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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以嫡为贵》作者:木嬴(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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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介绍:
  前世嫁作他人妇,只为她人做嫁衣。
  再次睁眼,她誓要活出另一番精彩。
  护至亲,诛仇人,虐渣之余,拖人后腿。
  日子过的不要太忙,世子爷你就不要来凑热闹了,姑凉这辈子不嫁姓萧的!
  某爷:你不知道我娘又和离了吗?
  某女:又……这是重点。

^^^^^^^^
  明澜火中重生,
  再回顾家,及笄之年,至亲尚在。
  这一世,她再不会给她人做嫁衣,令亲者痛仇者快!
  ————
  这是一个重生姑凉努力做好绊脚石的故事。

《盛世医香》http://91baby.mama.cn/thread-1153898-1-1.html
《嫁嫡》http://91baby.mama.cn/thread-1131720-1-1.html
《娇医有毒》http://91baby.mama.cn/thread-1129016-1-1.html
《世嫁》http://91baby.mama.cn/thread-1147465-1-1.html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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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建兴二十五年,冬。
大旱。
连续三个月,滴雨未下。
缠绵病榻,无力处理朝政的明孝帝连下了三道罪己诏,最后一道诏书刚下,不到半个时辰,明孝帝就驾崩了。
死前留有遗诏,传位于寄养在赵太傅府的皇长子萧翌。
国不可一日无君,第二天,新皇继位。
说来也巧,新皇登基不到一个时辰,天上就飘起了大朵的雪花,虽然不是期盼的瓢泼大雨,但这一场鹅毛大雪,倒也缓解了旱情。
久旱逢甘霖,又适逢新皇登基,举国欢庆,宫内一片欢呼雀跃,倒是把还躺在棺材里,尸骨未寒的孝明帝丢在了一边。
但被晾在一旁的又岂止明孝帝一人。
清漪院内,顾明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簌簌落雪。
这场雪来势汹汹,才不到一个时辰,屋檐、树梢、地面已经是白皑皑一片寒霜了。
带雪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她在窗前已经站了半天了,双眸红肿,全然不见往日的神采,浑身弥漫着凄惨,悲凉。
一颗心就仿佛被窗外飞雪裹了厚厚一层,随着呼吸跳动,那股寒气蔓延全身,冷的她想蜷缩成一团。
眼泪模糊了双眼。
她抬手抹去。
眼泪她擦的掉,可是寒掉的心,却再也捂不暖了。
她和赵翌同床共枕七年,齐眉举案,相待如宾,到昨天,才知道他是龙种,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他姓萧。
她和他无话不谈,从不隐瞒他,他也一样。
可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是圣旨昭告天下,她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所有人都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寄居在府里的堂妹都知道了,唯独不告诉她。
她想听听他的解释。
可是他在宫里料理先帝后事,又忙于登基事务,已经两天没有回府了。
她心里闷的慌,让丫鬟海棠陪着去花园里走走,本想舒缓心情,可没想到,她会无意间听到堂妹和小姑子赵嫣的谈话。
堂妹恭喜赵嫣,即将被册封为后。
赵嫣并不高兴,拿一盆牡丹花出气,“你现在恭喜我,为时尚早,你堂姐还没死呢,表哥初登帝位,她又贤名在外,至少还允许她多活半年,我才能进宫,倒是你,明儿表哥登基,就会册封轩儿为太子,你是轩儿亲娘,我该恭喜你才是。”
堂妹笑握着她的手,姐妹情深道,“轩儿虽是我生的,但从未喊过我一声娘,将来你做皇后,他记名在你膝下,就是你生的。”
赵嫣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叹道,“你放心,我早年伤了身子,不能生养了,你是知道的,你我关系又是最好的,就算表哥将来纳多少妃子,生下多少皇子,也动摇不了轩儿的太子之位,我这辈子,也就只能享受荣华富贵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抹惆怅和伤感。
做女人,如果不能生儿育女,哪怕贵为皇后,也是一大憾事。
她站在假山旁,却因她们这一段话,险些站不住身子。
轩儿是她怀胎九月,早产生的儿子啊!
他出生便孱弱,太医都说难活下来,她衣不解带尽心竭力的照顾,几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养到如今,白白胖胖活波可爱。
为什么赵嫣会说是堂妹亲生?
她想出去质问,可是脚却像是被粘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那边,赵家二少奶奶,她的表妹沐婧华走了过来。
她笑容满面,如沐春风,“老远就听你们两道贺来道贺去的,也不怕被人偷听了去。”
赵嫣不以为然,笑道,“也就是看着你过来,丫鬟才没拦着,你也别酸我们,她那么丰厚的陪嫁,我们可都不要,全是你的。”
沐婧华把玩着绣帕,吃酸道,“她的那些陪嫁,一大半是我沐家给的,她死了,我继承也应当,倒是你们,一个太子之位,一个皇后之位,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呢。”
赵嫣揽着她的胳膊,笑道,“我的好二嫂,表哥是在咱们赵家长大的,爹娘待他如亲生,他重情重义,登基做了皇帝,还能少的了咱们赵家的好处?就算顾及天下悠悠之口,不能封王,一个国公怎么也跑不掉的,你未来的国公夫人,还嫌不够呢?”
三个人笑成一团,比牡丹花还要娇艳。
一高兴,再加上四下无人,沐婧华说的越来越多,在背后笑话她太蠢。
无权无势,但凡是疼她的都死绝了,养的儿子还不是自己的,还妄想做皇后,真的是异想天开。
得知先皇传位给赵翌,清漪院上下高兴一团,忙着收拾东西,等着进宫了。
东西收拾了正好,她还是喜欢住原来的院子,省的到时候还派人过来收捡,直接抬到她住的院子里就成了,东西到了她手里,晾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回去。
要了,她也不给。
三人有说有笑的走远,明澜颓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曾外祖母疼她,临死之前,叮嘱舅舅保护她,她要什么,舅舅都给。
沐婧华是舅舅继室生的女儿,嫉妒舅舅疼她,素来和她不对盘。
两人偏偏从表姐妹成了妯娌,赵大太太要她们妯娌相亲,她们明面上亲厚,私底下互不理睬。
堂妹顾音澜是她带进府的,她及笄之龄,定了一门亲事,可是出嫁之前,未婚夫坠马身亡,她伤心欲绝,去静心庵为未婚夫祈福,一住两年,不愿再嫁。
后来,静心庵失火,她堪堪逃过一劫。
那时候轩儿病重,道士算命,说要是有人给日夜给他祈福,或能保住一命。
赵大太太知道堂妹顾音澜做了道姑,又刚好静心庵失火了无处可去,就让她请回府里,安排了住处,一住就是四年。
明面上,顾音澜向着她,没少帮着她训斥沐婧华,两人见面就掐,谁看谁都不顺眼,却从来没想过,她们私底下竟关系这么好。
她们有说有笑,把属于她的一切都刮分了个干净!
明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跌跌撞撞从假山后面出来,却不小心被赵嫣的贴身丫鬟瞧见了。
丫鬟见到她,就像是见到了鬼似的,转身就跑去告诉了赵嫣,她们方才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一脸狼狈的回了清漪院,她们没有追来,但是清漪院的丫鬟仆妇却只出不进了。
这才过了一夜,清漪院就只剩下她和海棠了。
海棠不在屋内,她出不去,见明澜没吃饭,就去小厨房做了碗面端来。
她是大丫鬟,几时会做面啊,一个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为的只是不想做个饿死鬼。
她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能苟延残喘半年,她一个丫鬟,偷听到那么大的秘密,还能有活路?
海棠捧了面进来,灰头土脸的,要是以往,明澜一准笑她花脸猫,现在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海棠把碗放下,看着她道,“少奶奶,你好歹吃一点吧,这或许是奴婢最后一次伺候您了。”
明澜眼眶通红,鼻子酸涩,她实在吃不下,但海棠的话,她心疼。
她走到桌子旁,吃了半碗这辈子最难吃,比小拇指还要粗的面。
海棠一番心意,她本想全部吃完的。
只是吃到一半,赵大太太就带人进来了。
几个粗壮婆子一把将她摁住了,动弹不得。
赵大太太冷看着她道,“本还想多留你半年,让翌儿稳住朝局,可惜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留你不得了!”
“送她上路!”
婆子拿出白绫,要将她活活勒死。
明澜惨笑一声,她没有挣扎,这些年,为了照顾轩儿,她殚精竭虑,身子骨并不好,在赵家,她逃不掉。
就算能逃,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疼她的人都死绝了。
明澜仰着头,让眼泪倒流回去,她没什么好伤心的。
过不了一会儿,她就能再见到他们了。
她只是不甘心,她想亲口问赵翌一句为什么,她望着赵大太太,“你杀我,赵翌……他知道吗?”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赵大太太摸着用凤仙花新染的指甲,笑道,“你到底是翌儿明媒正娶的嫡妻,不经过他同意,我岂敢冒然要了你的命?知道你喜欢如意锦,这条白绫,是他特地为你选的。”
“动手!”
赵大太太话音一落,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望着明澜道,“当年,你生的是个女儿,右大腿上有块桃花胎记,不到两岁就夭折了,到了地底下,好好照顾她吧。”
说完,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婆子就拿了白绫过来。
凶狠的面孔,没有丝毫的怜悯。
明澜站着没动,如果不是婆子扶着她,她早瘫软在地了。
“少奶奶……!”
海棠扑过来帮她,却被婆子一脚踢开,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明澜看向海棠,眸光落到她身旁的高脚莲花灯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烛摇曳。
明澜像是突然着了魔似的,使出吃奶的力气,从婆子手里挣脱开,朝莲花灯扑了过去。
舅舅和父亲给她的陪嫁,她宁肯毁了,也不愿意便宜了她们!
灯烛掉在了天蓝色绣着木槿花的锦帐上,瞬间烧成一片。
几个婆子吓住了,见火势迅速蔓延开,连忙丢了白绫,往外跑。
如意锦织成了白绫,被风掀起,和窗外飞雪像极了,一如那年初见,满树梨花堆雪,年少跳脱的她,裹了个雪团子丢出去,好巧不巧的砸了他一脸。
温润俊美的他,从脸上扒拉下雪,狼狈极了。
她站在梨花树下,满脸窘红,恨不得钻了地洞。
他未有责怪之意,反而笑道,“是我扰了姑娘玩雪的雅兴了。”
那年初遇,他的温润如玉,他的清隽幽笑,入了她的眼,钻进了她的心,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往事如潮涌入脑海,使人窒息。
明澜仰头大笑。
他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当真就躲不开一个小小的雪团吗?
是她。
太傻太天真。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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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迷迷糊糊中,顾明澜听到有人在呼唤她,“姑娘,你醒醒啊,地上凉,不能睡。”
清脆的呼唤,陌生中带了些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
“姑娘,你醒醒,醒醒啊。”
丫鬟一声比一声急,叫不醒她,又换成摇的。
她一摇,明澜只觉得脑袋里装满了水,被她晃的七晕八素的,不止脑袋咚咚作响,浑身都疼。
她想起来了。
这是碧珠的声音啊。
那么多丫鬟中,就数她性子最急,做事稳不了片刻,就急慌急乱的,仿佛天要塌下来了似的,到死,都没能改了这急性子。
想到碧珠的死,明澜心口一阵揪疼。
当年,她倾慕赵翌,心心念念都是他。
他去大禅寺祈福,她也跟去。
让碧珠帮她传信,约他去后山静心亭。
碧珠围着她,揶揄的笑着,要一串糖人,才肯帮忙,她被她看的脸红,推着她,让她先传话,回来给她两串。
碧珠高高兴兴的走了,走远了几步,还回头叮嘱她不许耍赖。
可是她没想到,碧珠一转身,竟是永别。
她失足滚下山,被人找到时,身子都凉透了。
碧珠是她嫁给赵翌,搭上的第一条人命,也是从她开始,她身边的至亲一个一个的离开她。
所以,她被大火烧死,后悔嫁给赵翌后,最先见到的是碧珠吗?
“碧珠……。”
怕是错觉,明澜轻唤了声。
碧珠停了手,连忙道,“奴婢在呢,姑娘,你快起来,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真的是她。
明澜鼻子一酸,太久没有见到碧珠了,当年她转身一笑的那一幕,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她想再见见碧珠。
明澜挣扎着起身,只是身子一动,膝盖传来一股刺疼,疼的她倒吸了一口气。
碧珠忙扶着她胳膊,心疼道,“姑娘小心些,跪了两天了,膝盖肯定是伤着了。”
明澜睁开眼睛,还没有见到碧珠,就被眼前一幕给震的回不过神来。
她看到了一尊紫檀木雕刻的菩萨,慈眉善目,正笑看着她。
花梨木雕花案桌上摆着三角瑞兽铜炉,里面燃着檀香,如丝如缕,让人心平气和。
这是……
顾家的佛堂啊!
她梦到碧珠,可以说是愧疚,是想念,她怎么会梦到佛堂呢?
佛堂是她最厌恶的地方,没有之一,因为每次来佛堂就意味着处罚,罚跪、抄佛经,她深恶痛绝。
看着那尊菩萨,明澜久不作声。
碧珠歪着头,看看她,又看看菩萨,秀眉皱了皱,刘婆子惯会偷懒,连菩萨都敢不用心伺候,看菩萨颈脖子处都结了蜘蛛网了,她要再敢使唤她,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等出去了,她一准跟夫人告她的状!
“姑娘,你没事吧?”碧珠伸手在明澜跟前晃了晃。
明澜瞥头,看向碧珠。
清秀俏丽的面孔,笑起来,嘴角边有一浅浅梨涡,和记忆里那模糊的身影重合起来。
真的是碧珠。
明澜眸底湿润,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到碧珠,她就能再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明澜迫不及待,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碧珠拉住了衣袖,“姑娘,你可不能出佛堂啊,老夫人发话了,要你在佛前跪三天,给方姨娘腹中胎儿祈福,你要敢提前片刻出去,就再罚三天,奴婢知道你跪不住了,但是这一次,老夫人是真动怒了,咱忍着点儿,已经跪了两天了,不差这一天了。”
“给方姨娘腹中胎儿祈福?”
明澜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碧珠看着她,灵动大眼眨巴两下,流露一抹疑惑和担忧,“姑娘,你是不是饿糊涂了?前儿你推方姨娘落水,惹怒老夫人,是老夫人要你帮方姨娘祈福的啊,你忘了吗?”
忘了吗?
这事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当年她受尽委屈,百口莫辩,祖父祖母厌恶她至极,就连父亲都觉得她任性不懂事,迁怒娘亲,觉得她没有管教好她。
如果没有这件事,她也不会遇到赵翌,倾心于他。
后来她有多么的庆幸,现在就有多么的后悔。
母亲嫁给父亲多年,生了三个孩子,可惜,都是女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老夫人做主,给父亲纳了贵妾方姨娘。
方姨娘进门之后,就给父亲生了一女儿顾玉澜,后来又早产生了一儿子,可惜身子骨太弱,不到半年便夭折了,方姨娘自己也伤了身子。
养了好些年,才又怀了身孕。
父亲三十好几了,长房嫡子都娶妻了,他连庶子都没有一个,老夫人对方姨娘这一胎,抱了很大的期望,求签问大夫,都说是宜男之像,老夫人欢喜极了,要什么给什么,都越过了娘亲。
她气不过,再加上顾玉澜存心气她,说只要方姨娘生下儿子,老夫人就做主抬她做平妻,不会委屈了父亲唯一的儿子。
那一次,她和顾玉澜吵起来,方姨娘挺着大肚子过来劝架,当时,她们就站在湖边。
她拂开方姨娘的手,根本就没有推她,她却掉进了湖里。
方姨娘被救起来后,直叫肚子疼,大夫诊脉,说是动了胎气,恐怕会早产,老夫人一气之下,就罚她跪佛堂了。
后来,她在佛堂跪了两天,被人盯着,整整两天,什么都没有吃。
丫鬟雪梨偷偷拎了食盒来,里面装的是大鱼大肉,她饿昏了头,忘记自己还在受罚,就在佛堂吃起来。
正吃着呢,顾玉澜和顾音澜就来了,看到这一幕,就去跟老夫人告状。
她受罚还不安分,别说帮方姨娘祈福了,还对菩萨不敬,死不悔改,冥顽不灵。
老夫人怒上加怒,就把她送到清心庵受罚。
她在清心庵里住了三个月。
也就是那时候,她遇到了赵翌。
想到赵翌,明澜伸手捂住了心口,不愿在往下想。
屋外,丫鬟雪梨拎了食盒进来,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珠子乌溜溜的转着,机灵极了。
见明澜站着,她连忙过来,抬高手里的食盒,眼睛弯成月牙,“还是严妈妈有本事,弄了好多好吃的,趁着刘婆子不在,姑娘赶紧吃,被她瞧见了,一准要告状。”
雪梨蹲下,要把饭菜拿出来。
明澜先一步将食盒拎了起来,把饭菜盖好了。
雪梨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姑娘,你不吃吗?”
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倒霉,这顿饭,她还敢吃吗?
不仅不会吃,她也不想再跪下去了,她要去见娘亲。
握紧食盒,明澜眸光坚定,她宁肯饿死,也不会再吃一口。
她朝门口走去,手一抬,用力把食盒甩了出去。
看她们一会儿来还怎么抓包!
明澜嘴角扬起一抹痛快的笑,正要拍手呢,就听到屋外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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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横祸
那尖叫声很刺耳,掩盖了食盒摔落,碗盘摔碎的声音,还很熟悉,听得明澜一愣。
这不是顾音澜的声音吗?
记忆中,她们来的没有这么快啊,她记得她都吃了半碗饭了,她们才进屋来的。
明澜站着没动,她在努力回想她是不是记岔了,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她不会一直放心里记牢。
碧珠快步出了门,见到院子里的情景,脸都吓白了,连忙退回屋子里,声音颤抖,一脸的生无可恋,“姑娘,你闯祸了……。”
大惊小怪。
她能闯什么祸?
最多不过就是食盒突然飞出来,吓着她们了而已,比起她们算计她,把她当猴耍,这又算的了什么?
再说了,她都被烧死了,这都是梦。
明澜不以为意,但还是出了门。
可一迈过门槛,她就傻眼了。
天可怜见,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准头那么好,好巧不巧的砸到了顾音澜。
突遭横祸,顾音澜疼的眼泪横流,被丫鬟和顾玉澜扶起来,身子都蜷缩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看着明澜,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顾明澜,我跟你没完!”
她几乎是被丫鬟抬走的。
明澜站在佛堂前,看着一地的狼狈,还有顾音澜临走之前,双眸盛泪,怒气冲冲的模样,她嘴角越弯越大,最后笑出了声。
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高兴之余,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顾音澜和赵嫣还有沐婧华她们联手算计她,连命都搭上了,她做梦,居然就丢她一食盒,怎么不是刀子?
听到明澜欢快的笑声,碧珠和雪梨仿佛见了鬼似的,急的快要跳脚了,“姑娘,你闯了大祸了,你还笑的出来!”
碧珠的急性子,一着急,就会大呼小叫,忘了身份。
三姑娘是长房嫡女,是大太太的掌中宝心尖肉,从来舍不得骂一句的,姑娘居然把食盒砸在了她身上,还把人砸哭了,瞧样子,砸的还是胸口,三姑娘原就担心胸长的不够傲挺,那小馒头要给砸平了可怎么是好……
她们都急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姑娘居然还有心情笑。
她可知道,她被关在佛堂是罚跪的啊!
现在又闯祸,错上加错,老夫人肯定会重重责罚她的!
碧珠觉得自家姑娘肯定是方才睡懵了,这会儿都还没有清醒过来。
明澜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在做梦。
这都是假的。
她没心情理会这些破事,她只想见爹爹和娘亲。
明澜忍着膝盖酸疼往外走,却被碧珠和雪梨把去路给挡住了。
碧珠双臂张开,快哭了,“姑娘,咱们安生点吧,别再惹怒老夫人了……。”
“让开。”
明澜打断她,声音里带了抹恼怒。
但是明澜素来待人宽厚,从不打罚丫鬟,丫鬟根本就不怕她,她不听劝,碧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你就当是奴婢求您了。”
碧珠跪求就算了,还巧不巧的抓着她裙摆,碰到她酸疼的膝盖,疼的她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疼痛感是那么的明显,疼的她都恍惚了。
她怎么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梦?
以前做梦,还没有哪一次这么清楚的记得过,醒来就忘了七七八八,要么在梦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随后就清醒了。
“我不是在做梦?”她呢喃出声。
碧珠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就猜到,姑娘是睡糊涂了,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是在做梦,正要说不是,就听自家姑娘在嘀咕,“似乎没听过死人还会做梦的……。”
一个寒颤袭来,碧珠身子都凉半截了。
本以为自家姑娘是睡糊涂了,这会儿瞧,别是睡魔怔了啊。
碧珠爬起来,抓了明澜的手,使劲摇晃她,急道,“姑娘,你醒醒啊,咱们不是在做梦,这都是真的。”
“别摇了,我脑袋晕。”
明澜被摇的东倒西歪的,抬手揉太阳穴,她看着天上的太阳,闪耀刺眼。
不是在做梦?
难不成这还是真的?
可她明明被大火烧死了,闭眼前,衣裳都着火了,她倒在火海里,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敢救她。
明澜浑浑噩噩,碧珠却红着眼眶和雪梨道,“姑娘不对劲,你赶紧去禀告夫人。”
雪梨也瞧出来了,碧珠一吩咐,她撒丫子就往外跑,结果刚到院门口,就被人给撞了回来,要不是身子还算灵巧,准得摔的四仰八叉的。
“作死啊,跑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呢!”
来人捂着下颚,气急败坏道。
碧珠见自己撞的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二等管事妈妈,吓的小脸一白,赶紧赔不是,“李妈妈,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进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小丫鬟一般见识,我一定多跟菩萨念经,求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
雪梨认错态度好,嘴又甜,说的都是讨喜的话。
李妈妈暗叫一声晦气,就没再追究了,晾她一个小丫鬟也没胆子故意撞她。
揉着下巴,李妈妈朝明澜走过来,道,“二姑娘,老夫人让你去长松院一趟。”
跟她来的丫鬟则蹲下,将地上的食盒捡起来。
见丫鬟用两根手指像捡狗屎似的一脸嫌弃的把鸡腿捡进食盒里,明澜嘴暗撇了撇。
想到自己砸了顾音澜,就头涨大了。
她还不知道这是不是梦,但是疼痛的感觉太真实了,万一被打板子,她还不得疼死?
想了想,明澜叫碧珠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
“快去快回。”
“奴婢知道。”
见碧珠小跑着离开,明澜方才迈出佛堂院。
顾府坐北朝南,佛堂在西北角,偏僻安静,距离老夫人住的长松院有些远,加上她跪了两天,膝盖酸疼,又饿的没力气,一瘸一拐的,走的十分艰难。
但明澜却走的开心。
一路走来,都是熟悉的风景,和记忆一般无二,看的她眼眶湿润,好想上去摸一摸。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顾家了,自打父亲和娘亲死后,她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怕触景伤情。
顾家是祖上封的文远伯府,十几年前,顾家参与立储,站错了队伍,明孝帝登基,夺了顾家的伯府爵位。
后来父亲上了战场,跟着外祖父混,立了战功,龙颜大悦,又恢复了顾家爵位。
不过,不是文远伯府,而是靖宁伯。
皇上这样封赏不是封赏,复爵不是复爵,各占一半的做法,却让顾家陷入了夺爵之争。
明澜的父亲不是嫡长子,他是嫡次子,顾家二老爷。
靖宁伯自然是顾老太爷了,只是当年他伯爵之位被收回,如果不是明澜的父亲顾涉,不得圣心的顾老太爷,仕途艰难,不可能再恢复祖上光荣。
而一般爵位传的都是嫡长子,除非嫡长子死了,后继无人,才轮得到嫡次子。
可偏偏,顾大老爷不仅身体康泰,还子嗣绵延,反倒是二房,子嗣艰难,到现在都没有儿子。
是以,伯府到如今,也没有定下继承人,大房二房关系紧张。
就连这内宅,也是大房二房各管一半。
但明澜知道,过不了多久,大太太就独掌中馈了。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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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识好歹
抹掉眼角的泪珠,明澜一脚迈进长松院。
她其实并不想见到老夫人。
父亲膝下无子,早些年,娘亲不许父亲纳妾,是老夫人以强硬姿态逼父亲纳了方姨娘,生了嫌隙。
加之这么多年,她没能生下嫡子,老夫人更是厌恶母亲,连带着她,也看不顺眼。
府里那么多姐妹,有一个算一个,犯同样的错,她的惩罚绝对是最重的。
母亲和父亲是情投意合,舅舅撮合的,而大太太是老夫人千挑万选的,又沾亲带故是长媳,进门一有身孕,当夜便在大伯父身边放了人,贤惠大方,更得老夫人欢心。
但是她真的有那么贤惠吗?
大房怀身孕的姨娘不少,最后不是滑胎就是小产,再不就死在产床上,大房也就一个庶出的六少爷,连个庶女都没有,就那一个庶出的少爷,还是大太太的心腹丫鬟抬的姨娘生的,在大太太跟前,六少爷的生母梅姨娘比丫鬟过的还要卑微。
但是这些,老夫人都看不见。
除了方姨娘,府里哪个姨娘往常能到长松院去请安,被老夫人记在心里头?
便是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见到老夫人的面。
见明澜被雪梨扶着一瘸一拐的进来,长松院的丫鬟都看着她,窃窃私语,被李妈妈呵斥了,“还不赶紧去干活!”
丫鬟仆妇们瞬间做鸟兽散。
屋内,明澜绕过梅兰竹菊的双面绣屏风,就看到了坐在罗汉榻上的老夫人,也感受到了老夫人的怒气。
方姨娘落水动胎气之事,老夫人怒气还未消,顾音澜又是她最疼爱的孙女儿,却被她这个不讨喜的给伤着了,能不生气吗?
见到明澜,老夫人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孽障!还不跪下!”
明澜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跪下了。
老夫人气头上,再忤逆她,会惩罚加倍,她走了半天,也实在是站不住了。
大太太坐在一旁,哭红了双眼,正拿帕子抹着,见老夫人怒气大,劝道,“老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二姑娘年纪小不懂事,音澜虽然伤的重,不便请大夫,将养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音澜之过了,您消消气。”
这哪里是劝老夫人啊,分明是嫌老夫人不够气,火上浇油呢。
这不,老夫人火气更大了,气的胸口直起伏,指着明澜道,“她还年纪小?不到两月,她就要及笄了!”
明澜唇畔勾起一抹嘲讽。
难得老夫人还记得她过两个月就及笄了,她的及笄之礼压根就没有办,是在静心庵里过的!
顾音澜比她只小一个月,却是风光大办,那日,府里来了不少大家闺秀给她道贺观礼,她一边嘚瑟一边寒酸她,气的她回屋伏在床上哭了半天,眼睛都哭肿了。
顾玉澜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笑着,不敢太过分,又崩着脸道,“二姐姐对我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你拿三姐姐出什么气,实在是太过分了,亏得三姐姐还心疼你被祖母罚跪,两天没进食,冒着惹祖母不快的危险,偷偷给你带了馒头!”
怎么听,都是明澜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人家心疼她,给她带馒头,她回报人家的是什么?一食盒!
可馒头呢,谁看见了?
还不是她们说带了就带了!
明澜内心气愤,脸上却满是委屈道,“祖母罚我跪祠堂反省,不许府里姐妹探望,我哪里知道三妹妹和四妹妹你们会去看我,严妈妈让雪梨给我偷偷带了饭菜,我闻到了肉香味儿,在菩萨跟前,我哪敢偷吃荤腥,我昨晚又饿又困,梦到自己偷吃,就吃了半个肉包子,结果却被菩萨变成包子被人啃,看到饭菜,又想吃又生气,觉得严妈妈故意害我,我恼恨急了,气头上,这才拎了食盒往外头一扔,早知道,早知道我就……。”
越说越委屈,最后咬了唇瓣,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不争气的,肚子却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两天没吃了,肚子叫饿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的响亮。
饿了两天,在大鱼大肉跟前还能忍着不吃,把食盒扔掉,这是大毅力了。
老夫人怒气消了三分,但脸色还依然冷着,“去把严妈妈叫来!”
严妈妈是明澜的奶娘。
她心疼明澜是一回事,往佛堂送荤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明澜年纪小,她一把年纪了,难道不知道不能对菩萨不敬吗?
前世,老夫人罚了她,也责罚了严妈妈,但是惩罚并不重。
因为大太太帮她说了好话,严妈妈虽然犯错了,却是忠仆,只是急昏了头,这才做错了事。
姑娘身边难得有这样尽心尽力的人伺候着,一点小错,小惩大诫一番,让她长记性就成了。
大太太这么宽厚,老夫人最后打了严妈妈十大板,罚了三个月月钱就算了。
而严妈妈在床上养伤,没有跟去静心庵,她受罚回来,严妈妈的儿子已经娶了外院二等管事的女儿为妻,儿媳妇都有一个月的身孕了,终日脸上都是喜气。
现在看来,严妈妈分明是卖了她换回来一娇儿媳妇!
很快,严妈妈就被叫来了。
明澜扔了食盒,伤了顾音澜的事,她早知道了。
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双膝砸地的声音听的人心头一震,只觉得膝盖疼的厉害。
严妈妈疼的呲牙咧嘴,连叫委屈,求老夫人息怒。
当然,大家也是真替她委屈。
偷偷给二姑娘准备吃的,结果被二姑娘倒打一耙,真真是没良心,往后再罚跪,看可还有人敢给她偷偷送吃的了。
在大家看来,明澜这么做,无疑是在自绝后路。
严妈妈看明澜的眼神都是失望,还有不能言语的痛心,触及到明澜微冷的眼神,背脊一凉,心虚的赶紧把头低下了,等察觉自己反应太大,又恼了,她方才肯定还是看错了,二姑娘素来敬重她,怎么会那么看她呢,一定是她看花眼了。
正想再看明澜一眼,就听明澜温和了声音道,“我知道严妈妈你是为了我好,你给我送吃的,这份心意,我很感激,但是菩萨跟前,谁敢造次,我若是真吃了,你就是怂恿之罪,罪加一等。”
严妈妈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明澜又望着老夫人道,“祖母,严妈妈也是疼我,我虽然生气,但并没有真的责怪她,扔食盒,也只是怕被菩萨惩罚,气头上的举动,她让雪梨送荤菜去佛堂,开罪了菩萨,您就罚她去佛堂跪两天,让她去跟菩萨请罪吧。”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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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心病
大太太深深的看了明澜一眼,她还以为她丢食盒是聪明了呢,原来还是个缺心眼的,不足为惧。
她上前一步,看着老夫人道,“二姑娘说的不错,严妈妈开罪的是菩萨,让她去跟菩萨请罪正合适。”
老夫人便摆手道,“就这样办吧。”
严妈妈千恩万谢,没敢求饶一句,连明澜都跪了两天,何况是她了。
她一走,大家的眸光又落到了明澜身上,食盒的事算了,但砸人的事可还没完。
明澜看着老夫人,态度诚恳,赔罪道,“祖母,我无意伤着三妹妹,是我不对,我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了。”
顾玉澜扑哧一笑,“你想办法弥补,你怎么弥补?我看你就是不想再回佛堂,继续罚跪了!”
明澜昂着脖子,看向顾玉澜道,“祖母罚我跪三天,我记的清楚,还有一天,待会儿我就去佛堂跪,但我说有办法弥补三妹妹,你凭什么不信我?”
顾玉澜哼了鼻子道,“大言不惭,三姐姐伤的位置,连大夫都不好看,你能有什么办法弥补?”
“我当然有办法弥补了,而且三妹妹将来还会感激我呢,”说完,明澜撇过头去,不愿再和顾玉澜多言。
感激?
把人胸口都砸青了,一碰就疼的哇哇叫,恨她都来不及了,还指望人家感激她,跪了两天,跪傻了吧!
顾玉澜也懒得和她多费唇舌,就冲她伤了顾音澜,大太太在这里,就不可能让她讨了便宜去。
看她能耍什么花样,左右在屋子里也是跪,佛堂也是跪。
明澜就在屋子里跪着,纹丝不动,低眉顺眼。
老夫人倒看不过眼了,抬了手道,“先起来吧。”
雪梨麻溜的把明澜扶了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手边小几上就摆了糕点,还是明澜最喜欢的绿豆糕,晶莹剔透,就像是玉砌成的。
明澜咽了咽口水,把眼睛挪开。
老夫人见了,心底一软,道,“吃两块吧。”
明澜摇头,“等三妹妹不生气了,我再吃。”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等了一刻钟后,顾玉澜就耐不住性子了,道,“二姐姐就是傻坐在这里弥补的吗?”
明澜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又不是弥补你,大伯母都不急,你倒急的火急火燎的,你要是等不及了,你先回去就是了,又没人让你在这里陪坐着。”
明澜一脸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的神情,刺的顾玉澜眼睛疼,她咬牙道,“你一句话说的不清不楚的,却让大伯母在这里陪你干坐着,你还有理了!”
“别急,快了。”
那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气的人抓狂。
又坐了一刻钟,方才进来一丫鬟,高兴道,“老夫人,王太医来了!”
老夫人手拨弄着佛珠,听得一愣,“王太医?哪个王太医?”
王是大姓,太医院里就有两位王太医。
“就是前太医院院正王老太医,”丫鬟欣喜道。
老夫人就讶异了,“他怎么会来府里?”
王老太医已经卸任了,一般人是请不动他出诊的。
明澜站起来,道,“祖母,是我让碧珠去沐阳侯府找舅舅出面请王老太医来府里的,方姨娘落水,动了胎气,您和祖父不都担心她腹中胎儿保不住吗,我反省了两天,觉得只有方姨娘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才算是弥补了过失,王老太医的医术是京都最高,又最擅长保胎,有他帮方姨娘,您大可以放心。”
老夫人脸上闪过欣喜之色,道,“王老太医可不是谁都能请的动的,让他给一个姨娘看病,是不是……?”
一般的太医都不会给姨娘看病,何况是王老太医,前太医院院正了。
明澜就道,“我知道舅舅和王老太医有几分交情,我好几次看他们在一起把酒言欢了,虽然有可能惹王老太医不快,但方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不是吗,回头我跟舅舅撒娇,他不会怪我的。”
说着,明澜又望向大太太道,“王老太医手里头有秘方,是给宫里头的宠妃们调养身子的,一会儿我向他讨了,送给三妹妹,保证三妹妹高兴。”
明澜没好意思说是丰满某部位的,说不出口。
但是大太太明白,其他人也都明白。
尤其是宠妃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楚。
因为一般的不受宠的妃子,王老太医根本就不会给。
而顾音澜身姿窈窕,脸蛋漂亮,唯一的缺憾就是胸不够傲挺,快及笄了,还比不上只有十四岁的五姑娘,二房庶女顾心澜。
这是顾音澜的心病。
只要能帮她解了这困扰,别说砸一下了,就是砸两下,她都不会记仇。
她这份赔罪的诚意,足足的。
但对她来说,不过是把秘方提前送到顾音澜手里头而已,没有她,顾音澜最后也拿到秘方了。
好不容易请来了王老太医,明澜趁机卖好道,“左右都来了,一会儿让王老太医帮祖母请个平安脉。”
明澜一脸的孺慕之情,老夫人见了心软成一滩清泉,满心都是感动,又觉得诧异,不过就是罚明澜在佛堂跪了两天,竟这么懂事了?
明澜不知道,一屋子人都觉得这一次罚跪,跪的值。
很快,碧珠就领着王老太医来了。
王老太医虽然致仕了,但是老当益壮,比老夫人还要年长几岁,但比老夫人有精神的多,头发都没有白几根,而老夫人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大太太笑脸相迎,“王老太医都致仕了,还有劳王老太医辛苦跑一趟。”
王老太医摇头笑着,“倒算不上辛苦,就是受了惊吓,方才沐阳侯突然闯进来府里,就跟发了疯似的,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说有急事让我救命,真把我给吓着了,府上谁病重了?这要不是攸关性命,我回去一准让他在床上趴几天。”
王府和沐阳侯府离的很近,就在一条街上,沐阳侯经常去王家串门,听王老太医的话,就听的出来和沐阳侯关系好。
老夫人赔笑道,“王老太医快请坐,您老都致仕了,不攸关性命,也不敢劳您大驾啊,您也知道我顾家二房子嗣单薄,至今膝下都没个小子,这不,好不容易有个怀了身孕的,这都快要生了,还动了胎气,大夫说怕保不住……。”
老夫人尽量把姨娘两个字避开,但王老太爷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沐阳侯出面请的,王老太爷不会转身就走。
明澜起了身,温和道,“母亲身子不适,出不了屋,我领王老太医去给方姨娘看看吧。”
老夫人见她快站不住了,犹豫了一瞬,便扶着王妈妈的手起来道,“我送王老太医过去。”
老夫人请王老太医先行,前头有丫鬟带路。
明澜站起来,就没有坐下了,她瞥到一旁站着的顾玉澜,只见她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眸底皆是慌乱之色。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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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药
明澜嘴角轻勾,轻浅笑意刚漫上唇角,又被她不动声色的敛住了。
方姨娘拿腹中胎儿算计她,让娘亲和父亲离心,怎么可能真动胎气,只要生下儿子,她就站稳了脚跟,她比谁都在乎腹中胎儿。
她能收买的了大夫,王老太医可不吃她那一套。
待会儿,王老太医一把脉,就知真假。
王老太医医术高是真的,脾气暴躁也是真的,巴巴的请他来治病,却什么事都没有,王老太医一准甩脸色走人。
不愿错过好戏,明澜慢吞吞的往方姨娘住的芙蓉苑走去。
她走的慢,她还没走到呢,王老太医已经出来了。
一脸的怒气。
当然,这怒气不是针对顾家的,也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她舅舅沐阳侯的。
当然了,也不是真生他舅舅的气了,王家和沐阳侯府关系厚着呢,打不散的铁关系。
可以说,皇上请不动王老太医,她舅舅一句话,王老太医跑的比谁都快。
王老太医从另一条路走的,明澜都没能和他说上话。
她磨磨蹭蹭的走着,那边,老夫人一脸阴沉的出来了。
明澜一瘸一拐的迎上去,担忧道,“祖母,王老太医他怎么走的那么快,方姨娘她,她腹中胎儿不会……。”
见明澜一脸担忧,惶恐不安的模样,老夫人脸上的冷意去了两分,慈爱道,“没事了。”
说着,又吩咐雪梨道,“扶二姑娘回流霜苑歇息。”
说完,就扶着王妈妈的手走远了。
雪梨傻傻呆呆的,望着明澜,不敢置信道,“老夫人的意思是不回佛堂了?”
当然不回了。
现在,她总算是能去见娘亲了。
那边,碧珠小跑追上来,笑的合不拢嘴,痛快道,“姑娘,你沉冤得雪了。”
明澜笑笑不语。
雪梨懵懵懂懂道,“怎么回事,我都听糊涂了。”
碧珠捂嘴笑道,“你是不知道,方才王老太医给方姨娘把脉,她还不愿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实在不识抬举,原就惹老夫人不快了,后来王老太医把脉过后,笑了一声,说府上之前请的都是江湖上骗吃骗喝的郎中,这么好的脉象,也能误诊成动胎气,胡乱吃药,别真把孩子吃出什么好歹来了。”
说完,王老太医留了一张调理的药方,就告辞了。
“方姨娘不仅没动胎气,她好着呢,”碧珠欣喜道,“如果不是她身怀六甲,老夫人一准罚她跪佛堂,可惜了姑娘,白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方姨娘没事,明澜是真高兴。
有王老太医作证,方姨娘没有动胎气,那回头她产下一对龙凤胎,儿子夭折了,就不是她的过错了。
老夫人也就没理由把对她的怒气撒在娘亲身上,逼父亲抬方姨娘做平妻了。
想到这些事,明澜心情没来由的沉闷。
但凡她以前放聪明一点儿,也不至于让母亲跟着受尽委屈。
现在只是丢了食盒,请了太医,一切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场梦,老天爷是想让她自己领会曾经的她,过去的她有多么的愚蠢吧。
明澜要去幽兰苑看娘亲沐氏,碧珠劝道,“姑娘一瘸一拐的去,太太见到了,肯定心疼,这些天,她病着了,就别让她担心了,还是先回去上药吧?”
碧珠一番好心,明澜知道,但是她忍不住,她道,“我不去,娘才是真担心,我只是膝盖疼些而已,养一晚上就好了。”
雪梨就道,“姑娘想的太好了,跪了两天,一天怎么可能养的好,用最好的药,也得养两三天……。”
雪梨一阵倒豆子,驳明澜的话,明澜就盯着她看,倒把这丫鬟的话都给盯咽了回去,清秀的小脸蛋都憋红了。
明澜固执己见,丫鬟也就不劝她了,扶着她进了幽兰苑。
屋内,二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红的厉害,显然是哭过,而且哭了许久。
但她哭,不是因为明澜受委屈。
老夫人虽然生气,罚跪三天,会吃苦头,但不是要她的命。
而明澜的胞姐,顾家大姑娘顾容澜一个多月前在夫家病逝了,今天正好是她尾七之日。
沐氏是想女儿,忍不住哭的。
听丫鬟禀告说二姑娘来了,沐氏连忙擦掉眼泪,就看见明澜一瘸一拐的进来。
等到床前时,明澜几乎是扑到沐氏怀里的,哽咽唤道,“娘,我好想你……。”
沐氏扑哧一笑,道,“傻女儿,不过是两天没见娘,真有那么想吗?”
“想,想死了。”
明澜紧紧的抱着沐氏不撒手。
沐氏也没多想,拍着她的肩膀宽慰着,只当是佛堂冷清,两个丫鬟陪着,人少了些,吓着了,有娘亲陪着,才安心。
沐氏被抱的大不舒服,她要看看明澜,结果明澜就伏在她怀里不愿意动。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不会醒的梦。
娘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沐氏拍着她肩膀,吩咐大丫鬟珍珠道,“拿药膏来。”
珍珠转身去拿药膏。
沐氏摸着明澜的脑袋,道,“跪了两天,膝盖肯定肿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先上药。”
明澜嗯了一声,才把脑袋从沐氏的肩膀上挪开。
就这么一小会儿,沐氏的肩膀都湿了一大块了。
外面,赵妈妈端了药碗进来,一脸高兴道,“还是二姑娘聪慧,找了舅老爷请了王老太医来,戳破了方姨娘的算计,都是当娘的人,竟这般的狠心。”
沐氏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珍珠拿了药膏来,碧珠帮明澜卷起裤腿,动作轻柔,也还疼的明澜呲牙咧嘴。
“轻点儿。”
沐氏叮嘱碧珠道。
碧珠心疼道,“姑娘跪的太久了,膝盖都磨破了皮,和裤子沾在了一起,撕开肯定会疼,姑娘忍着点儿。”
明澜咬着帕子,道,“我忍的住。”
外面,顾涉走到珠帘处,就听到碧珠和明澜说的话。
他脚步顿住,一脸尴尬。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心虚过,不敢进屋了。
方姨娘被捞起来,顾玉澜指责明澜时,明澜就说她没有推方姨娘落水,但是没人信。
他也不相信。
他怎么能想到方姨娘竟然狠心拿腹中胎儿来算计明澜,她简直枉为母亲!
明澜受了两天的委屈,他都没有去看过她,还是她想办法替自己洗刷了冤屈,还有他指着沐氏没管教好明澜的话,犹言在耳,他没那个脸进屋。
顾涉犹豫了片刻,想转身先走,等缓缓再来。
明澜眼尖瞧见了,唤道,“爹爹。”
温温柔柔,还带了些哭泣的声音,喊的顾涉心都软了。
他原就犹豫,明澜都先喊了,他还能不进屋?
顾涉打了帘子进来,看到明澜红肿的膝盖,眸底闪过一抹心疼,明澜连忙把裤子放下,却不小心碰到,疼的她直叫。
“别动,别动。”
顾涉急道。
明澜就没动了,她道,“爹爹怎么来了,一句话不说就要走,不会是还在生明澜的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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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焰
顾涉被明澜问的尴尬,赵妈妈摆摆手,丫鬟们就退出去了。
没了外人在,顾涉神情好转了些,道,“是爹爹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明澜展颜一笑,带着泪珠的眸子笑起来水汪汪的,泛着光泽,就像是夏夜里最闪耀的星子。
明澜最喜欢父亲的就是这一点,有错就认错,不会占着自己是父亲是长辈就拉不下脸面给小辈赔不是。
她摇摇头道,“我没有怪爹爹,方姨娘故意落水,又装病,如果不是王老太医把脉,谁会知道呢,爹爹还没有儿子,心急些也很正常,不过我跟菩萨求了,娘亲肯定会给我生一个胖嘟嘟的弟弟的。”
沐氏摸着明澜如绸缎般的墨发,满心都是疼爱。
顾涉就更尴尬了,他就算再心急子嗣,也不应该委屈女儿啊。
明澜仰着头,看着顾涉道,“爹爹,方姨娘冤枉我,祖母罚我,我都不难过,只是大姐才刚过世,娘亲心里头正难过,您不能委屈了娘亲,女儿就问一句话,四妹妹说方姨娘要生了儿子,祖母就要您抬方姨娘做平妻,是真的吗?”
原本女儿不应该过问父亲纳妾娶妻一事,但是她正为这事受了委屈,屋子里也没有外人,她就问了。
顾涉也没有怪明澜不该过问这事,他道,“没有的事,方姨娘就算生了儿子,也不会被抬平妻,那是商贾之家的做法,我伯府怎么能做?”
不能做吗?只要想,总会有理由的。
“虽然平妻是商贾之家先有的,但勋贵之家也不是没有啊,不然,我才不会受四妹妹激将呢,”明澜嗡了声音道。
顾涉一听就知道,明澜是要一个确切的答复了,他看着沐氏,坚定道,“方姨娘生的儿子,也是你儿子,她能拿腹中胎儿做算计,心狠手辣,我子嗣艰难,给她养,还不得被养歪了。”
这是承诺方姨娘生了儿子给沐氏养,绝对不会抬做平妻。
明澜其实要的也就是这句话,平妻之事,经过王老太医一诊脉,老夫人不可能再提了,除非她和沐氏将来做了更令老夫人厌恶的事。
明澜靠着沐氏,道,“娘亲教养的孩子当然好了,不过我相信娘亲能再生一个,省的方姨娘想儿子,天天往幽兰苑跑,母亲不烦,我还嫌烦呢。”
其实,过不多久,沐氏就会再怀身孕。
只是连番的打击,身心俱疲,那孩子没能保住,四个月的时候小产了,是个男孩。
老夫人心疼极了。
而沐氏原就身子虚弱,小产之后,就一病不起,硬是用药吊着,拖到明澜出嫁,明澜出阁的当天夜里就咽了气。
她一死,明澜就得守孝三年,女儿家最美好的年华就耽误了。
缠绵病榻的日子,沐氏过的太辛苦,全靠对女儿的疼爱支撑着。
因为她就只剩明澜一个女儿了。
是的,沐氏生了三个女儿。
顾容澜不久前病逝了,明澜排第二,她脚下还有个六岁的妹妹顾云澜。
在她三岁的时候,老夫人病了一段时间,吃药总不见好,大太太请了道士来驱邪,说顾云澜和老夫人八字相冲,避开为好。
为了老夫人,顾家把顾云澜送到庄子上去住了。
一去三年,过年一家团圆的日子都不许回来。
沐氏怀身孕后,不到一个月,顾云澜就在庄子上出事了,落了水,淹死了。
沐氏惊闻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动了胎气,之后就一直卧床保胎,直到小产……
这一年,死的人太多了,都是她的至亲。
那些结了痂的痛苦回忆,被硬生生的剥开,鲜血淋漓,痛的明澜无法呼吸。
觉察到明澜不对劲,变的爱哭了,沐氏担心道,“明澜,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和娘直说,千万别憋在心里头……。”
明澜抹掉眼泪,笑道,“娘,我没事呢,就是疼的,我先回去歇着了,等活蹦乱跳了,我再来看你。”
沐氏也不疑有他,毕竟膝盖是真疼,明澜从小到大,还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过。
唤来碧珠扶着,明澜起了身,走之前,还小声叮嘱顾涉道,“爹爹,你可得多陪陪娘亲,免得她总想起大姐。”
提起顾容澜,顾涉也伤感了。
顾容澜是他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对她多了几分怜惜,谁能想到,她会这么早就去了。
明澜又一瘸一拐的回了流霜苑。
回屋之后,明澜就再不想动了,用了些糕点后,就仰躺在贵妃榻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很困,但是她眼睛睁的比什么时候都大。
她怕这是一场梦。
等睡着了,就再不会梦到了。
她舍不得醒。
碧珠洗了果子,递给明澜。
明澜伸手要拿,云袖却滑了下来,露出白皙如玉的胳膊。
明澜看的一怔,结果果子没接稳,砸了下来,好巧不巧的砸到了她胸口,被碧珠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碧珠,“……。”
先前才砸了三姑娘,这就遭报应了?
这报应来的未免也太快了点吧,虽然姑娘的……是稍微傲人了些,也不禁这么砸啊。
对了,说好的找王老太医要秘方呢?
碧珠正要说话,却见明澜忽的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找什么。
碧珠一脸古怪,自己的胳膊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再细看,又觉察出不对劲来了,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姑娘,你手腕上的胎记呢,怎么不见了?”
明澜手腕上有一个火焰胎记,从娘胎气带出来的,说胎记也不尽然,因为那胎记和她曾外祖母的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胎记是在胳膊上,曾外祖母沐太夫人的却在额心。
火焰形胎记极美,因为沐太夫人的缘故,几十年前京都便盛行一种火焰额妆,经久不衰,是明澜最喜欢的妆扮,没有之一。
也正因为这胎记的缘故,曾外祖母格外的疼她,临终前,再三叮嘱外祖父和舅舅要不遗余力的护着她,舅舅对她比对亲女儿还要好,要什么给什么,也不怪沐婧华妒忌她,看她不顺眼了。
曾外祖母是在她三岁那年病故的,她经常把她抱在怀里,摩挲着她手臂上的胎记,教她与人为善。
她记得曾外祖母说过,这胎记与一般胎记不一样,它会消失,如果她心存恶念,手中沾满了鲜血,胎记就没了。
可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一般大家闺秀都不会杀人,最多杖毙一两个刁奴,她连丫鬟都没打过一次,就怕婆子们下手重了,把丫鬟活活打死,叫她手上沾了鲜血。
一般小错,她都罚月钱,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卖了,让她们自生自灭。
可胎记怎么会没了呢?
难道是因为海棠的缘故?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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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端砚
赵大太太要婆子勒死她,她知道逃不过一死,心有不甘,所以选择了同她的那些陪嫁一起烧死,海棠当时在屋子里,她还活着,肯定和她一起烧死了。
明澜心有些空落落的。
她很在乎火焰胎记的,想念曾外祖母了就看几眼,现在突然消失了,心里头有一块仿佛空了,莫名的惶恐不安,她答应过曾外祖母,守着它一辈子的。
明澜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半天,确定真的没了。
看她默不作声,一脸伤心和后悔,碧珠和雪梨也不好劝什么,只觉得奇怪,还从未听说胎记还能没了的。
一般胎记都作确认身份之用,要不是姑娘是她们看着的,真的要怀疑她是被人假冒的了,不会真的被人假冒了吧?
姑娘今儿在佛堂行事的确奇怪了些。
雪梨探究的看着明澜,拉着碧珠道,“姑娘胳膊上胎记不见了的事,要不要禀告夫人知道?”
碧珠想了想,小声道,“那你去告诉夫人一声,不要到处声张。”
雪梨悄悄的退出屋外,飞奔去了幽兰苑。
屋内,沐氏正在看账呢,虽然精神不济,但绣坊和花园的账,她不能不看,看账虽然耗费心神,但总比悲伤怀念女儿强,账册是赵妈妈拿给她看的。
正翻着账册,丫鬟就进来禀告,道,“太太,雪梨来了。”
沐氏一听,就抬了头,“快叫进来。”
她担心是明澜出了什么事。
明澜今儿一直在伤心,虽然她一直在笑,但是那种很怕失去她似的的感觉,她能感觉的到,她站在顾涉跟前的时候,手揪着裙摆,仿佛也想抱一抱他似的。
明澜走后,顾涉还感怀说女儿大了,懂事了,抱他这个父亲也犹豫了。
雪梨进了屋,沐氏就连忙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雪梨重重的点了下头,沐氏心都颤抖了,面色难看,赵妈妈见了蹙眉,“快说,别吓太太了。”
雪梨忙道,“姑娘胳膊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不见了。”
赵妈妈听得一愣,“就这事?”
雪梨一脸茫然,赵妈妈这语气,怎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那没了的可是胎记啊,这么大的事还不重要?
“姑娘伤心半天了,”雪梨补充道。
如果不重要,姑娘还伤心做什么?
她可不是屁大点事就来禀告的多事丫鬟。
沐氏皱了眉头,望着雪梨道,“真的不见了?”
见沐氏终于上心了,雪梨点头如小鸡啄米,仿佛点的越多越快,沐氏就更相信似的,“奴婢和碧珠姐姐都看见了,真的没有了。”
沐氏和赵妈妈互望一眼。
前不久,舅老爷沐阳侯还问她明澜胳膊上的胎记还在不在,仿佛一早就知道胎记会不见似的。
当时,他一脸笑容,说明胎记不见了,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还隐隐有些期盼。
沐氏心安,但明澜突然没了胎记,肯定心里不好受,便笑道,“胎记不见了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劝她想开些。”
雪梨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就这样?
难道真的是她和碧珠太大惊小怪了?
见雪梨不走,赵妈妈以为她嘴馋了,拿了包桂花糕给她,送她出门。
雪梨懵懵懂懂,抱着桂花糕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幽兰苑,等反应过来,差点没把桂花糕摔了,她不是来要吃的!她不是吃货!
不过这桂花糕的味道真不错,一股子桂花香味,淡香扑鼻,咬一口,肚子里的馋虫就翻滚了。
等她再回流霜苑的时候,老夫人派了丫鬟送了八匹绸缎来,说是给明澜做衣裳的,还有一套贵重的头饰,价值五百两左右。
明澜知道,这是老夫人冤枉了她,安抚她用的。
老夫人可不是顾涉,拉的下脸面直接说做错了,但是做长辈的冤枉了小辈,不做点什么,就当没事人似的,那肯定说不过去。
都是上好的料子,等丫鬟一走,碧珠就琢磨做时下最流行的裙裳了,要是以往,明澜肯定兴致勃勃,没有哪个女儿家不喜欢漂亮衣裳首饰。
但是,她才被大火烧死,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些荣华富贵真的不算什么了,还有权势,她曾经离母仪天下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可到最后呢,换回来的不过是三尺白绫,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一把火烧了,是没有便宜别人,但她也没有留下什么。
还有,碧珠说的衣裳,几年后再看,早过时了。
明澜兴致缺缺,碧珠就越发觉得她不对劲了,便寻了高兴的话题道,“方姨娘怀了身孕,老夫人不好罚她,但是四姑娘被罚跪佛堂六个时辰,抄佛经和家规各三百篇。”
顾玉澜挨罚,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为她,老夫人冤枉了她,折损了自己的威信,不重重处罚才怪呢。
只是顾玉澜是方姨娘的心头肉,她临盆在即,要是真把顾玉澜罚出什么好歹来,又担心她动胎气,所以就处罚从轻,多送些绸缎给她,她高兴了,就不会闹腾了。
除了老夫人,顾老太爷也派人送来一方端砚,是顾老太爷新得的,宝贝着呢,舍不得用。
还有顾涉,不仅诚恳给女儿赔了不是,还把明澜惦记已久的几本孤本善本送来给她。
这些礼物中,明澜最喜欢的还是顾老太爷送的端砚,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叫人爱不释手,至于那几本孤本善本,虽然珍贵,但明澜早烂熟于心了。
明澜摩挲着砚台,碧珠虽认得几个字,但她真的没法理解文人对笔墨纸砚的喜好,就拿这端砚来说,灰不溜秋的,就算雕刻精美,稀罕难得,其实也就那样,老太爷就是不会送东西,姑娘家,当然还是喜欢漂亮的东西了。
但她知道老太爷很喜欢端砚,很舍不得,她琢磨着送端砚来的丫鬟说那么一通,莫不是别有深意,便道,“姑娘的砚台不用的挺好的吗,老太爷喜欢端砚,姑娘何不把端砚送还给老太爷,他肯定高兴。”
明澜笑了一声,碧珠还以为她的提议明澜听见去了,却见她朱唇一掀,蹦出来两个字,“不送。”
碧珠嗓子都哏住了。
为什么啊。
乖巧懂事的女儿家,才得长辈欢心,这道理,她都明白,姑娘不可能不懂啊。
其实这块端砚,老太爷送给她,明澜也很诧异,因为这块端砚最后被顾大老爷拿去做了人情,做了他升官的垫脚石。
其实,明澜一直琢磨不透顾老太爷。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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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额心
顾老太爷生了六个儿子三个女儿,活下来的有四子两女。
大房、二房、四房是嫡出,三房是庶出。
两个女儿,一个是老夫人生的,另外一个和顾三老爷是亲兄妹,都是祝太姨娘生的。
祝太姨娘是所有姨娘中活的最久的,去年年初的时候溘然长逝,死的很安详。
老太爷一把年纪了,子孙绵延,都快要添重孙儿了,祝太姨娘死后,身边就没再添人了。
老太爷看起来神情肃穆,很难取悦,对顾涉尤其的严厉,远比其他人要严苛的多,有时候甚至是挑剔,鸡蛋里头挑骨头。
以前,明澜总认为老太爷偏心大房,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大伯父,没有父亲的份。
就拿着端砚来说,顾涉也很喜欢,如果顾大老爷和顾涉一起去要,绝对没有顾涉的份的。
明澜总觉得父亲比大伯父强十倍百倍,老太爷不疼父亲,偏疼大伯父太眼瞎了。
明澜和沐氏抱怨,沐氏说顾涉是老二,在寻常人家里,老大是长子,肩负重任,老小是幺儿,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的,中间的原就不受宠些,加之老夫人生顾涉的时候有些难产,一般二胎难产的少,一般都是头胎难生。
不说有话说,孩子生的多了,那就跟母鸡下蛋似的。
顾涉出生后,老夫人养身子,没有精力照顾,多是奶娘照看,后来身子好了,又怀了四老爷,就更没精力照看他了。
比起顾大老爷和顾四老爷,顾涉明显缺爱,又渴望老太爷和老夫人的疼爱,所以做什么都格外的用功。
只是用功过头,把顾大老爷的光芒给抢了。
老太爷很为难,半明确半委婉的告诉顾涉,他生不逢时,是嫡次子,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不能破。
顾涉知道爵位无望,他其实压根就没想过争爵位,他只是希望父亲能多教导他些,仅此而已,可他没想到,他的勤奋刻苦没有换来赞赏和欣慰,换回来兄长的猜忌,父亲的为难。
一时没想开,走了死胡同,顾涉就偷偷的背着包袱从军去了。
当时他才十五岁,正是年少轻狂,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一走,没多久,伯府爵位就没了。
他在军中待了小三年,建功立业,才帮伯府恢复了爵位。
明澜觉得,如果这爵位最后还让大伯父继承,就太没天理了,然而老太爷一直不定继承人,显然就还向着大房。
但是她没有想到,老太爷出京办差途中出了意外,他没有立下遗嘱,顺理成章的是大老爷继承爵位。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就在老太爷的灵堂前,大老爷要接管伯府时,老太爷的至交好友带了封信前来祭拜,是老太爷生前立的遗嘱。
他把伯府爵位传给顾涉,但公中的财产就没有顾涉的份了。
那份遗嘱两年前就写好了,老太爷上了年纪了,总担心哪一天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早早的把遗嘱立好,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当时顾大老爷就指责顾涉作假,根本没有什么遗嘱的事。
老太爷尸骨未寒,两兄弟险些反目成仇,兄弟阋墙。
然而,那份遗嘱是老太爷亲笔,还加盖了靖宁伯大印和私印,没有作假的可能。
如果真作假,还会把大部分家产都给他,自己一点份都没有?
到这时候,明澜才知道,老太爷对大老爷好,是因为愧疚,对顾涉严格是因为要委以重任。
但是,她知道的太迟了,那时候老太爷都闭眼了。
算起来,这也就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看着那些绸缎,明澜想老夫人陪了老太爷一辈子,几十年的枕边人,多少了解老太爷的想法,所以才对父亲子嗣一事格外的上心。
如果父亲继承了伯爵之位,但是膝下无子,将来还得过继。
端砚读书人都喜欢,她用有些暴殄天物了,老太爷给她,十有八九是晾准了她会给父亲。
偏偏,明澜没有这想法。
父亲为人宽厚,他一边想继承伯府,光耀门楣,一边又不想对不起自家大哥,处于矛盾之中。
老太爷把公中所有家产大半给了长房,长房还嫌不够,要争爵位。
但是顾涉就没吭一句要分一点点的家产,当时大太太知道老太爷有两个铺子交给顾涉管的,其实也就是给他了,大太太要他交出来,他就给了,几乎可以说除了祭田和伯府大宅,顾涉真的一点家产都没有。
回头顾大老爷要端砚谋差事,顾涉绝对会把端砚给他的。
给了顾涉,几乎就等于是送给了大老爷。
明澜才不会这么傻呢。
舅舅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要把这方端砚送给表哥。
看过了沐氏和顾涉,明澜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舅舅沐阳侯和表哥沐礼了。
跪了两天,明澜真的是太疲惫了,她扛不住了,眼皮子打架就跟粘在了一起似的。
碧珠打了热水来,伺候明澜舆洗,按理她是要好好的泡澡的,只是膝盖破了,不宜浸水,只能将就了。
擦了身子,换了衣裳,之后再洗脸。
她把脸从温水里出来,用纱巾擦过后,碧珠欣喜若狂,指着明澜的额头道,“胎记!姑娘,胎记啊!”
明澜还没反应过来,碧珠就使唤雪梨道,“快拿铜镜来!”
雪梨忙从梳妆台拿了铜镜递给明澜。
铜镜里,一张清秀的脸,颜若朝华,明眸皓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高挺的鼻梁上,眉心处一抹火焰,光彩夺目。
那不是她画的火焰额妆,是胎记!
她胳膊上的胎记跑到额心去了!
明澜高兴的抱着铜镜不撒手,她虽然也有胎记,但总羡慕曾外祖母长在额心,画的总没有天生的好看,要是出汗了,还会弄花了额妆,别说美了,还会惹人笑话,天冷还好,夏天尤甚。
明澜高兴,碧珠看了又看道,“是姑娘手腕上的胎记没错了,怎么跑到额心去了,倒省了红缨再给你画额妆了。”
红缨和碧珠一样都是明澜的大丫鬟。
之前她在湖畔和顾玉澜拉扯,导致方姨娘落水动胎气时,就是红缨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她这个主子都罚跪佛堂三天了,何况她这个丫鬟了,没能拦住她,就没尽到丫鬟的职责。
老夫人打了她三十大板,如今还在屋子里养伤呢。
明澜心里头乱糟糟的,压根就没想起来她,但对红缨,她也没什么好感。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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