便可,刚才我叫仲连,”他指了指身边那个一脸安静的侍卫,“……探了乌衣堂,知道你守在西隅,所以只带了亲兵来。天下间叫秦五的并非只有你一个,你和小九连名字都不用改的。”虽然言下之意是,你秦五就是个小罗喽,圣上不会在意的,即便这简直可以算上对我的鄙视了,我也颇为感激。
就这样,世上再无乌衣堂秦五,只有剑客秦五。
眼下的情景却甚是令人不知道唱的哪一出。谢岑君很是心安理得地坐在我对面,我们在这个偏远小镇的唯一客栈里已经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两柱香的时辰。诚然能坐这么久不被赶走也应当感谢谢岑君点了一桌被小二吹的天花乱坠的“本客栈最新研制的天下独一无二的招牌菜”,我寻思这小店这样远离人群还专心致志搞研究也实属不易,然而后来瞧着满满一桌共八盘的“最新招牌菜”实是莫名惆怅了许久。
所幸才上了菜,对面那位瞧着便像大爷更像挨宰的傻子的谢岑君就将银两掏出来给小二:“打了尖儿之后就也还住这里。帮我备两间房。”
我对这安排很满意。全因沈别声放我一条生路的时候忘记为我再指一条生路。从乌衣堂出来后我身上就十几两纹银,这一个多月我没离开禹城,而作为皇城,榨钱方面,它当得起“神速”二字,我原就是个没成算的,再者作为一只乌衣堂余孽,不太敢轻易出手弄银子,于是前几日过的乃是唯有“委实悲催”四个字才形容得尽。
廖九小丫头临走时通过聚香楼的老板跟我留言,说来日若要寻她,就去越湖郡意安溪的边边儿上,方才在茶馆我就已经盘算着先弄点银子然后赶着去投奔,毕竟路途遥远,此刻忽然碰着个钱多的还愿意出钱的,比较难得。虽然早年我还在做秦花月的时候确实和他结了梁子,只是毕竟时隔多年,倘使他用金钱弥补了起来也不坏。
可见真是虎落平阳钱要紧,如果还是在乌衣堂不愁吃穿的日子,谢岑君当年欠我什么,我必然让他还我什么。
谢岑君站起来,保养得当的白嫩双手为我酙了杯茶,我惊诧得很,当初谢岑君可也真算是锦衣玉食伺候着的纨绔公子一枚,最多跟着他父亲学武时受了些许苦头,这样的小事哪怕便就在手边他也从不亲自动手。原先我糊涂,少女情怀泛滥成奴婢情怀,还私心想着如果能嫁到他家去之后宁可日日给他奉茶。六七年的时间后我们总算也和茶扯上了一回关系,然而奉茶的人和喝茶的人却倒了个个儿。
一时间我很有几分惆怅。
惆怅没持续到一盏茶的时间,外头进来一位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鹅黄衫儿,一张几分憔悴的鹅蛋脸挂着说不完的淡淡愁苦。本来我也没什么大兴致去打量她,偏偏她腰上插了根通透闪亮的银笛,十分耀眼,于是我不免又多瞧了两眼。谢岑君见我看向门口,于是也转头往门口望,见是个姑娘,就把脸转回来问:“是看她练哪路功夫么?”
我讶然一会儿,因我只注意人家那笛子了,根本没看她是否会武功,会的武功又是什么路数的。于是我为自己续了杯茶说:“没有,是在想,那笛子要是偷来了,我转手能卖多少钱。”
谢岑君:“……”



第二章:江家三兄弟



鹅黄衫儿小姑娘叫了一碗面条,安安静静坐在一张桌上吃着,门口突然传来几声马嘶,跟着有几个男人的声音,小姑娘本来低着头吃面,听得这声音脸色突然变了,迅速抬头一望,我便也跟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见是三个长的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正进来。
这三个人么,我是晓得的。打头的那个叫做江御阳,是江南郡丰城江家孙子辈的老大,那一手剑花挽得极漂亮,然而武功和当年的廖九也不过所差无几;走第二的是他二弟江御林,整个人阴森森气息,我向来看他别扭;最末的那人唤作江御天,是江家最小的孙子,人当真是傻的可以,通俗而言就是铁板钉钉的二百五一个。
乌衣堂还在时曾接了江家的一单票,是廖九和常三出的任务,好像是去坞连山万莲教杀了他们的教主和副教主。这件事之后因为小九受了重伤没能和常三回来,常三还被沈别绪撤了职。然而这件事最大最大的后遗症,则是万莲教的教众调查来调查去,终于把目标对准了丰城江家这个老宿敌,并且某一日忽然找到乌衣堂,出了比江家高三倍的价钱,让我们考虑一下怎么让江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真是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我和常三在前堂正怀揣着满满欢喜数着钱,沈别绪突然从内堂出来,向万莲教那位满脸忿忿的跑腿兄弟拱了拱手,客气又疏离地稳声说:“这笔单子,恕乌衣堂暂且接不了,如果将来有转机,我定派人知会。秦五,送客。”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我说的。
我愣愣神,就眼见着才数完的白花花的银子从我手里流走了。
之后我忍不住去了沈别绪的屋,开门便见山:“这么大笔生意,为什么不接?”
沈别绪用狼毫蘸了蘸墨,“你来的正好,和林七一起替我去趟丰城,找江家,告诉他们万莲教找我们做这笔生意的事,”说到这里他写下了个大大的“跹”,跟着才道,“记住,着重描绘下他们给我们多少银子。”
我这才叹服。江家处心积虑想杀万莲教的头儿许久了,却被我们乌衣堂轻轻松松搞定——当然他们不知道这其中廖九只是出门打了一回酱油,全靠常三暗杀的功夫着实超群,乌衣堂无人出其右——但也足够他们对我们心生畏惧。如果他们认定了我们有那个能力可以将他们家灭掉,那么比万莲教高十倍的银子,想来他们出的也决不会手软。
我在丰城过着斗鸡走狗的快活日子,谈钱的事都交给随我一起前去的林七做,这期间我认全了江家的男人们,当然他们也认得了我这个千里迢迢专程来剥削他们的恶人。
江家几个兄弟个个不省事且看我们不顺眼,才到丰城的那一两天我们被他们着实摆了好几道,连要个热茶水都费劲。在第三次要热水洗澡被推脱道“近来丰城的水受了很重的污染,怕姑娘洗不干净”时,我长剑出鞘比在那个满脸是豆的仆人脖子上,“带我去见你们大少爷。”
踹门进去的时候江御阳尚在和他两位弟弟喝酒,满面红光想来心情不错。见我进去面皮颜色霎时变了变,跟着还是拿捏出一副稳重的模样,作揖道:“秦姑娘有何贵干?”
我看着他笑了一笑,才闲闲说:“你爷爷江壑尚未咽气吧,怎么子孙就不肖到这样的地步了。”
江御阳表情扭曲了一会,排老二的江御林已经借着酒意四处找起了他的称手武器流星锤。我冷眼看着,突然拔剑出来在他们仨兄弟的右肩肩贞穴上各刺了一下。老三江御天捂着肩就杀猪也似地叫起来,我扫他一眼:“闭嘴!”
一时屋内就安静了,我看着他们仨惊恐的表情觉得甚是满意。临出去时我留了句话:“你爷爷江壑遇着我也须得礼敬三分,你们当乌衣堂不好欺负我秦五就好欺负了?这两日你们且看着办吧。”
我知道他们心知肚明,今日这剑倘使再刺下去一寸,以后能否再练武功也难说的很了。
接下来的几日江家众人安分守己,再没人为难我们。当某天江御林阴着一张脸为我配了四个使唤丫头时,我忽然想起来沈别绪教我那招“银蛇三点”时的好一番语重心长:“小九疲懒,其他人又都是爷们儿体格颇重,所以这招我只传了你。不过你须得记得,这招实战时委实没用,它胜在轻盈又失之轻盈,你看,本来就差这么一寸就可以将人的武功废了,但偏偏就是这么一寸,如果当真刺进去,‘银蛇三点’就变成‘一点’了。”
我当时十分不解:“那么当初创造这招式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时间多呢?堂主你说,倘使挑废了一个人,那也算是废了,这虽说是挑了三个,但敌人还在那里,半点用也没有啊。”
沈别绪思了片刻,缓缓说:“这招式仿佛和精神病时间多还没有太大关系吧……”他咳了一下,“……况且这招,好像是我自己闲来无事创的……”
黄衣小姑娘看到三兄弟进来的时候显得平淡极了,摸了两枚铜板扔到桌上,就准备出门,然而江家三兄弟显然有备而来的样子,三人同时立起,将整个客栈的出口分别看住了。江御阳把着门口,说:“阮盈袖,还想走吗?”
小姑娘阮盈袖扫了他们一眼,清凌凌抛下一把声音,“这架势,倒像当年你们围攻程大哥的时候,好一通以多欺少。”
我一听便开心,看来这小姑娘和他们是很不对盘的了,届时打起来我帮帮她倒是不坏。江御阳又道:“程厉偷我江家至宝,我们要回来自然不须讲江湖道义。”江御天剑指阮盈袖:“少废话,程厉究竟在哪里,说是不说?!”
阮盈袖突然“扑哧”一笑,说道:“你们这样,倒让我想起个人。”
看她虽面上镇定,但一双眼睛转着,我心中寻思这小姑娘大约一个人是打不过江家三兄弟的,是以说着闲话,找找江家兄弟的破绽好脱险,而江家兄弟如今这般有耐心不出手,大概也是为了那什么程厉的下落。不过我究竟是否出手帮她呢,还得盘算一番。
阮盈袖又吃了口面条,才说:“小时候邻居家有个极好脾性的哥哥,叫常莫远,也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仿佛觉得常莫远这名字有几分耳熟,思来想去只是想不起来,倒是江家三兄弟听了之后面现犹疑,带着点似乎有什么印象的疑惑,便只听阮盈袖又这么说下去:“……可是有一次在大街上,无端端被只狗追着咬,他阿爹为了护着他,把狗打个半死。谁知半夜,不知谁家的两位少爷领着人,先放迷药再放火,一把火将他们家烧了个干净。”
她提到火,我忽然清明起来。五年前常三去江南郡丰城办事,顺带把丰城府衙一把火烧了干净。那次堂主极生气,毕竟咱们势力还未起来,此刻和朝廷对决还没胜算——虽然事实证明五年之后我们还是没有胜算,但那天沈别绪还是发了好大脾气,隔着老远就听见他在屋里说:“莫远!小不忍则乱大谋!”
江御阳神色骤变,眼神瞟到江御林亦是恍惚了一阵。只听阮盈袖又说:“所幸莫远哥哥那日恰巧在我家和我一同给阿婆熬药,躲过一劫。然而第二日报给官府,官府竟道天干物燥,莫远哥哥家是自己不慎,失火如此,也是活该。莫远哥哥还要再告,我阿婆把他拉住,告他官府如此偏袒,凶手必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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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来头,官府是不会追究的,况我们没有证据。”
“莫远哥哥就此离开了丰城,而我阿婆这才跟我细说,那日晚上,虽然不曾见到真人,但因她内力颇厚,那两人屋前屋后指令放火的声音略略大些,她一字不落地记下,那口音,她不会记错。阿婆武功虽高,但一生懦弱避世,且从不杀人,她虽然知道谁是主谋谁又是从犯,但她不会说,她也不会看莫远哥哥再去送死。江大少爷,”她回眸又看了看江御林,尽是轻蔑,“……江二少爷,时隔多年,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做的好事?!”
江御阳显然也愧疚得很,我猜当时他定然年少无知无法无天,和江御林为了只狗做了这样的事,然而一想也不大对,江家的眼界何时这么低了,一只狗而已,也值得半夜烧屋子么。我瞅着阮盈袖左手已经捏了个诀,右手按着腰间的笛子,晓得她要出手了,也不出声。果然还在江家三兄弟发愣之时,她忽地一个纵身点了江御阳腰间京门穴。江御阳虽受制,内力自是不弱,仍旧把她弹开三寸,但终于抵不住气血闭塞,只得立刻盘膝坐下运功。阮盈袖银笛一展,比在他璇玑穴上,回眼看着江御林和江御天。
江御天当先叫起来:“别伤我大哥!”
阮盈袖银笛向江御阳胸口又送了几分,向他狠狠道:“你们江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害了莫远哥哥一家,又差点逼死程大哥,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不管哪一条,现下我立时取了你的性命也不为过!”
她只顾着看江御阳,不妨江御林向她背心投了枚透骨钉。当下我想也不想,拿起身前的碗旋身过去一接,只听得丁零当啷,碗里竟进了两枚暗器。



第三章:黄衫小姑娘



这一下兔起鹘落,场面虽略有混乱,我仍旧看了个明白。这两枚暗器,其中一枚是江御林的透骨钉无疑,然另一枚,是东北角那个玄色衣衫的男子扔来挡透骨钉的。
江家兄弟看见我面色皆是一变。江御林当先问道:“你没死?”
我肃然答道:“阁下大概认错人了,我与阁下素未谋面,怎么开口便咒我死?”谢岑君咳了一声,也缓缓起身站到了我的身边。
江家三兄弟对望一眼,江御阳先道:“今天叨扰姑娘吃饭雅兴,先告辞了。”说着便示意江御林过来为他解穴。我一闪身拦在江御林之前,笑道:“江御林,听说放火烧常家的主意是你出的啊?”
江御林虽然阴险,仍旧搁不住纵火杀良民的罪名,朗声说:“江某那时年少虽也无知,但在常家纵火实非欺侮平民百姓之举。那常家早对我家心怀不满,若干年前还从我家偷了一对镂金雕花镯不肯归还。”
“你胡说。”阮盈袖立刻摇头否定,“镂金雕花镯是常家家传,一直放在东屋的地砖下,常伯父曾说就算家徒四壁也不能卖家传之物。常家哥哥原先跟我交好,这镯子他偷拿了出来给我瞧过,每一只里侧都刻了个‘常’。怎么又成了你家的!”
江御林脸上阴晴不定,拱手道:“失陪了。”便要过来为江御阳解穴。我冷笑一声,果不其然,江家虽霸道,也不至于狗被打了就要人性命,看来还是眼红人家的镂金雕花镯,忍了许久,正逢上常家打狗之事,一并爆发了。我转头就刺中了江御阳右肩琵琶骨。江御阳惨叫不止,江御林和江御天同时举剑扑上来。
我抓着阮盈袖的胳膊一纵到门外,谢岑君也跟着跃来。江家两兄弟赶忙查看他大哥伤势去了。我知道我这下刺得极狠,江御阳善右手使剑,从此他这手武功算是废了。
江御林江御天皆是满眼通红,恶狠狠瞪着我道:“秦五!”
我闲闲理理头发,道:“秦五是谁。实话跟你们说,我不过废他武功,这还算轻的。老三江御天我没那闲工夫管,江御林你要为你大哥报仇尽管过来,不过届时就不只废了武功那样简单了。”
江御天举着长剑就要过来,江御林一把将他拉住,定定地望住他。江御天也回过头把他死死看着,过了一阵终于败下阵来,跟着江御林把江御阳扶起来,三人上马去了。
阮盈袖向我道:“谢谢侠女大恩。”跟着走到小店里东北角向玄衣男子做了一揖:“多谢救命之恩。”我心中暗暗讶异,阮盈袖武功虽不甚高,眼力倒很好。我拍拍谢岑君肩膀诚恳道:“你也瞅见了,我惹了丰城江家,你若有眼力见儿,可就别再跟着我了。”我知道他家家大业大,在丰城也有生意,果然谢岑君低头默然,也不说话。
阮盈袖跟着那男子在店里说了几句,我远远看着似乎阮盈袖十分激动,男子也微微笑着,好似旧识。二人从店里出来,细细打量之下,我这才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二十五六岁岁的年纪,风清月朗的大气眉眼,脸虽也白净得有几分书生意气,同谢岑君就不是一样的档次了,身量比我足高一个头。我想了下向他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撇我一眼,笑起来,“这竟是如今姑娘搭讪的法子么?”
我被怄了一怄,转头几个起落便走了,远远还能听见谢岑君喊了声“花月”。
如此行了五六里,我突然颇为后悔。一是我竟忘了牵匹马,二是我竟忘了向谢岑君寻些银子来花花,可见冲动真是阎王。这一路赶去廖九小丫头所在的意安,怕是不累死也要累残。我寻思片刻,在路旁边安安稳稳地坐下,准备等着谢岑君也打这条路过的时候,好好劫上一笔再走。
等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果然有两匹马从山路尽头缓缓过来。然而我站起来一看之下不觉大为气馁,两匹马上载的却是阮盈袖和贱嘴男。我往旁边让让,他俩却拉住了马。阮盈袖当先跳下来,道:“秦五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不赶路么?”
我“嘿嘿”笑了一下,往她身后张了一张道:“刚才跟我一起的那个人呢?他难道不走这条路?”跟着又想起来一件事,“阮家小妹子,我刚才仿佛跟江家三兄弟说我不叫‘秦五’的。”
阮盈袖抿嘴一笑,手指贱嘴玄衣男:“风二公子说的事,那肯定是不会错的。你说那位谢公子么?他仿佛接到了什么信件,又赶回京城了。”
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堪堪想起:“原来竟是雾云山庄风祁墨风二公子。”他在马上向我浅笑着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我恨恨转过头去,心里仍在计较他那桩贱嘴事迹。然而既然谢岑君回京城了的话……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厚起脸皮问道:“你们是往越湖郡去么?”
当今天下分六郡,清御乃是六郡之首,其中禹城既是皇城,亦是当年乌衣总堂所在之处,清御郡以西为承沙郡,以南为玄川郡,玄川郡再以南,便是江南、越湖二郡,而东边外围临海大郡,便简简单单称作倚海郡。风祁墨的雾云山庄,恰巧在越湖郡雾城,和廖九所在的意安比邻而居。
风祁墨说:“若你也去且手头不那么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同行。”我咳了一声,阮盈袖笑道:“秦姑娘,上马吧。”我厚着脸皮谄笑着上了阮盈袖的马,毕竟于我而言,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到廖九小丫头,落了脚才能学着做些家常的事情赚银子。
一路上也没甚话说,主要原因就是我刚才没吃多少饭现在当真饿了,然而才蹭了人家的马,现在又要讨干粮,脸皮未免要太厚嘴未免要太碎才能说出来。我盘算了一会儿怎么委婉地讨要,没想出来,只得恨恨地放弃,心里不免后悔自己当年没跟着沈别绪多读些书,转而又想到常三鬼斧神工的修辞手法,心里更加戚戚。
我在心里跟常三说,我总算帮你报了一星半点的仇,然而秦五毕竟并非当年的秦五,江家势众,我已经杀不起人了。
我以为常三人虽变态且别扭,但凭着十数年的交情,他也应当能体谅我的。且须知乌衣堂覆灭后我曾郑重起誓,那一盘白龙曜和那一盘单笼金乳酥,秦五定会记一辈子。这么一篇话淅沥沥想下来,我觉得十分满意,于是肚饿的感觉也减轻不少,一时心情非常轻快。人么,心情轻快起来,就想八卦八卦。
我清清嗓子,问阮盈袖道:“小姑娘,你怎么和江家结的仇啊?”
话一出口我便知问的错了。阮盈袖原本一脸欢快地打量着山中的景色,一听我这话眼里的欢快唰地熄了下去。我咳了一声:“我就是白问问,不说也是行的。”
风祁墨扫了我一眼,仿佛闲闲说道:“我有些饿了。”
我立时如同见到亲人般热泪盈眶地接嘴:“我也饿得将将要死过去了。”说完才觉得自己这模样好似太过激动了,然而肚子竟然也很合时宜地叫了两声。阮盈袖从包裹里翻翻捡捡,满脸歉意的拽了个标着“朱记”的纸包出来:“就只有这一枚锅贴了,我原先没想到能碰着两位的。”
我坦然接过饼子,扯了一半,满手是油地把另一半递给风祁墨:“喏,分一半给你。”
风祁墨眼角抽搐了一会儿,缓缓伸起手来准备接着,我一看他面色不对,估摸着锦衣玉食的风二公子看不上这半枚连肉馅都没有的大饼,于是讪讪地把手赶紧收回来:“那我就不客气地吃整个儿了。”再看一眼风祁墨,发现他的手刚好还在往前伸着未来得及收回,仿佛于虚空中抓了一把尴尬,于是我边吃饼边疑惑道:“究竟你要不要这半个饼子?”
他把手收回去,笑着说:“不要。”待我吃的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突然说:“其实,我倒记得这家‘朱记’大饼,曾亲眼见着他们的老板出恭之后不洗手就来揉面。”
那最后一口可怜的饼子终于噎在我嘴里,一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就这么着,一路上我再也没说过半句话。倒是阮盈袖被我刚才那么问过之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好几次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被她自己拿手背抹了。我看着老大不忍。傍晚时分我们仨在一个小镇子的客栈弄了两间房之后,我寻个由头出来,直奔风祁墨的房间。
进门我就直奔主题:“风二公子,我想知道阮盈袖和江家的关系。”当然,这声“风二公子”也不是白叫的,我的声调四平八稳而又着实沉重地突出了那个“二”字。
风祁墨轻轻笑了一下,找小二要了壶兰雪茶,一副此事说来话长的意思,跟着问我:“你是去意安溪找廖九?”
我愣了半天神,虽然于理来讲,他们雾云山庄本就是靠出售江湖各种情报而赚钱的,知道我去找廖九是极正常的事儿,但这事毕竟过于微小,没想到他竟然也能打探到,真是委实的神通广大。于是我赞叹道:“你们这情报组织干的不错,连这都知道。”
他表现出很不解的样子:“什么?”然后他就理解了我的意思,小酌一口兰雪茶道:“你想多了,这全是我猜的而已。”言下之意大约是:你秦五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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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雾云山庄也不太屑于打听。
我觉得我们俩的思维一定不在一条线上,真是不想再和他对话下去,但是因为我实在讨厌江家,也因为我对阮盈袖总有些特殊的情感——大抵只为着她曾是常三的邻家妹子吧。我只好又把话题拉回去:“那你快点跟我说说,阮盈袖和江家的事。”
风祁墨说起话来平平淡淡,没什么感情起伏,但阮盈袖这样年轻就大江南北地逃亡,倒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知道这世上有种说法叫做风水,原先觉得都是扯淡,现在想想真是不可不信,要不怎么倒霉的事儿总就发生在丰城,倒霉的人还比邻而居,一个常三一个阮盈袖,相互辉映得甚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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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丰城第一美人



那一天丰城下了大雪,老天爷就像是扯了棉絮往下抛一般,把城里覆得白茫茫一片十分寡淡。阮盈袖坐在江家四小姐的床帐前把脉,眉头几乎拧成了一股。
太重的伤了,下手的人几乎是毫不留情。阮盈袖看看江四小姐和她年纪相仿的脸微微怅然,听说她叫江御儿,早有传闻说美貌非常,称得上是丰城第一美人,果然今天得见,即使她在昏迷里,眉眼里都带着刚艳,就像一朵大红的蔷薇,凌风而开。
阮盈袖把好脉,向旁边桌上自斟自饮的江御阳说:“四小姐的病,我治不好。五脏六腑同四肢都受了重创,还能活到现在,算是奇迹。”
阮盈袖怕江御阳,她知道江御阳就是害常莫远家破人亡的元凶。但人生总是有这样多的无奈,她是医者,就不能见死不救,并且她觉得,自家妹妹都要死了,做大哥的还能不管不问,大概四小姐和她的哥哥们本就不是一类人,所以江四小姐,也许会是个好人。
江御阳听到这消息竟也没什么反应,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帮我看着她,到她不成了来报一声得了,老爷子等着回话——放心,看护的钱也是少不了你的。”说完他就走了。
阮盈袖觉得心寒,就不想再想起江家的那些人,开了张药方给江御儿吊着命,就这么慢慢耗着。
时间过得太慢,阮盈袖看着香炉里的缓缓青烟百无聊赖,不知为何忽然就有种莫名的感觉,江四小姐仿佛在等什么。
她不仅有点骇然。阮盈袖年纪还浅,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一个人内脏俱损的时候一直支撑着她的意念——都六个时辰了,从卯时被江家人吵醒拉到这里来,到现在酉时天已全黑,江御儿真的已经撑了整整六个时辰。
房内一灯如豆,江御儿还是沉沉不醒,阮盈袖在小桌上趴着迷迷糊糊也只要睡过去,忽然听得有一把清泠的女声:“程厉。”
阮盈袖一下子精神起来,抬头打量了一眼屋里,终于发现江御儿好似有觉醒的征兆。
她连忙走过去,握起江四小姐的手腕,脉相忽然很有力,然而她知道这叫回光返照。江四小姐微微睁开眼,像是要说话,阮盈袖温言说:“你等下,我去叫你的哥哥,还有你爷爷。”才要起身,被江御儿狠狠握住。
江御儿气息虽微弱,但濒死之时反而尚能支撑,她轻轻说:“我不认得你是谁,但只要不是这家里的人,就总是好人。”说着她示意阮盈袖将自己左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江御儿一生从未求过别人什么事,但我晓得自己要死了,只求求你,如果在丰城,能遇到一个叫程厉的男子,把这镯子给他。”
阮盈袖一时为难,且不说天下之大,便只是这丰城,就不知道要寻多久才能寻到这么个人。况且,是“程力”,还是“程立”呢,长的什么样呢,阮盈袖一概不知。但是人之将死,不答应她未免太狠心。
江御儿看她迟疑,便抬起右手细细看了一阵,那上面有一只和左手上一模一样的素银镯子,然后她气定神闲地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程厉,因为能让我瞧得上眼的,气度必然不凡呐。若你实在找不到他,就每年我祭日去我坟前看看,他会来看我的。”
阮盈袖忽然笑起来,觉得江四小姐真是笃定而骄傲,随即觉得不妥,忙收敛笑容,接过她一直递过来的镯子,郑重收到袖里:“你放心,如是见到了,我一定给他的。”
江御儿也笑笑,握了握阮盈袖的手,轻轻说:“别让我哥哥和我爷爷知道。”阮盈袖愣愣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呆住,或许是为了江御儿的笑,或许只是莫名的遗憾。
“你说程厉会死吗?”江御儿忽然没头没脑抛出来这么一句。
阮盈袖讶然一会儿,已经感觉到她神思不大分明了,恻隐地安慰道:“四小姐看上的人必然是有本事的,怎么会轻易死去。”
江御儿目光朦朦胧胧:“那是自然,他不会死。”
阮盈袖握住她的手说:“你好好休养,一定还会再见到他的。”
江御儿默然了好一会儿,往窗外看了一看,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她说:“程厉,我想见你。”
北风把鹅毛大的雪花卷到半空中又抛下,阮盈袖仿佛这十几年间第一回看到丰城下了这样大的雪。她觉得有点彻骨的寒冷,半晌才知道是因为手里握着的那双纤长的素手已经彻底冰凉。其实江御儿同她不过第一次见面,而她做惯郎中早已看淡生离死别,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死亡让她如此难受。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懂得惋惜,那个叫做程厉的,终究还是没有来。
阮盈袖从江府回来的当天晚上,迎来了个特殊的病人。他面如斧削,满脸风霜之色,奄奄一息已是昏迷的模样,好似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旁边有个持剑的男子长身玉立,面色温和,把他稳稳地扶着,这长身玉立的男子道,阮姑娘,我等你良久了。
给病人把脉的时候,阮盈袖讶然了一会儿。病人体内有一股浑厚的内力支撑,显见的是有人不顾自己在为他续命,她抬头看了看另外一个男子,对他道:“尚能救活,但他喉咙这里被利物划破,虽然不深,但以后是否还能再说话,就难说的很了。”
男子想了一会儿,放下两锭银子,道:“烦请姑娘替我照顾他一阵。等他醒来,告诉他来雾云山庄找瞿映月。”
阮盈袖推回其中一锭银子:“那么也用不着这许多,先生不必忧心,待他好起来,我就说给他听。”
男子微微一笑,又将银子放回在阮盈袖面前:“我多给你钱是有理由的,这人惹了丰城的权贵,不能外出,你收留他也要费一番心思,姑娘不必推辞了。”
其实医治这样一个人是需要勇气的,阮盈袖不乐意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然而男子趁着她愣神的片刻,竟然已经飘然而去。
阮盈袖真是老实的不情愿,但还是花了功夫来治他。那段时间丰城仿佛真有什么变故似的,官府查处行人的力度明显着紧了很多,但也不说是为了谁。
那日病的半死不活的人在阮盈袖半是嫌弃半是精心的照料下慢慢好起来了,只是喉咙上的伤十分不好,仍旧说不出来话,阮盈袖也问了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凝神片刻,在纸上写下风骨凛冽的两个字:陈豫。
阮盈袖医馆不大,好处是名声在外。找她的要么是贫苦至极连买药的铜板都拿不出的,要么就是得了极重的病的,等闲人有个小灾小难一般不来光顾。这么一来,阮盈袖反倒比一众同行轻松,所以连伙计也没雇,如今陈豫住在她的铺子里真是恰合时宜。
陈豫不能说话,平时也没太多写下来的话语,多数时候只拿着一把扇子在院子里发呆。阮盈袖在他病重的时候打开了那扇子看,暗黄色的扇面上什么也没有,一点也不好看。阮盈袖觉得医人也当医心,便时不时地找来有趣的物什给他看,陈豫略略一笑也就过了,没半点留恋。
事情转变在陈豫来药铺一个半月后。那时他的外伤已经好全了,只拿温和的补药慢慢调理内息。午后阮盈袖拿着一根新麻绳去换水井上被磨砺许久的绳,看陈豫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一时觉得有趣,把手里的麻绳当做长鞭甩了出去,直取陈豫背心,当然这力道她拿捏的恰到好处,总不至将他又弄出来什么伤。陈豫闻声回身,中指微弹,阮盈袖只觉一道内力传来,虎口一震,麻绳便飞上了天,“啪嗒”又掉下来,激起了薄薄的土灰。
阮盈袖呆了半刻,才跳脚道:“你干什么你!”她觉得委屈极了,不过开个玩笑,倒值得他动起了真功夫。陈豫眼神忽闪,莫名添了几分温情,他笑了笑,蹲下去,拿着小木棍在地上划着字:“对不住,我帮你换井绳。”
阮盈袖扬着头告诉他自己还气着,并老实不客气的吩咐:“那全交给你了,记得换完了把院子地也给扫了,还把角落那一摞药材磨了,”然后眼睛一瞪,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晚饭前不做完了,就别吃饭。”
陈豫浅笑,地面上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字:“好。”
从那时起,陈豫就不只是天天在院子里发呆了,他开始帮着做些事情,有时还带着遮面的斗笠陪阮盈袖上山采药。阮盈袖觉得很满意。而又过了段时日,他也终于大好了。
阮盈袖忽然就不太想将瞿映月的事情说与他听,此去雾城路远,如果陈豫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这铺子又只得她一个人了。阮盈袖于是便想着,再拖一拖吧,反正不是还说不出来话么。
而另一件让阮盈袖烦心的事是,当初江御儿交给她的任务,到现在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她倒是很清楚地知道江御儿被葬在了城东的一个断崖上,因为消息是从江家放出来的,全丰城的人都知道,仿佛把她葬在那里,堪堪是一个饵,等着那个叫程厉的鱼。
阮盈袖回回出去都小心打听着,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连着半年,也觉得倦了,以为程厉这男子远没有江御儿想的那样深情,早就离了丰城。她想起江御儿死前的神采,很是怅然。
那时陈豫已经能主动和她说上几句话了,他便写了字条问何事。阮盈袖双手捧着脸颊出神,闷了一会儿说:“你不认得的。”



第五章:爱情这东西



陈豫想了想,也就不多问了。倒是阮盈袖忽然想说说,于是又开口道:“唉,前时我出诊时见着了一位垂死的小姐,她生的极美,人又骄傲得不得了,可惜了等着的人却是个混蛋,真是不值当得很。哪天我见着了这个叫程厉的,非要好好问问他——江姑娘等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
陈豫猛然抬头,上前死死握住阮盈袖的手腕,大半年都说不出来话的喉咙含糊地滚出来几个字:“你、说、什、么?”
阮盈袖先是惊讶再是惊喜,她欢脱道:“你能说话了。”
当然,我早已猜到陈豫便是程厉,半点也不讶然,倒是半途让小二帮买来的瓜子已经变做了一堆壳儿,在风祁墨的桌上堆得老高,让我有点讪讪。我拾掇拾掇,全一股脑扫到衣襟里兜着,准备待会儿出去的时候一并倒了。诚然我们行走江湖的人实则是不嫌这脏的,然风祁墨皱了皱眉,自包裹里摸索出两张纸,卷巴卷巴折出两个小纸盒,示意我倒在这里头。
我又讪讪地一捧一捧地倒在小纸盒里,接着听他讲剩下的事。
剩下的事么,倒也简单了。程厉这许久时间足不出户,出户也就是和阮盈袖采草药,从来不知道江家姑娘死前还在等着一个人,这下全说开了,程厉悲痛之余自然要去瞧瞧她的墓。
阮盈袖自是绝不让他去——江家人原本就一直在那里等他。
争执之下,阮盈袖便先把那枚素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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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给了他,同他细细说了江御儿死前的言语形容,跟着把当时瞿映月留下来的话说给他听了,然后出主意道:“若真要看江四姑娘,不如先请来瞿公子,江四姑娘好歹,好歹对你情深,倘你为她出了事,难保她地下也不安心。我不理江湖,也听过瞿公子的大名,有他在,至少能保住平安。”
程厉拿着那只素银镯,半晌没了言语,眼眶里有强忍着的泪意,终于还是应了。
这天晚上阮盈袖睡不安稳,总想着程厉的事情。她倒不知程厉竟也这样深重地爱慕江四姑娘,更不知受了重伤也不掉泪的陈豫会有一天忽然红了眼睛。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向程厉提及江四姑娘的情深时,自己却有几分难过与恍惚。翻来覆去间,阮盈袖眼瞅着窗前一道黑影过去,自己也立刻换了衣裳拿着一些细软携了银笛尾随,深夜很静,循着脚步声便不会跟丢,月光下远远地一看背影,果然是程厉。
她早就算好他要去找江御儿的墓,东西是先时已收拾好了的。程厉仿佛轻车熟路,半点也不像半年没怎么出过门的人。这一通追着跑着,俩人便都在山崖上一起中了埋伏。
先前阮盈袖并不知程厉有这样厉害的武功,虽是遭了埋伏,仍然没慌乱,一招一式把江御阳制得死死的,还能分出心来往江御天最要紧的破绽点去。俩人杀出重围,都受了伤。商议之下便只好一路向东行,往雾城赶总是不错。
一路打打杀杀,程厉又有好几次怕拖累阮盈袖独自启程,以至于被江家人围攻。还未及雾城,就已经满身都是病痛。这一边阮盈袖被丢下那么多次,却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他,笃定道:“你是我的病人,我总要照顾你。”
及到了雾城郊外,江家人又追了上来。这一回不比往常,江壑竟亲自出马,非要截下程厉手中那把扇子。一番激斗,程厉的胸口挨了重重一掌, 阮盈袖咬咬牙,第一次违背了婆婆的教训,一把毒烟撒过去,迷了江壑的眼睛,才叫江家阵脚大乱。那毒的方子是早年婆婆在承沙郡玉西求学药理时带回丰城的,阮盈袖配来只为了防山上的野兽,用在人身上,便真是第一次了。
阮盈袖不后悔,她背着程厉用最快的速度向雾城赶。总算到了城门口,拿了程厉的一枚发带,只身一人进城租了辆马车,千叮咛万嘱咐叫把城外墙根下那受伤的男子送到雾云山庄。她自己便回身出城,盘算着江家人来的时间,在北上和东去的岔道上布了个局,江家人见到北边树枝上挂着的发带都以为二人逃往北方了。只江壑甚为精明,令江御阳三兄弟北上去追,自己带其余人进雾城搜寻。
然则阮盈袖的精明却不输江壑,她早知这局多半瞒不过他,故此初初便是她一人进城,不和程厉一同露面惹人注意,且刚进城门就出城。江家人口中打听的形容,“一男一女,男子黑衣重伤,由着穿鹅黄衫的女子背着”,全城老少都摇头道实是不曾见过。
这一番故事,程厉到了雾云山庄后,感念瞿大公子瞿映月的救命之恩,又记挂着阮盈袖的安危,便一口气同他说了,彼时风祁墨也在旁,瞿映月便派了他来救阮盈袖。不曾想阮盈袖脚程极快,一路追赶之下,直到禹城郊外才追上,跟着便是出手相助。此番他同我讲这故事,其间的起承转合想必程厉重伤之下也无法说的这样详细,而阮盈袖短短时间内大约也不会告诉他太多,我寻思他加了不少自己的揣测,然而同真实的情况应当也是八1九不离十了。
我那天晚上听了这一篇故事,倒万分惆怅。回屋后见阮盈袖也还未睡,便问:“他当真有这么好?”
阮盈袖下意识问:“谁?”我默然不语。她随即了然我刚才出去打探到了什么:“程厉么?”默了一默,她说,“那当然是很好,否则江四姑娘怎么会临死也不忘记他。”
我看着她,肃然道:“不不,我问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会中意他?”
阮盈袖精明敏锐,却哑然半晌,缓缓才道:“你不会知道为什么会中意一个人。你可以说他睿智聪颖,也可以说是为着他待你很好。但你在说这样的话时会觉得远远不够,不够对旁人言说他是多么好。”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着说:“那我们明天早些启程,他还在雾城等你呢。”
那晚一宿的梦,全是谢岑君。
若论起当初,我和谢岑君其实可以算是互不相欠。谢岑君家里开镖局,在江南、越湖两郡很吃得开,总部便设在江南郡庆殷。而我家正在镖局对面,开一家“翠缕阁”,衣裳裁得好,布料又是上佳,生意做遍南方各郡并上中间一个玄川郡,也算是做的极大,我爹又好接济人,我家名下的好几家药铺、粥铺都专为穷人而设,声望真正的传遍南北,又因为祖上曾出过个八卦掌的传人,和武林也有几分联系,挣下了几分薄面。若说瞿映月风祁墨的雾云山庄算南方第一大庄,我家却也能算上二三之名。
故此,谢家娘子想要拉扯一件衣裳时,便在我家呆很久。初初只是她一个人,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来;后来便是大着肚子,由两个人搀着,另两个人在后面紧跟着来;最后,她抱着个小男孩儿,同我二娘道:“秦家妹子,你瞅瞅给我们家岑君做件什么样的好?”
他大我四岁,我二娘与谢家娘子商量好,便热热闹闹地结了娃娃亲。结亲那日,我娘久病之中也撑着起来,抹着眼泪看着我揪了俩冲天辫傻乎乎地笑。虽然她毕竟没有活到我出嫁那日。
二娘每每说到这段,也要抹眼泪。她是我出生一年前被我娘在路边捡来的,据说当时武林中有谣传,说二娘的母家越湖郡意安苏家有一件记载了绝世武功的物事,这物事是什么,没人知道。这样的事情几百年就有几百件,然而偏偏有人前赴后继,驴拉磨一般地往前赶,抢夺这东西。
此时丰城江家老爷子站出来表示,对这事也很上心,很有兴趣,于是在某天寻了个由头,和官府联手,把久不经江湖事的苏家定了个灭门之罪。众江湖人士,尚未开始打主意的,和已经开始打主意的,都摇头道江家手腕真是望尘莫及雷厉风行。
我爹那段时间非一般的繁忙,不是见这个徐大人,就是见那个王大人,仿佛他不止开了一家铺子一般,把自己转得像一只陀螺。然则我娘很体恤他,觉得爹是对我们的生活水平真真地上心,且她那时身体还好,便帮着他打理。非常巧的是,苏家灭门之日,她刚好替我爹在意安清一笔烂帐。回时路上见着一对母女顶着两张看不出模样的脏脸在街边乞讨得可怜,便叫管家带着一起走,我爹在意安很认识一些显贵,故此我家的人大摇大摆把她们带回了庆殷。我娘回来,问了清楚,才晓得这二人竟是苏家逃出来的。
二娘是苏家小姐,她身边那个五岁的小丫头,是她兄长的唯一女儿,叫做苏沁画。没多久我娘怀了我,她冷眼瞧着,觉得二娘打理事情井井有条,又不居功,是个人才,便劝了爹将她纳了,之后我娘生了我便患了咳疾,一天天孱弱下去,家里的事只得交与二娘全权打理,然而二娘对她依旧尊敬,对我也极好。
我从小是被苏沁画带大的。苏沁画没继承她姑姑的耐心和温柔,生的浓眉大眼,像一个英气十足的男孩儿。虽然五岁上她家遭逢了大变,但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照样带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但她非常爱学武,经常跑到对面谢家盯着他们镖局里练武功。谢伯伯见了我俩,只是不住摇头,道:“苏丫头一片痴心难得,却不是这一面儿的材料;秦丫头身形倒好,偏偏武功一道半点也不上心。”
苏沁画辗转从谢岑君嘴里听到这句话,眼神就黯了一黯,不过她随即就恳求谢岑君,要同他一起向谢伯伯学武。我便在旁边插话道:“岑哥哥,沁画姐就爱这个,你就求求谢伯伯吧,大不了不学谢家心法就是,也不算授于外人啊。”十一岁的谢岑君小大人模样地拍拍我脑袋,“花月既然说了,我就去求求爹爹。”
后时再想,这原是我自己挖了个坑向下跳,并且跳的甚是心甘情愿,果然怨不得旁人。
苏沁画和谢家接触得多了,又热心武学,和谢岑君的话匣子能从早开到晚,往他们家镖局是整天整天的跑,倒是我成了个局外人,每每插嘴谢岑君就打断我道:“花月,倒不如你与我们一起来学。”我甩甩手,自己一溜儿跑一旁捉蚂蚁去了。
是以及至苏沁画死心塌地看上了谢岑君,我都还蒙在鼓里。苏沁画是个直白人,这样的话她同样说的直白。我犹记那天天气甚好,谢岑君来我家吃茶,我新学了一手烹茶的技艺,像模像样地给他表演。谢岑君眉眼笑意盈盈,品了一下,柔声道:“好喝。”我就也笑一下,低声道:“那么以后,我每天都烹给你喝。”谢岑君歪头瞅我,笑言:“我竟有这样大的福气。”我吐一吐舌头:“知道就好,你可须得……” 我正很正经地提点他,苏沁画打门口进来,端着一盘枣糕,对我们打了声招呼:“岑君,花月。”
苏沁画平常穿的干练,这一天却精心打扮了一下,鬓旁簪了只步摇,坠的是银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很是好听,脚上那双绣了君子兰的浅绿绣鞋,却是我先前精心为她描的花样,又一针一针绣好了送她做寿礼的。她之前只道样子太细腻,不大适合她的品味,现今是第一回拿出来穿,倒也十分合衬且漂亮。
我于是笑她:“怎么想起来要做姑娘了?”苏沁画未答我的话,将枣糕放到桌上,对谢岑君道:“你晓得这枣糕的用料的。”
谢岑君定睛看了苏沁画一眼,眉头好似皱了一皱,转眼就淡然了,对我道:“花月,爹在家里还有事情交待我,我先回家了。”顿了好些,他又对苏沁画说:“枣糕……你与我装好便是,我带回家给娘吃。”
这话说的极怪,我愣神的片刻,苏沁画面色丝毫不变,已经应了声,交待下人办去了。
至谢岑君走了,苏沁画正襟危坐地抬眼看我,好看的嘴巴里说出清脆的字眼:“花月,岑君他们一家,最爱的便是我做的这份儿用料独特的枣糕。其实并不为着多么好吃或是合口,而是因为他们习惯了我,习惯我做的东西,我的性格,”她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花月,我和岑君——
我也抬眼看着她,忽然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你要他自己来同我说,沁画姐。”



第六章:离家



最终我没等到谢岑君同我来说,他直接伙同我的二娘干了一件非常不地道的事儿。那一场秋雨过后,二娘正式向我爹提出,要苏沁画嫁入谢家,并十分关怀道:“前些年我们为月儿订娃娃亲的时候,为着姐姐重病,并没有大肆操办,江湖上的人多半不知,即便退了娃娃亲,对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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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月儿也没有什么妨碍。倒是现在谢岑君不知道怎么的,着了魔一般只心念沁画。如果愣要月儿嫁过去,反而不美,以后也难以过的和顺。谢家这小子见异思迁,既然与沁画有情,我也难说,然则若真要我们月儿委屈了,我是不乐意的。”说罢她恨恨地道,“以后沁画嫁过去,我便只当没这个侄女儿了。”
我在门外听了良久,此刻推门而入,瞧二娘两眼,扬声道:“谢岑君瞧不上我,我自不会还去攀附,”停了一停,嘴角上已经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意,“苏沁画好大的本事,我比不上她,还多亏二娘教导得当,沁画姐来日嫁到谢家镖局,有钱有势,可不是能让二娘腰杆挺直,以后掌家说话甚至于分家产,都可以任你颠倒乾坤么。”
二娘面色霎时间就白了,我爹已经怒道:“胡说什么!你二娘自来咱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如今为你退亲,也是因为谢家小子见异思迁,还不给你二娘道歉!”我几乎要哭出来,还是死命忍着,向我爹大声道:“我也不过就是吃了没娘的亏!”说罢我也不管二娘已经滚落下来的泪珠,拂袖而去。
然而这事还不是我最终离家出走的导火索。那一天之后,我没再搭理过苏沁画和二娘。苏沁画碰到我也没见她有几分愧疚或是难过,反倒还是一副挺大大咧咧的样子,这让我甚难受,总觉着好歹你得千方百计对我好点吧,明明这才该是挖墙脚之后的正经表现啊。真是不堪回首。
前一则已经让我郁闷非常,而另一则谢岑君居然也没再来找过我,更是十分过分。我舔着脸去镖局见他,谢夫人只温和道:“他与他爹出去走镖了,要三月以后才能回来呢。”而她说这话时眼下的怜悯,也教我十分恼火。
那时候我武功不好,小小年岁也没什么威严,爹常年经商,同我在一处的时间很少,换言之就是在这个家里我也没有后台,二娘手握掌家大权,真正是我倒霉,在被欺负的路上注定越走越远。
如果之后不发生那件事,也许我现下已经委委屈屈嫁了个不是谢岑君的人,我爹百年之后分得少量的财产,在扎二娘和苏沁画的小人中过完下半辈子。
然而偏偏又是天气很好的一天,我逛园子的时候听到二娘院子里的大丫头玉葱和一个浣衣丫头在嚼舌根。她们俩这舌根嚼的很没有水平,声音大且粗,不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倒像是在说隔壁老陈家的阿黄又下了四个崽。我正要好好教导她们一番,便听到她们说到了正题。玉葱道:“大夫人收留二夫人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能死在这个人手上。”
我脑中轰然一响,只听得另一个丫头道:“玉葱姐,其实你也这样好看,跟在二夫人身边,竟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她拧了拧手中的衣服,玉葱上前帮她,她才接着道,“这院子里谁不为你抱不平呢,况且你还有二夫人这个把柄。”
玉葱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二夫人的手段,我也是机缘巧合看到了大夫人的药渣,那一味催命的药,我可看得清白。我既然知道了她的手段,就不会傻到把命搭在这样的富贵上。再说了,说是把柄,连个证据也没有,空口白牙的,说出去谁信呢。”
我自然是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我爹了,可见当年我有多么蠢,真是有点让人潸然泪下的感觉。我爹心善,每年光是布施的钱都超过万两白银,他自是不信身边贤良淑德的二娘能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当即把我好一通骂,道我不忿苏沁画得谢岑君喜欢,还迁怒了二娘,于是编出来这样的谎话污蔑她。我不善言辞的爹这篇话真正是说的少有的爽利,简直要将我就此气晕过去,等我再想起去寻玉葱作证时,她却忽然不知所踪。
所以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我爹这样蠢,于是生出来这样蠢的我。我不愿每天看到二娘和苏沁画,还有那个只晓得护着她们的爹,收拾好包裹,就这样走了。究竟到走前,也没见到谢岑君最后一面。
还好倒也不遗憾。
再后来,独自上路的我生了场重病,醒来后便认识了沈别绪,认识常三,认识廖九小丫头。我一旦沉心武学,武功倒还真是合了谢岑君他爹的话,一日千里的往前奔,从乌衣堂倚海分堂到总堂行五,我一路只用了三年光景。
想到这里,我萌生出了几分得意,不禁面露微笑,在心底默默夸赞了一下自己。就听到耳边忽然响起来一道沉稳好听的声音:“怎么有点傻?”我茫然抬头,见一道银光闪过,下意识地抽出剑来侧身一拨,一枚白棋子叮当落地。定睛看去,风祁墨负手闲立,临窗而站。
我想起来刚才那句话,收好长剑,掸了掸衣服,淡然问他:“你说谁傻来着?”
风祁墨也学我低头掸了掸衣服,“你刚才傻笑的时候,口水流出来了。”
我目瞪口呆,赶忙擦了擦嘴角,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风祁墨一声轻笑,我刚提起长剑要发作,就听他正色道:“现在已是辰时三刻,阮姑娘在楼下等你好久,终究你还算借人马匹蹭人吃喝,怎么却还要人等?”
我哑然一会儿,想着实则自己还在用风祁墨的钱,确实很难有骨气,摸了摸囊中仅剩的四两银子,我犹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风二公子,我不晓得,你的招子看起来明亮,实际上这样糟糕,虽然你连有没有口水都看不清楚这么可怜,然则你且放心,我万万不会歧视你,也不会偷偷去同阮姑娘说。”说罢我一个纵身从窗口跳出去了,心里不住念叨,嘴巴上占点便宜就够了,不可先动手,千万不可先动手,如果待会儿他把我从马背上踹下去了,我还能说他心胸狭窄小肚鸡肠,他雾云山庄可当不起这个名声。
阮盈袖许是已经等了我一阵,却没有不耐烦,她牵来马匹,巧笑道:“秦大小姐,可以上马了么,小女恭候多时了。”
我确喜欢阮盈袖这丫头,心思机敏,虽然遭逢大变也不显在面上,更有一点,说话就是比有些人中听。我拍拍她的手,道:“你不是常三的妹子么——噢,就是常莫远,我们以前都喊他常三——以后你也便是我的妹子,我承过常三一份情,如今代他好好护着你。”
阮盈袖讶然抬眼望着我,跟着展颜一笑:“原来当初在那家客栈,我却是沾了莫远哥哥的光,花月姐,不论如何,我须得向你道声多谢。不知道莫远哥哥现在过的好不好?”
我一听就知道她应承下来了,本来心情舒畅,谁知她又提到常三,心下倒一阵难过,想了一会儿才道:“常三他……生前应该把他喜欢做的事情都做好了,没有什么遗憾。”
阮盈袖听罢,忽然翻身上马,向我道:“走吧,花月姐。”
我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握紧的双手和骤变的面色,也翻身上马,轻声道:“走吧。”
一路上风祁墨依然排挤我,当然我也排挤回去,这一份亏无论如何不能吃,不过我读书太少,到底有些吃亏,他绕弯子说我时我总要反应一阵才能回嘴,委实难过。后来我干脆问他:“不知你与我究竟有什么仇怨,引得堂堂风二公子成日排揎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真的是好叫人伤心。”
我话音才落,就见到坐在我前面的阮盈袖回过头来面目抽搐地把我深深望了一眼,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抹了一把本来就不曾存在的泪水,委屈地等着风祁墨的回答。
风祁墨眼皮子都不抬,瞧也不瞧我:“因为你笨。”
此刻我想,昨日甩掉谢岑君,大约是我一生中最不能饶恕的错误。
我潜心琢磨着昨晚上的梦,寻思要不要回一趟家,毕竟二娘和苏沁画还欠我一些东西,这许多年了,我便是去收收利息也是应该。然而我首先该把这份旧时称呼改上一改,二娘的闺名叫什么来着?一时却有些想不起来。
我正死乞白赖地往记忆深处挖,后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阮盈袖听得声音急促,把自己的马向边上让了让,两匹棕马却一前一后停在我们身边,马背上两位姑娘,一位生的瓜子脸丹凤眼,乌发如水及腰,上缀着几枚清浅的白珍珠,着一身浅黄绣荷凤尾裙,眉眼间颇有几分风华,肤色皙白,端倪如画,当得起“绝色”二字。我暗暗赞叹一番,又念着这套衣服出行骑马可不大方便,转眼便瞧见旁边另一位。
浓眉大眼,英气十足,虽扮作妇人打扮,仍不减旧日形容。
苏沁画。



第七章:心狠手辣



许是已经过了太多年,我当先见她这面,却没有立时生出滔天的恨意,这份恨意蛰伏了太久,待真与她遇见,却化作丝丝缕缕,慢慢且慢慢地溢出来。
“苏沁画。”我语气平淡至极,便是自己也委实听不出什么情愫。
她仿佛欲言又止,眉间有一种极力的隐忍,良久她还是只道了句:“花月。“
我耐心听颇有风华的姑娘和风祁墨相认,原来三年前风祁墨曾顺手救了她一命,姑娘叫丁杏,对风祁墨是千分万分的感激,我心里一动,知道这便是美名动天下的意安丁家的大小姐了,同时却和苏沁画一般,开始极力隐忍起来,果然这样纯情的姑娘还并不晓得风祁墨的真正面目,然,丁杏眼眸里对风二公子的款款情意,这是谁都能瞧得清楚的。
为了与自己积一些德,不拆他人姻缘,我到底忍耐了下来。
这一行不免又壮大了些,丁杏并苏沁画二人皆是北上为家中办事,如今正是归途上,恰巧可与我们同行。阮盈袖在我耳边小声道:“你瞧丁姑娘,和风公子十分般配是不是?”
我这才认真打量起风祁墨,他仍着同昨天一样的黑衣,简简单单,没有多余装饰,现在他正淡淡地对丁杏笑了一笑,堪堪是水墨画一般的行云流水,清浅安然。我撇撇嘴,小声对阮盈袖道:“虽可以称得上天人之姿,然而他的嘴巴太坏,到底配不上丁姑娘。”
阮盈袖惊了一番,回头打量我一番,然后才同我继续咬耳朵:“这话只有花月姐能说出来,许是清御郡受玄川郡的阻隔,并不知道越湖郡的这桩轶事。”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显得并不是在说他人八卦,“丁家的女子几百年来个个都有倾城容貌,到丁杏这辈自然也不例外,丁家的女子向来是不愁嫁的,却在丁姑娘这里出了偏差。丁姑娘现在已经十八,却迟迟不说亲,便是为了风二公子了。”
我心说阮盈袖也不像爱说别人家闲话的人啊,怎么如今倒和我说起这个,就听她又接着道:“风公子同瞿映月瞿大公子一样,皆是为了雾云山庄成日奔忙,虽然都过了双十年华却仍是独身,瞿公子因先前娶的妻子早逝,他颇念旧情,不肯再娶,也情有可原。而风公子么,就是因为这位丁姑娘了。据说,”阮盈袖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借着丁家的势,将所有喜欢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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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或是接近风公子的人,都想着法儿的赶走了,便是赶不走的,轻则毁容,重则失命。”
我张了嘴半日合不上,问道:“她难道不知道雾云山庄就是做情报生意的么,倘使风祁墨知晓了这样的事,会更加不搭理她吧。”
“风公子本来就不搭理她,只是她在风公子面前不显露半分,又看在丁家的面子上,风公子才时而会敷衍她一下。”阮盈袖斟酌了片刻,面有难色,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说,昨儿晚上你却在风公子的房间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这已经超出了丁杏的底线,若是被她知道了一点风声,便……有一点点糟糕。”
我讶然后又哑然了,再看向风祁墨时,心里便有些恓惶。
不想风祁墨本来就在看我,这一下他仿佛看出来我的恓惶,关心道:“早上没有吃饱么?我瞧着你的眼神像是饿了。”
他话音才落,我就感到两道寒光似的目光向我射来,生生打了个寒颤,心说我这样恓惶的眼神哪里就像是饿了,勉强而又哀怨道:“不,不是,我只是想起来阮妹子的事,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何止半分,简直是一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
我刚觉得那两道目光渐渐弱了下去,松了口气,就听风祁墨轻笑一声,温和道:“原是我的不对,不该昨天晚上留你在我房里那么晚,还一口气同你说那么多故事,眼下却使你挂念着伤神,我也甚难受,甚伤神。”
我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阮盈袖坐在我前面,连头都不敢回,也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风祁墨这却是将我拉出来挡烂桃花了。
“风公子,不知这二位姑娘是?”我一口气喘上来,才要反驳,丁杏清音婉转,仿佛才看到我和阮盈袖一般,向风祁墨殷殷问道。
风祁墨稍稍抬手,向丁杏介绍:“这位是阮盈袖阮姑娘,瞿映月嘱咐我将她安全送回雾云山庄,而这位,”他转向我,目光专注而认真,带着灼灼的力度,“秦五,是我旧友。”
大家都寂静了片刻。连丁杏都不继续追问下去,她旁边苏沁画的脸上满是惊疑之色。
我最先回神,指着风祁墨骂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就是一时手头不便,凑巧蹭了你的饭食,你就恁得黑心,坏我清白名声,来日定会遭天打雷劈……”
“你幼时长在江南郡庆殷,父亲乃是大名鼎鼎的秦则暮,十四岁因故离家,十七岁进乌衣总堂,排行第五,在乌衣总堂的四年间,东剿碧海剑派,收玄川郡四老,亲掌秦城分堂,如今是要去意安溪寻廖九。这些,我大约没有说错吧。”风祁墨打断我的话,非常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我上半辈子。
我目瞪口呆,阮盈袖在我前面抖了一抖,我颤着手,指着他才要骂出来,风祁墨咳了一声,瞟了一眼苏沁画,我登时明白过来,倘使我不帮他挡这桃花,怕是此刻他便要说出苏沁画抢谢岑君的事了,如此沉痛且丢人之事,我自是不愿意当着苏沁画的面再回味一遍,只盼望丁杏能够明白,作为雾云山庄的二公子,江湖上的种种事端他本就了如指掌,能这样知晓我实在不足为奇。丁杏低头想了想,抬首时婉转一笑,顾盼流转:“原来却是风公子的旧友。”就此再不说话。
一路上颇为寂静,没有丁杏的絮叨,大家快马加鞭进了玄川郡。风祁墨马术颇高内功又盛,脸上不见疲态,却始终挂着云淡风清的一抹笑意。我恨得牙痒,然确确实实听说过雾云山庄两位公子的莫测武功,不敢出手。
这般憋闷至客栈,风卷残云地扫完一桌饭菜,我便道句“回屋”,默默地上楼去了。
我同阮盈袖住一间,她回来的时候,咂着嘴叹道:“风二公子诚然是聪明的,这样一来,丁姑娘许是再也不会盯着他了。你却是不晓得,丁姑娘由于打小学的是一份闺秀的仪态,吃饭讲究细嚼慢咽,你吃完了一桌饭菜时,她连三分饱都没有,脸又端端地黑了好几分呢。”
我撇她一眼,恨恨道:“真是愚蠢不堪,风祁墨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我又撇阮盈袖一眼,“小丫头,你倒不像是有心事的,先前还见你闷闷不乐,竟不知你也这样八卦。”
阮盈袖笑笑,眉眼间不带一丝愁绪:“昨天是程大哥治伤的第七天,若是昨天挺过了,以后也无大碍,若是挺不过……昨日我是有些难受,有些担心,只是如今事已成定局,再想也无用了。”
我点点头,这样看得开,倒也符合了阮盈袖的聪慧性子。
晚间我睡不着,不知是不是为了再见苏沁画的缘故,往事便如话本子一般翻涌出来,正经是历历在目,一个时辰下来,我翻来覆去的动静大约是很有些大,惹得阮盈袖也不得好眠,于是我稍稍拾掇了一下准备往院子里走走。
这一走,却走出来个一宿无眠。
阮盈袖先时就提醒过我,说道丁杏心窄,十分手辣。我虽然放在了心上,却是不以为然的。然,她这一副柔弱且绝色的脸,到底是狠狠地骗了我。
月色甚好,我在院子里瞧不过瘾,便纵身上了房顶,坐了一会儿,正寻思要不要弄些零嘴来边吃边赏,就听得四周刷刷几声,窜出来几道黑影。黑影身形甚快,我竟有些辩不清一共几人,才堪堪数清了总共是一十五人,便瞧见他们以一种合围的阵法将我困在中心了。
这下真是让我大吃一惊,这样的恨法,倒似和恨到了骨髓里一般。想我自乌衣堂覆灭以来,一路小心谨慎不露行迹,只有在相救阮盈袖时得罪了江家,又在下午因风祁墨几招贱嘴得罪了丁杏,其他实没有什么事能惹得人这样劳师动众。当下我便赌一把道:“丁杏却也忒没自信了,生得这样的容貌,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心上人看上别人。”
为首的黑影不动声色,只打了个手势。
手势打的利落,刚一打完,周围的黑影瞬间扑了上来,招招都是要命的招数。我一壁躲闪,一壁嚷道:“你们还要脸不要了?话都不说就动手。”转念一想,倘若真是丁杏派来的,这便都是风祁墨惹出来的祸患,委实该拉上他一起,便放开嗓门喊道:“风祁墨!风祁墨!你出来!”
然而不知是丁杏使了什么办法将风祁墨留在屋内,他竟丝毫不出声,也未来关心一下我的死活。倒是阮盈袖听到我这一声声催命般的呼喊,赶了出来,却因武艺太差,连插手进来都是艰难。
我心说这算完了,大约秦花月活不过今晚,唯独可惜还没找苏沁画和二娘报仇,然则我二娘到底叫什么来着?仿佛是苏桔香?这么一走神,左肩立时中了一剑,霎时更落下风,眼见屋顶颇小,再斗下去早晚得被刺十个八个窟窿,我乘着一个空挡,发足狂奔,所幸这些年唯有这逃命的功夫练的是一等一的好,那十五个黑影还未反应过来,我已经将将要跑到二里外了。
黑影打了声呼哨,又团团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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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风祁墨的相救



这样一路玩命地跑,待我反应过来时,已到了一座大山之中。玄川郡里山多绵延,我不知路径,只好胡乱走,先解决了当下的困境再做打算,然显见的,这批杀手比我做杀手时出息许多,来杀我之前将周遭的路径打探的清清楚楚,这下我的劣势更加明显,黑影们渐渐将我逼死在了一处林深茂密,黑且偏远的老林里。
我不大甘心,长剑也没带在身上,只好空手捏了个诀防备着,骗他们说:“你们要丁杏来和我说话,我知晓关于风祁墨的一桩大事,和她以后能否嫁给风祁墨大有关联。你们也知道自己主子心心念念的便是此事,好好拿捏一番,若误了她大事,可不太妙。”
黑影不意我被逼至绝境还有这样一番言语,愣了愣神,我心说果然是丁杏派来的,正要再忽悠他们,忽然听得两声喊叫,却是两个黑影被另外一个身形更快的黑影打倒在地,林里遮天蔽日,外面月光虽然甚好,却一丝儿也照不进来。我只模糊看到那黑影一击得逞,纵到我身边,我瞧不清这新来的黑影是谁,伸指出去同他过了两招,觉得此人招数十分精妙,胜我不少,心里愈发着急,第三招堪堪要出去的时候,这人忽然变指为掌,握住了我的手,轻声道:“是我。”
这声音,我先前闻之便觉讨厌,然而现下听来,恍若天籁。
我低声说:“风祁墨。”
那人将我的手握一握,说:“还好,来的并不算晚。”
丁杏手下这才反应过来,这黑影与我是熟识,且听我喊出名字,知晓这位就是他们主子放在心尖的风公子,便一时不好下手,为首的迟疑一下,还是朗声道:“风公子,小人奉主人之命,今日必取此女性命,还望风公子莫要插手。”
风祁墨缓缓抽出碧水挽柳剑,我当下便知他动了真格。须知此剑乃是风祁墨成名的兵器,也是一把上古名器,碧水挽柳,柔婉流动,此剑便是一把软剑。风祁墨于剑术上的造诣颇高,如今因负一身傲世武艺,这剑已许久未用了。然这一次,显见的他并没想轻易放过这些人。碧水挽柳剑将将出鞘,虽然剑身颇柔软,却立时杀气纵横。
风祁墨持剑而立,声音清朗:“动手就是,不用多言。”
黑影之首顿了一顿,忽然一声呼哨,果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左手五人便以扇状立在我的周围,所站方位暗藏阵法,将我围在其中,而另九人则纵到首领周遭,也摆出一副阵型,剑尖却是对着风祁墨,跟着为首之人说:“风公子,得罪了。”
霎时间刀光剑影,我固然吃了没兵刃的亏,斗那五人颇为吃力,只能游走避让,风祁墨一人相斗十人,一时间却也只能打个平手,腾不出手相助于我,而他所握着的我的手,也因战况甚乱,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我咬着牙,即便身上中剑,也绝不肯发出一声喊叫,所幸当年在乌衣堂的种种忍耐没有白费,我终究也算是个杀手,这样糟糕的境遇并不是第一回见到,我出指相斗之时,还能分心计算自己又中了几道剑伤。中到第六道伤时,那五人的阵法中总算让我寻出一个破绽,便双手连点,拿住其中一人穴道,反手抢了他的长剑。
这么一来,我只须相斗四人,手中又有了兵刃,情况立时好转许多。然而其他四人立刻又结一阵,将将把我困住。此时便不再有那第五人武艺稍弱的破绽,我身上流血,只觉得渐渐不支,却没法分心去看风祁墨的战况。只晓得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声喊叫,也不知是谁受伤。
又支持了一盏茶的时间。我身上又连中三剑,这下子先前穿的衫儿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虽则那四人也有人中我之剑,但因十分凶狠,竟不退下。我心里赞叹这几人颇有几分常三当年的风骨,却也蓦地生出了许多凄凉之意。大约也是知道自己要身死于此,神智便慢慢模糊起来,使出来的剑招已经不成章法。
我正在想,若是我临死前竟连苏沁画也没一并带走,委实吃亏,便听耳边风声烈烈,一剑已将我左边肩胛骨对穿而过,这一下我再也支持不住,惨然笑了一下,轻声说:“我输啦。”手中长剑一丢,便待下一招取我性命。
而这下一剑还未来时,我已经因失了太多血,眼前模糊,摔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听得有流水阵阵,叮叮咚咚,很是好听。我一下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浑身发凉,又十分疼痛。微微睁眼,风祁墨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似乎他先舒了口气,才说:“你还没死啊。”
我尚未反应过来,回思了许久,才想到之前那番恶斗,又想到这恶斗本就因他而起,一时气急:“你!你给我……”一说话,气息逆转,咳嗽起来,真是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风祁墨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枚大叶,盛了点水,边抚着我背,边示意我喝,我虽然内心深处是十分拒绝的,但,此刻我身受重伤,活命要紧,水是固不可少的,当下也只得老实不客气地喝了两口,又倒回了地上。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青草,睡起来倒不难受,只是我想到这一番劫难本与我无关,当真是愤怒且难受,调了一下呼吸,我仍旧向他道:“你给我走开,越远越好。”
这话音冷漠异常,大约风祁墨也未想到我在这样的情况下仍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显露出无措的样子,然后换做温柔的脸色,柔声说:“这里是玄川郡的一座深山,我还没寻出回去的路径,你且和我呆一阵子吧。你放心,伤你的人,我一个也没留,丁家这次如同断了一臂,我说与你听,你安心些,好不好?”
自我同风祁墨见面以来,从未见过他有如此和声细语的时候,一时惊了。半晌,我回过神,便翻过身去,不再理他。
这么一下,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睡梦中只觉得自己十分冷,仿若掉到了冰库里,有时又十分干,只想大口大口喝水。风祁墨好像一直在旁照顾我,不时摸摸我的额头,又添了衣裳在我身上。他说:“你小时发病也是这样,迷迷糊糊,叫也不醒,一下子就要翘辫子的样子。”
我心说这人怎么这样,这当口了还咒我死,还有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好端端地生活在我家,什么时候见过你了。然而其时我脑子昏沉,连话都难以说出,便也不答。迷糊里又听风祁墨说:“从江南郡庆殷,那么小,一路跑到越湖郡意安,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之后我又睡去,便再也没听见他说什么。
再一次醒来,我自觉好了许多,脑子并不像之前那般昏沉,只是还是十分无力。风祁墨正在旁边的一堆青草上小憩,虽然狼狈,却还是风华绝代的模样。我知晓这段时间都是他尽心救我,身上涂的药大约也是他雾云山庄的灵药,气愤之情便少了许多。打量了周遭,大约是个山洞,里面有暗流涌过,是以流水叮咚,又见洞门口燃了一堆火,旁边放了些烤肉,一时腹饿,便想挣扎着去拿来吃了。



第九章:意安溪边



只是轻轻一动,风祁墨立时就醒了,脸上露出舒心的神色,道:“你怎么样了?”
我翻了一双白眼,慢慢说:“托您的鸿福,还没死。”
风祁墨一笑,也不和我拌嘴,去洞口拿了烤好的野肉与我分来吃了。
到底风二公子算个全才,虽是在荒郊野外,仍烤的合我口味,我正吃的十分开心,风祁墨忽然问:“你当杀手,武功怎么这样差?”
这一下可真是踩着我的痛脚了,我慢慢放下烤肉,瞪着风祁墨道:“你当天底下精妙的武功谁都能学吗?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风二公子这样好的福气,览遍天下武学的。当年乌衣堂还在之时,谁听见秦五的名字不抖三抖?只是……”
“只是你仍需低调行事,逃过朝廷搜捕,不欲惹事。何况那天的情形十分诡谲,黑衣人武功极高,阵法也相当高明,你万万没有想到丁杏手下有此大才,这才重伤,是不是?”风祁墨清清淡淡接了话,倒将我说的哑口无言,只能道“极是,极是。”说完之后,我拿起烤肉又吃了两口,又问他:“那你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历吗?凭你我二人的武功,即便十五个人,也不该将我伤成这样。风二公子虽然是和十人相斗,却还没有那么久仍是平手的时候。”
风祁墨神色凝重了许多,说:“这便是难以索解之处。江湖这样小,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一些人,我雾云山庄竟然一无所知。”说完,他顿也没顿,直接问我:“你当杀手的时候,开心吗?”
我一下不能忍受这样大的转折,愣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说:“做杀手,又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堂堂风二公子问这样的话,不觉得自己忒傻么?”
风祁墨此番竟没有反驳,他沉吟了一阵子,又追问道:“你在乌衣堂做到第五的位置,却仍旧有许多不甘心的事?”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那又有什么稀奇?乌衣堂名震江北,自然有他的道理。倘若你武功差了,后边补上来的大把大把,你当都同你一样,学武不勤,父亲骂两句也就罢了?在乌衣堂里,若是稍有偏差,稍不努力,追上你的人,有可能也是取你命的人。”
风祁墨抬起手,仿佛想摸摸我的头发,却没有落下来,我也只是望着他,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抬起的手,语意悠悠,仿佛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要是曾经有人有机会让你不去乌衣堂,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够实现,你厌不厌烦他?”
我想一会儿,说:“还好。我去乌衣堂大约也是命中注定。你不知晓,原本我是真的有机会和乌衣堂没有牵扯的。你雾云山庄既然调查过我,自然知道我从家里跑出来,生了一场重病,险些不治。那一会儿,本来有位侠客救了我,然而。”我不知道该当怎么说下去,酝酿了一会儿,还是道:“然而他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收留我。许是嫌我病着烦人,又许是嫌我生的不美。”说罢我竟还笑了笑,将自己当成了个玩笑说与他听。
风祁墨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前说瞧我面熟,并不是同我搭讪的假话。因,我就是那个侠客。”
我张口结舌一阵,半晌没了言语,良久,我才问:“怎么会?印象里,救我那位侠客,却不是你这样的。”
“我以前不爱习武,”风祁墨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跟着便娓娓道来一段故事,“所幸我还有几分小聪明,打败了周遭几个不入流门派的大弟子之后便觉得自己十分了得。辞了父亲外出游历,那时父亲收了瞿映月做传人,因此我轻松得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然后遇见了你。”
那一年是个愉快的年份,意安溪旁的小山村大丰收,连着溪水都欢快了许多,而就是这个大丰收,成了我倒霉的关键。须知南边到底蛮荒一些,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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