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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北朝旧梦》作者:澈明(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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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他是先帝六子,岐国的风流王爷。她是酒楼的小二,遗落在落雪轩的相府千金一道圣旨,她的命运从此改变,随他踏上征程。洞房之夜,她拂袖而去,换来他的坦诚相待。他许诺:一切有我,绝不负你。她许诺:庙堂江湖,并肩同行,她愿意为她挥出长剑,杀开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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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章右相千金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入山寺,京城外西郊的桃花林,已是姹紫嫣红,满树如娇烂漫,万枝丹彩灼春。现时正值午后,暖阳映着桃花,远远望去,这片桃林犹如朝霞悬在空中。

  微风拂过,落花随风飘舞。桃林深处,似有弦歌之音,随着落花,轻盈飘来。这琴声如清泉溪水,委婉连绵,似山涧中蜿蜒绵行;而歌声如新莺出谷,朗如珠玉,如空谷回风起落。

  琴声伴着歌声,一起一落,一隐一现;先是琴声带着歌声穿过落花,穿过桃林,流淌在山水之间;后又是琴声追着歌声,从空中朝霞,踏着回风而来,落在了桃林深处的花间亭。

  操琴之人,绿衣罗裙,低眉颔首之际,显得楚楚动人;吟歌之人,一身紫衣彩袖,轻裾随风还,尽显娇艳百媚。

  一曲完毕,众人欢呼,叫好连连。

  “好,好。”一锦衣男子,声音洪亮,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不愧为撷玉坊的双魁,依依姑娘的琴声与秀秀姑娘的歌声若即若离,又彼此牵引,当真是珠联璧合,也难怪刘妈妈对二位姑娘赞不绝口。”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撷玉坊的姑娘都会在花间亭免费为众人献上一曲,不仅如此,撷玉坊还为众人提供自制的青梅酒和凝香楼的香糯紫薯糕给众人品尝,不为别的,只为招揽生意,当然也为提高撷玉坊的名声,不同于一般寻花问柳的**。

  去撷玉坊的男子不是士族子弟,就是文人雅士。去听一听姑娘的琴声、歌声,亦或欣赏姑娘们的舞姿,再或者与姑娘对弈一局,不然就是挥毫泼墨、谈诗论赋。

  “公子谬赞了。”依依与秀秀起身对锦袍男人行礼。

  两人心中明白,往年来花间亭献艺的姐妹,虽说姿容出众,才艺也能博得满堂喝彩,但也只是撷玉坊的一般角色。此番刘妈妈定要她二人前来,看来来的人不是一般的文雅之士。

  秀秀看着锦袍男子器宇轩昂;还有与锦袍男子一道而来的几位男子,眉目之间都自有一股贵气,特别是锦袍男子右侧的长衫男子。

  依依也注意到了长衫男子,二十四五,一袭白衣,负手而行,迎风而立,温润出尘。依依阅人无数,可是如此不凡的男子却仅此一人而已。面如冠玉,肤色白皙中略带病态;双眸看似清亮,却是深邃阔远,飘若流云;神情悠然,雅如明月,看似风淡云轻,却是烟云氤氲,风过无痕,捉摸不定。

  这几位爷不是一般的达官贵胄,面孔生疏,依依想到前些日子正逢太后六十寿辰,心中已有计较。

  白衣男子见依依驻目望着自己,对依依微微一笑。男子的笑暖如春风,依依竟有些痴,回过神后,忙低下头,眉间闪过娇羞。

  锦袍男子扫了一眼白衣男子和依依,会意一笑,问白衣男子道,“六爷,你说这依依姑娘美还是不美?”

  “美。”六爷淡笑道,并不多言。

  一蓝袍男子冷光飘过六爷,对锦袍男子说道,“四爷,六爷还能分辨出来么?依我看……”

  蓝袍男子突然顿住,目光远驻。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花间亭向北延伸的回廊边,桃树下,有两个女子,均是闭月之貌。其中一个女子格外夺目,身着莲青软烟罗裙,清清淡淡,宛若空谷幽兰。

  “这两位姑娘好像是当朝左相的千金。”

  众人中有人认出了两位女子,啧啧称赞。

  “当真是美。”

  “穿莲青罗裙的便是胡丞相家的大xiao,旁边的那位是二xiao”有些人似乎知道的更多,侃侃而谈起来,“我听在胡府做事的老张头说,这两位xiao不仅人漂亮,待下人也好……”

  “是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胡大xiao月玢见蓝袍男子盯着自己,只是淡淡回望,不娇不作,低眉敛手算是行礼。听到众人言语,想要转身离开,却被身边的女子拉了过来。

  这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位翩翩少年,面如涂脂,贵气逼人,容貌虽是极美,却太过阴柔。少年走到两位女子面前抱手行礼,眼中含笑,“丞相府上的千金自然是美的,岂是一般女子所比,幻儿,我说的对吗?”

  被称作幻儿的人,目光扫了一眼胡家的两位xiao,嘟嘟嘴,一脸的不以为意,喃喃道,“没觉得,我还是觉得……”幻儿看着少年瞪来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胡月玢望着幻儿,微笑道,“你还是觉得你家xiao美,是不是?

  “那是自然。”幻儿很得意的回答,一回头看到xiao凶狠恶煞的目光,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我当是谁,原来是右相府上的千金。”胡二xiao月瑶一开始并未看出,后经姐姐提醒,才发现此女正是右相段禧的女儿段淇。

  段淇见身份已经被揭穿,也不在意,只是觉得无趣,随便的找个地方坐下,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

  听了胡月瑶的话,众人才明白此女的身份,其中一人惊呼一声,“她就是段xiao,听说凶的很……”此人还未说完,便迎来了段淇一道杀人的目光,顿时不语。

  坐在六爷身边的男子目露光芒的瞧了一眼段淇,对着六爷笑道,“原来是个女子,我就说嘛,天底下怎会有男子俊过六哥你。”

  “老九说的对,哪有人能俊过六爷。”蓝袍男子语带讥讽。

  “八弟过奖了。”六爷淡淡一笑,对于老八的讥讽不以为意。

  秀秀先见众人的目光移向杨家的二位xiao,心中已有不快,没想到又来了一位容貌俏丽的段大xiao,心中更加不满。今天明明她和依依才是主角,平白无故的被人抢了风头,不由得冷了脸。

  依依倒是神态自若,对于今天这些人的到来,似乎很满意。

  “黄掌柜,撷玉坊的银子没少付吧,这香糯紫薯糕怎么还没送来?”秀秀淡淡的说道。

  黄掌柜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听秀秀姑娘的语气,就知道秀秀姑娘生气了,心中虽然明白不是因为香糯紫薯糕生气,但自己也不想得罪。

  “快了,快了。”黄掌柜向身后张望,“来了,来了。”

  两个伙计,灰头灰脸,一人两个大食篮,小跑的奔到了花间亭。

  秀秀本想出出气,见伙计来了,没了撒气的地方,只好闷闷的坐在那里,有意无意地舞者绢帕。

  四爷会意,笑道,“诗经里说齐侯之女,手如柔荑,依我看,秀秀姑娘的玉手岂是柔荑堪比。”

  四爷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重又聚到了秀秀姑娘这里,不是赞叹,就是惊呼。秀秀微微低眉,略有尴尬,眼中却是窃喜,梢含娇媚。

  胡月玢与胡月瑶相视一笑,只是胡月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不露痕迹。

  段淇白了一眼,显然不屑,拿起伙计端上的香糯紫薯糕吃起来,还不停的发出称赞之声。


正文
2章貌若西施


  只有六爷依旧是淡若微风的神态,拿起一块香糯紫薯糕,放进嘴里,无声咀嚼,似在认真品尝。

  “你家厨子倒是有心了。”六爷对着黄掌柜说。

  黄掌柜被六爷说的一脸茫然,不知如何作答。倒是伙计在旁边开了腔,声音如水溅玉,相当悦耳。

  “师傅得知这香糯紫薯糕是送来花间亭的,就在这香糯紫薯糕里添了些新鲜的桃花,师傅说了,众位爷在此能一边欣赏桃花,一边品尝他做的香糯紫薯桃花糕,是他的一件幸事,望能给众位爷锦上添花。”

  伙计说完看了六爷一眼,六爷对他淡淡一笑。伙计像似没见过如此气质不凡,又如此俊美的男子,微微一愣,便匆匆低下头,退到一旁。

  “好一个锦上添花。”四爷笑道,“不过,依我看,真正的锦上添花应是依依和秀秀两位美人才是。”

  “没来之前,就听说依依姑娘和秀秀姑娘均是倾国倾城之貌,难分一二,最初有些不信,现在看来,确实如此,都是绝代佳人。”九爷笑道。

  “我怎么觉得依依姑娘更美些。”段淇一边吃一边说道,之前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秀秀的身上,段淇有些为依依姑娘不平。

  秀秀微怒的看了一眼段淇,随即微笑道,“姐姐的容貌岂是我能相比。”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段淇笑道,眼中竟是嘲笑。

  四爷一看,这火药味越来越重,女人吵架,他是最不愿意见的,便笑道,“你们说的都不能作数,我看,还是请六爷评评。”四爷面向六爷,笑意甚浓,“六爷见多识广,阅女无数,定能评出一二。”

  六爷也不推辞,轻移广袖,伸出手指,对着秀秀道,“美若桃花。”随后又指向依依道,“貌若西施。”

  “六哥,你说等于没说。”九爷不满道。

  八爷冷哼一声,“原以为六爷阅女无数,能有高见,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哈哈。”四爷爽朗一笑,“我看,还是另请个人来评评。”

  四爷指着退到一旁的伙计说道,“小二,你来评评。”

  小二一愣,没想到四爷会让他来评论,看了两位姑娘一眼,面露难色,憨笑道,“都美,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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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没想到四爷会让一个小二来评论,不知四爷是何用意。但看到小二一脸的窘迫,甚觉好笑。小二的回答,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众人皆叹息摇头。

  “小二,你尽管说,说好了有赏。”

  秀秀不明白四爷为何非要让他来评,鄙夷的看着灰头灰脸的小二,眼中尽是嫌恶。

  小二看到秀秀眼中的嫌恶,不退缩,反而不服气的上前一步,对着四爷道,“小的不敢图四爷的赏,只是,小的若说的不好,还请各位爷勿要怪罪。”

  “但说无妨。”四爷道。

  “小的认为还是依依姑娘美。”

  “何以见得?”

  “刚才六爷不是说了嘛,依依姑娘艳若西施,秀秀姑娘美若桃花。”

  “没错,六哥是这么说的,可是艳若西施和美若桃花如何作比?”九爷问道。

  “小的想问一下各位爷,若是西施就在这桃花林中,各位爷是想赏桃花呢,还是想见西施?”

  “当然是西施。”九爷抢道。

  “这不就结了嘛。”小二依旧憨笑。

  “有意思,有意思。”四爷笑道,“你这小二,说的有点道理。”

  “小的话只是顺着六爷的意思。”小二说完,看了一眼秀秀姑娘。言下之意,说你不如依依姑娘美的人可不是我,你要怪,就怪六爷。

  小二又偷偷看了一眼六爷,担心自己的话是否得罪了六爷,见六爷依旧是淡若春风的微笑,并没有因他的话有任何的不悦,暗自舒口气,心中宽慰。

  “六爷,小二的话,说的可合你意?”四爷问道。

  六爷微微一笑,点点头。

  “依依姑娘还不赶紧的谢谢六爷,六爷可不轻易夸人。”四爷道。

  依依起身向六爷行礼,盈盈而拜。

  “依依姑娘,只要你愿意,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的呢。”四爷笑道,笑的很有深意。

  依依愣住,一脸茫然,“奴家自知身份卑微,四爷何苦取笑奴家。”

  “不取笑,不取笑。”四爷的话虽是对着依依说,却是说给六爷听的,“六爷最是怜香惜玉之人,依依姑娘若是跟了六爷,这好日子还远吗?”

  四爷话音刚落,依依的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千娇百媚,“只怕六爷会嫌弃奴家。”

  六爷并不回答依依的话,对着四爷说道,“既是四哥美意,作弟弟的就恭敬不如从命。”

  小二听着几人的对话,知道自己的话没有弄巧成拙,反而使六爷得到一位佳丽,心中更加宽慰。小二又偷偷望了一眼六爷,六爷当真是俊美,还未等他回过神,只听啪的一声,茶杯落地,杯里的茶水几乎全部溅在了段淇的袍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另一个伙计拿起抹布就在段淇的袍子上擦,却被段淇一脚踹开。

  “没长眼吗?”段淇怒道。

  幻儿拿出自己的绢帕赶紧上前给段淇擦拭,帮腔道,“倒茶都不会,还真够笨的,黄掌柜,这就是你请的伙计么,也不担心砸了凝香楼的招牌。”

  “这伙计是新来的,还望大xiao大人不计小人过。”黄掌柜心中生气,脸上却堆着笑,看着两个伙计又有些疑惑。

  黄掌柜知道这幻儿一个小丫头,说话能如此胆大,无非是有段淇撑腰,可是自己确实不能得罪,若是得罪了这小丫头,就是得罪了段淇,得罪了段淇就是得罪段相,到时别说这凝香楼的招牌,就是这凝香楼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你说这袍子怎么办?这袍子可是新做的,要二十两银子呢”幻儿继续说道,还特别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语气。

  众人听闻,暗暗惊叹,一件袍子二十两,要知道这一两银子,省吃俭用,可以养活一家三口一年。

  “我赔,我赔,我现在就将这二十两银子赔给您。”黄掌柜无奈道,心中气结。

  “这还差不多。”幻儿很得意的望着自家xiao

  黄掌柜掏出怀里的银子,还未递出,就被小二一把夺了过去。

  “赔你银子也不是不可以。”小二盯着段淇笑道,“这银子给你,你是不是该将袍子给我。”

  “给你就给你。”幻儿话刚说完,就被段淇伸手一扯,退到了一旁。

  “凭什么给你?”段淇道。

  小二指着另一个伙计道,“他弄脏了你的袍子,赔你银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买了一件新的袍子赔给你,那你身上的这件脏袍子就该给我。”小二停顿片刻,“丞相府不会连这一件脏袍子都要占了去吧。”

  众人没想到小二如此胆大,敢直言冲撞段淇,均不作声,等着看后面的好戏。

  “给也可以,但是得等到我回府之后。”段淇道,总不能在这里就脱袍子。

  “也行,你何时给我袍子,我何时给你银子。”小二干脆的说道。

  “你分明就是不想给。”段淇猛然知道小二在戏弄她,怒道。

  小二倒也干脆,“我确实不想给,这件袍子洗洗还可再穿,你却要二十两,你不就是依仗你爹是当朝丞相么,仗势欺人。”

  “你,你说什么?”段淇气急。

  “伙计并非有意为之,你却不依不饶,开口就是二十两,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小二言语犀利。


正文
3章忍无可忍


  段淇忍无可忍,一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挥了出去。眼看茶杯就到砸到伙计的脸上,小二一个侧身,伸手护住了伙计的脸,却没能护住自己的脸,还好,茶杯砸在了小二的胳膊上,但茶杯里的水全部洒在了小二的脸上。

  xiaoxiao,你没事吧,你怎的那么傻。”伙计急切的问着小二,伸手拭去小二脸上的茶水。

  拭去茶水后,竟是一张绝世清丽的脸庞,翠眉秀远山,双瞳剪秋水,丹唇皓齿,倾国倾城之貌,看的众人屏住呼吸,似乎稍稍呼吸,眼前的女子就会消失,时间在这一刻,做了短暂的停留。

  “墨雪,我没事,若是砸伤了你,我可心疼的很。”


xiao嫣然一笑,流波微转,光华盈盈,看的众人心神震荡。连神态自若,不以外物所动的六爷都看了一眼,虽不像众人那样茫然失神,但黑眸之下闪过一丝光芒。

  小二将银子抛给黄掌柜,笑意甚浓的看着段淇,“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

  “是你?”段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自己的宿敌,难怪一直觉得小二的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胡玉冰,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往哪里跑。”

  玉冰抿嘴一笑,眼波飘动,笑道,“段大xiao,我这人只有在遇到老鼠时才会跑,莫非你是老鼠?

  “你!”段淇恨恨的盯着玉冰,似有剑拔弩张之势。

  玉冰也不示弱,淡淡回望着段淇。

  玉冰在快到花间亭时,就看到了段淇,不想节外生枝,特意将脸涂脏。可是看到幻儿狐假虎威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教训一下,只是她没想到段淇会当众摔出茶杯,如此嚣张。

  胡月玢似乎对段淇与玉冰之间的对峙有些厌烦,便拉着胡月瑶离开。离去之时,回眸而望,竟迎上了八爷投来的期期目光,淡淡避开。

  xiao,是她们,上次就是她们。”幻儿也发现了,言语充满激动和愤怒。

  “是我们,又怎样!”墨雪道。

  “就是你们,害的我家xiao没能敬香。

  “那你家xiao心不诚,明明去敬香,还不带香。

  “你胡说,明明是你们使诈。”

  “谁让你见了一百文钱,就挪不动脚了,明知道你家xiao敬香,也不提着香篮追上去,就知道跟我争那一百文钱,这钱本就是我家xiao的,你能争了去么?你家xiao也是去敬香,却空着手,不是心不诚是什么?”墨雪说完,对着段淇笑道,“段大xiao,上次的事情,你要怪只能怪你的丫头,谁让她那么贪财。

  “挥金如土的段大xiao,竟然连一个贴身丫头都喂不饱,为了区区一百文钱争论不休,你说旁人会怎么看?”玉冰秀眉微蹙的看着段淇,眼中却竟是笑意。

  众人听了这一段。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没想到眼前的小二,不仅貌若天仙,而且冰雪聪明。连四爷、八爷、九爷都投来别样的目光,只是九爷的目光中不同与四爷和八爷的欣赏,更多的是倾慕的眼神。六爷依旧是淡淡的目光,只是嘴角的弧度略有加深。

  众人看到段淇被捉弄,似乎很高兴,均想着下面的戏应该更精彩。

  想起年初在建安寺的那一出,段淇和幻儿就生气。段淇和玉冰同时到的建安寺,不知怎的,段淇就是看玉冰不顺眼,步伐加快,是要赶在玉冰前面敬香。玉冰也不抢,只是接过墨雪手中的香篮,又给了墨雪一百文钱。墨雪会意的将钱丢在了幻儿的脚边,幻儿一看是钱,就说是自己的,墨香与她争论,这一来二去,不知道耽搁了多久,直到玉冰敬完香回来,与墨雪说话,段淇与幻儿才知上当,到最后,幻儿的一百文钱没捞着,段淇的香也没敬成。

  就这一次,段淇认为玉冰就是她宿敌,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对她。段淇恨恨的盯着玉冰,一时又想不到如何治她。

  玉冰也不看她,径自走到六爷面前,拿起一盘香糯紫薯糕,“六爷,不介意吧。”

  “请便。”六爷笑道,指着九爷面前的那份说,“若是不够,这里还有。”

  “多谢。”玉冰也不客气,又拿起九爷面前的那份,端到了墨雪面前,“吃吧。”

  刚刚听到墨雪肚子咕咕叫,才想起两人还未用午饭。

  墨雪可能是太饿了,拿起就吃,吃了一半,才想起xiao还没吃,xiao,你怎么不吃。”墨雪拿起一块塞到玉冰的嘴里。

  “我得把你喂饱了,免得你拖我的后腿。”玉冰语气加长的说道。

  墨雪会意,说道,xiao放心,不喂饱我,也绝不拖xiao的后腿。

  众人听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很想笑,一看到段淇杀人的目光,又不敢笑,但又憋不住,只能发出闷闷的笑声。

  黄掌柜走进,看清玉冰和墨雪,有些惊讶,“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不是说了嘛,店里不需要人……”

  “黄掌柜。”墨雪打断了黄掌柜的话,嘻嘻一笑,道,“王大厨已经同意了,我和我家xiao在店里免费做工一年,他就教我们香糯紫薯糕的做法。

  黄掌柜一脸的无奈,发现自己不能得罪的人太多了,包括这厨子老王。

  段淇没想到这香糯紫薯糕对胡玉冰如此重要,竟然愿意免费做工一年,也要换取。段淇一声冷笑,轻蔑的看着玉冰,“只要你向我下跪认错,上次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还可以让凝香楼将香糯紫薯糕的制作方法告诉你,你觉得怎样?”

  “我若不同意呢?”

  “你难道不想要香糯紫薯糕的做法?”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是比较喜欢亲力亲为。”玉冰微笑道。

  对于玉冰的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只是心中一口恶气难咽,忽的想到前些日子幻儿打听的事情,虽未证实,但已顾不了这些。冷哼一声,悠悠道,“算了,风尘人家出生的女子,跟你计较,失了本xiao的身份。

  段淇话像一根刺一样刺在了玉冰的心上,玉冰对这个问题一直存有疑惑,她也听人背后议论过,只是从未得到证实;娘现在有些失常,兰姨从不提以前的事情。

  众人也开始议论起来,只是谁也说不出、也猜不出此女的来历。

  “有些人是身体沦落风尘。”玉冰不承认也不否认,似笑非笑的望着段淇,目光中却有寒冰,伸手指在段淇的心口之处,段淇竟有些怯,忘了避开,“而有些人则是这里沦落风尘。”

  “好,说的好。”九爷道。

  玉冰的话让段淇怒火中烧,刚才的一点怯意全部消失,“**,你在说谁?”

  “**?**骂谁?”玉冰问道。

  “**骂你。”

  站在一旁的墨雪,故作委屈的说道,xiao,有个**在骂你。

  众人一听,都乐了,都说段大xiao自取其辱,活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有劝架的意思,似乎都在等精彩继续。

  “死丫头,你再说一遍。”段淇震怒道。

  “死丫头骂谁?”玉冰问道。

  “死丫头骂……”段淇差点再次上当,很想向前给玉冰一巴掌,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有失仪态。

  其实段淇并不知道,旁边的九爷有了准备,她的手怕是只能伸出来,却打不出去。

  玉冰知道段淇已经怒到极致,拉着墨雪的手就想溜,却被段淇带来的三个丫头拦住。


正文
4章性命堪忧


  “想跑,没那么容易。”段淇恨道。“好,我可以不跑,但是放了墨雪,这终究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不应牵连她人。”玉冰说的凛然,似乎看淡了生死,只是双眸之中有些许的恐惧。

  段淇看到玉冰眼中的恐惧,有些得意,竟大方起来,“好,墨雪可以走。”

  墨雪听到这话,疾步逃离,一转眼,就没了人影。

  “你的丫头还真不拖你的后腿。”段淇讥讽道。

  “多谢夸奖。”玉冰笑道。

  玉冰拿起香糯紫薯糕,斜倚在回廊的栏杆,看着河面,“不知道段大xiao打算如何处置我?

  “蛇,好大的蛇。”玉冰一声惊呼,言语中充满恐惧,手微微一颤,香糯紫薯糕掉在了河里,玉冰也吓的退到了亭子中间,喃喃自语,“这河水看着清碧,却深不见底,怕是会有很多的蛇。”

  段淇眼中放光,对着玉冰说道,“本xiao大度,可以让你走。

  “当真?”玉冰惊喜。

  “当真,只不过不能穿过这桃花林。”

  花间亭依河而建,回廊并不长南北走向,三面均是桃树,呈扇形,将花间亭围在中间。

  “什么,我又不会飞。”玉冰莫名的看着段淇,像似忽然明白,“难不成你想让我从河中游出去?”

  段淇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玉冰,微微抬起下巴。

  “你明知道,这河有蛇,而且还很深,我若侥幸不被蛇咬死,也会溺死。”

  “哼,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众人看段淇狠毒,却敢怒不敢言。几位爷却依旧品糕赏花,对于段淇与玉冰的争执,却是一笑而过。

  玉冰来到回廊边,回头对着段淇冷笑道,“你会后悔的。”说完,就跳入了河里,河面溅起晶莹的水花,水花落入河中,波光涟漪,不消片刻,河面就归于平静。

  众人聚到了回廊边,见河中平静如常,不仅暗暗猜测,玉冰是死是活,一边为玉冰可惜,一边认为段大xiao太嚣张。

  不知谁喊了一声,“你们看,那边水变红了。”

  “怎么会变红了?”

  “遇到蛇了?”

  “肯定是被蛇咬了。”

  “这下玉冰姑娘性命堪忧了。”

  有人想跳河救人,又怕段淇迁怒自己,终究忍住了。

  看到水面平静,段淇也开始害怕了,心中从一数到二十,又从二十数到一,可是水面依旧平静,红色也渐渐消去,段淇慌了。

  众人的一言一语敲打着段淇的神经,段淇怕了,彻底的怕了,她从小到大,虽说任性,脾气急躁,但从未害过人,连只小鸟都未伤过。她原以为玉冰说怕水是骗她的,没想到是真的。这下可怎么办,不行,得救她,可是她和几个丫头水性均不行。

  “谁若能救她,赏银百两。”段淇看着众人,急道,眼泪都快掉下来。

  众人中已有人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河,对着段淇道,“我等救人,不需要段大xiao的赏钱。

  若在以前,有人胆敢这样说话,她早就怒了,只是现在的她只想早点救起玉冰。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拎着一个篮子跑了过来,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被风吹日晒的结果,对着段淇说,“您就是段xiao吧。

  “你是何人?”段淇问道。

  “姑娘说的没错,说段x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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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娇娇阁 于 2017-6-6 14:52 编辑

是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当真如此。”中年男子憨笑道。

  “有什么事,快说。”段淇有点不耐烦。

  “有位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中年男子将手中的篮子递了出去。

  段淇疑惑的接过篮子,打开盖子,一声惊呼,“蛇”,手中的篮子应声落地。

  众人听到蛇,又围了过来,见篮中一个长物游了出来。

  “段xiao,这不是蛇,是黄鳝。”中年男子笑道,没想到这位段xiao居然连蛇和黄鳝都分不清。

  “是位姑娘让你送的?”段淇看着中年男子,见男子点头,“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只知道丫头叫墨雪。”

  段淇一听,头都快气裂了,又是胡玉冰,自己又被她戏弄了一次。段淇恨咬牙切齿,一脚踢飞了篮子。

  正在众人猜测段淇如何发飙之际,身后的河面上传来了悠扬的琴声,六爷嘴角微扬;随后又是一阵笛声追着琴声而来。

  一只小船由北而来,缓缓而行。船舱里的琴声和笛声由远及近,越加明快。八爷和九爷听到笛声,露出疑惑之色;四爷与六爷则相视一笑,似乎已经知道船里的人吹笛之人是谁。

  船舱里走出一个俏丽的女子,众人一看,却是墨雪,正笑嘻嘻的望过来,“段xiao,我家xiao说了,气不顺,则颜衰,黄鳝有驻颜之效,特意捉来送你。

  “胡玉冰呢?”段淇怒问。

  墨雪的身后,出现一位女子,罗衫随风飘逸,正是胡玉冰。小船离回廊并不远,众人望着胡玉冰有些出神;雾鬓风鬟,凌云出尘,如晨中曦光,暮中晚霞,又如林中明月,水中青莲,这如梦如幻的女子,竟积聚了世间的清灵,让人心神震荡。

  “段大xiao,这么急着找我,是不是嫌我送的黄鳝太少。”玉冰笑道,“实在抱歉,刚才游的太急,就捉了这么一条。”

  玉冰说完,拉着墨雪回到了船舱,留着段淇在亭里干瞪眼。

  船舱的窗帘被挑起,众人见里面还有两个人,虽看不清,却能判断是两位男子,其中一男子看到花间亭的回廊上围着满满的人,微微皱眉。

  帘子放下,一只莹白玉手伸出窗外,对着花间亭轻轻摇摆,像似跟某人在挥别。小船悠悠而去,穿过安济桥洞,便看不见了。

  段淇知道胡玉冰在跟自己挥别,故意气自己,很想追上去好好的教训她。

  “段xiao,刚才那位姑娘说,您若想追她,那边有船。”中年男子说道。

  “船?”段淇想到玉冰没这么好心,可是又不甘心,“在哪里?”

  “您将身子探出回廊,向北望,就在桃树下。”

  段淇探出身子,果然在桃树下,看到两只船,一只大些,一只小些。

  船只在花间亭的北边,离花间亭并不远,只因河边的桃树茂密,遮住了那两只船。众人这才明白,为什么玉冰姑娘去而复返的如此之快。

  xiao,不能去,肯定有诈。”幻儿说道。

  段淇望着幻儿,有些犹豫。

  “段xiao若是去,就请用那只大船,姑娘说了,船大点,行驶起来稳妥,姑娘还在船上备了点心供您享用。

  “旁边的那只小点的船是谁的?”段淇问道。

  “小的不知道,只知道停在那边有两天了。”

  “走,上小船,小船行驶起来轻快。”段淇拉起幻儿的手就向北面桃林深处走去,不一会儿,倩丽的身影就消失在桃林中。

  众人明白,段淇上小船,并非为了轻快,是怕上玉冰姑娘的当。

  中年男子将身子探出回廊,过了一会,就看见两个窈窕的身影上了小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那位姑娘还真神了,说段xiao不会上大船,船里不用备点心,还都说对了。

  中年男子的话,让众人再次相信,段大xiao怕是又要吃苦头了。

  随着幻儿手中的竹篙一撑,小船驶离了岸边。段淇站在船头,目光远望,搜寻前面的船只。

  小船确实轻快,转眼就到了花间亭的正对面。看着小船的速度,段淇庆幸自己选了小船。正在段淇得意之时,听到了幻儿的一声尖叫。


正文
5章不能认输


  xiao,不好了,船,船进水了。”幻儿慌道。

  段淇一惊,速入舱中,船底确实有水渗进来。怎么会渗水呢?停在岸边已有两天?莫非这本就是只废弃的船,自己怎么如此大意。

  舱中的渗水越来越多,段淇慌了,自己和幻儿水性都不佳,如何是好。段淇来到幻儿身边,紧紧的抱着幻儿。

  众人看着小船不停摇晃,似有下沉的趋势。果然,木板经不起水的压力,船一下子裂了。段淇和幻儿只觉脚下一空,落入了水中。好在段淇手快,抓住了一块木板,幻儿在水中几次挣扎,才抓住一块浮木。

  众人看着担心,却想到段淇和幻儿的凶悍,又不愿下去施救。有几人看不过去,怕出人命,想去施救,却被四爷拦了下来。四爷笑笑,目光向南示意。众人望去,只见安济桥下,一只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两个清亮的丽影,正是玉冰和墨雪。船里没有了琴笛之声,有的却是玉冰和墨雪如玲如玉般的笑声。

  段淇看到玉冰和墨雪一脸的春风得意,又气又恨。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玉冰笑道,“你现在若向我道歉,我就拉你上船。”

  段淇别过头,不予理会,心中已作了最坏的打算,虽然很委屈,但不能认输。

  “到底是丞相府的千金,还挺有骨气。”玉冰伸出手,拉住段淇的胳膊,“上来吧。”

  段淇难以置信的看着玉冰,见玉冰目光真诚,伸出来手,任由玉冰将她和幻儿拉上船。

  船舱里,段淇和幻儿已换好了衣服,警惕的看着玉冰,生怕又有什么诈术。

  “水里的滋味不好受吧,不是给你备了大船了么?”

  段淇再笨也明白了,“那只小船,是你弄坏的?”

  “不是,只是我知道那只小船是坏的,所以给你备了大船,可是你不相信我。”

  “你的诈术那么多,我才不要相信你,哼。”

  玉冰无奈的笑笑,段淇虽任性,凶人,但心底单纯,犹如一块玉,表面虽有瑕疵,却晶莹的透明;就像刚才,自己只是一个诚恳的眼神,段淇就伸出了手,让自己拉她上船,她太容易相信人,没有心机,不像自己,鬼主意多。

  眼前的桃花林,当真是美的娇艳。众人赏花,只知深入桃花林中,可是深入林中,见到的只是桃花,和赏花的人,反而失去了花团锦簇的美丽。出了桃花林,远而望之,整片桃花林尽收眼底,枝繁花茂,簇簇如霞。林中人影颤动,给安静的桃林带来一丝生机,交相辉映,似如仙境。

  林中琴声传来,打断了玉冰的思绪。

  xiao,好像是史公子的琴声。”墨雪道。

  玉冰点头,确实是史大哥的琴声。史大哥的脚程好快,他说要去桃林见一个朋友,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谁?

  梨花开了,昨天还含苞,一夜之间竟怒放了,簇满枝头。盛开的梨花娇白胜雪,轻风拂过,淡薄的香气,先缭绕鼻尖,再沁入心脾。

  自古以来,风流雅士总是将美人比作桃花,所谓人面桃花;但是桃花的美总带着些娇艳,梨花的美却有着玉骨冰肌。

  薄如蝉翼的花瓣,漫卷摇曳,如仙袂飘飘的仙子,一袭轻纱,在轻烟薄雾之中,不经意的坠入凡尘。雅致恬静,不流于俗世。只是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像是眼泪,控诉着世间的不满。

  玉冰轻倚栏杆,望着这占尽天下白的梨花,不免神伤。

  “梨花开了,夫人总算可以安静一段日子。”兰姨叹息。

  这轻轻一叹,有着多少的惋惜和心疼。

  七年前,娘的举止开始异于常人,有些痴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自己吃饭穿衣,坏的时候,不吃不喝,总是遥望北方,眼神飘忽,只有在梨花盛开的时候,才能完全像正常的人一样,慢数落花。

  玉冰请过好多大夫,大夫说,娘心有郁结,无法释解,说白些就是无药可治;又说这心病还得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

  可是这系铃人是谁?难道不是爹吗?若是爹,为什么至今没有解开娘心中的郁结;又为什么在娘生病的当年,就将娘迁到这里,说什么这里宜居静养,有利于娘的身体康复。可是娘来到这里之后,爹就很少来过。

  将娘迁到这里虽是夫人的主意,但没有爹的允许,谁能将娘撵出相府。爹到底是不是那个系铃人?若不是,那会是谁?

  当年的传言,说娘是**女子,后来爹为娘赎身,娘做了爹的小妾,成为爹的第三房姨太太;还说爹很宠娘,难道宠爱的结果,就是将娘迁到城外的安济镇,居住在这落雪轩,当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经过?娘又是为什么在突然间精神异于常人。

  还有娘,娘为什么对梨树情有独钟;这些年来,只有盛开的梨花能短暂的平复娘心中的郁结。梨树梨花,还是离别……这些让玉冰百思不得其解这些问题困扰她很多年,可是至今一点头绪都没有。想问兰姨,兰姨却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

  “兰姨,这棵梨树几岁了?”

  “跟我们的玉冰一样大。”兰姨笑着对玉冰说。

  “兰姨怎么知道跟我一样大?”

  兰姨笑笑,没有回答,目光深处,却汇集着越来越多的黯淡。玉冰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枉然,兰姨是不会说的。看来所有的问题只有等娘真正清醒,才会有答案。

  木门缓缓打开,一女子素衣广袖,双手敛于腰际,走到廊檐之下。晨光熹微,照着女子白皙的面容,愈加苍白氤氲;四月和风煦暖,却吹不散女子远黛眉弯。

  女子对着玉冰微微一笑,神态悠然满足,美眸清澈明亮,与玉冰极为相似,所不同的是,女子双眸之后却是烟波飘渺,有着历经生离死别的劫变沉入浩瀚。

  “娘。”玉冰轻唤一声。

  女子微一点头,轻移莲步,沿着木纹小路,向着梨树,徐徐而行,身后衣裙素带随凌波微步翻出朵朵白云。小路两侧园圃,深碧浅红,衬着女子的一袭白衣,更显女子灵仙脱尘。

  玉冰回到屋中,拿起檀木玉梳,走出屋外,却愣在了木纹小路上。

  娇白如烟的梨树下,青丝如水如绸,乌云泼墨般的匀付在娘的身后,更衬的娘一袭广袖白衣,堆霜砌雪。

  这就是她的娘,也只有娘能衬起这占尽天下白的梨花。

  “娘,坐下梳头吧。”玉冰扶着娘坐下,拿起玉梳顺着青丝缓缓梳下。

  迁到落雪轩之后,每天都是玉冰为她梳头,每天静数着深藏在乌丝之下的白发。

  从她第一次给母亲梳头之日,她就看到白头,那时尚能数清,因兰姨说,拔掉一根,会长出十根,她从不敢拔,现在的白发已数不清了,她每次为娘梳发髻时,总是很小心的将白发藏在里面。

  从外面看,依旧是乌云青丝,拨开青丝,却是白丝如雪,层林尽染。

  娘的心里到底藏有怎样的心事,以至于连白发都藏的这么深。

  绾起长发,一支羊脂白玉梨花簪插入发间,一朵盛开的梨花缀在乌丝之上,显得格外润白晶莹。

  不论梨花是否开,每天早上梳头时,娘也会有片刻的安静,似乎只为等这一支梨花簪插入发髻。

  “好了么?”玉冰娘手轻轻摸了一下梨花,“真好。”


正文 第6章耳目一新

  每次梳好头,娘总是会说这句话,真好,是说梨花簪还是说发髻?玉冰至今未能明白。

  从她记事起,娘就一直梳着随云髻,也一直用这支梨花簪绾住发髻,从未换过其他发式,也从不用其他珠翠,仅此一簪,玉冰望着这支梨花簪,愣愣出神,这支簪子到底藏有什么样的秘密?

  “好看么?”

  梨花一开,娘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好看。”

  娘每次问,她每次答,其实她知道,她根本不用回答,起初她以为娘在问她,后来,她渐渐迷惑,娘像似在问她,又像不是。

  “他也说好看。”

  玉冰一惊,他?他是谁,娘不止一次的提到过他,玉冰曾疑惑的问兰姨,兰姨只是摇头。后来她小心翼翼的问爹,是不是同娘一样喜欢梨花?爹说,梨花太白,白的欺霜胜雪,会蒙蔽世人的眼睛。

  这一句话,让玉冰明白,那个他不是爹。

  这一句话,也让玉冰明白,娘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看着娘望着梨花出神的侧脸,这样的娇丽清韵,岁月在她的脸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只是青丝里深藏的白发不经意间露出她的韶华已过,娘的青丝在静静的等候中都付与了流年。

  凝香楼生意很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特别是这几天,生意更好,很多客人不光是冲着凝香楼的菜式和口味,还冲着菜名。可是生意越好,厨房里的活就越累。

  玉冰和墨雪来这里做工还没半个月,黄掌柜倒没怎么使唤她,当然这也归功于她勤快;可王大厨子使唤起她们一点也没客气,什么活都让她们做,切菜、上菜、洗碗、扫地、倒泔水等等;好不容易歇歇了,还要烧水沏茶,孝敬王大厨。

  王大厨虽不客气,但也不小气;各式各样的菜、糕点的作法,都不避着玉冰,有时做个复杂点的菜,还非等玉冰在旁边才会做。玉冰心里感激,可是对做菜的兴趣不大,学做香糯紫薯糕,还是因为娘喜欢吃。

  “前面这么热闹,这一半要归功于你。”墨雪语调上扬,“要不是你给菜起什么乱起八糟的名字,咱们也不致于累的要死不活的。”墨雪白了玉冰一眼,有气无力的去上菜。

  墨雪的抱怨,玉冰也很无奈。当时看见王大厨在做糕点,一半撒了黑芝麻,一半撒了白芝麻,她随口说道粉白黛墨;后来看见大厨在做鱼,一半青椒一半红椒,她又随口一说,绝代双骄。再后来王大厨做菜,也不管玉冰同不同意,非要让玉冰给起个名字。

  凝香楼无论是菜,还是糕点,色、香、味在京城的所有的酒楼里都负有盛名,现在又有菜名锦上添花,来的客人就更多了,二楼的雅间都要提前两天预定。

  墨雪冲进厨房,“有人要与史公子比试琴艺,来了很多客人。”

  “谁要与史大哥比试?”史大哥的琴艺,就是依依姑娘都要略逊一筹,谁那么自以为是,不怕自取其辱么。

  “不像中原人士,不过不难看。”墨雪形容不出那人长相,“段xiao姐也来了,而且比试的筹码便是段xiao姐。”

  “什么?段淇同意了?”

  “是段xiao姐自愿的,段xiao姐说史公子一定赢。”

  除了上次在船上,段淇还听过史大哥操琴吗?如果就听那么一次,就把自己搭进去赌史大哥赢,这段淇也太冲动了。不过若是自己,虽不会像段淇这般冲动,也绝对会信任史大哥的琴艺非旁人所及。

  墨雪推了推玉冰的胳膊,向玉冰使了眼色。玉冰会意,拿起抹布,对着王大厨嘻嘻一笑,说去收拾狼藉,就和墨雪跑去前厅。

  玉冰跨进前厅之时,正遇史大哥准备抚琴,众人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整个前厅蓦然安静。

  琴音似从谷底传来,若隐若现,时近时远,在山谷间如回风飘荡,徐徐间飘入瀑布,急转而下,一泄千里,在泉水里激起滚滚浪花,又力挽狂澜,蜿蜒而出,注入山涧溪流,叠起层层涟漪;穿出小溪,是广袤草原,草原之上,晴空万里,顷刻之间,尘土飞扬,草木皆兵,随即千军万马,雷鼓震天,伴着狂风大作,直冲云霄;尘嚣落定之后,却是阔远林海,月静人悠。

  琴音停了良久,众人才回神鼓掌。玉冰直到手掌传来疼痛,才停止鼓掌。

  一男子走到中央,目光不屑的扫了一下史公子。玉冰见此人轮廓鲜明,眼神如狼,确实不像是中原人,很像莫国人。

  男子让随从取出两付弦琴,分付于案上,男子坐于中间,左手与右手各操一琴。琴音虽悠扬,却无法荡起玉冰心中涟漪。

  只因他双手同时操琴,众人称奇,掌声不绝于耳,似有盖过史大哥之意。此人听掌声贯耳,甚是得意。

  玉冰蓦然觉得史大哥与此人有些相像,不觉疑虑,莫非史大哥也是莫国人。

  “公子贵姓?”玉冰问。

  男子见说话之人是个小二,而且满身油渍,未予理睬。

  “公子不愿意说,也无妨,只是小的不明白,如此雕虫小技,公子怎敢拿出献丑。”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众人目光,玉冰也不在意,只是略带嘲讽的看着男子。

  男子面露狰狞,怒极反笑,“好个小二,敢口出狂言,说我是雕虫小技,你有何本事?”

  “我没什么本事。”玉冰顿住,见男子露出轻蔑之色,笑道,“只是,也会一些雕虫小技而已。”

  “好,那咱们比试比试。”男子怒道。

  “好,比试就比试,只是,你若输了,该当如何?”

  “你想怎样便怎样。”男子根本就不信一个小二会有什么本事,难不成这个小二能手脚并用,同操三琴,“你若输了呢?”

  “放心,我不会输。”玉冰的话坚定有力,“公子已抚琴一曲,不知是否要另抚一曲?”

  “不用。”男子狂傲一声。

  玉冰见男子说不用,心似有大石落下,她真的担心男子还有什么新奇的琴艺,就无法应付了。

  玉冰向墨雪递了一个眼色,墨雪会意,从厨房拿出七个干净的碗依次放在案上,每个碗里注入清水,水量不一。玉冰双手各持一筷,轻轻一敲,清脆之声跳出水面,铿锵明亮,节奏欢快。一曲终了,众人还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

  男子面色黯沉,他没想到小二能用这些不起眼的碗筷,奏出如此愉悦之曲。双手一拱,向玉冰行礼,“在下同罗,愿赌服输。”

  玉冰见男子如此诚服,心中反而歉然,“同公子,不必介意,小的只是投机取巧而已。”

  “输了便是输了。”

  “此言差矣,童公子双手操琴,确实让众人耳目一新。”

  “小哥不必再说,只怪在下琴艺不精。”

  “同公子,小的只是个伙计,但是小的认为,这操琴与做菜一样,做菜要讲究色香味俱全,光有色香是远远不够,这味,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客人来凝香楼是为品菜而来,而不是来赏菜和闻菜;这操琴也应如此,技巧固然重要,但光有技巧,而失去琴心,就如菜光有色香,而无美味一样,终究难觅知音。”

  “多谢小哥赐教。”同罗似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同罗输了,不知小哥……”

  “小的只想要那位美人”,玉冰向段淇眨眨眼。


正文 第7章不肯罢手

  同罗惊讶,没想到这小二竟贪恋美色;同罗点头说好,收好琴,带着随从离开。同罗的目光,玉冰了然,讪讪一笑。

  众人没了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玉冰走到段淇面前,“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谁是你的人?”段淇没好气道。

  玉冰淡淡的目视段淇,段淇却瞪着玉冰,须臾之后,两人忽地相视大笑,一切烟消云散,光风霁月。

  史公子来到玉冰面前,笑意甚浓,目有光泽,“没想到,凝香楼的小二这么厉害。”

  “史大哥何苦取笑我。”玉冰讪笑,“我这终究是市井之音,难登大雅之堂,怎能跟史大哥的天籁之音相比。”

  一想到史大哥刚才的琴音,玉冰佩服之至,“史大哥的琴音,悠如高空流云,风拂群山;阔如千里平原,万里苍穹;动如碧浪滔天,万马奔腾;静如林谧山幽,月夜寒塘。只有像史大哥这般心中丘壑,胸纳百川之人,才能奏出如此玄妙之音。”

  史公子哈哈一笑,目光别有神采,“能用碗筷奏出乐曲,只怕不是心中丘壑,而是心有万物。”

  史公子说完转身,携琴上楼,只是目光中的神采随即散去,黯淡之色汹涌而来,今天的错事不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见史大哥上楼,玉冰抬眸,却见六爷正负手而立,位于阑干之后。六爷迎上玉冰的目光,对玉冰微微一笑。玉冰想到刚才用碗筷奏乐时,眉飞色舞,六爷定是瞧见了,不由得回以窘笑。

  史大哥与六爷进了雅间,难道史大哥说的朋友是六爷?

  浓浓的夜色给整个京城披上重重的黑衣,星光暗淡,寂静阴森。两个黑影疾驰在屋檐之上,一阵狂奔之后,落在一家客栈之内;轻身跃起,来到了二楼的客房。一人轻转剑锋,挑开门闩,推门而入。两人落地无声的来到床前,双剑齐出,只觉剑锋落空。长剑横扫,青光骤闪,半截床幔随之落下,只见床上空无一人,两人大惊,随即退出客房,跃上屋檐,疾驰而去。只是两人并不知道,身后有一黑影悄然尾随。

  昏暗的房中,烛光幽弱,映着两个人,一个月白长袍,清清冷冷,一个墨黑长袍,剑眉微蹙。两人静静坐着,并不言语。

  遥远之处似有脚步传来,步履轻盈,由远及近,转眼间已到门外,好厉害的轻功,黑袍男子心中惊叹。

  来人叩门三声后,推门而入,向白袍男子行礼,“主上,一共七人,武功不弱,为首之人便是白日所见之人。”

  “史兄可认识此人?”白袍男子问道。

  黑袍男子沉思片刻,轻轻摇头;七个人,足可以杀死自己七次,看来他是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三年了,他为何不肯罢手?”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白袍男子淡淡的说道,“你暂时住到别苑去,不要出门,等过几日,自会有人接你出城,去安州。”

  “安州?”黑袍男子微微一愣,随即明白,安州地处边境,虽然危险,但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大哥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落脚安州,“好。”

  “你今天太冲动了。”白袍男子说道,虽无责怪之意,却是声音清冷,自有威严。

  黑袍男子低首垂目,今天确实是冲动,为搏佳人目光,临时换曲,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黑袍男子起身,向白袍男子抱拳道,“多谢,告辞。”

  白袍男子微微颔首,并不回礼。

  黑袍男子并不介意,转身自行离开。其实他不需要说多谢,因为眼前之人的恩情都是要还的,他不是一个施恩不图报的人,但是黑袍男子还是说了,毕竟他不同于他。

  黑袍男子心里明白,此人看似清雅淡泊,温润斯文,实则城府极深,心狠手辣。

  “主上,那七人如何处置。”若非四皇子和主上阻止,今天只要带上几个弟兄,这七个人早就清除干净。

  “出城之后,杀。”白袍男子轻描淡写的说道。

  “是。只是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出城之后。

  “你去问少棕,他会告诉你。”白袍男子微笑着打断下属的话,轻轻摇头,显然想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个道理是不可能了。天子脚下,一夜之间,突然死了七条人命,这可不是小事,他虽不怕,但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没有桃花的桃花林,失了娇艳,却多了清幽。桃林里两个身影,并肩而行。男子手握长笛,微微侧脸,望着身边的女子,双眸中光芒异常。

  女子对男子淡淡回望,眼中清澈不见波澜,男子有些失望。

  “玉冰,我以后怕是不能再来见你。”男子说道。

  “我知道。”

  “你知道?”男子疑惑。

  “再过几日便是太子大婚。”玉冰笑道,“太子殿下,我说的可对?”

  “你怎知我是太子?”男子惊讶。

  玉冰指了指男子的袖幅,袖幅里中衣袖口绲着杏黄金边。

  “你何时知道?”

  “有好几次都见到你袖口的杏黄金边,我就有些怀疑;上次在船上,我与你说,花间亭里的美貌少年就是右相的掌上明珠时,你很吃惊,当时,我就断定,你就是太子。太子大婚,当时虽未诏告天下,然朝中大丞都已知晓。”

  “不错,你是左相的女儿,你知道也很正常。”

  “殿下已见过段淇,可否满意?”玉冰俏皮的笑道,“她与我已义结金兰,现下是我的妹妹,殿下以后可不能欺负她。”

  “玉冰,你知道,我……”太子语意急切,却未再说下去,眼中却是柔情万重。

  玉冰怎会不知太子的情意,只是他是落花,而她却是流水,勉强不来。

  “玉冰,我,我喜欢你,只要你愿意,我就去跟父皇说,娶你为太子妃,倘若父皇不同意,我就纳你为侧妃,只是,怕委屈了你。”太子说道。

  玉冰微笑的摇摇头,“且不说段淇现在是我义结金兰的妹妹,即便她与我素不相识,我也不想与之相争。更何况……”

  她是庶出,哪有资格做太子正妃,她很感激他的情意,虽然她并不稀罕这个名分。但是她也从未想过会做妾室,她不愿意,娘的境地难道不够凄惨吗?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宁可嫁给一个普通男子,只有她一个妻子,平凡相守。

  太子明白玉冰的意思,一阵苦笑,“玉冰,你,你可喜欢过我?”他好像从未问过她的意思。

  玉冰本不想说的问题,还是被他问了出来。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紫色长袍,既清晰,又模糊,紫色渐渐消去,隐隐中似成白色,“阿淇生性单纯,还望殿下好好待她。”

  太子见玉冰双眸清亮却飘向远处,不觉神伤,目光黯淡,瞳中似有裂片划过,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两人默默无语的继续前行,各有所思。

  一个繁乱复杂的望着这片似大又小的桃花林,不想走出去,却偏偏已到尽头,背后的桃花林却像一张网倾覆他溃败的心。

  另一个却纷纷扰扰,那个紫袍男子现在身在何处,三年了,他还好吗?他还记得她吗?

  玉冰回到落雪轩时,一个靓丽的身影立在梨树下,是段淇,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了,怎么忘了她是右相的千金,想要找到这里,容易的很。


正文 第8章郎才女貌

  段淇见到玉冰回来,很是高兴,嘴里却在埋怨,“姐姐去哪儿了,我去凝香楼找你,黄老板说你今天没去上工。”

  “这么急找我,可是有事?”玉冰岔开话题。

  “也没什么事,只是……”段淇欲言又止。

  “我倒有一事请你帮忙。”玉冰笑道,“过些日子,我有个妹妹要出阁,你说我该送她什么好。”

  “姐姐知道还来取笑我。”段淇羞的低下头,幽幽道,“我从未见过太子殿下,过些日子就要成婚,我……”

  “太子又没有三头六臂,你怕什么,说不定太子是个俊美的少年,也未可知?”

  太子温文儒雅,段淇虽有些任性,但也俏皮可爱,两人在一起,倒是郎才女貌。

  “俊不俊美并不重要,只是我,我并不想做什么太子妃。”

  “难道妹妹有意中之人?”

  “这倒没有,只是……”段淇没再说下去,成婚之后,她就是太子妃,后宫之中,除了太后和皇后,就是她位分最高,不出意外,她就是未来的皇后,可是太子妃、皇后又怎样,她要的不是位分,她要的是两情相悦,厮守白头,就像爹和娘一样;即便他日,太子对她有情,她也能守候太子一生,那太子呢,太子会只守着她一个人吗,更何况像她这样为太子守候的女人太多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怕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心愿。玉冰知道段淇在想什么,可是自古以来婚姻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更何况段淇是右相的千金,说不定这桩婚姻还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好了,别想了。”段淇所想的,也是玉冰自己所担心,她的婚姻会怎样,只怕与段淇一样,玉冰不愿再想,“走,我们钓鱼去。”

  落雪轩虽属安济镇,但因其独落于安济镇偏西一隅,又不属安济镇。四周以竹围建,背对小镇,面向安济河,其实这只是安济河的支流,在落雪轩门前拐了一个弯。

  段淇从未钓过鱼,对钓鱼很是新奇,不时的大呼小叫,好几次鱼没钓到,却将水草钓了上来。

  玉冰看着段淇,不得不佩服,刚刚还忧心忡忡,现在却欢呼雀跃,她的忧愁真的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反而自己,对于以后,却是一片茫然,娘是妾室,无论痴否,婚姻大事,也轮不到娘做主,一切全凭爹和大娘做主,那爹会为自己选择什么样的人家,还是当自己是一枚棋子嫁出去,有益用之,无益弃之?

  “姐姐,可有意中之人?”段淇笑道。

  玉冰把玩着手中的鱼竿,“有。”有吗?是那个紫袍的男子吗?为什么那晃眼的紫色逐渐幽深,昏暗之中,又有白色飘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成了水性女子。

  “是谁?”段淇惊奇,她没想到玉冰会告诉她,这是对她的信任。

  玉冰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三年前见他时,虽有十日的相处,但他一直蒙着脸,“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年庚。”对于这个回答玉冰都觉得很有意思,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竟然时有牵挂。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该如何赐婚?”段淇茫然,“我方才想,只要你说出来,等我成为太子妃,就一定竭力争取,求皇上太后为你赐婚。”

  “我真的不知道,只知他一身紫色长袍。”玉冰笑望段淇,这个傻丫头还真的很天真。

  她本不想告诉段淇这些,可是想到她即将与太子成婚,告诉她也无妨。也许会有一天,段淇会将今日所言传于太子,这样也好断了他的念想,她不想直面的伤害太子,用这样的方式,也好。

  “阿淇与太后很熟么?”玉冰笑道。

  “太后寿辰之时,我随母亲进宫祝寿,见过一面,她很慈祥,还夸我乖巧,我想我若求她,她应该会答应。”段淇一脸灿烂,能为玉冰做些事,她似乎很高兴。

  玉冰心中忽一抽紧,幽幽的看着段淇,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姐姐,所以她愿意为了自己去求人,玉冰心中有阵阵暖意。大姐对她向来冷言相向,二姐对每个人都很好,好的你会觉得她离你很远。

  段淇虽任性、刁蛮,但心地单纯,与她一段时间的相处,她确实如太后所说,很乖巧。右相膝下只得这段淇一女,从小娇生惯养,加之无人作伴,才有了这番脾性。

  “我之前那么对你,你还想着帮我,阿淇妹妹真好。”玉冰笑道。

  “你不提也就罢了,上次在花间亭,看到河里一片嫣红,我都吓死了。”段淇埋怨,“我至今都未明白,你既未受伤,河水怎就红了?”

  “那是胭脂。”玉冰笑道。

  “原来如此。”段淇恍然大悟,“姐姐如此聪慧,将来不知道是谁的福气。”

  “谁的福气,都没有太子有福气,能娶到你。”玉冰之言,发自肺腑,段淇单纯,希望太子能珍惜眼前之人。

  说到太子,段淇整个人就蔫了。

  “好了,你该回去了,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段淇看看天,日向西沉,留有余晖,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是该回去了,今天是偷偷跑出来的。”这些日子,宫里来的嬷嬷,一直在教她礼仪,她都快闷死了。

  她真的不想回去,回去就意味着回到现实,面对那个未知的婚礼,面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太子。

  “事实已横亘眼前,既然无法改变,就去坦然面对。”玉冰温柔的说道。

  玉冰目光澹定清朗,段淇为之一震,相较于玉冰,她得到的已经很多,她从小被父亲呵护长的,可是玉冰呢,她虽不清楚玉冰与她母亲为何从相府搬出,移居此处,但是这一路走来必定多舛。

  是的,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坦然面对。夕阳之下,段淇离去的脚步虽然沉重,但身影却有着前所未有的从容。

  太子大婚已过一月有余,但城里依旧热闹非凡,灯笼绚丽,照亮了来来往往许多人的笑脸,却照不亮玉冰的心。

  回到落雪轩,玉冰将手中的灯笼悬挂在梨树枝上,烛光熠熠,映着玉冰失神的脸庞,玉冰忽觉烛光刺目,低下脸庞,她终究与段淇一样,逃不了赐婚的下场。

  静静的坐在梨树下,夜色深沉,一滩河水,在微弱的月光下,粼光银银,玉冰的心层层透着冰凉。

  一只手搭在玉冰的肩上,玉冰顿觉有丝丝暖意传入心脉,双眸回望,正是兰姨。

  “兰姨,你还没休息?”问完,又觉多余,自己未回,兰姨如何能安心休息。

  “冰儿,是不是相爷为难你了?”兰姨怜惜的看着玉冰,见玉冰从相府回来就一直坐在梨树下出神,定是有事。

  玉冰摇头,“皇上赐婚。”

  “谁?”兰姨不觉手中一紧。

  “常山王。”大姐月玢许配景文王,二姐月瑶许配长广王,她许配常山王。玉冰现在能完全理解段淇的当时的心境,常山王!这个素未见面的男子,以后便是她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常山王?”

  “兰姨知道此人?”

  “他是太祖皇帝六子,当今皇上之弟,她的母妃是太祖皇帝最为宠爱的崔贵妃,可惜于三年前去世,崔贵妃去世前,当今太后曾为她选立王妃。”兰姨突然顿住,“冰儿,你……”

  “常山王妃也已于三年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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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章不必拘礼


  “你是继室!”兰姨轻轻的握住阿梨的手,眼眶湿润,“我家的小冰儿,命也苦。”

  玉冰微微一笑,“虽说是继室,但也是正室,以我的身份,能为正室,应是好命,怎就苦了?”

  玉冰虽笑,但嘴角的苦涩怎会逃过兰姨的眼睛,“听闻这常山王生性风流,怕委屈了你。”

  “若真是如此,那他过他的风流日子,我过我的清闲日子,也挺好。”玉冰淡笑道。

  “傻丫头。”兰姨将玉冰揽入怀中,两行清泪,在兰姨的心里,一直将玉冰视如己出。

  “兰姨,你怎么哭了,我嫁人了,你该高兴才是。”

  是的,她嫁人了,以后她就是常山王妃,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就像段淇当初不想成为太子妃一样。但是事实已无法改变,就从容面对吧。

  只是那紫色长袍,白衣长衫又在脑中闪过……

  身着华服,束腰宽袖,裙幅逶迤身后,缓缓的行在宫里的玉砖之上,步摇生辉,映着玉冰的双眸明亮,却透着深沉的荒漠。

  今日进宫,是来向皇上和皇后谢恩的,本应要向太后谢恩,但太后身体微恙,不能受扰,免去了玉冰等人的拜谢之礼。

  拜谢皇上和皇后之后,月玢和月瑶回去相府,玉冰却由宫人领到了永宁宫,这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寝殿。

  玉冰伫立殿前,微微抬眸,横匾之上,三个字透着冷冷金光,皇宫里,除了冷,还是冷,只怕只有这永宁宫稍有暖阳。

  皇上和皇后依稀的模样显在玉冰的眼前,皇上已显老态,空洞的双眸之中是漫无边际的淡漠和无可奈何;皇后淡雅娴静,只是眉目间有藏不住的忧愁。就是这两个人,一个鬓有沧桑,一个温柔似水,金口玉言,将她的一生与一个毫不相识的男人系在了一起,她不能恨他们,不仅如此,还要她对他们感激涕零,玉冰冷笑。

  殿内,金砖生光,织锦铺陈,珠帘微卷,段淇正侧身躺在软榻之上,见玉冰前来准备行礼,段淇连忙起身,双手一托,免去了玉冰之礼,“姐姐,你我之间,何必拘礼。”段淇挽着玉冰同坐于榻上。

  多日不见,段淇倒是珠圆玉润,越发雍容了。

  “看来太子殿下待娘娘很好。”玉冰笑言,“不知娘娘对太子殿下可否满意?”

  段淇低眉,面露娇羞,嗔道,“姐姐又来笑我,殿下对我挺好。”

  殿下对她当真好,增减衣物,饮食起居,均亲自过问。

  她初来宫里,怕她寂寞,只要得闲,常常与她双手相携,踏游芳丛;情到浓时,他为她执笔画眉,她会深深的望着他的双眸,双瞳之中那个小小的自己,却好像又不是自己。

  “姐姐与殿下是否早就相识?”段淇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玉冰微微一笑,“花间亭时相识,安济河边,顺带捎了殿下一程。”

  与太子殿下相识和与段淇相识是在同一日,从建安寺回来的路上,因人多,有人撞了她,她又撞了别人,而这个别人就是太子殿下,当时她并不知道被撞的俊朗少年就是太子……这一切对玉冰而言,都是记忆深处,若无人提起,她很难想起的往事了。

  她与太子之间谈天说地,所聊之事涉面甚广,上到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谈,只是不谈风月,或者说是她不愿谈及风月。她成了他很好的朋友,知音,甚至是知己,却未能成为他的人生伴侣,未能为他红袖添香。这是他的遗憾,却也是她的无奈。

  这些都已没有必要说与段淇知晓,免得徒增段淇的烦恼。

  太子进殿,见玉冰锦服明妆,目光熠熠,微微愣住。回神之时,却迎上段淇的期切眼神,双眸之下闪过失望,太子心中歉然。

  玉冰想要行礼,见太子拂袖,也不再行礼,退到一旁。

  “这里没有外人,这些礼节,能免则免。”太子伸手握住段淇的手,像是对刚才之举做些弥补,“阿淇也不喜欢这些礼数。”太子对段淇温柔的微微一笑。

  段淇双颊绯红,温顺的望着太子,双眸含情。段淇在成婚之前,刁蛮任性,成婚之后,太子面前,竟如此的温良恭顺,真是大相径庭。

  记得当时在落雪轩,想着素未见面的太子,段淇忧心忡忡,现下看来,她是得其所愿,寻得良人,嫁得如意郎君,是天赐良缘,亦是命中注定。

  只是那个素未见面的常山王可是自己的良人,自己是否会像段淇一样,受天眷顾,得赐良缘?

  玉冰面色黯淡,段淇走上前,“姐姐不必担忧,我虽未见过常山王,但听闻此人对妻妾甚好……”话说一半,悄然停止,对妻妾甚好,不就是告诉玉冰此人风流么,段淇低眉,甚有歉意,“姐姐对常山王可有了解?”

  “只知道他是太祖皇帝的六子,母妃与自己的正妃于三年前去世,之后未有嫡妃,也未立侧妃,别的一无所知。”玉冰淡淡的说道。

  “玉冰。”太子声音凝重,“常山王高衍,身体有疾,已治多年,却未能治愈。”

  玉冰怎能不明白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常山王身体之疾,多年都未能治愈,定是顽疾,只怕是无法治愈,亦或去留只是随时之事,太子之语是告诉她要做好心理准备。

  玉冰苦笑,皇上赐婚,这常山王仅是身体有疾,即便他是将死之人,她能不嫁么?她能违抗圣命么?

  “姐姐,对不起,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段淇黯淡道,“我与殿下大婚之时,皇上曾问过常山王、景文王和长广王三位王爷的意思。常山王和长广王未有异议,听凭皇上做主,只有景文王提出想娶月玢姐姐为妃,之后,皇上赐婚时,将月玢姐姐许配景文王。可是将月瑶姐姐许配常山王还是长广王,皇上犹豫不定,后来得知左相府上还有位三xiao,皇上便将月瑶姐姐许配长广王,姐姐就许配常山王,殿下和我曾极力请求皇上将姐姐另行婚配,可是圣意已决。

  皇上得知左相府上还有位三xiao?由此看来,皇上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是左相的三女儿,那皇上又是从何处得知?京城中并无人知晓此事,更何况是朝中大臣。

  玉冰抬眸,目光直直的望向段淇,段淇知道此事,难道是她告诉的右相,再转而告知的皇上。

  段淇被玉冰望的手足无措,“姐姐,你怎么了?”

  玉冰愣愣摇头,不是段淇,即便右相知道此事,也不会告知皇上。

  自从得知被赐婚后,她对朝中之事也又了些许了解,毕竟她知道她与两位姐姐的婚姻也是一场权谋之术。

  右相是当今娄太后的心腹之臣,当今皇上虽居高位,但无实权,许多政事均决于太后。自册立太子之后,皇上有意夺权,朝中形成两股势力,一派以右相为首,听命太后,一派以左相为首,忠于皇上。

  右相段禧,虽只有段淇一女,但另有一养子段律,官拜兵部尚书,封定远侯,手握兵权,拥兵三十万,这也是太后能一直操纵朝政的原因。


正文
10章所嫁之人


  皇上手无兵权,只有通过赐婚,笼络藩王,在以后的夺权之中,以获支持。其他几位王爷,因母妃出生卑微,不足为虑。只有常山王、景文王和长广王不能同日而语。常山王与长广王一母同胞,母妃崔氏和景文王的母妃陶氏,均是士族豪家,朝廷内外,颇有根基。

  景文王和长广王各拥兵十万,常山王行事低调,只想做风流王爷,因此手中有无兵力,兵力多少,无从知晓。

  皇上向来信任常山王,曾有将他留任京城之意,但他无意于朝政,加之太后对他颇有顾虑,极力将他封到远北之地安州。

  这常山王能做到皇上对他信任有加,太后却对她如此忌惮,必不是寻常之人,以至于皇上至今对他念念不忘,将自己许配与他,以示笼络。

  既是如此,右相之党定不会将她的身份告知皇上,以免皇上用她来笼络藩王。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段淇见玉冰愣在原地出神,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既不是从右相处得知她是左相之女,那会是谁告知了皇上?难道,难道是……

  玉冰双腿一软,瘫坐在椅中,颤颤抬眸,见太子双目微合,面色深沉,心中已是了然,真的是,真的是爹爹。

  玉冰苦笑,怎么会是爹爹?玉冰的心似被针刺,层层锥痛,想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告诉自己,不是爹爹,可事实就是爹爹告知的皇上,是爹爹看似为了皇上之利,实则是为了自己之私,将她送到远北之地安州。

  爹爹怎会不知道常山王生性风流,又怎会不知道常山王身有顽疾,却还将她推向火坑。爹爹,你的权谋之私,却将女儿的半生葬送。

  只觉脸颊冰湿,玉冰轻触脸颊,才知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姐姐,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地哭了?”段淇不解。

  “我只是舍不得你们。”玉冰拭去泪水。

  得知被赐婚时,她便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只是她没想到爹爹一直将这枚棋子当作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便被用在此处,一阵阵的酸楚袭满全身。

  玉冰轻握段淇的手,淡淡而望,心中叹息,阿淇是右相之女,太后理应不会允许心腹大臣之女与太子联姻,阿淇之所以能嫁给太子,一是阿淇单纯,太后易于掌控,二是皇上和皇后的坚持,还有就是右相首肯;由此看来,阿淇的出嫁只怕是右相留有后路的一招险棋。阿淇若是知道自己最敬重的父亲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她会怎样?只盼她永远不知,毕竟,知少,乐多。

  玉冰微微一笑,“就此别过,从今之后,各自珍重。”

  相府外,鞭炮齐鸣,丝竹喧天;相府内,凤冠、霞帔、华服,重重的加在玉冰的身上。铜镜中两两相望,娇丽无方,雍容澹定。

  玉冰侧首,迎上的是兰姨和墨雪的泪眼,玉冰伸手拭去她们的泪水,淡淡一笑。泪水再多,也流不尽心中离别的悲恸,也洗不净对爹爹心狠的酸苦。

  她的泪水,此时已经干涸,爹爹遗弃了自己,但自己不能遗弃自己,她还有墨雪、兰姨,还有娘。

  玉冰微微抬首,轻挺双肩,从容的走到母亲面前,叩拜行礼。

  母亲此时痴呆,父亲必不会让母亲前去大堂,受她的拜别之礼,只能此时拜别。

  玉冰的母亲,看着玉冰乌鬓珠翠,熠熠攒动,只是嘻嘻傻笑,任由玉冰叩拜,并不上前搀扶。

  玉冰起身,轻扑母亲怀中,喃喃耳语,“娘,我一定回来看你,爹弃你,女儿绝不会弃你不顾。”

  转身离去,不再回头,身后之人依旧是嘻嘻傻笑,却有泪水润湿眼眶。

  回廊曲折,蜿蜒起伏。玉冰由逐夕搀扶,缓缓行至高堂,与大姐和二姐一起拜别父亲和大娘。

  父亲笑声沧桑,兴奋而激动,大娘笑容温和,似是心满意足。

  大娘应该是满意了,她的女儿月瑶嫁给了长广王。

  皇上意属常山王,却在给月瑶赐婚时,犹豫不决,是父亲,确切而言是大娘不同意月瑶婚配身有顽疾的常山王,才让皇上举棋不定,也是父亲和大娘告知皇上膝下还有一女,才得以让她出阁,得以让她嫁给常山王,她是该拜谢大娘。

  父亲呢?父亲也该满意了吧,相门三女,均嫁藩王为正妃,大婚均以郡主出阁礼仪,皇恩浩荡如此。

  红巾盖下,玉冰不想再看这些人的笑脸,微阖双目,蓦然睁开,转身携逐夕离去。

  玉冰轻移莲步,甬道之上,步步织锦如花,花开炫目。徐徐行至府门,红巾之下,猩红锦缎,铺陈在玉阶之上。

  门前三乘鎏金大红鸾舆,自右至左,依次排开。玉冰任由逐夕搀扶,进入鸾舆。鞭炮丝竹之声,再次齐鸣冲天。

  三乘大红鸾舆,随从数百人,逶迤而行,宛如长龙,穿过内城,行至在外城的干道之上。

  左相三女,同日出阁,这等盛事,早已震动京城,奢华阵势,较之右相嫁女,犹过之而无不及,皇恩之下,相府何等荣耀,父亲何等荣耀!

  街道两侧,人潮如山,争相目睹相门三千金的风采,明知仪仗威严,依旧汹涌而来,他们真的是想瞧瞧相府的三千金么,玉冰苦笑,他们看的不过是相府的荣耀,至于鸾舆之中的人,是美是丑,是死是活,全然与他们无关。

  鸾舆行至北城门外,人潮才渐渐散去。取下红盖,隔着厚厚帷幔,玉冰仍觉阳光刺眼。

  玉冰轻挑垂帘,回身张望,京城胧在鞭竹的轻烟淡雾之中,随从步履沉重,扬起尘土沾衣,京城渐行渐远渐疏离。

  远了,远了,此番一去风和雨,若能回来是几时?

  城楼之上,似有清幽之音传来,渐渐清晰,渐渐哀怨。

  是谁?是谁在城楼之上,鸣笛扬音,传来燕燕之语。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玉冰抬眸远望,城楼之上,两个身影,迎风而立,正是太子和段淇。

  玉冰嘴角微扬,心中渐有暖意,阳光不再刺目,京城也不再疏离,这里至少还有她的两位故人。

  玉冰坐在鸾舆之内,昏昏沉沉,一开始她还数着日子,后来也懒得数,直到大姐的鸾舆要折道向东去平州,二姐的鸾舆折道西去朔州,她才知道已经到了定州。

  定州太守早已将行馆打点妥当,供她们落脚。

  一轮圆月,光华静谧,银白皎洁,透过槐枝叶叶,倾泻在石阶之上,斑驳点缀,随风影动。

  庭院里,梨木案几之上,袅袅烛光映着莹白羽觞里,清纹潋滟,酒浆四溢。

  丽影三人,围案而坐,举杯痛饮。聊儿时,聊过往,玉冰已经不记得她们有多久没有如此谈笑言欢,开怀畅饮了。

  “我们虽非一母同胞,但姐妹情分并无二异,愿我们的姐妹之情,如同今夜之月,光辉永长。”月瑶醉意甚浓,“来,干。”

  是的,她们并非一母同胞。父亲的原配夫人在大姐出生之时,血崩而死。夫人去世不久,新夫人入府,第二年桃花盛开之时,二姐出生。不久娘进府,不足七月,她就出世了。

  自她记事起,她就一直称新夫人为大娘,她娘名为二夫人,实则是三夫人,这些都是兰姨告诉她的。


正文
11章心上之人


  府上的下人自大娘进府不久,除了府中的几个老人,就全部换了,现在的下人都以为两位千金都是夫人所生。

  当时的老爷只是一个年俸六百石的中散大夫,数年之后,官至左相,与段相齐肩,成为百官之首,封敬国公,年俸万石,玄衣朝服,金印紫绶。

  也就是在那一年,娘开始精神异常,未过新年,便迁居落雪轩,她记得那年她十岁。

  如今已有七年,十岁前,她和大姐、二姐常在府里的后花园中荡秋千,十岁后,她和娘清居在落雪轩;十岁前,大姐处处护着她,十岁后,每次进府,大姐都是冷言相向;十岁分割了她的悲与欢,愁与喜。

  七年里好多事情早已物是人非。

  她们虽是姐妹,可是她的名字与她们的不一样。她们的名字一个是胡月玢,一个是胡月瑶,从月从王,而她的名字却是胡玉冰。她曾经问过兰姨,这是为什么,兰姨只笑不答,再追问,兰姨只说这是娘给取的。

  但是她们始终都是她的姐姐,她敬她们,爱她们,因为她们的身上都流着相同的血。

  玉冰轻晃脑袋,“好,干。”三人举杯,一饮而尽。青梅酒醇厚甘甜,玉冰只觉齿留余香。

  酒过数巡,月瑶已伏案不起,显然是醉了,被侍婢扶回房中。

  玉冰起身,也想回房,只是脚下有风,身体欲飘,摔倒之际,被人扶起;望向扶她之人,丽影重重,是谁,是大姐么?

  玉冰回到房中,躺在榻上,昏沉欲睡,只是耳边传来叹息之声,甚是哀愁。

  “这些年,一直对你冷言冷语,一心想要你远离相府,为的就是不想你有今日,只是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天定,逃离不得。”

  是谁?

  是谁在她耳边轻声喃语,为她哀悯怜惜。

  是谁?

  玉冰心中暖暖,酣然入睡。

  说话之人见玉冰沉沉入睡,神情清幽,目下泛出一片无奈。

  她出生时,娘就死了,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娘,也不知道亲娘长什么样子,自她记事,她就唤府中的那个女人为娘,她本来不知道这些,只是有一次,她经过父亲的书房时,偷听到父亲与娘说话,她才知道。后来再去问乳娘,乳娘经不起她的哀求,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也就是那一次的偷听,她知道,她们姐妹三人的婚姻,父亲早已有所打算。

  外人不知道左相膝下有三个女儿,只知道相府有两位千金,她与月瑶过了及笄之后,前来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一时间,门庭若市,但是,都被父亲拒之千里。她有心仪之人,也只能埋在心底,父亲等的就是今天。

  三年前的她,正是碧玉年华,就在京外的那个桃花林,她遇见了一个男子,一个让她心中泛起涟漪,至今未能忘却的男子。

  那年的桃花林,花蕾羞涩,含苞未放。他,长剑挥舞,正与贼人相斗。无意间,她却成了贼人手中的人质。

  他轻轻冷笑,手中之剑,瞬间击出。她只觉得剑花层层,扑面而来,腰间陡然一紧,眼前青光划过。贼人顺势而倒,落地之时,奋力一击,菱形飞镖射在了他的肩上,溢出黑血。

  她惊呼,镖上有毒,她想用丝帕为他拭去毒血,却被他夺了过去,放入怀中。他却对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四目相对,对方的眼中似乎别有天地,无法移开。直到下人找来,他才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被他揽在怀中。

  他欲转身离去,她双眸急切,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出。

  明年的人间四月,桃花依旧,这是他转身时说的话,也是他跟她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是他的承诺么?为了这句话,她年年都来这桃花林,从花开到花落。

  之后,父亲再拒绝提亲之人时,她反而暗暗高兴,她要守着心中的那个他,她相信,他会回来找她,会去桃花林找她,从此,桃花林也成了她心中的一个秘密。

  年复一年,已过三载,而他,再未出现。他在哪里,他可还记得她?

  她却依旧记得,他离开时的背影,当紫色长袍消失在天地之间时,她是何等的失落。

  现如今,她已被赐婚,嫁给了景文王,不管她是否愿意。

  皇上的一道圣旨,定好了她们姐妹三人的归宿。这也是父亲的打算,没有一个逃脱。

  尽管她曾那样对待玉冰,每次见她,都是冷言相向,语带讥讽,在爹娘面前,极力离间,就是希望她越走越远,永远不要再回相府,毕竟侯门深似海,可是,事到如今,玉冰仍然没有逃出作为父亲一枚棋子的宿命。

  这三桩姻缘,在京城早已传成一段佳话,是天子美意,慈父之心,成就了她们姐妹三人的各自良缘。

  良缘?常山王身有顽疾,长广王有暴力之性,而自己却是心有所属,这难道就是良缘。

  可笑,当真可笑,所谓良缘,只不过是皇上和父亲的一次权谋,而代价,却是她们姐妹三人一生幸福。

  离开定州之后,玉冰的鸾舆一路向北。越往北,山路越多,即便是官道,也是颠簸起伏,难有平川。道路两侧,山高壁陡,怪石嶙峋。

  烈阳射在远处石棱之上,折出阵阵刺目之光,眩晕不已。

  身后的随从,脚步疲惫,一脸风尘。

  “逐夕,到幽州了么?”玉冰隔帘而问。

  “娘娘,快到幽州了。”逐夕轻声回答。

  逐夕坐在帘外,多日的风尘,未有半点的沾染,依旧是玉冰第一次见她的模样,眉清妆明。

  逐夕,玉冰的陪嫁丫头。她本想带上墨雪,可是父亲说,娘身体不好,发病时,担心兰姨一人照顾不来,还是让墨雪留下来比较妥当。玉冰想想也是,不再坚持。

  这几日的相处,她发现逐夕与墨雪有相同之处,就是办事干净利索,不同的是,墨雪话多,总是xiao前,xiao后的说个不停,有时比兰姨还啰嗦。而逐夕却寡言少语,一路而来,玉冰与她说的话,还没有和墨雪一天说的多。

  若是墨雪跟来,该有多好,这些日子,她也不会觉得无聊之极。逐夕一点都不像她的丫头,倒像是一个管家。

  “过了幽州,还需多少时日到达安州?”离开定州,行了有二十多天了,才到幽州,到达安州,恐怕还要一个月的路程。古人说欲速则不达,一点不假。她真想明天就到,舟车疲惫,只觉满身的灰尘。

  帘外并无回答之声,玉冰也不以为意,伸伸胳膊,再这样颠簸下去,到安州之后,常山王迎娶的怕是她的一堆散骨。

  赐婚的鸾舆,除了靡靡耀眼,还很宽敞。玉冰起身,想活动活动,还未站稳,鸾舆骤然停住。玉冰一个趔趄,摔倒在车厢里,牵起全身疼痛。

  鸾舆怎会无端停住,玉冰心中似有不祥之感隐隐而来。撩开垂帘,只见赐婚使手提缰绳,胯下坐骑对空嘶鸣。赐婚使翻身下马,立于马旁,手缓缓滑到腰间,猛然握紧长剑。

  逐夕轻身一跃,稳稳落地,驻目远方,脸色凝重。

  远处似有踏踏之声传来,渐行渐近,瞬间,响彻山谷,是马蹄声,依蹄声判断,应有十骑之多。

  地面之上,马蹄扬起尘土飞扬,来势迅猛。来人面蒙黑巾,身负长剑,烈日映在剑柄之上,折出冷冷寒光。

  玉冰的心逐渐下沉,背脊有冷汗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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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章遇到强盗


  是强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强盗。

  玉冰只觉手腕一紧,已被逐夕扣住。逐夕微微用力,将玉冰拉下鸾舆,置于自己身子后侧。

  “娘娘勿怕。”逐夕抬臂,横在玉冰胸前。

  逐夕言语冷静,让玉冰的心有了些许的安稳。

  来人未到眼前,已亮出兵刃,数十长剑,凛凛青光,与阳光连成一片。

  铁骑踏来,杀伐随至。其中一人,率先冲入仪仗,策马俯身,侧身带剑,剑光练成一线,周边之人胳膊被齐齐砍下。

  流光闪过,仪仗早已溃不成形。众人逃的逃,躲的躲,只有数十人,还能手握长剑,与强盗厮杀。

  玉冰惊慌失措,心中胆寒,不知何时与逐夕已退到路旁。隐隐之中,有腥味绕入鼻尖,是血,再望眼前,早已红雨凌空。

  再欲后退,却无法挪动脚步,侧首望去,裙角被人紧紧扯住,大红的裙幅上猩红一片,格外刺目,是血,腥味扑鼻而来。

  手扯裙角之人,已经满身是血,玉冰定眼望去,正是赐婚使,身上剑痕累累,死状残极。

  难道今天就是她玉冰的死期,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奋力撕去裙角,拉着逐夕后退,她看到不远处有匹马,脑中闪过希望,这匹马成了她与逐夕的唯一生机。

  玉冰拉着逐夕,蹑手蹑脚的走向马匹,刚刚靠近,似有一物从她眼前飞过,只听此马一声惊嘶,狂奔而去。

  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落空了,玉冰的心跌入冰谷,凄惨而笑,今天,就是她胡玉冰的死期,这山谷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逐夕,是我连累了你。”

  逐夕怔怔的望了玉冰一眼,寒目之下,光芒一闪而过。左手握住玉冰,右手不动声色的滑向腰间。

  她连累的不仅是逐夕,还有这近百人的随从,他们大多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只是因为她被皇上赐婚远嫁,他们不得不跟随而来。他们恐怕都没想到过,此行会有来无回,从此埋骨荒山,魂落异乡。

  杀伐惨叫,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为首之人,双目阴沉,正一步一步的朝着她们走来,手持长剑,刃上惨碧欲滴。

  生死片刻之间,玉冰屏住呼吸,她是左相的女儿,她是堂堂的准常山王妃,她不能有惧色,即便死,也要从容以对,她不能辱没相府,也不能辱没她自己的身份。

  那人腾空而起,利剑直刺而来。

  剑至胸前之际,一道青光,迅若惊雷般的划过玉冰眼前,电光火石间,那人的剑已被截成两段,散落在地。

  恍惚中,玉冰侧目,一男子飘然立在她的前面,面朝强盗,右手持剑负于身后,左手正提壶而饮,酒香四溢。

  紫色长袍,衣袂随风飘扬,猎猎作响。是他?是他么?玉冰喜忧难辨。

  玉冰看不到他的正面,可是看到正面又能怎样,她从未见过他的庐山真面,如何能认出他,可是心中却又为何笃笃认定,眼前之人就是他。

  “什么人?”为首的强盗厉声道。

  “什么人?”紫袍男子说话间,轻摇酒壶,未听见酒水激荡之声,反转酒壶,片刻之后,才有一滴酒从壶嘴流出,顺势滴入紫袍男子嘴中,紫袍男人昂首等了片刻,见再未有酒水滴出,很是失望,随手一挥,酒壶竟被掷出数丈之远,击在陡壁之上,发出清脆之声,“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这个声音似从远处传来,穿过层层云雾,清晰的回荡在她的耳边,是他,就是他,这个声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烙在了她的心里。

  “各位若是劫财,请自便。”

  “若是连人也想要呢?”

  紫袍男子轻声一笑,似在赏风论景,“你们可以试试。”

  为首之人,与率先冲入仪仗之人对视一眼,思虑片刻,抱拳道,“朋友,后会有期。”随即,抬起右手,十几人迅速上马,拉着玉冰百余箱的嫁妆,绝尘而去。

  百余箱的嫁妆,一半是父亲备的,一半是皇上赏赐的,现在全部落到了强盗手中,早知如此,就该轻车简从,也不会累的别人冤死他乡。

  紫袍男子转身,迎上玉冰的期期目光,微微一怔。

  “还能走吗?”紫袍男子柔声问道。

  紫袍男子的声音,似乎触到了玉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玉冰定定的望着眼前之人,不由自主的点头。

  是他么?剑眉飞扬,目光深邃难测,透着凛凛光芒,如此熟悉;轮廓粗犷凌厉,鬓角长发,随风飘舞,张狂不羁。是他,这就是他的庐山真面。

  逐夕见娘娘失神,上前一步,轻扣娘娘手腕,道,“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大名?”

  “桓少枫。”

  玉冰只觉手腕微痛,恍然回神,才知自己失态。

  桓少枫牵了两匹马,一匹递给逐夕,一匹递给玉冰,自己则轻身一跃,上了另一匹马。

  玉冰手握缰绳,愣愣的站在马旁,她不会骑马,也从未学过。见逐夕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不觉奇怪,这丫头居然会骑马。

  逐夕似觉那里不对,解释道,“以前在府里,跟花伯伯学过。”

  花伯伯是相府里的管家,骑术一流,连父亲都自叹弗如。

  既然逐夕学过,那就更逐夕同乘一匹吧。玉冰走到逐夕马旁,伸出手,“逐夕,拉我一下。”

  逐夕的手伸出一半,停在了半空,面露为难。

  此时,桓少枫已驱马来到玉冰身边,“逐夕骑术不精,你与我同乘一匹。”不容玉冰反应,微微俯身,伸手一揽,用力一提,将玉冰放在自己的面前。

  玉冰羞涩低头,隐隐间,一个男人熟悉的气息笼罩身后,玉冰只觉耳根渐热,一颗心,似要夺胸而出。

  “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放眼望去,近百人的尸体,横纵无序的倒在地上,有的面容安静,似是一刀毙命,并不痛苦;有的则面露狰狞,万分挣扎而亡。

  “不如你留下给他们料理后事,大殓、出殡、发讣、作法事,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通知家人迁葬,如何?”桓少枫戏谑道。

  玉冰知道桓少枫在说笑,不以为意,更没有因为他的戏谑而恼怒,反而,这句戏谑之言拉近了他俩之间的距离。

  桓少枫扬缰策马,向北而行。玉冰忍不住回望,这些无辜的人,风雨多年之后,血侵大地,只剩累累白骨。

  “别看了,官府的人自会收拾。”桓少枫道。

  不错,也许等不了多久,常山王妃路遇强盗的事情的就会上报朝廷,可是这些强盗来无影,去无踪,朝廷一开始的怒不可遏,也会变得无可奈何,最后不了了之。

  官府的人会来清道,收拾残局,但最多也就是将这些尸体层层叠加,然后付之一炬。

  火,玉冰似乎看到了火,正蔓延着向她袭来,瞬间包围了她,漫天焦味还夹杂着血腥味,充斥着玉冰的鼻尖、眼睛和嘴,一下子冲到她的胃中,心中。

  火光冲天,她摆脱不了,挣脱不得。火,太大的火。

  睁开双目,纯白床幔映入眼中,这是哪里?

  玉冰起身,看见红烛之下,逐夕正伏案而睡。

  秋夜露重,玉冰下榻,顺手拿起单衣,披在逐夕的身上,出门而去。

  伏案之人,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再也无法假寐而眠。

  屋外,静谧的月光,洒在院落,一片银状,夜,已经很深了。

  微风拂过,夜凉如水,玉冰双臂环抱。

  “醒了?”


正文
13章当年之事


  玉冰寻音望去,正是桓少枫,斜倚阑干,右手提壶,似在对月邀饮。

  想到白日自己晕倒,如此无用,连逐夕都不如,“那个,我白天,是因为……”太多的解释就是掩饰,难道自己晕倒的原因他会不知,何必再去解释。

  “这是哪里?”玉冰问。

  “民宅。”桓少枫淡淡道。

  玉冰知道桓少枫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他既救她,定不会再害她,更何况他们早已相识。

  “桓大哥,今天谢谢你,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我只怕……”玉冰现在想起,都觉后怕。

  “那些人只是劫财,不会伤你。”

  “你怎么知道。”玉冰忽然想起什么,“桓大哥,你武功不弱,为何要放过他们?”

  “你舍不得那些钱财?”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过十三人,若真的交手,你必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他们只有十三人?”

  一句话,问的玉冰愣在原地。是的,他们不一定只有十三人,他们定是没有想到会遇上桓大哥,所以只来了十三人。如若硬拼,桓大哥若是胜了,那些人决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多带人马卷土重来,到时,别说她的那些嫁妆,就是她和逐夕的性命也是朝不保夕;桓大哥若是输了,那她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与桓大哥月下长谈。

  “他们还会再来吗?”玉冰不解,那些强盗一开始或许并不知道他们所劫车马是何人所有,但看到羽盖仪仗,也该知道鸾舆中的人是谁,杀意既起,怎会留有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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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既说了,请他们自便,就会言而有信,他们既然称我为朋友,也必不会不守信义。”

  “可是,我和逐夕还活着。”他们信得过桓大哥,可并不代表也信得过她和逐夕。

  “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二字。”桓少枫言语沉静,信义两字说的落地有声,坚定有力。

  玉冰心中一震,幡然明白,那些强盗放过她和逐夕,并不是信得过她和逐夕,只是完全相信桓大哥,桓大哥不会出卖他们,也不会让她和逐夕出卖他们。

  “桓大哥请放心,白天我和逐夕都吓晕了,之后的事,全然不知。”

  桓少枫对玉冰微微一笑,目光之中含有赞许之色。

  “桓大哥,明天……”玉冰想知道,明天桓大哥是不会与她们同行。

  “我会送你们去安州。”桓少枫说道。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去安州,是了,定是逐夕告诉他的。

  突然间的无话可说,突然间的安静沉默,让玉冰有些不知所措。

  玉冰微抬双眸,望向桓少枫的侧面,他还记得她么?还记得那个为她送药的小女孩么?他是不是已经忘记她了。

  三年前的一天,她一人去安济河对面的山上采药,看到他正坐在一棵树下,斜倚树身,身旁放着长剑,应是习武之人;再看他脸蒙紫巾,衣角却缺了一块。

  他为何躺在这里,为何要蒙住脸,她不解。

  “你怎么了。”她问。

  “我受伤了。”他艰难一笑,“小姑娘,我教你武功,你给我采药如何?”

  此后,她每天为他送药。她记得他的话,这几味药都从山上采,不从药铺买。

  三天之后,他身上的毒已经清除不少,只是脸上肿烂未消,仍用紫巾蒙住。

  因她没有功底,他教她一套轻盈的剑法,可是她对武功并无太多兴趣。

  十天之后,他不辞而别,未留只言片语。

  他走之后,她反而偷偷的勤习剑法,不为提高剑术,只因传授剑术之人是他。

  这件事,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兰姨和墨雪,因为他跟她说过,不得跟任何人说起,包括她的家人,她得信守承诺。

  三年前的她,正是豆蔻年华,她专注他传授剑术时洒脱如风的身姿,专注着他谈笑风生时落拓不羁的的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都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仿佛就在昨天,他还记得么?

  “桓大哥,你不记得……”玉冰犹豫之后,还是想问问他是否记的她,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桓少枫打断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桓少枫淡淡的说道,桓少枫提着酒壶,转身离去,留下玉冰一人伫立在庭院之中。

  十天,不短的时间,他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么?还是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的记忆里。

  玉冰注目着桓少枫的背景,直到他的背影与这黑夜融为一色,她才发现,这夜,真的很凉。

  天未亮三人便启程赶路。因桓大哥说,下一个小镇里这里较远,若不趁早赶路,晚上只怕要露宿乡野,玉冰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桓少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马车,玉冰与逐夕坐在车里,桓少枫充作车夫,驱马疾行。

  三人一路无话,天微暗,马车就已经进入小镇,找了家客栈入住。

  一早,玉冰说,听客栈的小二说,镇西有家一品阁,他家的鱼做的堪称一绝,想去尝尝。不等桓少枫点头同意,转身就走。

  逐夕望了桓少枫一眼,跟了上去。

  其实这鱼做的一般,还没她做的好吃,更别说与凝香楼王大厨的手艺相比了。

  玉冰带着逐夕,晃晃悠悠的闲逛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回客栈。

  翌日玉冰又说,听客栈的小二说,镇东有家糕点铺,他家的芙蓉糕,负有盛名,现在正是芰荷花开的时节,既然来了,就不能错过。

  又一次不等桓少枫点头同意,转身离去,逐夕快步跟上。

  这芙蓉糕做的清香有余,甜而不腻,与香糯紫薯糕不分上下,只是玉冰意不在品尝糕点,只是随意吃了些,拉着逐夕出了糕点铺,晃荡到天黑,回到客栈。

  刚到客房门口,就看见桓少枫斜倚阑干,一身黑袍,独自饮酒。

  玉冰尴尬一笑,“桓大哥还未休息?”自己的那点心思,他怎会不知。

  桓少枫并未回答,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桓少枫转身时,洒脱的不带轻尘的衣袂,看的玉冰的心一点点的下沉,她以为他在等她,以为他会有话对她说,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转身离去。

  第三天,玉冰刚要开口,只觉得腰间一麻,侧目望去,桓少枫已将她腾空抱起,扔进了马车。

  玉冰气恼的坐在马车里,身旁的逐夕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嘴角嘲讽之意甚浓。

  马蹄之声清晰传来,以这样的速度,只需半个月,便能到达安州。

  她不想他们这块就分开,三年了,好不容易才遇见。

  若不是被赐婚,她本就不会去安州,现在遇到桓大哥,她更不想去安州。可是他似乎不这么想,他想尽早将她送到安州,以实现他的承诺。

  他不仅不记得她,还迫不及待的想离开她。

  日子如指间流沙,一天天过去,离安州也越来越近。玉冰细细数着日子,太快了,快的这几日的相处转眼又要成为过去。

  不日,三人已来到安乐镇。到安乐镇时,天已黑透。三人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马蹄之声,响彻整条街道,声声踏在玉冰的心上,沉重而空寂。

  天上,浓云遮蔽,不见一丝星光。街道两旁,店铺早已打烊,夜色中,只有店前旌旗在影影飘荡,愈发显得马车孤寂飘零,玉冰的心有不祥之感。

  放眼远望,浓浓墨色笼罩的屋檐,影影错错,森然凌冽,似有人影窜过,踏着这一片的黑暗,悄然疾速而来,犹如鬼魅,玉冰心中愈加不安。


正文
14章生死一线


  桓少枫依旧策马前行,不动声色,其背挺直,剑握在手。逐夕目露寒光,似已全身戒备。

  她能感觉到的,他们早已感觉到。

  是谁?还是上次的强盗么?

  马儿突然停下,不再前行,只是在原地徘徊,低声长嘶,似也有所察觉。

  桓少枫站直身子,双手握剑负后,犹如寒冰的声音飘向墨色的长空,“既然来了,就请现身。”

  话音未落,黑影疾疾而来,七道剑光将马车团团围住,剑锋微转,发出刺目寒光。

  桓少枫腾空跃起之际,左手一挥,玉冰与逐夕被震回车里;右脚踢出,马匹受惊,怒空长嘶,疾驰窜出,突出重围。

  玉冰还未站稳,转身回望,八道剑光,促促分开,又缠缠围绕,匹练般划破长空,墨色的天空骤然间如同白日。

  八道青光,转眼还剩六道,还有两人呢?屋顶之上,似有人影踏壁飞檐而来。

  未等玉冰反应,逐夕拉着玉冰,破窗而出。还未站定,一声尖啸,有劲风擦过脸庞,玉冰知道,刚刚的刹那之间,自己已与死神擦肩而过。

  玉冰站定,迎上的却是死寂的目光,一个黑影,近在咫尺的立在玉冰面前,玉冰如临死渊,一动不动。黑影蓦然倒地,恍惚之间,玉冰瞧见黑影颈上似有裂缝,如注喷出的液体,溅在玉冰的脸上,浓烈的腥味,穿入鼻尖,是血。

  黑影倒地之后,一道清丽的背影映入玉冰的眼中,逐夕,是逐夕,她的手中还有一片木屑。

  逐夕前面,黑影微愣原地,他没有想到车中的女子,竟有一个身怀绝技的高手,他的同伴,长剑刚刚刺出,就已经伏地而亡。

  黑影轻抖长剑,迅如闪电般的挥出长击,掠至逐夕胸前之际,逐夕侧身跃过,躲避长剑,腰身一转,一道青光划破长空,剑光忽明忽暗,寒影重重。

  是柄软剑,紧握在逐夕手中,漆黑的夜空,映出逐夕冷厉的面庞,与手中寒光,连成一片,如一道冰川。

  逐夕轻身跃起,手中软剑迎上黑影长剑,翻出层层剑花,缠绕而去,犹如长蛇,此时,剑便是逐夕,逐夕便是剑。

  逐夕疾如旋踵般的跃至黑影后侧,身后软剑挥出,绕到黑影颈上,轻手一抖,剑光消失。黑影直直的站在原处,颈上一丝寒凉,知道自己命已休矣。

  黑影倒地之后,颈上才有血液疾射喷出,死状与之前的黑影并无二异。

  玉冰愣愣的抬眸,望向逐夕,这就是逐夕,她手中的剑竟如此凌冽,她的嘴角扬起嘲讽的冷笑,她的双眸似黑不着边的深渊,淡淡的看着脚下命如蝼蚁的人。

  身后剑声暴涨,玉冰转身望去,五个黑影缠着桓少枫,步步紧逼,出手狠辣,招招夺命。

  逐夕轻身一跃,婉若游龙的加入战团,随即与一黑影交手,对拼数招,难分上下,这五人的武功远在刚才两人之上。

  桓少枫与四人正面交锋,背后空门大开,一人已绕至桓少枫背后,手上利剑,亮出雪光。

  “小心!”玉冰一声惊呼,人已跃出,挡在桓少枫的身后。手中以短剑格挡,但终究是功弱力薄,敌不过刺客的来势汹汹,胳膊上生生受了一剑,一阵剧烈的疼痛传至全身。

  与此同时,桓少枫侧身,单手抄起玉冰,揽入怀中。身后带剑,一招旋风急雨,将四人的胳膊齐齐砍下。

  四人惊慌之中,欲择路而逃,却未能逃过逐夕的软剑。软剑的重重光芒,映出五人凄惨的面容。

  玉冰躺在桓少枫的怀里,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心中安稳,对着桓少枫淡淡一笑。

  “你怎么这么傻。”这几人武功虽强,但还不是他桓少枫的对手,他一直未出杀招,只是想试探对方的路数,没想到这几人武功繁杂,一时竟难以试出,倒是差点害了玉冰。

  “带我走,离开这里。”玉冰气虚犹弱。

  桓少枫点点头,见马车尚未走远,抱起玉冰飞跃的来到马车上,将她轻轻放下。这七人未能回去复命,幕后之人必会再派高手杀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赶快离开。

  “我们现在就走。”

  桓少枫看着玉冰,温柔的说道。眼神中显露出万般情绪,痛苦、怜惜、内疚、感动,还有一种玉冰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玉冰微微点头,贪婪的望着桓少枫的眼睛,自己已融入在他的眼睛中,变成一个小小的自己。

  此时,逐夕已上了马车,并着手为玉冰包扎伤口。

  桓少枫套好马车,挥起长鞭,疾驰前行。

  马车里,玉冰任由逐夕已为她包扎伤口,不叫疼,也不喊痛,只是淡淡的看着逐夕。

  玉冰听着自己的声音,幽幽中带着绝望,清晰的传到自己的耳中,“我若逆了相爷的意思,你是不是就会用你腰间的软剑,将我一剑封喉?”

  逐夕面无表情,只是为玉冰包扎伤口的手微微一颤。

  逐夕虽没有回答,却是已有答案,这就是自己的爹。玉冰仰面长叹,不觉有泪水滑落,她不想在逐夕面前流泪,可是她控制不住心中的酸楚,那彻骨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

  在爹的眼里,自己与棋子有何区别,自己就是一枚棋子,名副其实的棋子,看来爹早就抛弃了自己。

  难怪爹不让墨雪跟来,坚持让逐夕作为陪嫁丫头。是了,临行前日,爹在书房中层曾与她说过,让她好生照看常山王,她答应了,她明白爹的意思,所谓的照看,就是监视,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被监视的人。爹不放心她,便派逐夕监视她,若顺他的意便罢,若不顺他的意,她的后果也就是一枚棋子应有的下场。

  虎毒尚且不食子,爹就这么不在意她的生死么?他已不是她的父亲,他只是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相爷。

  她早该想到这些的,可是她懒得去想,今天若不是逐夕出手,招招狠辣,她也不会强迫自己去想。

  玉冰不笨,只是很多事情不愿意去细想,也不敢去细想,因为她知道,一旦去想,便是残忍的现实,悲伤的绝望。

  马车已破,入秋的凉风,随着马匹的狂奔,飕飕的灌入车中,玉冰一个冷颤。

  一路的奔波,瘦弱的马匹再也承受着不住跋涉,在天空的边际泛出第一缕白光之时,默然倒地,似乎方才所有的狂奔就是为了追逐这第一缕的晨光。

  三人没有了马车,只能疾步前行,一刻不敢停留。

  正午的秋阳,从山顶直射下来,玉冰抬眼望着秋阳绚烂,就再也抬不动脚步,顺势瘫坐在地上,躺下来真好,真想好好休息一下。

  “玉冰,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安州了。”桓少枫心疼的看着玉冰。

  玉冰半躺在桓少枫的臂弯中,四肢无力,喉咙发干,疼痛欲裂,“我实在没力气了桓大哥……你与逐夕快走。”

  玉冰知道这些人显然不是上次的盗匪,这些人要杀的是自己,目标明确,有备而来,但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她痛恨自己没能好好练功,现在也不至于拖累他们。

  “别说傻话,我们一起走。”桓少枫的话音坚定也温柔,不等玉冰反驳,横着将玉冰抱起疾奔。

  山间有风吹来,渐行渐狂,狂风卷着浓云,遮住了秋阳,天空顿时暗了下来,只觉黑云压顶,干燥的空中有了湿意,似要下雨。


正文 第15章是泪是雨

  桓少枫看着周遭的山顶,停下了脚步,将玉冰放下,揽在怀里。

  他没有走官路,也没有抄近路,而是绕了个弯,走了更远的路,偏离了安州的方向,本想着到前面的镇子就会有兄弟接应,没想到对手的速度如此之快。

  该来的,还是来了。

  山里的气温骤降,玉冰不由自主的紧贴着桓少枫的怀里,脸上似有水珠,玉冰抬眸,下雨了,瞬间,倾盆而泻。

  远处,绰绰黑影,鬼魅而至,亮出青光冷剑,剑上寒芒,与如注大雨混成一片寒光,咄咄而来,急欲噬饮人血。

  桓少枫反手将玉冰推向逐夕,厉声道,“快走。”

  逐夕微一点头,拉着玉冰的胳膊就走。

  玉冰回望,看着桓少枫武动的身姿,越来越远,胸口猛地抽紧,一口鲜血喷出,裙幅之上斑斑猩红。

  逐夕见状,轻提玉冰,用力奔出,未及数丈,忽然停下。玉冰抬眸望去,远处黑影如同铁水压近,马蹄声清晰传来,渐渐压过暴雨之声,响彻山谷。

  面对死亡的濒临,玉冰反而镇定,静静的望着桓少枫的背影,淡淡而笑,视线模糊,不知是泪还是雨,慢慢的阖上双眼。

  只是隐约中,有一个轩朗的声音传来,“卑职救驾来迟,请王妃恕罪。”

  安济河对面的山中,玉冰四处寻找,慌乱之中,余光回望,桓大哥正立在一颗参天大树下,玉冰心中雀跃,跑步奔去,刚要靠近,桓大哥突然消失;玉冰愣住,见不远处,桓大哥依旧立于树下,一颗心才回到原处,跑了过去,还未接近,桓大哥又消失了;出现消失,如此反复,玉冰彻底慌乱,循着桓大哥出现的踪迹,玉冰一直向山顶跑去,快到山顶时,却见桓大哥立在悬崖边上,玉冰扯着嗓子叫桓大哥,可是桓大哥好像听不见,只是对她微微一笑,纵身跃下,玉冰拼尽全力,飞奔过去,却连衣角都未能抓住,玉冰心神俱裂,俯身望去,一片血光冲目而来。

  “桓大哥。”玉冰猛地惊醒,看着自己的手悬在半空,才知道是一场噩梦。

  抬眸而望,一张清丽的脸映入眼中,是逐夕,那桓大哥呢?

  “逐夕,这是哪里?”这间屋子布置的清淡雅致,不像是客栈。

  “我们回到了安乐镇,这是所空宅子。”逐夕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外面是何人?”既然是空宅子,门外怎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是侍卫。”逐夕见玉冰对之前的事没有印象,“王爷派了元将军前来接应。”

  “桓大哥呢?他,他还好吗”玉冰望着逐夕,心惊的等着逐夕的回答。

  “他在隔壁的屋中休息。”逐夕淡淡回答。

  玉冰狐疑的看着逐夕,休息是何意?

  玉冰起身穿衣,挣扎下床,逐夕并不上前帮忙。玉冰行至门口之时,却听到逐夕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娘娘做任何决定,都先考虑一下落雪轩的人。”

  玉冰猛地怔在原地,微微一颤,侧首回望,迎上的是逐夕双目中的冷冷寒光。逐夕的话犹如长剑刺入玉冰的心上,痛醒了迷离中的玉冰。

  逐夕怎会知道落雪轩?肯定是爹告诉她的,爹说会好好照顾娘,原来是这个意思,玉冰心中凄惨。

  玉冰微阖双目,冷冷道,“多谢提醒。”

  隔壁屋中,桓少枫正躺在榻上,呼吸有律,似是熟睡,玉冰稍感安心。烛光幽明,映着桓少枫安静的面容。

  眼前之人,便是三年前教她练武之人,她不甚用心练功,他也不强迫她。

  采药时,她说有几味药她不认识,他就陪她去采药;他见她采药时,手被藤草划伤,就送她一柄短剑,长不足半尺,却能削铁如泥。她拿着那柄短剑,雀跃了半天,之后她就一直将短剑放在袖中。

  恍惚间,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

  玉冰摸摸右袖中的短剑,剑鞘上镶的玉石发出冰冷的寒凉在触碰到指尖的一刹那,传遍全身,玉冰瞬间镇定了许多。

  从左袖中掏出丝帕,那是一只鲛绡丝帕,丝帕的一角绣着兰花的廓形。这是白日他将她揽在怀中时,鲛绡丝帕从他怀中滑出,还未落地,就被她紧紧的握在手中。

  鲛绡入水不濡,大姐最爱用这种鲛绡做丝帕。大姐曾说,鲛绡薄如蝉翼,难以绣出花色,仅能绣出轮廓,大姐独爱兰花,常常将兰花绣在丝帕上……这,应该是大姐的丝帕。

  玉冰愣愣的看着兰花,饶是轮廓,却已将兰花风骨绣出,花儿似随风摇曳,孤冷而清高。不得不佩服,大姐的女红真好。

  玉冰将丝帕叠好,放入桓少枫的怀中,心中阵阵抽痛,原来他心中早有伊人。

  站在桓少枫的屋外,似有冷风拂过。

  耳边有声音传来,沉稳有力,“娘娘。”

  玉冰望去,眼前之人正在向她行礼,头盔白羽,甲胄重剑,眉宇间与桓大哥竟有些肖似,声音似曾熟悉。此人应该就是逐夕所说的元将军。

  “桓公子伤势如何?”

  “皮外伤,只是刺客剑上淬毒,现已服下解药,已无大碍。”

  上一次的刺客剑上并未淬毒,是因为他们没想到桓大哥武功高强,也没想到逐夕会深藏不露,这次,定是要置她们三人于死地。幕后主使之人一心想要她死,无非是想陷常山王于不忠。皇上赐婚,准王妃若在安州附近遇刺身亡,常山王决不能置身事外,即便皇上有意偏袒,太后也会大做文章。

  “何时能醒?”

  “大夫说,明日辰时,定能苏醒。”

  玉冰深深呼吸,“明日一早……启程。”她先离开,也省了道别之苦。

  翌日一早,玉冰便启程赶路,路过桓少枫屋子时,脚下踌躇片刻,抬步而去,终究未再看桓少枫一眼。

  桓大哥若是醒了,自有他的去处。

  此去安州,若是快马加鞭,三天之内定能赶到。玉冰的身体尚在恢复之中,经不起颠簸,便放慢了行程,遇到镇子,就歇了下来。

  昏暗的屋中,逐夕正在为她铺床。

  伫立窗前,淡淡的月华中似乎映出了桓少枫棱角如削的脸庞。

  他们能否再相遇?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相遇,对于这样的问题,玉冰曾有过多种想象,却怎么也没想到,再遇桓大哥是在她远嫁的路上,他突然出现,救她于危难。

  紫色长袍,身形挺拔,与三年前并无不同,舞剑时的洒脱不羁,依旧是当年的风采;若硬说有何不同,就是他现在好酒成性。

  他是何时开始饮酒,以前她去送药时,也曾带酒给他,他也只是小饮,从未见他如此豪饮;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总是壶不离手,靠近他时,周身总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他为何嗜酒如命,是因为大姐么?

  大姐与他是何时相遇,也是三年前么?是在她之前,还是在她之后,他们又是怎样的相遇?以至于他对她念念不忘,将丝帕珍藏怀中。

  那鲛绡丝帕,从颜色和针脚看,显然已是旧物;拿到眼前,还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丝帕是他们的定情之物么?如果是,大姐远嫁景文王,心中可有遗憾?年初时,曾有算命之人说大姐今年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景文王可是大姐的良人?还是大姐已经错过了她的良人。

  桓大哥是否已经知道大姐出阁,嫁给景文王,才如此酗酒。


正文 第16章回不去了

  若算日子,大姐与景文王应该已拜堂成亲,而自已也将成为常山王妃。

  三年前,若一切都停在三年前,该有多好……

  “娘娘,该休息了。”

  逐夕的话将玉冰拉回现实。

  回不去了,三年前,那快乐的十天早已成为过眼云烟,消散在风中。

  玉冰走至床前,正准备宽衣之时,耳边疾风劲啸,一人影从眼前飘过。玉冰定眼望去,正是桓少枫,手持长剑,直指逐夕。

  逐夕反应敏捷,疾步后退,侧身躲避之际,腰间软剑已出,反身格挡。

  屋外月华敛收,屋内烛光星冷。

  一个是剑作蛇影,一个是一剑光寒。

  桓少枫来势汹汹,剑光翻卷而来,步步紧逼,逐夕节节败退,慌乱中已落下风。

  逐夕的武功到底远远不及桓大哥。

  七八个回合之后,桓少枫似想速战速决,一道剑光,匹练般裂空砍下。

  “不要。”玉冰惊呼,身子已飘然而至,挡在了逐夕前面。

  桓少枫大惊,猛地的收剑,却因功力使足,无法全然收回,桓少枫侧手一挥,甩出长剑,剑身滑过桌上莹白花瓶,击入墙中,剑身没入墙里大半。

  花瓶身上一道齐整的裂缝隐现出来,片刻之后,上半截悄然落地,发出清脆之声。

  屋外,有数十脚步,急促而来,警觉之声沉沉传来,“娘娘,发生什么事情?”

  “没事,本宫只是不小心打碎了花瓶,都退下吧。”玉冰强作镇定。

  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全部消失。

  玉冰侧首对逐夕说道,“你先出去吧,我与桓公子有话要说。”

  逐夕微微点头,心中仍有余悸,她一向对自己的剑术很是自负,没想到桓少枫的剑术如此精妙,三招而已,自己就乱了方寸,刚才若不是玉冰舍身相护,这一剑下去,自己定是身首异处。

  逐夕清扫完地上的花瓶碎片,退出屋子。

  桓少枫走到墙边,伸手取剑,轻描淡写间,已将剑从墙中拔出。反手,剑光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还入鞘中。

  “不杀她,你会后悔的。”桓少枫说道。

  那日马车内玉冰的问话,他虽没听到,但看到逐夕出手狠辣,对玉冰也没有奴才对主子应有的尊敬,他就断定逐夕并非善类。

  “因我而死的人已经太多。”逐夕虽是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但她也不想逐夕死。

  父亲将逐夕派来,看来对常山王的顾忌颇深。

  “话不多说,你现在就跟我走。”

  桓少枫上前拉着玉冰的手,就要向窗口走去。

  玉冰用力挣脱了桓少枫的手,眼底光芒掠过,渐渐流出一滩清碧,轻轻摇头,“我不走。”“你不走?为什么?”

  玉冰微笑着看着桓少枫,信手拂过还剩半截的花瓶,缓缓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出现了一张清丽无方的脸,只是略显憔悴。

  “我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要跟你走?”若是在那个小镇,只要他提出,她会毫不犹豫,不计后果的跟他走,浪迹天涯;可是他没有,她在小镇上耍赖的磨了两天,就是想等他有所表示,可是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直到今日,才提出要带她走,已经太迟了。

  “玉冰,我是桓少枫。”桓少枫急切的说道。

  “桓少枫是谁?”玉冰淡淡问道。

  “你不记得了么?”桓少枫难以置信的看着玉冰,“三年前,安济河对面的山里,你为我送过药,这些,你真不记得了么?”

  三年前,他杀了对手之后,自己也身中剧毒。他担心被人发现,只身往山里走去。走到半山腰,他实在走不动了,便斜躺在一棵大树下。脸上奇痒无比,他知道毒药发作,渐渐的脸上有锥心之痛。

  远远的,看见有个小姑娘走来,连忙扯下一块衣角,将自己脸蒙上,他的脸已糜烂不堪,他怕吓坏她。

  小姑娘见到他并不害怕,还问他怎么了。

  他如实回答,他中毒了。

  他以传授武功为诱饵,请她帮忙为他采药、送药,她答应了。对于她能同意,他并不意外,很多人都想学武。

  之后,她为他采药。他伤势好转些后,他与她一起去采药。见她采药时手被划破,便送了一柄短剑给她。

  他教她武功之后,他才知道他错了,她根本不喜欢武功,每次练功时,她总是敷衍了事。他无奈,只得将一套轻盈的剑法传授给她,以便防身。

  闲暇时,他喜欢用树叶吹曲,她见到了,也学他的样子,折下一片叶子就吹,可是怎么也吹不出声音。

  他见她吹的用力,涨的满脸通红,口沫横飞,甚觉好笑,没有一定的功力怎么能吹出曲子。

  他自始至终没有告诉她,他叫什么名字,她也没问过。他一直蒙着脸,她不知道他的长相。

  他怕暴露行踪,曾威胁她,遇到他的事情不可对任何人说,否则性命不保。他没想到她只是不屑的睥睨了他一眼,弄的他哭笑不得。

  之后,因堂中有事,他匆匆离开,没有与她告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三年前,安济河对面的山里,我的确为一个人送过药。只是三年了,你若不提,我倒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怎会不记得,玉冰目光飘向远处,三年前的事情似乎很遥远,可是她心里明白,三年前的事情就像在昨天刚刚发生过,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记得那天的天空那么蓝,那棵大树那么挺拔,树上枝叶茂盛,清风拂过,一片树叶正巧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那个人就是我。”桓少枫语气急切,听到玉冰想起,眼角闪过光芒。

  “桓公子说笑了,我既不知那个人的名字,又没见过那个人的长相,怎么断定就是你呢?”玉冰转而望向桓少枫,眼中有淡淡的疏离,“正如你所说,已经三年了,很多事情早已物是人非,我已经不记得了。”

  “是么?不记得了?”桓少枫手一伸,握住玉冰的右臂,愤怒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留着这柄短剑?”

  玉冰取出短剑,剑鞘上镶的两颗圆润玉石,晶莹剔透,熠熠生光,“这柄短剑,我一直想还给他,只是一直未能再见到他,想来今生无缘再见,桓公子若是能遇见他,不知可否代为送还?”

  “够了玉冰,跟我走,相信我,我是为你好。”桓少枫抓住玉冰的双肩,言语诚恳。

  玉冰别过脸去,眼角有泪,“你为何如此的想带我走,你喜欢我么?”

  桓少枫双手一颤,悬在空中,愣愣的看向玉冰,这个问题他都未认真的想过,他喜欢她么?还是因为她是另一个人的妹妹,他爱屋及乌。

  看着桓少枫的反应,玉冰心中透凉,“鲛绡丝帕,入水不濡,极其珍贵,还请桓公子好好珍藏。”

  桓少枫伸手入怀,取出鲛绡丝帕,攥在手中,丝帕一角上,兰花的廓形映出了一张美丽的容颜,“你都知道了?”他不愿提及她,是怕心中太痛,可是不提及她,心中一样锥痛。

  桓少枫喃喃叙述……

  三年前,京城外西郊的桃花林中,他与对方斗得正酣,没想到一个女子闯了进来。那女子流波溢彩的目光吸引了他,他微微一怔,却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挟持那个女子。

  这种伎俩他不是第一次见,他微微一笑,持剑挥出,虽然救了那个女子,杀了对方,但自己也中了对方一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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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章当然知道


  镖上有毒,女子想用丝帕为他拭去毒血,却被他夺了过来,放入怀中。

  他单手将女子揽在怀中,双目直视的盯着她,直到下人来寻她,他才不情愿的松开手。

  “明年的人间四月,桃花依旧。”这是他临行前对女子说的话,他原以为他会做到,可是事务缠身,他终究未能前来,错过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事后,他打听到她是左相的长女,叫胡月玢,从此,他深深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今年,桃花虽落,但他总算有时间去京城践行约定,可是刚起程,却被告知她已经婚配他人。

  玉冰没有想到,桓少枫与大姐有着这样的一段奇缘。

  桓少枫叙述完后,一颗心也被层层剥落。

  他匆忙赶往平州,还未到平州,就见到了她凤冠霞帔的身影。那大红的华服刺得他双目生痛,可是再痛,也及不上他心中的痛。

  他清楚的记得她见到他时,惊讶的眼神,随即变成幽怨、无奈,最后变成了知足的微笑。

  他痛恨自己,抱怨自己,可连这种痛恨和抱怨都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晚上他去找她,与她相拥长聊。那一夜,如此美好……

  “你姐姐已嫁给了景文王。”眼前又浮现她身穿嫁衣,回望他时的悲凄目光。

  桓大哥怎么知道月玢是她的姐姐?是了,相门三女远嫁藩王,京城内外早已是盛事一桩,桓大哥是江湖中人,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更何况,她总觉得桓大哥这次的出现太过巧合,她们路遇劫匪,桓大哥现身相救,现在想来并非什么巧遇,虽然她还想不通所有事情,但是她可以肯定桓大哥的出现并非偶然。

  “姐姐是个执念很重的人。”姐姐这一生,只怕会一直活在回忆里。

  “我对不起你姐姐。”桓少枫痛恨道,“正因为如此,我要带你走。”

  “带我走,是为了你弥补你心中的遗憾么?”

  明知道他有怎么样的回答,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已经错过了你姐姐,我不想再错过你。”

  玉冰心中苦笑,这句话确实让她有点心动,可这也只是有点心动而已,还不足以有着让她与他远走高飞的冲动。

  错过我?带我走?这话为什么不早说呢,姐姐堪堪的等了你三年,而自己也默默守候着能与你相遇的一天。

  “桓大哥,你别忘了,我已与姐姐一样,身披嫁衣。”她已经不能回头了,也回不了头。

  “不一样。”桓少枫关切的说道,“玉冰,相信我,跟我走。”

  “去哪里?”玉冰望向桓少枫,淡淡的问道。

  “去哪里都可以。”

  “是么?”

  玉冰嘴角上扬,微微一笑,双眸中却是掩饰不了的凄苦。桓少枫震住,他明白玉冰的意思。

  玉冰是相府千金,皇上赐婚,现在又是常山王的准王妃,他携玉冰私逃,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前脚跨出,后脚就有官兵追上。朝廷的官兵,常山王府的亲兵,都会对他们紧追不舍。天下再大,只怕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他有能力带她走,却没有能力给她安定的生活。

  玉冰跟着他,有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日子,何来幸福可言。

  “玉冰,跟我走,好不好?”桓少枫底气削弱,他也说不清对玉冰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他不想,也不能就此放弃。

  玉冰摇摇头,她不怕吃苦,不怕追杀,但是她不能不考虑母亲的安危,她不能弃母亲于不顾。

  “可是……可是……你不能嫁给常山王。”桓少枫有着很深的挫败感,声音幽暗,“你姐姐嫁给景文王,或许能安然的度过一生,你嫁给常山王,只怕以后的日子难以想象,起伏难测。”

  “玉冰,跟我走,也许以后的日子艰辛难料,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桓少枫做着最后的努力。

  常山王不是善类,他与常山王相识多年,他知道常山王想要什么,正因为他知道常山王心中自有天地,他才认为常山王不是玉冰良配,加之这两次意外的被人追杀,更让他确定,玉冰不能嫁他,事成则罢,若是事败,玉冰必逃脱不了的成为刀下冤魂。

  更何况常山王生性风流,玉冰嫁给他,若是相敬如宾也就罢了,若是那一天,玉冰喜欢上了他,受折磨的也只是玉冰自己,痛苦一生。

  玉冰不说话,只是微笑。

  她相信,不管桓大哥曾经有没有喜欢过她,但是现在桓大哥的心里是有她的,她知足了。

  之前是她巴巴的希望他接受她,他却装作不知,不予理会;可是现在却轮到她要拒绝他了,心中似有千斤压住。

  玉冰拿起梳子,梳着鬓角长发,抬眸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镜中那张绝世的原本黯淡的脸顿时容光四溢。

  “玉冰,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桓少枫问道,见玉冰依旧对着镜子微笑,颇为焦急,“你可知道常山王是什么样的人,他……”

  “他英雄不凡,文韬武略。”玉冰不容桓少枫把话说完,“十四岁就随太祖皇帝出征邹国,三军阵前,单枪匹马,力斩赵国副将于马下;后又亲率三千精兵,绕到敌军背后,烧其粮草辎重,杀的对方措手不及,并计擒敌军主将,迫使邹国签订契约,百年不战。”

  “武功谋略之后,再说才学。当今天下,若论才学,以我之见,要属太子太傅张敬一张大人,但张大人都称赞他博古通今,陆海潘江,自己难以望其项背。太祖皇帝也曾夸赞他是中宫明珠,有经天纬地之才。”玉冰说完,淡淡的望向桓少枫,“我说的可对?”

  玉冰的话一气呵成,不仅是说给桓少枫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要告诉自己,说服自己,自己也的确是嫁给了一个文武全才之人——常山王,是她良配。

  “你都知道?”桓少枫为之一怔。

  “我当然知道。”自她到宫中行过拜谢之礼后,太子和段淇总是想法设法的收集一些有关常山王的事情,告诉她。不过,所知道也就是这些,因为在宫中,常山王辉煌的过去无人敢提及,太后早已下了禁令。

  玉冰玩弄着手中的梳子,悠悠的说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嫁给他,如此披文握武之人,我仰慕已久,岂有不嫁之理。”

  桓少枫惊讶的看着玉冰,“不,不是这样……”

  玉冰避开桓少枫惊讶的目光,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的传入自己的耳中,心中也为之一怔,“能嫁给他,是我胡玉冰的荣耀,更何况,我以庶出之身,嫁给常山王为正妃,虽是继室,也已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玉冰……”桓少枫呆呆的望着玉冰,见玉冰依旧对镜凝望,淡淡微笑,知道玉冰心意已决,“既是如此,你多加珍重。”

  多说无益,桓少枫双目微阖,提剑离去,行至窗口时,有双手从他身后环抱着他,是玉冰。

  玉冰的头紧靠在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玉冰无语泪已流。他知道玉冰拥抱时的不舍不是回心转意,而是道别。

  “桓大哥……珍重。”玉冰哽咽。

  他轻握着这双莹白如玉的手,转过身来。他试图拭去玉冰的泪水,可怎么也拭不干净,玉冰的泪,如泉涌。

  “记住,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桓少枫心中叹息,微微笑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正文
18章她知足了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应是惜别之人最简单也是最真心的嘱咐。

  玉冰悲恸的无法言语,微微点头,心中默念“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你也是。”

  桓少枫转身离去,不再回头,纵身一跃,消失在浓浓黑幕之中。

  走了,走了,到底是走了……此去别经年,会面安可知?

  三年等候换来半烛长谈……罢了……她知足了,玉冰展颜一笑,夹杂泪水。

  回望处,烛光幽冷,乱摇残壁。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滴在了玉冰的手上、脸上,也敲在了玉冰的心里,玉冰却觉得有丝丝暖意,不禁苦笑,到底是她的心太冷,才会觉得这雨水有了温度。

  雨停了么?刚刚还倾盆倒泻,怎么突然就停了,玉冰侧目,才发现原来是逐夕,已悄悄撑伞立在她的身侧。

  逐夕直直望着玉冰,冷冷道,“你为什么不让他杀我?”逐夕没有称她为娘娘,而是用你代替。

  “杀了你谁为我撑伞?”她不恨玉冰,也不恨任何人,若真要恨,她只恨老天,将她生在相门之家逐夕微怔,双眉微蹙,看着玉冰似笑非笑的脸,“留下我,你不担心以后会后悔?”

  玉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逐夕的这句话不是已经说明她开始犹豫了么。

  逐夕愣愣的望着玉冰的背影,心中有涟漪散开,良久才归于平静。

  翌日,碧空如洗,漫天流云,肆无忌惮的横越天际。

  玉冰轻挺双肩,在逐夕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俯身之际,耳边传来逐夕低语,“你武功太弱,进府后,不要再显露武功。”

  玉冰心中微怔,望向逐夕;逐夕并不望她,双眸低垂,神情淡然,好像刚才之言并非出自她口,只是伸手将车帘掀起,恭敬的等候玉冰进去。

  马车内,玉冰坐定,逐夕的话回荡在她的脑中,心中渐渐舒缓,嘴角微微扬起。

  出了安乐镇,行至片刻,道路两侧山石陡峭,重山巍峨,迎车而来。朝阳轻笼山脉,映出层层红晕。

  玉冰只觉昏昏沉沉,欲睡之际,听到山顶有清幽之音传来,婉转忧伤。

  是谁?是谁用树叶吹出如此悱恻之曲?

  除了桓大哥,还能有谁。

  玉冰撩起窗帘,抬眸仰望,正是桓少枫坐在山顶之上,口含树叶,向北远望。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玉冰心中苦笑,德音不忘!桓大哥不忘的是谁的德音,是大姐,还是她?

  桓大哥,你错过了我们。

  你可知,我们终究也错过了你!

  玉冰放下窗帘,双眼模糊,朦胧之中,沉沉睡去。

  玉冰醒来之时,看见一个丫头睁着圆圆的眼睛,正盯着她。

  丫头见玉冰醒来,本来俏丽可爱的脸顿时生出了怯意,低眉垂手的立在床前。

  玉冰欲起身,才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娘娘可是要坐起来?”丫头弱弱的问道。

  玉冰勉力的对她展颜一笑,微微点头。

  丫头好像受到了鼓励,微笑的向前,将玉冰扶起来,并用绣有琼花的绸缎被子放在玉冰身后,让玉冰靠的更舒服些。

  丫头又倒了杯水给玉冰,玉冰喝了一口,顿觉清爽了许多。

  “这是哪里?”玉冰问。

  “这是王府啊。”丫头笑道。

  王府?怎么会在王府?玉冰不解,“逐夕呢?”

  一听到逐夕的名字,丫头的脸立马黯淡下来,摇摇头。

  玉冰看到丫头的瞬间变化,心里明白,定是逐夕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吓坏了这个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迎蓝。”

  “迎蓝,我肚子饿了,可不可以帮我弄点吃的?”

  迎蓝笑着点头,嗯的一声,就向门口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又低眉弯腰的退到了玉冰床前。

  玉冰见迎蓝一脸惊恐的折了回来,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逐夕来了。

  微微抬眸,见逐夕手捧托盘来到床边。

  托盘之中,是一碗桂圆栗子粥,里面还放了山药。看的玉冰嘴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端来就吃,两三口就吃完了。吃完之后,似觉不够,“迎蓝,帮我再去盛一碗来。”

  迎来对着玉冰灿烂一笑,转身遇到逐夕的目光,立马敛去笑意,手捧托盘,退出房间。

  “你别吓坏她。”玉冰笑道,忽然想起一事,“我怎么了,怎么会躺在床上?”这明明还是白天。

  “你受了风寒,烧的不省人事,昨天夜里热才退去。”

  受了风寒?应该是那天晚上淋雨所致。

  “我们怎么会在王府,不是有行馆么?”她与常山王还未成亲,理应住在行馆,现在就住进王府,并不合礼制。

  “元将军说,这是王爷的意思,住在府内,便于照应。”

  玉冰蹙眉,照应?难道在行馆就不能照应了么?还不是担心刺客暗杀,看来这偌大的安州城只有这王府才安全。

  “王爷呢?可曾来过?”

  逐夕摇头,“进府两天,都未见过王爷。”

  虽然还没有与他拜堂成亲,男女有别,但是她千里迢迢而来,还几度遭人追杀,他好歹也该前来慰问一下。难道他根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她虽没见过常山王,但以她的了解,应该不会,玉冰想道,她是胡相的女儿,又是皇上赐婚,再怎么样,这面子上的功夫,常山王不会不做,“他可能不在府里。”

  “等等,你说进府两天了,难道我睡了两天?”玉冰见逐夕白了自己一眼,确定自己的确睡了两天了,难怪醒来时觉得浑身无力,“你扶我出去走走。”

  逐夕拿了一件披风披在玉冰的身上,扶着玉冰走出了屋子。

  亭台小筑,回廊曲折,已经入秋,仍是佳木繁荫,午后的秋阳斜映在屋檐的琉璃瓦上,橙光熠熠。

  玉冰微微叹息,清幽而语,“逐夕,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里,便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尽管她是多么的不想来,但还是来了。逐夕虽与她身份不同,也不同心,可是在安州,在王府内,也只有她们两人可以相依相偎。

  玉冰第一次有了人在异乡,漂泊无助的感觉。

  逐夕抬眸望着玉冰,她怎么会不明白玉冰的意思。

  玉冰沿着碎石小路,步入回廊,转而拾阶而上,登上锦云亭台。亭台不高,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有限,能窥全的只有这所院子。

  远处正有下人在悬挂红绸绫带,张灯结彩,应是为婚礼作最后的准备。

  她要嫁人了,从此以后,她的姓前要冠上高姓,不仅如此,她还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与这个高姓男子共度一生。

  玉冰握着逐夕的手,微微一紧。

  “娘娘,该吃药了,曹嬷嬷已将药端来了。”

  玉冰转身,见一中年妇人手捧托盘,已到院中。玉冰下了亭台,还未到院子,一股浓浓的药味弥漫而来。

  见药碗旁边,有一碟蜜饯,玉冰笑道,“还挺有心的。”

  一口喝完,嘴里尽是苦涩之味,玉冰伸手拿起碟中蜜饯,放入嘴中,“这是谁拟的方子?”

  “回娘娘,是府里的闾丘大夫。”

  “离行礼的日子还有几天?”玉冰问。

  “回娘娘,三天之后便是行礼之日。”曹嬷嬷回道。

  这药用的可是够猛的,是怕她不能行礼么,玉冰微微蹙眉,不是还有三天的时间么。

  “迎蓝怎么还没来?”盛碗粥而已,需要这么久么。

  “回娘娘,迎蓝就被杏儿和萍儿拉走了。”曹嬷嬷回道。


正文
19章要嫁了么


  “这丫头也该先将粥送来。”逐夕冷冷的说道。

  “正在熬,我已着人盯着,好了就给娘娘送来。”

  “正在熬?我不是刚熬好的么?”逐夕问。

  逐夕刚才熬的粥定是被人吃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不小心弄翻了,曹嬷嬷不说原因,应当是想护着某人,或者说不想卷入其中。

  “算了。”玉冰略一拂手,不让曹嬷嬷回答,“杏儿和萍儿是什么人?”。

  “是府里的两个丫头。”曹嬷嬷答道。

  废话,她当然知道是府里的丫头,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曹嬷嬷既然不愿说,多问也无结果。玉冰摆摆手,让曹嬷嬷退了下去。

  迎蓝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办事么,怎么被杏儿和萍儿拉着就走,这个问题,看来只有问迎蓝自己了。

  日向西移,柔和的余辉轻轻的洒在院中,拉长了万物之影。

  玉冰坐在榆木雕花的凳子上,细品粥味,看到院门口有斜长的疏影映入,知道是迎蓝回来了。

  迎蓝一路小跑的进了院子,见玉冰正在喝粥,扑通一声的跪在了玉冰面前,“奴婢该死。”

  玉冰面容沉静,轻轻放下玉碗,伸手接过逐夕递过来的织巾,拭去嘴角粥渍。将织巾递回逐夕,又顺手接过逐夕递过来的茶盏,端于面前,并不喝茶,只是漫不经心的用杯盖拨弄碧绿的茶叶,须臾,才用余光扫向迎蓝。

  迎蓝跪在地上,娘娘的动作看似轻缓无声,却在无声中透出寒气,就像膝下的青砖,透着微冷,转而刺骨,瞬间袭覆全身。迎蓝微微抬眸,正迎上玉冰的如霜目光,惊的双手伏地,身子越叩越低,素青的袖子无风急颤。

  良久,玉冰才冷冷而言,“说说,你怎么该死了?”

  “奴婢……奴婢……不该……”迎蓝吓得说不出话来。

  见迎蓝吓成这样,玉冰心软了,“罢了。”她本就无心训斥迎蓝,只是逐夕说若不责罚,难以服众,她这才冷下脸,“听说你是被杏儿和萍儿拉走的,去哪儿了?”

  “去了越溪园。”

  “越溪园?”越溪乃越国美女西施浣纱之地,取名越溪园,看来这园中居住的应是位美人,“是何人所居?”

  “白氏。”

  “就她一人么?”

  “是的,杏儿和萍儿是她的两个丫头。”

  果然,能独院居住,又能以越溪二字题为园名,身后竟还跟着丫头,这白氏应是常山王的侍妾。

  “她找你所谓何事?”

  “也没什么事儿?”迎蓝见娘娘语气有所缓和了许多,回答的声音也清亮了许多,“上午新进了一批布料,她让奴婢帮着瞧瞧,奴婢请求了很多次要回来伺候娘娘,可她就是不让。”迎蓝撇着嘴,很是无奈。

  侍妾的身份比之丫头又能高出多少,在她这个准王妃面前还不都是一样。白氏明知迎蓝现在是她的丫头,还扣着不放,如此向她挑衅,无非是仗着常山王宠爱于她。只怕是等着三天之后,她成为正妃之后,她也盼着能封为侧妃或庶妃,成为真正的主子。

  只是……她怎么将这一层给忘了,来之前就听闻常山王生性风流,美姬成群,看来这样的园子不止一处。

  既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为什么心里似有一物堵在胸口。

  “你起来吧。”

  迎蓝双手摸着膝盖,慢慢的站了起来。

  “疼吗?”

  迎蓝委屈的点点头,“娘娘,奴婢知错了。”

  玉冰看着眼前这个丫头,逐夕说她父母早亡,今年刚刚十四岁,豆蔻年华,正是她三年前的年纪。

  三年前,她和娘虽早已迁居落雪轩,但她好歹是相府千金,平时回到相府,府里的下人面子上对她都是恭恭敬敬;而迎蓝,孤单飘零,在王府里只是一个命如蝼蚁的下人。

  玉冰心生怜惜,“逐夕,帮她上点药吧。”

  迎蓝不敢相信的看着娘娘,言语哽咽,“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她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至少目前她也做不到铁石心肠,她没办法责罚迎蓝,也没办法责怪曹嬷嬷,白氏是王爷房里的人,她们不敢得罪;更何况她这个王妃日后若不受王爷宠爱,她们更没有得罪白氏之理。

  金秋的夕阳淡淡残照,没有刺目的光芒,也没有温暖,甚至有些凄凉。

  玉冰直直的盯着残阳,三天,还有三天……她就知道她嫁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都说他一表人才,都说他英雄盖世,连在定州离别时,二姐都说她嫁了如意郎君,说常山王器宇不凡,世上仅此一人,哼,二姐见过他么?竟如此夸赞。

  三天,还有三天……她将成为王府里的女主人,高高在上。

  三天,还有三天……她将与个陌生的男人手牵红绫,同床共枕。

  三天,还有三天……

  三天后,迎来了玉冰的拜堂行礼之日。

  半夜,玉冰就被下人叫醒,更衣打扮,一袭大红的华服,光鲜亮丽,看的迎蓝傻傻的,只会说好看。

  周围的嬷嬷和丫头也赞不绝口,她们说:“娘娘的皮肤如玉一般,都舍不得擦粉。”

  “娘娘真是绝世的容貌。”

  “只有娘娘才能撑起这大红的喜服。”

  “是啊,娘娘是旷世佳人,连仙女见了都会自叹不如,更何况内院的那些女人。”

  “娘娘出生高贵,岂是那些俗粉能比。”

  “不错,她们哪能更娘娘相提并论。”

  她是天姿丽色,她的容貌堪称绝代;她身上华服重重,鬓鬟之上,金环玉簪,翠翘凤珠在乌丝间璀璨夺目。

  她们惊羡着她的容颜,惊羡着她出生相府,惊羡着相府荣膺着皇恩浩荡,惊羡着他成为常山王的正妃,惊羡着她这一生朱轮华毂、锦衣玉食,这一生的荣华富贵。

  她们啧啧夸赞,竭力示好,无非是因为她是王妃。在这偌大常山王府中,又多了一个掌控着她们这些生如草芥之人命运的人。

  她们可知道华服上的锦绣只是表面的繁华,她们可知道华服下的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期望着父慈母爱,她们可知道她并不想成为什么王妃,不想跟内院的那些女人争风吃醋,想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她们不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能看到的只是她身处荣耀之中,靡丽炫目,就算她们看到光耀之下的一点点灰暗,她们也会佯装不知一如逐夕和曹嬷嬷。

  玉冰幽幽的望着镜中的自己,面如玉,肤如脂,眉如远山之黛,唇如四月桃花,衣襟上彩线簇绣,牡丹花开;乌鬓间步摇凤钗,镶金琢玉,玉冰微微一笑,流波焕彩,光华四散。这就是她,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常山王妃。

  只是,为什么眼底会有无尽的灰凉,没有二月的暖阳,三月的煦风,有的却是八月阴雨,九月的重烟,可兰姨明明说过,她的双眸是天下最亮的明珠,晶莹清亮。

  想来,兰姨也有错的时候……

  众人说什么她已听不清了,也懒得再听,屋内烛光透明,摇曳着这些不知所谓的人。

  一时间,玉冰竟似木偶一般,任由嬷嬷将红巾盖上,巾角珠穗流苏轻晃,映出镜中忽明忽暗的容颜。

  玉冰由着侍婢将她扶出房间,扶出院子,沿着回廊,穿过内院,进入前厅大堂,一路上丝竹喜乐,不绝于耳。

  大堂里,随着一声吉时已到,丝竹声噶然而止,众人肃然安静,玉冰手握红绫,与身边之人,触地叩拜。


正文
20章玉冰出嫁


  红巾低垂,玉冰努力睁目,也看不到众人的脸,唯一能看到的就是眼前之人,他离她那么近,一袭大红锦袍覆着足面,微拂广袖,袖襟上,金线绣成四足蟠龙,似要腾空而起。

  礼毕,丝竹之声再次响起,众人喧哗,纷纷向常山王道贺。

  玉冰离去之时,常山王回复众人的一声“多谢”悄然传入玉冰的耳内,让她堵塞的胸口有了灵泉流过。这个舒朗的声音似曾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世上之人,声音相似何其之多,又何必为个微不足道的声音自寻烦恼。

  内院,没了丝竹鞭炮之声,只有喧哗之声偶有隐隐传来,总算可以安静下来。

  洞房内,水晶垂帘后,一双明烛,燃出冲曜之光,红绡罗帷,幔陈绣床。

  玉冰坐在床边,珠玉华服压的玉冰微有窒闷,可又动弹不得,心中忐忑不定。

  红巾下,一碗清香的莲子粥送到了玉冰眼前,“快吃吧。”是逐夕的声音。

  玉冰哑然失笑,这个时候除了逐夕还能有谁,逐夕的心里到底是有她的,玉冰两口喝完,“确实饿了,一天都没吃东西,谢谢你逐夕,还是你对我好。”言语诚恳,这碗粥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这些日子来一直荒凉的心。

  她看不到逐夕的脸,也不知道逐夕对她的道谢会有何反应?更不知道逐夕信不信,但是逐夕悬在旁边,等着接碗的手,微不可见的轻轻一弯,让她相信,逐夕感受到她言之诚心。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玉冰一惊,这么快,这才什么时辰,客人都散了么?

  心中愈加忐忑,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门外有侍女的声音传来,“禀娘娘,曹嬷嬷送药来了。”

  玉冰一听,一颗漂浮的心总算回到原处,“进来吧。”

  曹嬷嬷手捧托盘进了屋子,顿时,一股药味弥漫开来。

  “娘娘,该喝药了。”曹嬷嬷躬身立在旁边。

  “今天能不能免了?”

  “闾丘大夫说了,今天是最后一剂。”

  玉冰无奈的望向玉碗,“今天的药好像多了一缕清香之味。”

  “闾丘大夫说,今天是娘娘大喜的日子,特意添加了几味滋血补气的药。”曹嬷嬷笑道。

  床帏之事,在来之前,兰姨虽已悄悄的告诉过她一些,但经曹嬷嬷这么一说,玉冰还是感觉脸颊发烫,幸亏有盖头遮面。

  玉冰捧起玉碗,送入嘴边,透过淡淡的清香,辛涩之苦浓浓滚来,一颗心渐渐下沉,脸上的红晕瞬间敛去,蓦地苍白。

  默默的喝完,默默的将玉碗放回托盘,洞房内没有一丝声音,只有烛火偶发嗤嗤之声,更显得屋内沉静犹如死寂。

  曹嬷嬷似觉不对,捧着托盘欲要离开,却被玉冰叫住。

  玉冰的声音似从深渊谷底幽幽传来,没有生机,没有气息,“嬷嬷,请转告王爷,本宫身体仍有不适,今晚不能侍候王爷。”

  今晚是洞房花烛,不能侍候王爷是什么意思,曹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有所反应时,见玉冰已掀起盖头,来到她的面前。

  “娘娘,娘娘不可。”曹嬷嬷慌乱无措,放下托盘,跪地恳求,“娘娘怎能自掀盖头?”

  玉冰眼神飘散,嘴角慢慢溢出冷笑,“王爷贵人事多,这种粗拙小事,怎敢劳烦王爷尊驾?”

  “娘娘,这,这不吉利啊。”

  杏目淡淡望向曹嬷嬷,“这洞房之夜吃药就吉利了么?”

  曹嬷嬷一愣,不明所以,无言以对。

  玉冰冷哼一声,向门口走去。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曹嬷嬷惊吓之下,移身跪在门口,挡住了玉冰的路,“娘娘凤仪在身,还未行结髻合卺之礼,怎能走出青庐?”

  逐夕微一欠身,挡在了门口,“娘娘,请三思。”

  “逐夕,连你也要拦着我么?”众人面前,她没有说本宫,而是以我自称的询问逐夕,言语轻颤。

  玉冰的双眸是破碎的琉璃,一片片的划在她眼眸的深处,逐夕微惊,已然明白是药的问题,难道有毒?

  逐夕从乌丝中取下银簪,伸手就要去试。

  “不必了。”玉冰垂下眉睫,直直的看着地面,良久之后,微阖双目,长长的睫毛轻抖不定,又是良久,才睁开双眸,眼底无光无芒,如一潭沉寂的死水。

  逐夕见状,躬身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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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冰越过曹嬷嬷,用力的甩开房门,抬起的步子还未跨出,身后的裙幅却被曹嬷嬷抓住。

  “娘娘新婚之夜,大礼尚未完成。”曹嬷嬷紧抓裙幅不放。

  转身之际,正瞧见一双红烛,烛泪兀自低垂,那个熟悉的声音,那股心中流淌的灵泉此时蓦然化成寒冰,玉冰扬手扯下裙幅,跨出门外。

  门外仆妇侍女见娘娘走出洞房,曹嬷嬷跪在地上,均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只有迎蓝傻傻的看着娘娘,愣在原地。

  抬眸仰望,皓月当空,柔光倾洒庭院,却映不到廊檐下,她如冰的面容;低眉俯眸,一众婢女瑟瑟微微,伏身叩地,红绸繁花披着大红喜字的灯笼之下,发间珠翠莹莹光颤。

  “娘娘凤仪在身,怎么能走出洞房,这是大大的不吉啊。”曹嬷嬷以额触地。

  “不吉?”玉冰怒极,仰天一笑,笑语温柔,柔意生寒,“本宫来的路上,几次遭人追杀,均能死里逃生,曹嬷嬷,你说这是为什么?”

  “自然是娘娘吉人天相。”

  “嬷嬷既然知道本宫吉人天相,又怎说不吉?”

  “娘娘,这,这新婚之夜……”曹嬷嬷惊吓的无语以对玉冰陡然沉脸,厉声道,“常山王荣贵无极,天助神佑,本宫是王爷正妃,荣贵之泽自然惠及本宫,你们口口声声说不吉之语,是在诅咒王爷和本宫么?”

  “奴才不敢。”地上众婢齐惊。

  “本宫若再听到一字半句,定治你们一个妖言惑众之罪。”

  玉冰怒目含冰,扫向众人,众婢伏身,越伏越低;略有抬步,伏身跪地的婢女慌忙跪到两旁,让出路来。

  微微抬起下巴,缓缓走下玉阶,停足止步。

  皎月如银盘,她却孑然一人,独自悲凉,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

  玉冰用力拉下红巾,连带扯下凤冠上的珠玉洒落一地,溅在玉阶之上,发出清脆之声,起起落落后,嘀嘀滚下玉阶,声音如急雨敲打窗棂,最终滚入草丛,消失无声。

  手中红巾,如血光般刺目,玉冰扬手一抛,红巾随风飘向屋檐,滑过琉璃瓦片,轻轻的落在玉阶之上,无声无息。

  抬步从容离去,大红的衣衫绣带摇曳于地,带起落叶纷纷,片刻,挺直的红影消失在院门口,身后的残叶也悄悄落归尘土。

  逐夕和迎蓝紧跟上去,心中各有思绪。

  不知何时,院中走来一个红袍男子,立在玉阶之前。

  众人抬眸一望,均又伏身叩地,屏住呼吸,怕一个喘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男子微微叹息,俯身捡起红巾,挲挲的揉搓在修长苍白的手指之间,心中喟然,到底迟了一步。

  红巾似红颜,男子的嘴角慢慢的扬起弧度。

  桌上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椴木块,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已是人形,但终没有一块是雕刻完好的人像,握在手中的这块雏形椴木,人形肩头不小心削去半块,又废了。

  玉冰无精打采的看着已成废木的人形小像,像谁?左看右看,谁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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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还行 就是男配的感情线有点怪怪的  错过了女主的姐姐所以不能错过女主  尴尬了 哈哈  整体还不错 毕竟男主很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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