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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总有昂贵物证找我报案》作者:金面佛(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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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昂贵物证找我报案》作者:金面佛(完结)
晋江VIP2013-03-13完结/金牌推荐
总下载数:67 非V章节总点击数:2205535   总书评数:12552 当前被收藏数:37474 营养液数:47600 文章积分:524,796,352
文案:
本文又名《不和便宜物体说话》
王汀:我只是一个普通公务员。
那边警察大队又来借她过去破案。悬案啊,什么人证物证都找不到,毫无头绪,只能寄希望于曾帮忙破解过多桩悬案的王汀了。
王汀看了看犯罪现场,将众人都赶出去,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下来。
“目击者电脑桌,请把你看到的犯罪经过如实招待!”
能和固定资产沟通的女主×警察男主
PS:由于只能和价值2000元以上的固定资产交流,王汀在低价位资产当中口碑极差!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因缘邂逅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汀,周锡兵 ┃ 配角: ┃ 其它:
=================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传奇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接档文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979433字
==================
作者完结文
《总有昂贵物证找我报案》《蒲公英》《我与太子亡命天涯》 《浮世绘》 《重生学霸女神》《重返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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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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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5 11:18 编辑



01、1.傲慢与偏见(一)

  刚出地铁站,王汀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十一月份的南城,天气是盛夏与寒冬的无缝隙对接。昨天还暖意熏人,今儿便寒雨袭来。冷风裹挟着的冰雨细如牛毛,根根都是冰魄寒针,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
  王汀的步伐谈不上轻快。她今天本该在暖融融的办公室窝上一天。难得科长出差了,还以为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为了这美好的一天,她昨晚还特意留了两集网剧没看。
  手机铃声响的突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王汀手中还撑着黑伞,手忙脚乱地点开了绿色的接通图标。林奇的声音急吼吼:“王汀,你到了没有?快快快,真要出人命案了。”
  她下意识地就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总怀疑话筒那头的人会火急火燎地跟着声音从手机中冲出来。王汀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有气无力道:“好的,林警官,下地铁了,马上到。”
  往左走两百米,已经欢度过百年校庆的南城大学便映入眼帘。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屹立在江南烟雨中,扑面而来的就是水墨画的隽永。唐诗、宋词、元曲乃至明清话本子,似乎个个都像能在里头找到出处。前提是欣赏的看客能够无视这冻死人的鬼天气。
  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原本应当跟天气一样冷清的女生寝室楼前,此时却如三伏天一样火热。看热闹的人已经站满了寝室楼前的空地,个个都昂着脑袋眼睛不眨地盯着楼顶,丝毫不怕寒风冷雨朝他们脖子里头钻。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抱怨:“到底跳还是不跳啊,大冷的天,遛人玩儿呢!”
  身着警服的林奇火冒三丈:“闭嘴!说的是人话吗?真要出事,全都去派出所走一趟!”
  楼顶上立着个身穿红色棉服的女孩,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眉清目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就因为我穷,我是贫困生,所以你们就能随意污蔑我了?我跳下去,剖开我的心肝肺看看,到底是不是脏的!”
  显然不可能,除非是内脏器官病变,否则就是变态杀人狂的五脏六腑看着跟一般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王汀对着楼顶上的姑娘叹了口气,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楼下一堆看客,前头站着个身穿鹅黄色大衣的姑娘颇为显眼。姑娘生的不错,一张脸写满了青春无敌,可惜体态不佳,脖子伸的跟笼里的鸡一样:“谁是贼谁自己心里头清楚!丁丽萍,闹死闹活就能装无辜啦?有种真跳啊!这么会装你怎么不去争取上《演员的诞生》啊!”
  林奇气得一巴掌呼上了她的脑袋,大有秋风扫落叶的气势:“闭嘴!陈洁雅,再胡说八道,直接拷你去派出所里头反省。——让让,赶紧让让,别都堵着路,消防队的气垫都没办法放了。”
  他一转头,看见王汀正朝这边走,立刻小跑迎了上去,对同志散发着春天般温暖:“哎哟喂,王汀,你可来了。”
  王汀瞅了眼楼顶上的架势,再扫了眼楼下的热闹,叹气道:“你们应该找谈判专家啊。再不济直接从南城大学拉个心理系的教授来现场疏导也成。找我顶什么用啊。”
  林警官立刻朝她作揖,低声央求道:“不不不,就得找你。你实在太重要了。”
  见王汀狐疑地打量他,个子足有一米八的警察朝她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企图卖萌:“姐,我叫你姐成不?赶紧的,就指望你救命了。”
  王汀眼睛珠子在他脸上滚了滚,指指他的鼻子,摇头:“算了,谁让我颜控,重点看脸呢。”
  林奇赶紧领着她往宿舍楼大门走,深刻表达了自己被翻牌子的受宠若惊:“女神你放心,这次奖金申请我一定给你往高里报。我三俗,我用三俗表达对女神你真诚无邪的爱。”
  林奇的同事赶紧过来补位,接了他的班,顺道调侃了一句:“到底是我们小林魅力大,看看,电话一打,仙女就下凡了。”
  王汀充耳不闻,微微垂了下眼睫毛,一派不动如山的高人范儿。
  被调侃的对象捶了一下同事的肩膀,脚步不停地在前头带路,趁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眼下这情况看着闹得不成样,事情起因却简单的很。
  生活委员从校方领回了班上同学多缴的费六千三百块钱,随手塞进宿舍抽屉里,忘了上锁。结果上完自习回来一拉抽屉,发现钱不见了。这又没撬锁又没翻箱倒柜的,女生寝室进个外人都得登记,所以怀疑是内贼。几个丫头说着说着呛了起来,被怀疑是贼的女孩气不过,要跳楼自证清白。
  王汀瞅了眼林警官,后者立刻举手讨饶:“就知道瞒不过女神你的眼睛。穿黄颜色衣服的那个,是我表舅家的熊孩子,资深中二期好不了了。我这才下夜班呢,我妈就一个电话把我给拎过来了。”
  “这丫头明年还要出国留学呢。万一事情搞大了档案上留下一笔,说不定连出国的事情都黄了。”戴着一杠两星警徽标识的人朝王汀一摊手,浓黑的眉毛皱成了团,十分恼火的模样,“现在的小孩难伺候,又是个小姑娘,打不得骂不得。我跟你说,但凡是个男的,我就上手揍了。”
  王汀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人正要进宿舍楼,那个叫陈洁雅的女生又开始了:“呵,会哭会委屈就了不起啦。装死装活的吓唬谁啊。最恶心的就是这种白莲绿茶婊,装什么人穷志不短的。穷就该认清自己的本分,别没有自知之明。盗窃在四千元以上不满七千元的,处有期徒刑一年至二年。以为装死就能逃脱法律惩罚啦?做梦吧你!”
  林奇差点儿气了个倒仰,回头吼了一句:“你闭嘴!”转过身来,他尴尬地朝王汀搓手笑,“这丫头被惯坏了。活脱脱的就是个小公主。”
  哟,连法律条文都搬出来了,唱念做打一应俱全,这姑娘挺会给自己加戏的啊。王汀似笑非笑:“林警官对公主有什么误解?”
  她脚步一顿,直接绕回了宿舍楼前,朝拿着喇叭的辅导员手一伸:“喇叭借我一下。”
  王汀试了下音量,举起喇叭来就朝楼顶上喊:“丁丽萍,你先别跳。我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丁丽萍,你要是想控告这个穿黄衣服女生陈洁雅诽谤侵犯你名誉,我愿意给你作证!这儿所有的警察、消防员还有老师跟围观群众都可以给你作证!除了人证,我还有物证,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拿手机录下来了,随时可以作为证据。别怕麻烦,立案程序我陪你走,法院检察院律师事务所我都有熟人。你要告她,一告一个准!”
  现场一片寂静,各路围观群众都傻眼了。穿黄颜色衣服的女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你故意恫吓无辜知情群众,企图包庇犯罪分子。哥……她……”
  公然昭示办案民警没有执行亲属回避政策!林奇的眉毛差点儿没飞出去,赶紧厉声打断她的话:“举世皆你妈啊,是个男的都是欧巴!乱叫什么,好好配合警方办案!”
  王汀没理会快要被自家表妹坑到月球表面的林警官。她长了二十八年,头回从个女大学生口中听到这种话,分外新鲜,简直想要摸个耳勺掏掏耳洞了:“证据呢,姑娘,凡事要讲究证据。谈法律更加要讲证据!”
  这话似乎提醒了泪珠儿满天飞的陈洁雅,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最新款的手机查起了法律条文。脸上妆都哭花了的女生倏然眼睛一亮,大声念了起来:“如果散布的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即使有损于他人的人格、名誉,也不构成诽谤罪。”
  王汀冷笑了一声,手指头一点陈洁雅的脑袋瓜子:“行,非得去牢里头待是吧?我成全你。”
  撂下狠话的人大踏步地往宿舍楼走。林奇狠狠剜了自家表妹一眼,立刻紫禁城中小李子上身一般小碎步跟在王汀后头,企图能让对方给自己个好脸。王汀瞅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林警官,普法宣传工作不到位啊,家属居然是法盲!”
  林警官苦笑:“慈母多败儿,全是惯出来的破毛病。这边监控清晰度不够,没能找到嫌疑犯。”
  楼道采光的确一般。王汀撇了撇嘴角,没理会他,径直上楼敲了宿舍门,里头探出个泪眼婆娑的脑袋。剪着齐刘海的姑娘眼眶红红,一见身穿制服的林警官就嘤嘤哭出了声:“警……警察叔叔,你让丁丽萍下来吧,那钱我自己垫着就好。”
  天就是这样聊死的。
  王汀撇过脸去,假装自己跟警察叔叔不是一代人。
  林奇沉下脸,语气严肃:“既然都已经报了案,该怎样就怎样。这是我们鉴证科的同事,我们需要搜集证据。你先出去吧。”
  女生寝室两台铁架床,四张写字桌,东西摆放有序,布置的颇为清爽明快,就连桌子上的护肤品都放的十分规整。王汀看了眼牌子,十分感慨姑娘们舍得给自己花钱。唯一那张摆着国产雪花膏的桌子,寒酸到格格不入。
  王汀扫了眼寝室,叹了口气:“都什么年代了,学校怎么就不能与时俱进,直接支付宝或者微信转账呢。好几十张红钞票,放在哪儿都是目标,也不嫌麻烦。”
  林奇立刻大力点头表达真切的赞同:“可不是嚒,存心给我们增加工作负担。哎,女神啊,需要我整个香炉什么的不?我车上就有。全被那死丫头给气的,我都忘了拿。”
  那你还不如直接将香炉折合成钱给我呢!王汀心里头嘀咕,面上却不显半点儿端倪。她眼睛微微一眯,做出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挥手示意亦步亦趋的林奇:“你先出去吧,万物皆是媒介,不一定非要香炉。”
  门一合上,煞有介事的高人范儿立刻塌了。王汀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掏出指甲钳开始挫自己的手指甲,声音淡淡地:“说吧,到底谁拿的钱?”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别说是人影,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王汀恍若未觉,继续慢慢修整手指甲,意图让自己的指甲看上去更漂亮一些:“说吧,谁说了我带谁出去兜风。”
  寝室中依然寂静,窗帘随风飘舞,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在疑惑,哪儿跑来的神经病。
  王汀突然收回指甲钳,伸手一指写字桌:“目击证人写字桌,请老实交代目击现场情况!”
  窗帘继续“哗啦啦”作响,似乎在哀叹这年头神经病都升级了,连张桌子都不放过。
  被手指头敲打着的写字桌小心肝儿乱颤,偷偷摸摸跟双层床对了个眼色,试探着开了口:“你谁啊?逗我们玩儿?”
  王汀头也不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甲继续叩击着桌面:“你觉得我有那么闲吗?都快出人命案了,谁有空逗你玩儿?”
  屋子里头立刻沸腾了起来,一干物件家具七嘴八舌地喋喋不休:“哎哟,还真有人能听懂我们说话啊。”
  王汀坐着的板凳发出抗议:“你站着成不?我都一把年纪了,能让我歇会儿行不?”
  被提出要求的人充耳不闻。
  桌子朝王汀喊:“哎,你别敲我了啊,敲的我头疼。”
  王汀立刻缩回了手。
  这下子屋子里头闹腾的更加厉害了,台灯招呼鞋架子:“哎呀,就是她,那个什么通灵师,除了她没别人了。嫌贫爱富的祖宗。你看,她就搭理桌子不搭理椅子。啊啊啊,你们听听,她跟听不到我说话一样,又去撩床了。啊呸!谁不知道咱们一个屋里头,就属桌子跟床最贵!床,别理她,她就是看上了你的钱,才不是看上你这铁疙瘩呢!”
  王汀敲了敲铁床,又看了眼桌子:“行啦,你俩谁说?有奖竞答,说出来的奖励出门一日游。”
  桌子哼哼唧唧,顾左右而言他,渴望地瞅着窗户外头:“少年听雨歌楼上……”
  王汀直接做了个手势:“打住!打黄扫非知道不?万恶的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都消灭多少年了,你少跟我来温香软玉销金窟这一套。”
  桌子还在拿乔,铁床已经开了口:“是个男的,戴着帽子,胸口到我这儿。那个,我就想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晒晒太阳。我从进这间宿舍就没出过门了。”
  摸着桌面的手停下了,王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桌子走向床板。桌子正琢磨着要怎么谈条件呢,就愕然发现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吓得它赶紧大喊:“回来回来!我说,我看得比她清楚多了。那个什么林警官的表妹信口开河,全是胡说八道!”
  林奇离着寝室门老远,严肃正经地把守结界。王大仙说了,通灵是招阴气的,方圆十米最好都不要有活物闯进来。
  同事急匆匆地跑上楼,朝林奇一生脑袋,好奇地打听:“哎,林奇,她通上了没有啊?要不要我去菜场弄只大公鸡,再去狗肉庄整点儿黑狗血什么的。我看人家天师都用这些。”
  林奇赶紧杀鸡抹脖子一般,示意同事噤声:“闭嘴啊你,要让上头知道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国家公职人员,不好好走访现场调查证据,竟然搞唯心主义那一套,整个大仙来神神鬼鬼!
  同事不以为然,撇撇嘴巴压低了声音:“不管黑猫还是白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管用才行!哎,真不用大公鸡跟黑狗血啊。过了点儿人家收摊了,可不好买。”
  林奇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没好气道:“王大仙是通灵,又不是捉鬼。”
  同事眉毛挑了挑,十分之惊诧:“通灵不招鬼神,还能招惹什么?”
  瞧这没见识的德性!林奇眉毛跳舞,刚要将王大仙关于“灵”的解释贩卖一遍,身后就响起了低沉的声音:“什么通灵鬼神,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两人背上一个激灵,齐齐转过头看身后高大男人,不约而同地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指导员。”
  周指导员眼睛眯了眯,目光转向宿舍门:“谁在里头?”
  林奇急中生智:“是……是鉴证部门实习的新同事,正在取物证。指导员您刚从市局到我们所里来,还没见过。”
  宿舍门“刷”的一声开了,王汀看到门口的警服就抱怨了一句:“我不是让你站远点儿吗?阴气上了你的身,我可不管!贼是个男的,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子,胸口与上铺齐平。昨天下午三点半做的案,伪装成电工做安全检查进来的。没撬锁,钥匙不知道是从哪儿配的。他戴着绝缘手套,没留下指纹。除了钱以外,他还拿走了一个苹果5的手机。对了,他在床板下掉了两根头发,你叫人来取物证。”
  她个子差不多到男人的胸口,等说完话抬起头,才愕然发现站在门口的警察不是林奇。
  王汀吓得连连后退,脱口而出:“你谁啊?林奇——”
  林奇从陌生男人身后探出半张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这是我们派出所的周指导员。”
  周指导员目光跟刀子一样在王汀的脸上刮了刮,面沉如水:“鉴证科的实习生?阴气上身?你到底又是谁?”

  ☆、2.傲慢与偏见(二)

  南城大学的保安监控室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键盘与鼠标被触及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林奇跟同事乖乖坐在监控显示器前面,臊眉耷眼地伸着脑袋,半个字不敢吭。两人拼命地调监控录像看,企图以实际行动戴罪立功。
  身为公务执法人员,竟敢公然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还被领导逮了个正着!
  周锡兵站似一棵松,立在下属身后一语不发,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沉默已经给手下民警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那高大的身板在监控室白晃晃的节能灯光底下投射出的阴影,堆砌起了一座名为“领导”的高山,几乎要彻底压垮前面两位可怜的基层劳动人民了。
  王汀暗自吁了口气,按捺住自己对林奇跟他同事的同情心。她本人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身为封建迷信活动的当事人,她正承受着派出所指导员不动声色的目光洗礼。王汀硬生生地撑住了,充分利用自己脸上抹了粉底当保护膜的天然优势,愣是没露出半点儿心虚气短。她以不变应万变,眼睛碰都不碰一下周指导员探究的目光,只瞬也不瞬地盯住监控录像仔细地看。
  等画面上的监控时间切到昨天下午两点五十三分时,她心头一喜,眉毛微挑,插在口袋中的手正要伸出去,准备好好震一震这位一直用眼神拿她当神婆diss的周指导员,后者居然抢在她前头慢条斯理开了腔:“停,放大这个人。”
  王汀:……故意的吧,这是!
  画面中显出了团模糊的人影,侧脸对着监控摄像头,往楼梯上走。
  监控电脑长长地吁了口气:“哎呀,我的妈啊,你们可算是找着了。我都替你们急!恨不得自动跳过来,又怕你们当成闹鬼。”
  王汀不甘心地握紧了自己没能从口袋里头伸出去的手,暗骂了一句电脑“马后炮”。事先提醒她一声,方便她装会儿逼能死啊!她强行撑起了高人的架子,愤恨地掏出了手,屈起指头弹了下屏幕:“对,就是这个人。”
  电脑“哎哟”了一声,恼火地发出抗议:“干嘛啊干嘛,人类就是不要脸,弹什么弹,一指弹,耍流氓呢!”
  切!多大的脸,她还至于对着台低端配置机耍流氓?王汀威胁地瞪了它一眼,再碎嘴子,当心她直接拔了插头。
  监控中的人像被放大了,暗淡的光线加持下,只能勉强辨认出应该是个男人。周锡兵盯着监控画面,低声开了口:“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中等身材,体重一百四十斤左右。左利手,应该是个电工或者曾经从事过电路维修维护相关工作。”
  他转过头来看王汀:“你看的挺清楚的。”
  明明是一句类似肯定表扬的话,不知为何,从这位周指导员的嘴里说出来以后,却总有种意味不明的意思。
  监控室里一下子安静的诡异,只听的见监控电脑发出的轻微嗡鸣声。林奇脸上立刻堆起了钦佩的神色,三分夸张成十分地竖起了大拇指,全心全意表达着自己对领导的无比佩服:“指导员不愧是市局的刑侦高手,画面糊成这样都能分辨的出来。”
  大约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周锡兵总算从王汀身上收回了目光,满意地看着林奇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下属的脸上扫了一圈,主动给了对方发挥的机会:“嗯,那你继续做嫌犯面部特征分析。”
  枪打出头鸟,可怜的林奇直接傻眼了。他仔细看了眼画面中的影像,忍不住骂了句:“老手啊!狡猾的很,又是戴着帽子又是低着头,还怎么看清楚脸。这画质也太渣了,拍的跟个鬼影子一样。”
  电脑显示灯拼命地闪烁,表达自己出离的愤怒。一分钱一分货,采购的人吃回扣了,五千的预算买了三千块钱的货,怪它咯!
  周锡兵似乎没有觉察到自己手下的尴尬。林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催促,只将视线重新又转移到了王汀身上。
  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润了,况且他也不是凶神恶煞的长相,或者严格点儿讲,眉眼深邃的周锡兵却也勉强能够归为帅哥一类。可惜王汀没出息,被这么个下巴略嫌方正的帅哥盯着,她的本能反应竟然是直接打了个寒噤,脊背上瞬时像有电流蹿过。不等周警官开口问,她自己先竹筒倒豆子,将底子漏了个一干二净:“椭圆脸,三角眼,倒八字眉,左嘴角有颗黑痣,不大,跟绿豆差不多。”
  话一出口,王汀就懊恼地想要咬自己的舌头。就她这心理素质,即使将来升了职坐上了高位,基本上也没发财的命了。
  周锡兵点了点头:“既然你看清楚了,那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所里,做个嫌犯拼图吧。”
  王汀一时语塞。她哪里能看到贼的脸,她说的这些全是桌子跟床描述的内容,她不过是当了回复读机而已。
  见她迟疑,那座山又移到了她面前,遮住了光亮:“有问题?”
  有问题,没胆说。
  王汀讪笑着,赶紧摆摆手,试图伪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没问题。就是,就是我申请带个东西一块儿去。”
  林奇作为三个警察当中年纪最小级别最低的那位,自然得鞍前马后伺候。他点头哈腰恭请领导开道,故意延迟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王汀的胳膊:“你搬个桌子出门做什么?难不成这一回散阴气又得全城兜风?”
  上次的街头抢劫案中的打印机,要半夜去本城最高的山上沐浴星光驱逐阴气;上上次的幼儿园偷小孩案里电动门,要绕城兜风吹散阴气;这一次难不成改成雨水冲走阴气?
  王汀轻咳了一声,也不避着脸色铁青的派出所领导了,相当无耻地表示:“我一紧张就忘事儿,我怕我到时候会忘了那人长什么样子。还需要再通一次。”
  林奇眼睛在这姑娘脸上扫了扫,心道到底是大师,通灵的规矩还真是不同凡响,认准了一个物件就不撒手了。
  寝室里头人声嘈杂,除了常住人口四个女生以外,还有辅导员跟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两人正围着丁丽萍不停地安慰。
  有个眼生的漂亮姑娘应声附和:“是啊,小丽,我知道肯定不是你。那个旧手机我原本就要送给你的。你说自己手机还能用才没要的。哎呦喂,陈洁雅、周青青,我就昨天半天没在,你俩怎么就搞出这种事情来了。”
  小白兔一样的生活委员周青青眼睛还是通红,她垂下了脑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我也没说什么啊。凌夕,我发誓,我真什么都没说啊。”
  被小偷一并顺手的苹果5手机是凌夕的。不过这姑娘早换新手机,果5平常她就随手塞宿舍抽屉里。要不是前两天出去拍照怕一只手机电量不够,她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只旧手机了。用完了以后,她也是随手一塞,压根不记得果5的去向了。
  “警察哥哥姐姐,手机绝对不可能是小丽呃就是丁丽萍拿的。这我能给小丽的人品打包票。”
  丁丽萍身上的红棉衣湿了,看着跟血似的,她却不肯脱下来,只一直垂着脑袋不吭声,苍白的下唇也被她咬得显出了一抹病态的嫣红。即使舍友积极主动地给她做担保,她的脸色也没比在寒风冷雨中冻着时好点儿。少女一直沉默着,直到王汀经过她身边,她才突然间抬起了脑袋,正色道:“警察姐姐,你说话算话吗?我要告陈洁雅,你帮不帮我作证?”
  “你发什么神经!”一直斜着眼睛满脸不屑的陈洁雅猛地跳起身,碰翻的椅子砸到了床脚上。铁架子床发出了“哎哟”的呻.吟,抱怨道:“到底谁发神经啊!”
  辅导员大惊,赶紧伸手拉住陈洁雅,转过头还要试图继续安抚丁丽萍:“丽萍啊,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同学一场,又是一个寝室的姐妹,别为这点儿小事闹僵了。”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铁架子床,在对方哼哼唧唧表示委屈的时候,她咳嗽了一声,眼睛落在了始终看着她的丁丽萍身上:“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说话当然算话。”
  辅导员这下子真慌了,显然没有想到王汀一个大人竟然也如此没眼色,非得小事也闹大了。辅导员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哎,你这位公安同志,一点儿小事而已,哪里要闹到不可开交呢。万一闹到法院,影响了学生的未来,你担得起责任吗?”
  王汀抬脚往阳台走,那里还有张桌子吹着北风淋着小雨,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我说的是‘少年听雨歌楼上’,不是在这儿听雨。”
  王汀朝桌子露出个安抚的笑容,眼睛看也不看怒火冲天的辅导员:“人命无小事,名誉也一样。有自主民事能力的人就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陈洁雅暴跳如雷,伸手指着丁丽萍的鼻尖骂:“什么诽谤!分明是你要死要活的,所以警察跟学校是怕你跳楼上了新闻不好看,才说是外贼作案的!你个穷鬼,哪有钱吃进口零食!肯定是偷的!还不知道偷了多少回了!”
  王汀插在口袋里的手捏紧了,骨节都泛出来白。她抬眼看林奇:“林警官,诽谤公务人员执法行为,应该按哪条法律处罚?”
  林奇简直快要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直接拿胶布封了自己表妹的嘴巴,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头子一眼。
  一直杵在门口沉默着当背景板的周锡兵,突然间开了口:“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陈洁雅就跟被人捏住了脖子一样,叫这话噎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不傻,眼睛也没瞎,认得说话的人肩上扛着一杠三星,一级警督正科级别,位置要比她表哥高,看她表哥的态度都知道,这明显就是领导。

  ☆、3.傲慢与偏见(三)

  王汀没有再理会这斗鸡一样的陈洁雅,而是转头看向屋中那位眼睛红红的生活委员周青青:“这个写字桌是重要物证,我们需要将它带回派出所做进一步举证处理,可以吗?”
  写字桌原本一直哭天抢地意图撒泼打滚,此刻却喜上眉梢:“哎呀,我要坐警车出门兜风了!铁疙瘩床,你听见没有,我要闯荡江湖见世面去了!”
  双层床顿时泫然欲泣,委委屈屈地对手指:“我也想去,我不是故意看不清楚的。女生寝室突然间冒出个臭烘烘的男人,我被吓到了呀。”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它。双人床实在太大太重了,搬来搬去不方便。她有点儿心虚,觉得白用了一遭这床,于是嘀咕了一句:“下次吧,下次有机会。”
  寝室里头实在太寂静了,她的声音压得再低都突兀。林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下次有机会什么?”
  屋子当中三男六女十八只眼睛全都落在了她身上,企图从她这儿挖掘出什么惊天大秘密。
  王汀:……
  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说下次有机会,我请丁丽萍吃饭,咱俩好好聊聊天。我既然大你几岁,就托大自认为是个姐姐。姐姐劝你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别哭——听我说完,因为你的性命除了你的父母家人以及关心爱你的人以外,根本没有谁会在意。”
  她伸手指了指楼下,没有热闹可看的群众悻悻地三三两两离开了:“前面那些看客不会在意。你死与不死,对他们而言不过多一场还是少一场热闹看而已。死了还能多两天谈资增加点话头子呢。”
  她的手指头点向了陈洁雅:“她也不会在意。她只会觉得你是畏罪自杀。她才是正义与公理。”
  陈洁雅满脸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出声:“本来就是!”
  个子高挑的凌夕拍下了她的肩膀,呵斥出声:“你别胡说八道了!”
  王汀笑了笑,转眼看丁丽萍,挑了挑眉毛:“看到了没有,在你恕施恶者的罪过之前,他们就已经先原谅了自己的罪恶。不要以为死能证明清白,实际上,死人是最没办法清白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可以往死人身上泼。反正他们没有办法给自己辩白,随便怎么说就是了。难不成还有谁真会为了逼死人而心怀愧疚不成?他们只会怪你不够坚强,心理素质太差。你跳楼死了,学校只会进行加强学生心理素质的教育。你就成了心胸狭窄气量小的代名词。——老师,我说的对吗?”
  心理辅导老师轻咳了一声:“你们都到我那儿去做心理疏导吧。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好受。”
  王汀微微垂了下眼睫毛,然后郑重其事地朝老师鞠了个躬:“麻烦老师了。请你不要再指责丁丽萍的不是。有的时候,学生需要的仅仅是肯定与安慰而已。她得到的指责已经够多了。”
  辅导员被她这一鞠躬给吓到了,一时间支支吾吾,竟然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柿子都捡软的捏。息事宁人,宁的自然是好欺负的人。王汀在心里头冷笑,不就是拼戏精么,拼苦口婆心么。她比她们更戏精。
  周锡兵沉默地看了眼王汀,怀疑眼前这女人有表演型人格。
  林奇面红耳赤,自觉这辈子比眼下更丢人的时候估计也不多了。他负荆请罪一般一把扛起了桌子往外走,经过陈洁雅的身边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人家孩子坑爹坑妈也就算了,谁让养不教,父之过了。可他碰到的这么个坑哥的,还是表了两道的哥,他冤不冤的慌啊。
  屋外雨潺潺,王汀上警车的时候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我都不记得办公室的窗户关没关了。”
  林奇羞愧得想要钻地洞,放好桌子以后就朝王汀拱手作揖,煞有介事地保证:“肯定很快就停了,绝对不会打湿了你的办公室。”
  然而当车子开到派出所的时候,小雨就稀里哗啦地转为了大到暴雨。林奇立刻作势要去买把铁锹,直接去他们派出所前面的花坛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王汀一点儿拦着他的意思也没有,还给他出主意:“五金店要没有的话,你赶紧上网看看啊。同城快递,说不定一会儿就收货了。”
  林奇嬉皮笑脸:“那我可得抢个**什么的,不能白浪费了钱。”
  周锡兵瞥了他一眼,正笑得欢快的民警立刻怂了,赶紧带重要证人去做嫌犯拼图。
  窗户外头大雨倾盆,屋子里头周锡兵的提问也是暴雨梨花针。他事无巨细,不仅要王汀做了嫌疑犯面部拼图,连人家的口音、习惯性动作以及有没有口气狐臭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而且不时打断隔三差五重复,引入其他没有任何关联的话题。
  他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后者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对方正在趁机给自己做谎言测试。
  这种认知令王汀十分不快。她清楚她的特异功能十分荒谬。
  三年前,她刚入职两个月,清点单位的固定资产清点到躁狂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能听到固定资产说话了。她欣喜了吗?不!她差点儿没直接吓傻了。她立刻上省人医查了听力。
  之后的整整小半年时间,她一直怀疑自己是精神压力过大以至于出现幻视幻听。为此,她不仅将大学时期的精神病学跟心理学书全都翻出来仔细研读了好几遍,又在南城的各大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还趁着单位派自己去京中短期培训的时候,特意通过研究生时期导师的关系挂了全国最著名的精神科专家的门诊号,这才敢相信自己没疯。
  因为藏着不安,所以愈发讨厌别人刺探。王汀抬起了头,冲面前这位警察同志露出个笑容来:“周警官,要不要我来当翻译,您跟灵直接对话?”
  之前这招直接吓傻了林奇跟他同事,两人再也不敢对王大仙不恭敬。可眼前的周警官却一点儿被震住的意思也没有。他的眼睛盯着王汀,颧骨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坐的更加笔直了一些:“好,那么麻烦王女士了。”
  王汀出派出所的门时,雨倒是小了,不过天也擦黑了,现在是派出所下班的时间。她的脸色比阴沉沉的天更难看。
  林奇趴在办公室门上,听了一下午领导盘问可疑分子。此时一对上王汀的脸,他立刻矮了半截身子,连连朝她作揖,死活要请王汀一块儿吃晚饭。他有罪,罪过大了,怎么着都要好好赎罪,求大仙赏脸给个机会。烧烤火锅小炒麻辣烫,任君挑选。
  桌子原本应该留在派出所过夜,明儿一早再送回女生宿舍去。结果这怂货空有一颗想要浪迹天涯的心,刚听说要独自一桌留在物生地不熟的派出所,跟一群物品界的糙汉子待在一起,立刻吓得“呜呜呜”,哭哭啼啼地抹起了眼泪:“我不要,我要回家。这里臭都臭死啦。”
  王汀翻了个白眼,在心中毫无同情心地嘲笑了一把中二期少女心的桌子,拍了拍木板面,叹着气调侃:“知道世道艰难了吧,老实回去待着吧。学什么不好,还想学人去当盲流。”
  她左耳插了一只耳机,伪装自己正跟人打电话。否则林奇看到她跟张桌子侃大山的话,估计能把宝马车开到花坛里头去。
  桌子抽抽噎噎也不忘为自己的理想正名:“那叫浪迹天涯!”
  王汀面无表情:“噢,原来你想出去讨饭啊。果然志存高远,小可佩服佩服。”
  桌子气得要自燃:“王汀,你欺负我!我要通告整个物品界,宣扬你的恶名。”
  王汀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自己的手指甲:“没关系,反正整个物品界都知道你是资深公主病,难伺候的很。”
  委屈不已的桌子又要开始哭哭啼啼,翻来覆去地“嘤嘤嘤,你欺负桌桌啦”,王汀全当是配乐,过耳不过心。一直握着方向盘死活找不到合适话题的林奇,终于忍不住开腔问:“你跟谁打电话呢?说得这么开心。”
  王汀笑了笑:“一个小姑娘,成天想着笑傲江湖。”
  前面有辆车抢道,差点儿跟林奇的车碰上。林警官小声咒骂了一句,这才接上王汀的话:“现在的小姑娘的确是志向不比从前啊,都有一颗欢快活泼的心。这一比起来,我都觉得自己的确是叔叔了。”
  王汀笑了笑。
  林奇等了几秒钟,见她没搭腔的意思,只好讪讪地咳嗽一声,将车子驶入了主干道。
  从派出所到南城大学路程不算远,但是他们不幸赶上了下班高峰期的大拥堵,加上暴雨导致的路况复杂,宝马车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开到女生寝室楼下。林奇又任劳任怨地搬下了桌子朝楼上扛。到了宿舍门口,小兔子一样的红眼姑娘周青青给他们开了门,惊讶道:“警……警察叔叔,你怎么又给搬回来了?”
  警察叔叔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我们是警察,采集物证又不是鬼子进村,还三光啊。拿着,你的桌子原物奉还。”
  女孩子被他的口气吓到了,结结巴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姑娘觉得桌子跟盗窃案扯上了关系,又进过了警察局,觉得晦气,所以不想要这张桌子了。
  “叔叔,你拿走吧,我自己再买一张好了。”
  写字桌原本还在抱怨王汀都没有带它绕城一圈,白出了趟门,却连个吹牛的资本都没有,此刻听了原主人的话,絮絮叨叨的桌子顿时跟外头的雷劈到了它身上一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她……她不要我了,要丢了我了?”
  物品的生命就是它们的使用价值。一张被丢弃的旧书桌,等待的命运十之八.九是当柴烧。
  冬雷震震霹雳如电,写字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还没到报废年限呢,她怎么能这样?我明明是张好桌子啊!”
  王汀心头火一下子就起来了,立刻沉下了脸,语气也重了:“别瞎胡闹,这张桌子是学校的固定资产,入了财务账的。定期还得盘点签字,丢了的话,管理人员是要承担责任的。”
  小白兔姑娘似乎十分容易受惊的样子,王汀嗓门一大,她就吓得往后缩脑袋。一直待在旁边没吭声的凌夕突然间开了口:“我不讲究这个,周青青,咱俩换张桌子吧。”
  写字桌顿时梨花带雨一枝横,呜呜咽咽眨着泪汪汪的眼睛,感动不已:“我就知道是凌夕最好啦。”
  王汀敲了一下桌面,十分唾弃这家伙如此没有良心的行径,是谁开口保下了它?她抬头冲那漂亮姑娘笑了笑,没话找话:“对了,你那手机里头有没有什么重要东西?有没有备份?”
  凌夕皱起了眉头,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银.行.卡什么的绑定的都是新手机。要不是怕手机拍照电池不够,我都不会翻它出来。”
  王汀点点头,笑了笑:“你这么漂亮,的确应该多留几张照片。”
  他们正准备告辞的时候,楼梯口呼啦啦地又来了一堆人,众星捧月般被拱在中间的正是那位气鼓鼓的陈洁雅。她换了件羽绒服,看上去十分不高兴。旁边一位相貌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妇女,正一直追着着走在前头的丁丽萍:“丁同学,你好好考虑考虑,这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
  陈洁雅一见林奇,立刻扁了嘴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表姑,我哥今天不仅不帮我,还跟人一块儿凶我。”
  另一位中年妇女赶紧伸手拍了下林奇,嘴里念叨着:“宝宝不哭了啊,姑姑给你打哥哥了。”
  王汀看她长得跟林奇有点儿像,估摸着大概是他妈,立刻识相地退远了点儿。
  林奇一见这架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抱怨道:“妈,你们怎么都过来了啊。这事情不是了结了嚒。”
  陈洁雅的母亲闻声眉毛都要飞出去了,她捂着胸口看着林奇的妈,不敢置信的模样很有表情包的潜质:“大姐,你听你家奇奇这话说的。我们家宝宝都要背处分了,他竟然还说没事!”
  人民警察奇奇同学尴尬得想要钻地洞,连忙伸手推他们往外面走:“行了行了,有话回家再说。”他转过头,面上挂着不知所措的表情看向王汀,“那个——”
  王汀立刻摆手,笑出了热心好市民的风范:“林警官,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去坐地铁就好。”
  呼啦啦的一堆人又走了,包括那位超龄的宝宝。王汀无声地叹了口气,朝寝室里头的姑娘们挥挥手:“我走了,如果你们还想到什么线索要告诉警方的话,打……派出所的电话就行。”
  丁丽萍突然间拿了把伞跟出来,声音轻的跟风雨中的小草一样:“姐姐,我送送你。”
  窗户外头风呼呼作响,不知道是吹掉了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王汀赶紧摆手,谢绝这姑娘的好意:“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走走就到。外头挺冷的,进进出出的,你可别冻到了。”
  丁丽萍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没停下脚步:“我送送你。”
  寝室里头剩下的两个女孩面面相觑,高个子的凌夕站起了身,揣着手机进口袋:“一起吧,我刚好要去外头超市买点儿东西。哎,青青,我给你带点儿酸奶吧。”
  丁丽萍突兀地转过脑袋,声音又急又冲:“不用!”
  原本寝室中近乎于温馨的气氛顿时一滞,安静到只听见挂在墙上的猫头鹰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周青青缩了下脖子,不安地看了凌夕一眼,抱紧了怀里的hellokitty抱枕。凌夕耸了耸肩膀,似乎对丁丽萍的生硬并不在意。她笑着摊了下手:“好吧,那你能帮我带两斤梨子不?我水果吃完了。”
  丁丽萍慌乱地点了点头,像有什么东西追她一样,转身匆匆奔出了寝室。
  她的衣服下摆还濡湿着,显出了一种窘迫的红。王汀抿了抿嘴唇,估摸着这姑娘怕是有话要跟她说,于是没再推辞,直接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走到学校门口,始终闷头数脚步的丁丽萍才轻声开了口:“他们家想用五万块钱买我不告陈洁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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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傲慢与偏见(四)

  地铁站中暖气开的足,金橘柠檬蜂蜜水在热乎乎的空气中也弥漫出一股暖香来。王汀伸手将杯子推给丁丽萍:“喝吧,他家买一送一,我只能喝一杯。”
  对面的姑娘脸上有点儿泛红,不知道是暖气熏的还是窘迫所致。她轻轻道了声“谢谢”,下意识地拽了下袖口,接过了饮料。
  王汀似乎对她的紧张全然不觉,只自己将吸管插进了杯子中,慢慢吸了口酸甜的饮料,仿佛漫不经心一般:“你说她家愿意出五万块买你闭嘴?”
  地铁站里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忽远忽近。丁丽萍的手抖了一下,吸管滑了开来,没能戳破塑料封盖。女孩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蚊子哼哼一般“嗯”了一声。
  金桔宁檬蜂蜜水酸酸甜甜,温热的口感抚慰了王汀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咽下去,才缓缓点了下头:“噢,我明白了,你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才对?”
  丁丽萍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软软的塑料杯子不堪一击,顿时凹陷成了奇怪的样子,小金橘在蜂蜜水中与柠檬片一起上上下下沉浮。捏着杯子的人却浑然不觉,直到手中的温度都要变凉了的时候,她才出声肯定了王汀的推断:“嗯。”
  远远的,能听到地下层地铁进站的声音。王汀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嗯,还有时间追剧。她耐下性子当知心姐姐:“噢,你缺钱嚒。”
  “砰”的一声,饮料掉在了地上,丁丽萍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子去捡,窘迫得恨不得能一直低着脑袋:“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汀笑了起来,拍拍身边的椅子:“我又不会吃人,你怕什么啊。”
  座椅微微晃动了一下,丁丽萍总算捡起了地上的塑料杯,抿紧了嘴唇,坐到了她身边。
  王汀扭过头,认真看着这个浑身紧绷的姑娘,露出了笑容来:“我也不会看不起你。”
  灯光流转,丁丽萍猛然抬起了脑袋,盛满了光芒的眼睛睁得大大,钉在了王汀的脸上,嘴巴也半张了开来。
  王汀觉得眼前这姑娘此刻的模样,看着有点儿像鲶鱼,她忍不住笑了。
  “这有什么啊。”手中抓着的吸管慢条斯理地戳着小金橘,她的声音听上去清清淡淡的,“你要是缺钱呢,就接着。你要是不差钱花,横下一颗心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呢,那就告到底。”
  丁丽萍又本能地咬住了嘴唇,半晌才吭哧出声:“姐,要是你,碰上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吸管总算如愿以偿地戳进了小金橘中,看着跟糖葫芦一样。王汀心中十分得意,她没有抬头,声音听着轻快无比:“简单啊,我就耗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不是想出国嚒,一旦惹了官司立了案,我看她怎么走留学的手续。耗到她家耗不起的时候,自然就会主动加价了。等达到了我心目中理想的精神损失费,我再松口呗。”
  丁丽萍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那为什么不干脆告她,直接要求精神损失费呢?”
  王汀叹了口气,眼睛盯着地铁站中来来往往的人群,唇角微微上翘:“我有个朋友是律师。她告诉我,站在律师的角度,她会鼓励我凡事用法律解决问题。但是作为朋友,不到迫不得已,她都不建议我走到打官司这一步。时间成本精力成本以及经济成本都太大,基本上只要你确定要去打官司了,你的生活就被官司这件事占满了全部空间,实在太累了。”
  这话大概十分不中听,丁丽萍面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她不甘心地抿了下嘴唇,追问道:“也就是说,你不支持我打官司?”
  王汀摇了摇头,拿串了一颗小金橘的吸管戳来戳去,企图将第二颗小金橘也串进去:“这事儿你自己决定。我只是告诉你,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而已。打官司没那么简单。比方说诽谤罪必须属于情节严重的才能构成本罪。所谓情节严重,主要是指多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捏造事实造成他人人格、名誉严重损害的;捏造事实诽谤他人造成恶劣影响的;诽谤他人致其精神失常或导致被害人自杀的等。这么个界限,事实上很难划清楚。你怎么认定情节严重?就算你自杀了,对方也可以找出种种理由说明你可能是因为其他事情自杀的。”
  手机在口袋里长吁了口气,强调自己的功劳:“今天我很乖,没有抢话,还帮你查了两次法律条文。我要求回去以后看动画片犒赏我自己。”
  王汀屈起了细长的手指头,轻轻敲了敲它,示意它不许自作主张。她伸出手来继续孜孜不倦地拿吸管戳着小金橘:“但是,你选择拿钱了事,也意味着你可能因此被她继续嘲笑。有些人爱造口业,法律却很难惩罚他们。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介绍给你。我只能徒劳地劝你坚强一点。两害相较取其轻,尽可能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吧。”
  年轻姑娘垂着脑袋,捏了下自己身上红棉服的下摆,她点点头:“姐,谢谢你。”
  王汀摆摆手,笑了笑:“别客气,我也没帮到你什么。走吧,天不早了,你不是答应帮你舍友买水果么,赶紧去吧。”
  丁丽萍点点头,起身要走的时候,王汀又喊住了她。
  女孩惊讶地转过脑袋,王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对你抱有恶意,同样的,也有人对你怀着善意。你放松一点,试着去接纳对你心存善念的人。见的人多了,有些事情自然也就看淡了。”
  丁丽萍咬了下嘴唇,捏紧了手,轻声点头:“嗯,我知道了。姐,谢谢你。”
  王汀不知道她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心灵鸡汤泛滥的时代,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力度可言。
  手机在口袋里老气横秋,明明是娃娃音却一派历经风霜的口吻:“人生的路要寄己走。”
  王汀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它,插了只耳机,轻声调侃了一句:“你又知道啦?”
  她转身准备刷卡进站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瘦高白净的男孩急急忙忙跑进了地铁站的入口,娃娃脸上全是惊喜的笑容,他扶着丁丽萍的肩膀:“太好了,你还没走。”
  红衣女孩试图要挣脱他,窘迫不安地开口:“以后你别找我了,也别给我买吃的。我承受不起。”
  男孩急了:“为什么啊?那个陈洁雅是不是?神经病!你别理她。专门趁着我不在欺负你。我给你教训她去!”
  手机在口袋里头拼命闪着屏幕:“哎哎哎,王汀,你别走啊。我还没听完八卦呢!那个陈洁雅是不是暗恋这小帅哥,所以才故意针对丁丽萍啊?啊啊啊,最讨厌这种恶毒女配!”
  王汀拍了下它的脑袋,脚步不停地刷卡进站,轻声呵斥:“小小年纪,怎么这样八卦,你还想不想回家看动画片了。”
  动画片的吸引力比较大,手机委委屈屈地表示勉为其难接受了。它看着王汀沿着吸管戳开来的洞,直接撕掉了整个饮料杯的塑封,然后一脸坦然地拿着串了两颗小金橘的吸管往嘴巴里头塞;自认为是个粉红小公主的手机终于崩溃了,大喊大叫:“王汀,你怎么能这么不淑女,这么没风度!”
  王汀不为所动,一鼓作气将杯子中剩下的柠檬片也塞进了嘴里。等将一杯饮料彻底扫荡干净以后,她才慢条斯理擦干净嘴巴,一边将完全空了的塑料饮品杯丢进不可回收垃圾箱,一边振振有词:“浪费食物才没风度好不好!”
  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王小敏的手机气得屏幕直闪:“你不能这样啦!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王小花给你搜集的什么样的女人才好嫁掉,你都忘了吗?我要告诉相机姨,让她教育你。”
  王汀被这人来疯的手机吵的头疼,赶紧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地铁进站了。”
  手机被她忽悠次数多了,总算吃一堑长一智,还记得拼命跳脚:“我不需要信号,别又说地铁里没信号不理我!”
  王汀下意识地想挖耳朵,唉,怎么办?傻白甜学会动脑子就不好玩了。
  此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南城大学位置比较偏,地铁车厢中乘客寥寥无几。王汀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头,只得继续戴着耳机陪手机聊天。
  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王小敏同学忘了嫁人话题,开始好奇心十足:“王汀,你怎么知道大家对贫困生苛责啊。你又不穷。”
  王汀哭笑不得:“我还不穷啊,我连房子首付到现在都凑不齐。”
  王小敏孜孜不倦:“不要转移话题,这不是一个概念。”
  王汀叹了口气:“我穷过。我高三那年我爸生意失败,我们全家穷得只能住储藏室。穷人的尊严是最不值钱的。衣食无忧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全是我父母以及我自己奋斗的结果。等真正经历了穷到连学费都拿不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困境。在赤贫的时候,奋斗都是事倍功半。”
  王小敏怀揣着一颗无忧无虑的少女心,只能单纯地感慨:“好惨噢。”
  “不惨了。”王汀看着扫了眼时间,轻声道,“起码我能上学,我能见世面。我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了。”
  王小敏兴致勃勃地给自家主人出主意:“王汀,你要不要下了班干脆去庙里当大仙啊?我看大仙都好有钱的,十块钱三盒的檀香标价八千八百八十八都有人抢着买。”
  王汀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王小敏的手机链子,也就是王小敏这样的少女心喜欢这种珠珠串串。她叹了口气:“别幻想了,公务员是不允许兼职的。我呢,只会在法律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发挥所长,好好挣钱。”
  手机的娃娃音还没有传出来,王汀的头顶上先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真的能通灵?”
  黑黢黢的阴影落在了她身上,王汀猛地抬起了脑袋。不知何时,周锡兵已经站在了她座位前。她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整个人本能地想要往座椅背上缩。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下意识地将手机塞进了口袋。
  王小敏一颗粉粉的少女心,天真不知愁滋味,更加不懂人心险恶,正拼命地闪烁着屏幕呈现星星眼:“啊啊啊,声音好man好苏啊!王汀,拿下他!别缩头,他肯定是想摸头杀!哎——王汀,你干嘛不让我看帅哥。”
  王汀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高个子男人,声音压抑不住心头的不悦:“周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厢微微地晃动着,周锡兵手上没有扶任何栏杆,却站得稳稳当当。他跳过了王汀的质问,反而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你真的会通灵?”
  这节车厢中乘客寥寥,除了王汀以外,只有另一头坐着个年轻人,正插着耳机打手机游戏,口中不时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字眼。眼前的警察明明可以随意找到位子坐下,就连坐在王汀身边都行;他却坚持像座山一样屹立于她面前,脱了警服改套着藏青色大衣的身体在她头顶投下了大片阴影。
  这个人非常擅长利用身型优势制造压迫感。王汀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上身,努力让自己重新沐浴在车厢的灯光下。
  “是的。”她昂着脑袋,强迫自己不去躲避让她不舒服的视线。白茫茫的节能灯光照着她的脸,笼出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眉眼都模糊了起来。
  周锡兵沉默了片刻,等到下一站到站,打手游的年轻人也下车之后,他才再次开腔:“那么,你能不能帮我通一次灵,我有一位故人……”
  车门合上了,王汀突兀地笑了。她摆了摆手指头,然后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轻轻地摇晃着脑袋:“真抱歉,周警官,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并不通鬼神。”
  她的回绝来的又轻又快。周锡兵微微皱起了眉头,黑黢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略嫌方正的下颌角上的肌肉幅度很小地动了动。半晌过后,他又开了口:“那你通什么?”
  王小敏是个声控,已经在王汀口袋里迷得神魂颠倒活像喝高了:“通固定资产啊,帅哥,我们王汀通固定资产。所有单价在两千块钱以上,使用期限超过一年,能在长期使用中保持原有物质形态的劳动资产和消费资产,我们王汀都通。”
  地铁离开了站台,车厢微微晃动着。王汀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机,面上不露半点儿端倪,甚至看着还有点儿困惑:“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灵气吧。灵气聚集在哪里,我就通哪里。”
  王小敏的立场一向坚定,原则重点看对象的颜值,它在口袋里头拼命闪烁着屏幕:“你欺骗帅哥,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口袋里头温度很快升高了,王汀被手机吵得头疼,忍无可忍掏了出来,在上面敲下一行字:“他是个陌生成年男性!!!”
  王小敏被一连感叹号吓到了,眨巴着显示灯企图卖萌:“可是他是警察哎。”
  周锡兵扫了眼她手机上的闪示灯,沉声问:“你的手机是不是出故障了?”
  王汀手一抖,差点儿没将手机摔到地上。她下意识地就将嗷嗷叫的王小敏塞回了口袋中,态度坚定地摇摇头:“没事,我下载了个app玩儿呢。”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了身,朝穿着藏青色大衣的男人点了点头:“抱歉,真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
  灯光下,她笑容亲切,看上去真是诚恳极了。周锡兵的目光在她白皙的鹅蛋脸上瞬了瞬,最终也点点头:“没关系,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了。”
  王汀握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强撑住气场不露怯:“是您客气了。”
  车厢门一开,她就赶紧朝门外走。周锡兵跟在了她身后。
  地铁在站台上的停靠时间极为短暂,很快门上的警示灯就“嘟嘟”响起。王汀回过头,目光直直盯着这个来意不明的警察。
  周锡兵冲她颔首示意:“我送送你。”
  车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王汀微笑着谢绝了警察的好意:“不用麻烦了。我几步路就到。”
  轻微的碰擦声响起,地铁按时出发。行驶的轨道交通工具带起了冷冽的寒风,吹得警察竖起的短短发茬也朝边上微微倾倒,仿佛风吹麦浪一般。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王汀的警惕与抗拒,沉默地越过了浑身上下写满了戒备的年轻女性,丢下一句:“我送送你。”
  站台上的温度要比车厢中足足低了好几度,王汀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一时间踌躇了起来。她压根就不是这一站下车。为了摆脱这个压迫感十足的警察,她才决定暂且下车避其锋芒,准备坐等下一班地铁再回去的。
  王汀勉强挤出个仿佛肉毒杆菌打过头的塑料感十足的笑容,拼命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真诚一些:“不……不用了,真不用麻烦。”
  地铁呼啸着驶离了站台,藏青色的大衣衣角微微翻飞,高大的身影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人民警察身体力行地表达着对群众的关心:“女孩子晚上一个人还是不太妥当。是我们工作疏忽了,才耽误了你时间。”
  王小敏憋不住地心花怒放:“啊啊啊!他说你是女孩子哎!虽然你已经高龄二十八了,他这是睁眼说瞎话,可越是这样越证明他对你有意思啊!”
  高龄二十八!睁眼说瞎话!王汀努力遏制住卸了手机电池板的冲动,死命想要阻止对群众关心过头的人民警察:“不用不用真不用,南城治安出了名的好。我对你们警察同志的工作非常有信心。”
  前面的身形顿了一下,周锡兵停了脚步,转头朝她做了个手势。就在王汀暗喜他总算改变了主意的时候,男人又扭正了脑袋,继续朝楼梯上走:“动作快点儿吧,今晚天气不太好。”
  王汀的脸一下子垮了,面色比天色更糟糕。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地铁口。沿着街道走了十分钟后,王汀看着这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睛珠子一转,赶紧随手一指前面的小区:“我就住那儿。周警官,麻烦你了,谢谢!你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祝你一路平安,今夜好梦。”
  十字路口近在咫尺,周锡兵抬眼扫了眼小区大门,点点头:“我送你过去吧,没几步路。”
  王汀:……好吧,麻烦你了,周警官。
  两人过十字路口等红绿车的时候,地下通道匆匆忙忙跑上来一个漂亮姑娘,一路往前走一路打手机:“哎哟,我的姑奶奶哎,你怎么又丢钥匙了。行了行了,我到了,马上过马路。”
  她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被旁边冲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下,几乎与此同时,手上一空。女孩追着大叫:“抓小偷啊,抓小偷!他抢了我手机。”
  迎面跑来的年轻男人差点儿撞到了王汀,幸亏周锡兵眼明手快,直接拽了她一下。王汀还来不及道谢,先面对面看清了追着男人后头的女孩的脸,是凌夕。在南城大学校园宿舍失窃案中,丢了一部苹果5手机的女大学生凌夕。

  ☆、5.手机(一)

  又是手机!
  周锡兵瞳孔微缩,扶稳了王汀:“站好了。”
  藏青色的大衣下摆一挥,他拔脚就追上去:“站住!警察!再跑我就开枪了!”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中哇哇乱叫:“讨厌,变态!干嘛老盯着我们手机不放啊,我们手机招谁惹谁了?王汀,快快快,追到了让帅哥揍死他!哇哇哇,有枪,好惊险好刺激啊!”
  雨已经停了,马路上的积水反射出的光晃的人眼睛发花。王汀跑了不到三分钟,就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她从小到大八百米成绩都是低空飞行,全靠拼人品过硬才通的关。
  王小敏随着羽绒服的下摆来回摇晃,跟身在湍流中小船上一样,颠的它晕头转向的“哎哎哎”个不停,也没忘了拼命地给王汀打气:“加油!加油!王汀你最棒!快快快,追上他!”
  强制上岗的人形交通工具气得伸手拍了下这熊孩子,真以为人生是拍电影,可以无数次ng重来呢!她咬紧了牙关,赶紧跟在周锡兵后头拼命追。
  抢手机的贼显然对附近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人在湍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穿梭,竟然一点儿阻碍都没有。反倒是吓得生怕遭遇了碰瓷的司机连忙踩刹车,造成了两辆车追尾,一辆车擦碰的交通事故。一时间,街上乱成了一团。司机的叫骂声跟交警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制造了这场混乱的手机贼就在这样的忙乱中,事了拂衣去,悄无声息地跳下了主干道,直直冲进旁边的巷子里头,身影一晃,消失了。
  地铁口附近朝东没几里地,就是南城的老城区,足有好几百年的巷子千折百绕,既是羊肠小道也是扑朔迷宫。路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纵使雨已经停了,天气似乎也没有更好一些。昏黄的灯光能够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大片暗黑的阴影下头不知道藏匿了多少魑魅魍魉。
  周锡兵皮鞋踩在巷子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四下环视,小心翼翼地警惕着周围。犬牙交错的小巷通常是犯罪分子最好的隐匿场所,他们一般都会在熟悉的地点作案,然后凭借地利优势逃之夭夭。
  王小敏又亢奋又紧张,缩在王汀的口袋里头,娃娃音都打着哆嗦:“哇哇哇,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这死孩子!王汀伸手敲了下它的手机壳,抬头看四周,死马当成活马医一般地叫唤:“那个,看到的赶紧说话,刚才那个强盗到底藏在哪儿了?知情不报,等同窝藏。”
  空荡荡的巷子里头只有呼呼的风响,她的声音被墙挡了回来,形成的回音孤零零的,分外可怜可笑。
  周锡兵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停下了脚步。他转头扫了眼王汀,不明白这自称能通灵的姑娘为什么硬要跟上来。老老实实同那个两次都丢了手机的女学生一起,待在光线亮堂人又多的地方,难道不好吗?
  然而此时,他已经不方便让王汀再退回去。毕竟这当街抢手机的犯罪分子还不知道潜藏在何处,况且万一是团伙作案的话,她独自一人离开,反而会有危险。
  热心群众热心过头了也是个麻烦。
  周警官轻咳了一声,吩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你跟紧点儿我。一会儿保护好自己,别逞强。”
  跟着跑过来的时候,王汀的注意力全放在前头的贼身上。等停下了脚步,身子让寒风一吹,她顿时冻得忍不住牙齿上下打寒颤。小巷子里头通风,夏天是消暑纳凉的好地方,眼下进了冬天,北风那个吹,没有雪花也冰冰冷透心凉。她发热的脑袋挨了冻立马降温,心底惶恐与不安也随着涌现了出来。
  好端端的,她怎么冲动了,大晚上的竟然狗胆包天跟着警察追小偷。想挣见义勇为奖金也不用选风险系数这么大的啊。
  肾上腺素一旦下降到正常水平,王汀立刻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怂了。她吸了吸鼻子,战战兢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忍不住朝周锡兵靠近了一点,又大着胆子重复了一遍:“到底谁看见了?赶紧说话。”
  巷子里头静悄悄的,鬼影子都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溜出来浪的黑猫跃上了墙头,姿态傲慢地睥睨众生,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醒目。猫咪盯着两人看了半天之后,发出了一声“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就在王汀忍不住要干咽唾沫的时候,黑猫大尾巴一甩,扭着屁股走了。
  周锡兵闻声回头,只看到了黑猫傲慢离去的背影,他不由自主沉下脸来。这位所谓的通灵师对着空气莫名其妙地絮叨了两回,收获的就是一只黑猫叫。难不成她是在召唤黑猫通灵?作为警察,周锡兵本能地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王汀面上肌肉抽搐,吓得嘴唇的血色都褪的一干二净。她眼巴巴地看着黑猫踩着模特步走远,简直要双手合十含泪目送这位猫大爷离开。
  从古到今各路传说都强调一件事,黑猫邪性啊!轻易惹不起。她就想找个能搭理她的固定资产问问小偷的方位,可一点儿也不想招来什么邪灵。
  王小敏蜷缩在羽绒服的口袋中,十足一朵温室中的娇花,一点儿也不晓得什么是害怕,还天真无邪地摇旗呐喊:“王汀,你这是见义勇为噢!让那美女给你写表扬信送锦旗,年底单位评优肯定是加分项。说不定明年你就要升职称了!升职就能加薪!等有了钱,你带我出去旅游好不好!”
  想得倒挺美!王汀还没出手敲它,边上的围墙突然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真庸俗!见义勇为难不成是为了得到好处?果然是世风日下雷锋精神都被糟蹋了。你跟人说什么话?你这孩子是不是心理有毛病?”
  王小敏出离愤怒,拼命闪着屏幕证明自己是一只见过了世面的手机:“什么呀!我就爱跟人说话,你个少见多怪的老菜帮子。王汀,王汀,我们一起diss它!”
  一向物尽其用的王汀听到本地固定资产的声音顿时喜上眉梢,哪里还有功夫理会窝里横的怂手机,赶紧敲着围墙问:“刚才跑进来的那个瘦子躲哪儿去了?”
  围墙上淅沥沥地落下了几滴雨水,身为某老牌国企职工家属区一部分的围墙,恨不得能飞出几块砖头来表达自己的惊讶。它结结巴巴召唤娇声娇气的手机:“哎,小东西,你跟这个人是不是疯一块儿去了?怎么老想着人跟东西说话啊!”
  王小敏骄傲地亮起了自己的警示灯,得意洋洋地宣称:“说你见识少还不承认!我们家王汀可以跟我们说话的。我跟你说啊……”
  王汀敲手机壳子,王小敏这爱炫耀的毛病好不了了!她伸手摸了摸围墙,跟这位固定资产界的重量级物品打商量:“麻烦你告诉我一声,他躲哪儿去了,这人抢了一姑娘的手机。”
  王小敏“呜呜哇哇”的神助攻,不停地催促围墙:“快快快,你说呀!大叔!那个家伙居然抢漂亮小姐姐的手机哎。快点快点,他臭死啦,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我的姐妹肯定快被熏晕啦!”
  围墙嗤之以鼻,十分不屑的样子:“她既然能跟我们说话,直接喊那手机不就行了吗?”
  王小敏将屏幕闪成了“鄙视你”的手势,一副“我怎么跟个智障说话”的语气:“你笨死啦!王汀只跟固定资产说话。那只手机是私人物品,又没有入固定资产账,怎么能跟王汀说话呢。只有我这种公家买的,进了账目的才能跟王汀说话!那个手机电池板下了,我都喊不到它啦。”
  周锡兵听王汀一直敲着墙嘀嘀咕咕,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干嘛。他轻咳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提醒:“别说话,他会听声判断我们位置的。”
  墙头落下了几滴水,王汀缩回了抚在冰冷的砖块上的手,转头看警察:“他在巷子左边拐角的缝隙里。”
  周锡兵瞳孔猛的一缩,手也握紧了。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冲王汀点点头:“你在边上看着,注意自己安全,有事就大叫。”他抬起脚来往左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到巷子拐角处。墙边的路灯坏了,周围全是大片阴影,人眼能见度极低。王汀故意喊了一句:“他肯定是在右边,刚才我看到右边有影子晃动。”
  黑暗中发出了“嗯”了一声,周锡兵像是认同了她的说法,作势朝右边迈脚。皮鞋刚踏上地面发出声响,他突然身子一转,猛的朝左边拐角的缝隙冲去。抢手机的贼还没来得及悄悄松口气,迎头就是突如其来的手,快如闪电地捏住了他的肩头。手机贼大吃一惊,连忙想要躲避,已经被人扣死了肩膀,铐上了一只手铐。
  小偷.情急之下,手跟变戏法一样,一翻一转,手机就从袖子中滑了出来,直接落到手上随意一抛,那价值好几千块钱的长方形资产就直直朝墙头飞去。
  王汀本在旁边做壁上观,见状一声惊呼,立刻跳起来挥手想要接住手机。
  大约是人逼到了极点就能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气,那小偷手被铐住了竟然死命朝前一扑,张嘴就咬王汀垂在口袋边上的左手。
  王汀惊慌失措,身子本能往后面退,扬起的右手挥上了被抛出去的手机,原本已经要握到的手机又一次被抛高了。然而王汀已经顾不了这么多。小偷的牙齿磕到了她左手握着的手机身上。娇滴滴的王小敏立刻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救命啊!王汀,坏人要猥亵我。”
  周锡兵一个卷腕,扣死了小偷。王汀又气又怒,趁机抬腿就往对方心窝子上踹了一脚。
  小偷是彻底制服了,被偷的手机却二次借力,直直飞过了墙头,完全不知所踪。
  王小敏惊呆了,连哭都忘了。那画面太美,手机宝宝不敢看。
  周锡兵面沉如水,死死扣紧了小偷,警告道:“老实点儿。”
  两人押着小偷,赶紧绕过墙去找手机。先前跟王汀搭过话的围墙主动开了腔:“别找了,丢进下水道了。”
  今天下了一天雨,下午时更是雨流如注,直到天黑了才停下。到现在路上积水都不少。手机冲进了下水道,还能上哪儿去找。
  两人站在窨井旁,盖子不知道被谁偷走了,黑黢黢的窨井仿佛黑洞一般,似乎什么东西一旦吸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一样。哗啦啦的流水裹挟着落叶跟其他各色物品垃圾,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窨井,一去不复返。
  瘦的跟只猴一样的小偷见状眼睛一亮,神情立刻松快了下来。双颊深深凹陷的脸上浮出了得意洋洋的笑,他还不忘恶人先告状:“干嘛啊干嘛!我就在路边蹲着歇会儿,招谁惹谁了啊!别以为你是警察就可以为所欲为。法律保护我们公民的人身安全的!还有你,别以为女警察打人就不是打人了。”
  周锡兵二话没说,手一抹,捋起小偷的袖子,麻杆般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新旧不一的针孔,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溃烂了。王汀扫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个粉呆子,已经发展到静脉注射的程度,属于瘾头极重的那种。
  小偷惊慌失措,死命想要将袖子捋下来,口中结结巴巴地否认:“我已经戒掉了,上个月出的戒毒所。社区里头跟派出所都有备案呢!政府还不允许犯过错误的人民群众改过自新了?”
  王汀扫了眼针孔,就这新鲜程度,扎针时间估计都不超过几个小时,还上个月呢!
  周锡兵没理睬他的辩白,直接打电话给了辖区派出所办理交接。
  派出所的民警到达现场速度极快,其中一人跟周锡兵相当熟悉的样子,见到他就笑:“哟,咱周哥典型的柯南体质啊,人走到哪里都是破案立功。”他压低了声音,笑容大有深意,“怎么样?这回在南山街道派出所走个资历,等回市局就该升职了吧,哥你到时候可得请吃饭啊。”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先把人带回去审问清楚了吧。”
  民警的目光这才落到了王汀身上,赶紧拍自己的脑袋,“哎哟,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这都耽搁周哥跟嫂子约会了。”
  王汀抿了下嘴唇,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周锡兵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别胡闹,热心群众见义勇为,别忘了给人家申请奖金。”
  办案民警笑得暧昧,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人民群众支持我们警方工作,一定要积极鼓励,重点奖励。法治社会,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好公民。”
  王小敏已经忘了被坏人咬到的恶心,在羽绒服口袋里头笑得跟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一样,简直开心地想要原地转圈圈,一口娃娃音欢快活泼得过了头:“哎呀呀,王汀,大家都说你们很配啊!”
  王汀毫不犹豫地作势要关机。王小敏立刻委屈兮兮地撒娇:“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啦。”
  民警转头看还在同事手上企图狡辩的小偷,态度就如这冷飕飕的寒风一般凛冽了:“老实点!三猴子,你什么情况我们还没数儿吗?老实交代问题,我们还能从轻处理!”
  瘾君子小偷原本还想给自己找理由开脱,被他眼睛一瞪,吓得立刻缩头耷脑,不敢吭声了。
  人员交接一完成,王汀就跟着周锡兵一块儿去找凌夕,好带这倒霉的姑娘去派出所做笔录。第二次丢了手机的人还等在原地,旁边有个穿大衣的女孩子正安慰她:“没事儿没事儿,破财消灾,只要人没事就好。等咱们上了新,挣的钱肯定能买十部八部果7plus。”
  口气不小,有土豪的风范。王汀唇角微翘,笑容都上了面颊,愣是在通往眼周的路上中断了。她脸色一变,跟凌夕说话的妹子声音怎么这样耳熟。等走近一看,王汀顿时皱起了眉头,眼前这位帽子口罩围巾全副上阵,裹得跟银行抢劫犯一样的姑娘,可不是自己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么。
  王汀板起了脸:“王函,你怎么在这里?”
  圆眼睛姑娘闻声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转过了脑袋,小心翼翼露出个讨好的笑:“哎,姐,好巧啊!”

  ☆、6.手机(二)

  王汀一点儿也不觉得大晚上的在街上巧遇自己妹妹,有什么好惊喜的。
  出发去派出所的警车上,王函还在企图证明自己的人品值绝对过关:“我也不是老掉钥匙的。真的,我发誓,我今天钥匙真是塞在大衣口袋里头的。我还揣了十块钱拿钥匙压着,准备买糖炒栗子的。街头那家老太太只认现钱,微信支付宝一概不懂。你们看,我十块钱还在呢,钥匙不知怎么的就没了。”
  王汀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王函立刻吓成了旧社会里婆婆面前的小媳妇,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再也不敢吱声。
  直到进了派出所大门,王函才敢背着自己亲姐跟凌夕杀鸡抹脖子的打手势。后者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连连摆手示意她自求多福。
  王汀转头扫了眼王函,可怜的妹妹顿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身子都矮了半截,点头哈腰地跟在了自家姐姐后头。
  绰号“三猴子”的小偷跟民警磨叽了半天,总算吱吱呜呜承认自己抢了凌夕的手机。他从戒毒所出来以后没多久,就跟以前的狐朋狗友混在了一起,很快又复吸了。手上没钱,三猴子便将主意打到了偷手机上头。瞄准了正在打手机的女孩子下手,只要抢到了就跑,南城老城区地理环境复杂,追起来不容易,十之八.九都能得手。
  “警察同志,我真没想抢她的手机的。不是主观故意犯罪,就是脑子不清爽,一下子懵了。那个,就是那个抽了以后脑子不好使。”三猴子挤眉弄眼,两只老鼠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眼里头的精光却跟蒙了层灰一样。
  派出所地方不大,王汀人在外头等待隔壁办公室凌夕做笔录的时候,还能听到审讯室里头警察拍桌子的声音:“老实交代,谁让你去抢的手机?”
  王函站在自家姐姐面前十分没有底气,眼睛都不敢沾到王汀的脸,主动从饮水机里头接了杯温水,讨好地递到她手边:“姐,喝点儿水吧。”
  王汀不为所动,眼睛根本不离开妹妹的脸:“今天多少号?距离考研还有多少天?”
  王函的苹果脸彻底垮了,她悻悻地坐到了她身边。穿着亮片打底裤的腿一晃一晃的,灯光照在上头反射回来,刺得王汀眼睛都疼了。当姐姐的人刚想呵斥她坐没坐相,哪知道这才是预告片,重点戏肉雷霆一击还在后头,王函嘟囔着:“我不想读研。”
  这一声入了耳,比审讯室里头的呵斥更响亮。王汀腾地冒起心头火,深呼吸两次才勉强压下去。王函也是个大姑娘了,要面子,公众场合,她不能让妹妹难堪。
  王汀勉强调整好面部表情,做出促膝长谈的姿态:“你的专业不考研的话,怎么找工作?你怎么不去人才市场招聘网站上看看,起步价就是硕士打底。除非去偏远地区,好一点儿的小学都不要本科生。在学校里,你完全可以觉得自己经天纬地之才牛气冲天。等毕了业,你就知道你能拿出手的不过那薄薄几张纸!”
  派出所的过道中,空调的暖风吹不过来,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王函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跟蓝色联排座椅上有牙齿咬她屁.股一样,扭个不停:“我不想再上学了。熬了这么多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也不喜欢当老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都不爱学习,干嘛还要坑人家孩子呢。”
  王汀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喜欢当老师,那你当初高考干嘛选师范呢?”
  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未来的祖国园丁露出了张生无可恋的脸:“那我不是被老师祸害惨了,想当校长报复回头么。”
  王汀被自己妹妹给气乐了。她一直怀疑自己之所以能够忍受王小敏这么个矫情.事儿精的手机,全是因为她人生前二十多年已经有个善变的妹妹打底子。王汀按压住自己手指头点上妹妹脑门的冲动,试图心平气和:“那你打算干嘛呢?你总要工作啊!”
  过道里头挺冷的。王函悻悻不乐地任凭她姐帮她裹好围巾,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巴:“谁说我不工作了。我现在不就在开网店挣钱么。我跟你讲啊,姐,双十一我们店里头出了两个爆款啊,生意可好了!”说到后面,她眉飞色舞了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好几个分贝,掏出手机想给她姐看战况。结果一对上她姐的眼神,网店店主立马怂了,又沦为蚊子哼哼,“我真没打算啃老。”
  王汀看着妹妹不敢跟自己眼睛对视的样子,沉下了脸,冷声道:“我不反对你业余时间开网店挣钱。但你也该有一份稳定工作,最好是旱涝保收的那种。你今天生意好,明天呢?开网店的人那么多,真正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又占多少比例?眼下可以,十年二十年以后呢?人不能光看眼前。”
  这话算是踩到了猫尾巴,王函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带动的联排椅也跟着晃动了两下。她烦躁地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闷声道:“姐,你不能这样!你总不能因为当初爸生意失败就对从商心存偏见!爸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王汀长长地吁了口气,搓了把疲惫的脸,声音淡淡的:“你就当我有偏见吧。王函,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想让你经历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
  审讯室的门呼啦一声开了,打破了两姐妹间僵硬的气氛。民警押着三猴子出来,恨声道:“你小子早点儿交代不就完了,净耽误事情。”
  已经开始打呵欠流眼泪的三猴子精神涣散地哼哼唧唧:“我哪里知道有那么多门道啊。接订单干活,我就是随手接了个买卖而已。”
  王汀转过身,目光落在最后出门的周锡兵身上。日光灯灰扑扑的光线下,他面沉如水,眉心起了淡淡的褶子,显然谈不上心情愉悦。
  王小敏作为资深颜控八卦王,连蹭派出所的wifi看动画片都顾不上了,硬是要跳出口袋来。她晕晕乎乎地跟王汀表达自己泛滥成桃花汛的少女心:“哎呀,警察哥哥真帅,连皱眉的样子都是那么的有味道。”
  这论断显然是带了粉丝滤镜,王汀只能说这人皱眉的模样会让人忍不住主动想要上前问一声“怎么了”,而不是怀疑他偏头痛。
  周锡兵对着王汀疑惑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直接转过脸请求办案民警:“帮个忙,监控录像调过来也给我一份。”
  民警立刻撞了下他的肩膀,相当熟稔的样子,满口答应:“你放心,咱们谁跟谁啊。多谢周哥鼎力相助,为咱们横山街道的良好治安发光发热。哎,周哥,什么时候市局再从下面选调人,你提前打个招呼啊。我在下面这几年,还是觉得待市局实习的时候最带劲。我还想参加选调试试。”
  周锡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应声:“一定,要有消息我肯定提早跟你说,到时候你好好准备。”
  王函的圆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朝自己姐姐使眼色,笑得贼贼的。她凑近了姐姐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哎,姐,你们升职进总局也要这样啊?”
  王汀拍了下妹妹的脑袋,示意她在外面多看少说话。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凌夕总算结束了漫长的笔录流程,满脸萎靡地走了出来。
  民警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朝凌夕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下次小心点儿吧。现在手机掉进了下水道,我估摸着就是捞出来也得报废了。看这天气,人掉进去都不一定能拉出来,别说是个手机了。”
  这安慰实在干瘪没内涵。凌夕叹了口气,自我调侃道:“哎哟,看来这水逆还没过去啊,我得去烧两柱香拜拜。”
  王汀摸了摸耳朵,裹紧了围巾。都说国人见神拜神见佛拜佛,果然没错。西方占星学里头的水星逆行也能靠寺庙里头的神仙化解。难怪各路大仙都有市场。
  周锡兵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凌夕:“你的手机里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啊?”凌夕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啊。应该没有什么啊。我怕丢手机,所以里头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周锡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最近你注意点儿,最好晚上不要单独外出。快到年底了,事情就会多一些。”
  凌夕赶紧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应下。
  一行四人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王函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哎哟,完了,凌夕,你手机掉进下水道,那咱们还怎么修图上新啊。要命啊,再不上新的话,双十一好不容易占据的那点儿优势就要被人抢走了。”
  凌夕撞了下她的肩膀:“马后炮,慢三拍。放心啦,我同步上传云存储了。要是影响了我上新,我找他拼命!”
  外头的天色黑沉沉的,街面上的灯火也点燃不了天空的暗淡。王汀沉着脸催促妹妹:“走吧,动作快点儿,我送你回学校。”
  王函立刻缩下了脑袋,臊眉耷眼地一副小可怜样儿,嘴巴里头支支吾吾的:“姐……你,你先跟你朋友,哎,周大哥,你们先回去吧。我……我还有包裹要打。”最艰难的话出了口之后,王函说话也顺畅了,近乎于理不直气也壮,“明天一早快递就来收货了,今晚要是不把包裹整理好,我们就要延期了,会被投诉的。”
  她话没能说完,眼前就杵着个手机屏幕,王汀点着时间,强压下火气:“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这下子,王函连头都没办法在姐姐面前抬起来了。
  王小敏刚想娇声娇气地抱怨手机宝宝也怕冷,不要吹冷风,就被王汀的眼神吓得静音了。
  凌夕见状赶紧朝王函使眼色,将她往王汀面前推:“好了,你先跟你姐回去吧。今晚我来打包。”
  “不行!”王函立刻急了,连连摇头拒绝,“咱们说好了的。你又要设计又要打板还得修图,已经够累了。”
  两个姑娘推来推去的结果是,剩下的两位已经参加工作的人士也跟着她俩一块儿去工作室,将预备明天上午发货的包裹打包好。
  工作室开在了居民楼里头,也没有挂牌子,就是简单的小两居。客厅倒是不小,满满当当的全是挂衣服的栏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得睁大了眼睛仔细找。王函指着三个架子上挂满了的衣服,美滋滋地朝自家姐姐炫耀:“姐,你看,就光是明天一天,我们就要发出去这么多件。”
  王汀默默地扫了她一眼,可怜的妹妹总算迟钝地反应了过来,衣服越多就意味着他们眼下的工作量越大。
  王汀没理会缩头耷脑的妹妹,径直掏出手机,拨了刚从街道派出所民警手中拿到的电话:“喂——邹师傅啊,麻烦你了。我问杨警官要的您号码。家里头的防盗门钥匙丢了,想麻烦您过来换个锁。真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麻烦你了。”
  王函瞪大了眼睛,立刻想要拒绝:“别,姐,你太夸张了。我钥匙说不定就忘在宿舍抽屉里头了,明天我回去再找找看啊。哪至于要这么着急忙慌地换锁呢。”
  手机挂了,王汀一点儿也没有跟妹妹商量的意思:“这钱我掏,花钱保平安。”
  王函气得眼睛都红了,声音也高了八度:“姐,你什么意思啊!我难不成还掏不起换锁的钱不成?你就是神经过敏,紧张过度!你是不是要把我放在婴儿保温箱里头才自在啊!”
  屋子里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凌夕伸手拽了拽王函的袖子,示意她跟姐姐服个软,反正换锁也不是坏事儿。
  王函的圆眼睛里头噙着水光,女孩子狠狠扭过脑袋:“这不是换锁的事儿!她就是不尊重我,想要掌控我的生活!”
  空气一下子跟忘记了如何流动一般,僵在了原地,半点儿都不动弹。王汀闭了一下眼睛,显露出疲惫的迹象。她非常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跟自己妹妹争执,于是做了个手势表示妥协:“好的,我道歉。王函,我承认我态度有问题,请你原谅我。但是,防盗门锁必须得换。”
  王函委屈地撇了撇嘴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貌似两人之间的争执,服软的是她姐,可她清楚还是自己输了:“你老这样,永远都有但是。”
  王汀笑了笑,伸手摸了下妹妹的脑袋:“ok,我的错,我努力改正。”
  王函别扭地挪开了头,不想让自己的姐姐碰。原本有点儿缓和的气氛,又随着她这个举动凝滞了下来。手机在口袋里头颤巍巍地开了腔,试图缓和气氛:“那个,你们要不要一起看《樱桃小丸子》啊。很好看的。”
  没有人理会可怜兮兮的手机,包括唯一能够听到它说话声音的王汀。最后还是周锡兵开口打破了沉默:“动作快点儿吧,你们也好早点休息。”他主动朝里面走了两步,抬眼看两位年轻的网店店主,“我能做点儿什么?”
  就像是按下了一个关键的按钮,屋子中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凌夕朝王函眨眨眼睛,赶紧做出安排:“周……大哥,你跟王汀姐一块儿叠衣服打包吧。王函,你去贴单子,我来负责核对订单。咱们加油!争取早点儿搞定战斗!”
  网店卖照片的成分要大于衣服质地本身。这些刚从厂里头拿出来的衣服都有股怪味儿,即使开着空气净化器都让王汀觉得十分刺鼻。王小敏却丝毫不受影响,一个劲儿地东看西看,不停地大呼小叫:“王汀,王汀,这件蕾丝裙子好好看。你拿一件穿啊!”
  王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大冷的天她穿蕾丝裙子,她跟自己的身体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啊!
  王函突然站起身,沉着脸往房间去了。王汀忍不住想问王小敏,她刚才有流露出嫌弃的表情吗?不至于吧,她已经困到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好了?
  “给你!”厚厚的棉口罩塞到了王汀鼻子底下,王函一副看不上眼的表情,“戴着吧,别到时候打喷嚏又说是我家衣服的锅。”
  王汀笑了起来,顺手掐了下妹妹气鼓鼓的包子脸。对方立刻嫌弃地挥手拍下,她才不是小孩子呢。王汀的心情好极了,顺手从一袋口罩中又扒出一个,塞给了周锡兵:“你也戴口罩吧,对呼吸道好。”
  口罩在她手上待了大约五秒钟的时间,周锡兵才跟反应了过来一样,道了声谢,接过去。
  王小敏心花怒发,满屏幕下起了流星雨:“对对对,就是这样。二十一世纪的女人,一定要积极主动寻求自己的幸福!啊——王汀,不要关我,我还想接着看动画片。”
  屋子成了临时车间的流水线作业,所有人都动作迅速地完成着在自己手上的工作。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的少了,地上堆放着的包裹一摞摞的多了,很快就占满了一角。王汀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切换成晚上十一点零五分。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催促周锡兵:“周警官,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凌夕跟王函也赶紧开口:“对对对,谢谢你啊,周警官,真是辛苦你了。哪天你休假,我们一块儿吃火锅吧。”
  周锡兵看了眼王汀,点点头:“嗯,走吧,没几步路,我送你回去吧。”
  整间屋子的空气突然安静,除了王小敏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戏精拼命尖叫:“啊啊啊,王汀,他肯定是想追你。”
  王函与凌夕面面相觑,凝视对方的眼神千言万语。前者赶紧打扫卫生,后者则立刻开了电脑准备修图。两人都努力做出一副“我很忙,你们自便”的架势。如果她们的耳朵不竖得那么尖的话,显然举动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王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狠狠瞪了眼扫个地都不忘冲自己飞眉毛的妹妹,转头冲周锡兵微笑:“周警官,你太客气了,真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周锡兵抬脚就要往屋外走,回首催促王汀,“快点儿吧,现在地铁已经停了,这么晚,出租车也不好打。”
  王汀一时语塞,尴尬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显而易见,她先前提早下地铁想要甩开对方的打算,已经被对方知晓的一清二楚。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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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5 11:19 编辑


07、7.手机(三)

  夜色已深,大冬天的马路上冷风嗖嗖,连车辆都少的可怜。王汀在网约车平台发了订单,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接。周锡兵也没能在路口拦到出租车。两人只能另作打算。
  街上静的很,只有王小敏暖暖和和地蜷缩在口袋被窝里头,各种天真烂漫:“啊啊啊,王汀,跟帅哥一起漫步在星光下,是最好的增进感情方式。”
  王汀抬头瞅了眼黑黢黢的天,就这天气,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下雨了,还漫步星光。
  “骑车吧,走过去太晚了。”周锡兵走向了路边停放的共享单车,刷了手机app扫二维码。
  王小敏已经要乐癫了:“啊啊啊,在自行车后座上大笑,《甜蜜蜜》!经典桥段!”
  做梦吧!共享单车根本就没有后座能够带人。周锡兵掏出了手帕,仔仔细细擦干了车坐垫,然后推到了王汀:“你会骑车吗?”
  王汀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脸藏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会。”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扫了另一个品牌的共享单车,跨坐上了车垫,“我们走吧。”
  十一月下旬的寒夜冷风中,王汀就这么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王小敏在暖和和的羽绒服口袋里各种陶醉地喊浪漫。骑在车上的人纵使全副武装,也自觉要冻成冰棍了。王小敏还在叽叽喳喳地催促自家主人:“王汀,王汀,说话啊,你要积极主动点儿找话题。”
  王汀好几年没骑过自行车了,需得两手扶着车龙头才不至于骑的歪歪扭扭,实在腾不出手去教训王小敏。这种天气骑着自行车跟人聊天?一开口就是一嘴巴的冷风灌进肚子,这得多恨自己的身体才能张的开嘴啊。
  好在两个轮子虽然操作起来十分虐,总要比两条腿给力。王汀骑了二十多分钟,人总算到了单位门口。她觉得短期内她都不会再想骑自行车了。
  单位大门不显山不露水,就两个长方形的牌子竖着挂在两边。周锡兵看了眼路灯下的招牌,微微蹙额:“你住在单位?”
  这种天气骑车,就是戴了手套也挡不住无孔不入寒风。王汀的手跟针扎了一般疼,赶紧揣进口袋里头防止生冻疮。她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轻声喟叹:“周警官,白天是我正常的工作时间。”
  是谁,让她好端端的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
  周锡兵冲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
  暗地里邀功的热心群众冲周警官露出个笑:“积极配合警方行动,是我们市民应尽的责任。”
  “滴”的一声响,王汀用工作卡刷开了单位大门。
  值班保安从窗户里头露出半张脸,咧着嘴冲王汀笑:“哟,是王汀啊。这么晚还来加班啊。”
  王汀笑容满面:“不好意思,打扰了啊。明天有个文件要交上去,我临睡觉才看到微信。”
  周锡兵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别:“晚安。”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里头激动地打着哆嗦,娃娃音颤抖不已:“快快快,摸头杀,捧脸杀、壁咚、公主抱,啊啊啊,不会强吻吧。哎哎哎——警察小哥哥,你怎么走了啊。啊啊啊,肯定是保安大叔电灯泡坏事。”
  王汀朝周锡兵挥挥手,转头狠狠弹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王小敏,我要送你去清理内存!”
  手机立刻开始闪烁显示灯卖萌,语气无辜极了:“人家只是担心你孤老终生啦,人家爱你噢。”
  深夜的单位安静极了,只有几盏路灯像是在等待她的归来。王汀从口袋中拎出了手机,唇角浮现阴险的笑:“王小敏,人家是形容人的!”
  王小敏立刻在屏幕上显示出心碎的图标,“嘤嘤嘤”的哭了起来:“讨厌啦,王汀,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王小花还有相机阿姨,它们肯定会帮我出气的。”
  “噢。”王汀笑成了一朵塑料花,“呵呵,好期待噢,我好怕怕噢!”
  钥匙一插进门锁,里头电脑就开始“嗡嗡嗡”的大呼小叫:“不得了啦,有贼闯进来了,贼还配了钥匙。”
  防盗门瓮声瓮气地喝止对方:“别吵了,王小花,是王汀。”
  王汀人还没来得及踏入办公室,手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她口袋中闪个不停:“王小花,相机姨,王汀今天欺负我啦!”
  相机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声音传出来格外的闷声闷气。它先问了声王汀外头天怎么样,又催促空调快点儿打开,给她暖暖身子。等忙完了这些后,它才有空搭理正在跟电脑叙说王汀有多可恶的手机:“噢。”
  王小敏正跟王小花义愤填膺呢,听到一声“噢”,顿时兴奋地跟电量过剩一样:“对啊对啊。”它眨巴着显示灯伪装星星眼,等待批判大会的下文。
  空气沉默了三秒钟,王小敏开始不满地叫唤起来:“相机姨,你怎么不理我!”
  相机的语气温和又无辜:“我理过你了啊。”
  空调跟办公桌都笑了起来,电脑也“咯咯咯”响个不停。手机恨得电池板的温度都不对劲了,咬牙切齿地吼电脑:“王小花,我要跟你断交!”
  王小花不为所动:“噢,反正我们是电子姐妹花,假的很。”
  王汀也被逗乐了,伸手弹了下手机:“好好歇着吧你,就你话多。”
  相机跟电脑一起催促王汀赶紧去刷牙洗脸。她办公室旁边的卫生间有热水器,刚好可以洗漱。王汀冲澡的时候,热水器跟她聊天:“你怎么又不回去啊?你舍友又带男朋友回去了?”
  王汀困得打呵欠:“不是啦,今天忙的太晚了,回去吵到别人不太好。我也懒得折腾,明天早上会爬不起来的。”
  热水器喷出一股白茫茫的水雾,仿佛是鼻孔出气:“切!就你怂!明明你们宿舍有规定不允许带异性回去住的。今晚是迟了,那么前面一个礼拜呢?”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花洒:“前面我不忙着加班么。我去帮派出所破案,落下来的工作还不是得我自己加班做。好了好了,都是房价惹的祸。等我攒够了首付,买了自己的房子就好了。都是一个系统内的,互相体谅一下吧。”
  旁边的坐便器发出了一声冷哼:“男人没钱买房子不会自己租啊,赖在女朋友的宿舍算怎么回事?谁是违反规则的那个,他自己心里头没点儿逼数么。”
  王汀赶紧喊停,苦笑道:“房租不便宜啊。刚毕业在外头打拼,肯定能省点儿是点儿。好了,就此打住。我就是想多陪陪你们。”
  热水器跟坐便器齐齐发出嘘声,十成十的不屑一顾的高冷姿态。
  王汀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固定资产们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倒觉得东西比人更有意思。
  出了卫生间门,走廊上的监控就开始喊王汀:“把灯开了啊,不然万一有情况,我会拍不清楚。”
  王汀点了点它,正色道:“好好休息吧你,开一夜灯得浪费多少度电啊。低碳环保节能,知道不?”
  监控不满地撇撇嘴巴:“我就是想保护好你的安全而已。”
  王汀笑着双手合十作揖:“谢谢了,我会反锁好门的。你别忘了自己把这一段糊掉。不然万一信息部门调监控,会被吓死的。对了,我跟信息科说了,这两天他们会给你做个检查。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提前跟我说。”
  监控哼哼唧唧起来:“知道了,上次不过是意外而已。你不是糊弄过去了嚒。”
  王汀一边推门进去一边回头diss它:“难不成我每次都对着你祈祷,党建知识问答不要抽到我啊。”
  王小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毛遂自荐:“带我去啊,王汀,我保证你一条都不答错,绝对能在领导面前露脸。”
  王汀敲了下它身上的美少女图案手机壳,催促道:“关机,睡觉。”然后她抬头看电脑,“对了,小花,你有空的时候切一下外网,帮我看一家网店。给我挑两件合适的衣服。”
  王小敏听了店名,立刻表达自己内心的鄙夷:“哼哼哼,还说王函开网店不务正业呢。那你干嘛去她家买衣服。”
  王汀一边往沙发上铺被褥,一边冷笑:“我是怕她店里没生意,又三分钟热度跑去折腾其他事情去了。和谐稳定,是社会大局,懂不?”
  她朝沙发拜了拜:“不好意思啊,今天又要辛苦你了。”
  沙发的性子跟它的体重一样沉稳,说话也是四平八稳的风格:“没事的,你早点睡觉吧。”
  王小花正欢快地刷着网页跟王小敏讨论衣服款式,闻声立刻呵斥:“睡什么睡?睡前护肤做了没有?你已经二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可以随便糟蹋脸?快点抹上水、精华液还有晚霜!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记得敷面膜!别想睡懒觉,我会喊你的!”
  电脑话音一落,屋子里头的其他固定资产纷纷出言附和,就连相机都开了腔:“对啊,小花说的没错,女人一定要注意保养问题。”
  王汀无奈,只能乖乖在一屋子的固定资产监视下老老实实地进行睡前护理。呵,明天还是回宿舍去睡觉吧。虽然会有王小敏这个小八婆不停地叨叨叨,总比如此火力全开来的好。
  沙发一直沉默着听其它资产说话,此时开口安慰了王汀一句:“好好睡吧,晚安。”
  王汀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头一钻,随手关了日光灯,声音含混:“嗯,晚安,你们都早点儿休息吧。”
  屋子里头暗下来了,王小敏总算从琳琅满目的衣服中拽出了一点儿注意力,想起来催促王汀:“发短信啊,聊微信!帅哥辛辛苦苦送你回来,你起码要关心一下人家怎么回去吧。”
  王小花看了王小敏偷偷拍下来的周锡兵照片,立刻开口附和:“对对对,就算是社交礼仪,你也该跟人家道谢!”
  耳边嗡嗡作响,王汀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困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闭着眼睛找借口:“我没他的号码。”
  “我有啊!”王小敏亢奋地邀功,“我问林奇的手机要的。”
  王汀一时间无言以对。自家的手机干这事儿合适吗?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王小敏还在积极撮合她跟林奇的。
  手机屏幕闪烁,王小敏已经自顾自地编写好了短信发出去:“你睡你的吧。哎哟,王汀,不是我说噢,要是没有我们,你可怎么活。好了,短信发好了。”
  夭寿啊!王汀吓得立刻从沙发上滚下来,困倦一扫而空。她赶紧抄起手机查看发件箱:“你个死孩子,你都发了些什么啊?”
  王小敏被她敲的生疼,委屈不已:“人家才没有乱发哩,人家是从网上搜索的男孩子最喜欢的女生发出的信息。人家还跟王小花商量过了哩。绝对是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孩子的问候方式。”
  电脑屏幕闪烁,王小花“嗯嗯”附和:“对哦,这可是经过我信息分析处理后的结果。”
  这分析结果货不对板啊!王汀看着短信发出一声痛苦的□□。要死啊!她怎么可能对周锡兵发这种少女心爆棚的短信。她才第一天认识他,这个警察还恨不得能将她放在显微镜底下全方位检查。
  王汀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冷酷到底:“说吧,你是选择清空到出厂模式还是选择我送你去翻新?”
  王小敏吓得“嘤嘤嘤”,满屏幕的水漫金山:“人家不要,人家是最好最可爱的手机。嗝——王汀,王汀,帅哥给你回短信了。啊啊啊,谢谢,也祝你好梦。帅哥肯定觉得你可爱到爆了!”
  手机屏幕又变成了桃花朵朵开,满天下着星星雨。王汀面如死灰,现在回复说自己发错短信了还来得及吗?关机,睡觉!之前五分钟经历的一切肯定是她太困了产生的幻觉。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黑夜笼罩着大地,只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天上,温和地抚慰着所有的人和物。
  周锡兵编写了三遍短信,斟酌了片刻,才按下发送键。
  他正准备将手机塞回口袋时,来电显示响了,派出所民警给他打电话。抢劫案发生的那条路上的监控录像他们已经调过来仔细看了,三猴子的确有跟人接触过的迹象,但是这人背对着监控视频,而且穿戴严实,一点儿脸都没露出来。
  周锡兵跟对方道谢:“好的,麻烦你了,小张。没事没事,这种人最狡猾,肯定不会在监控里头露正脸。你盯紧了那个三猴子,说不定那人还会跟他联系。这事儿,搞不好后面有东西能挖。”
  手机里头的声音兴奋了起来:“周哥,我这是不是碰上大案子了?市局会不会成立专案组,刚好把我调过去啊!”
  周锡兵微微抿了下嘴唇,避过了这个话题:“你先看好了三猴子,有没有内容,还得看能挖出来多少。”

  ☆、8.手机(四)

  王汀以为自己会被那条坑爹的短信折磨到彻夜难眠,事实上她高估了自己内心的纤细。她一闭上眼睛就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大有直接睡到切换进上班时间的架势。
  结果王小敏跟王小花这两个专业坑人没商量的东西,早晨七点一刻就开始放音乐:“大公鸡喔喔叫,美好的一天开始了,我们一起做早操!”
  做早操!王汀恶狠狠地踢开被子,披头散发地怒怼电子姐妹花:“鸡呢?我马上宰了吃!”
  王小敏吓得“嘤嘤嘤”,闪烁着显示灯哭唧唧:“不要啦,王汀,人家是塑料跟金属做出来的,一点儿也不好吃。”
  王汀被她给逗笑了,起床气也顾不上了。
  电脑自动开了机,王小花鄙视手机这个傻白甜:“蠢货,王汀又不是机器人,怎么可能吃手机。快点快点,王汀,刷牙洗脸去,敷面膜的时候刚好过来看一下我给你挑的衣服。”
  王小敏的注意力转移起来极快,闻声立刻邀功:“明明最后是我敲定的,哪里是你挑的啊。”
  美好的一天,从电子姐妹花的鸡飞狗跳地争功劳开始。
  王汀洗漱完毕,又被王小花催着贴上补水面膜,蹲在屏幕前头一边搅拌着蜂蜜醋水,一边看购物车。
  王小花老气横秋地跟她强调:“本来那件粉色大衣我给想给你拿的。不过谁让你穷呢,七百八十八估计你舍不得,勉为其难,换这件格子棉衣吧。唉,贫穷限制了我充满高级范儿的眼光。”
  人穷志短,王汀早就被这台电脑打击得没脾气了,穷出了岿然不动的风骨。她扫了眼模特身上的棉服,点点头:“不错,挺好看的。”鼠标上移,点了付款后,王汀又调侃了一句,“果然网店主要卖照片。你看凌夕这姑娘修图修的我都不认识了。”
  机箱发出一阵嗡鸣声,王小花直接冷笑:“谢谢,大姐,您这是老眼昏花还是眼睛度数又加深了?你刚才看的模特是王函。”
  蜂蜜醋水含在了嘴里,没喷王小花一脸却差点了活活呛死了王汀自己。她再定睛仔细一看,总算隐隐约约看出点儿自己亲妹妹的影子了。当姐姐的人咬牙切齿地戳着图片,痛心疾首:“她把自己p成这样,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机箱发出一阵“呜呜”声,王小花以此来表达自己嗤之以鼻的心情:“是你眼神不好,像我就能透过表面看本质。啊啊啊,上新了上新了,我要看看那个长腿小美女的新款。”
  手里拿着鼠标又怎样?王小花这台目中无人的电脑依然能够毫无原则可言地自动切换到了新界面上。它啧啧赞叹:“哇!好美好仙啊!昨晚我看的时候还没有呢,怎么一大早就上新了。这件黑色针织裙放在宽松衬衣里头穿最好,显瘦。王汀,拿下!”
  王汀无奈,敲了敲电脑屏幕:“照片是她连夜修出来的,昨晚怎么上新啊。另外,王小花,你的艺术感呢?有点儿追求好么?为什么衣服必须得显瘦?”
  王小敏一早就自己连上了wifi看动画片《你的名字》,闻声不忘往王汀的心口上插刀:“因为你腰上都是堆堆堆啊!你体重都过一百一啦!你要是像维密天使那样,裹块床单上街我们都没意见。”
  呵呵,没意见是吧。王汀阴险地扫了眼手机屏幕,选择先忍下这口气再说。果然,她刚看了两张新款服装的图,王小敏就开始哼唧:“王汀,快点登录会员充钱啦,免费试看时间结束了。”
  有钱的是大爷!
  王汀优哉游哉看着看网店上的模特照片,掏掏耳朵,十分无赖:“穷人,没钱充值!”
  王小敏开始“呜哇呜哇”地叫,甚至毫无节操地表示自己可以陪她去参加电视猜奖节目,帮她好好挣钱。
  一向是固定资产界道德担当的相机立刻呵斥它:“别瞎胡闹,你不能仗着其他人不知道就做坏事。”
  王小敏蔫吧了,王汀听小手机哭哭唧唧了半天,心里头终于爽了。她这才慢腾腾地揭下面膜,大发慈悲地开了口:“行了,看看你那点儿出息,自己从支付宝上转账充钱去。”
  满屏幕的小花花小心心,拿了钱的王小敏立刻各种甜言蜜语排山倒海:“王汀,你最好了,王汀,我爱你!哎呀——王汀,有人给你转钱哎。我看看,是林奇那个小帅哥。”
  王汀敲了下它的手机壳,点开界面进去看,嘴里头还不忘教训它:“没大没小,人家比你大多了。对了,昨天早上还眉飞色舞地说要出门去看大帅哥了,怎么今天就改成小帅哥了?”
  王小敏是根墙头草,从来都没有原则可言:“因为我看到更帅的帅哥了!周警官要比他长得帅!”
  王汀嗤之以鼻:“讲话凭良心。林奇好歹也是一米八往上的大高个儿,上次你还说人家是真人版樱木花道呢。啧——这家伙手抖了啊,怎么给我转了五千块,太多了!”
  她赶紧在微信上联系林奇:“警察同志,手抖了还是眼花了,你好像多填了一个零。我马上给你转回去。”
  林奇的回复极快:“不不不,是五千。昨天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出手,我表舅家的乱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
  王汀还没想到怎么回复林奇,王小敏先叫了起来:“樱木花道家里头才没有那么复杂呢。哼!还宝宝!就他家那个表妹的德性,谁还不是个小公主啊。”
  王汀弹了弹手机屏幕,立刻又发了条语音回去:“别别别,一码归一码。这钱太多了,这奖金你们所里头估计批不下来。”
  林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倒把王汀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才接听手机:“喂——”
  林奇昨晚估计也没睡好,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你甭跟我客气了,赶紧收下。你就当是我私人请你帮忙吧。我昨晚跟我妈说了,以后那位小姑奶奶的事情我坚决不管。我的天啦,昨儿晚上在我家闹了大半宿,我连告她扰民的心都有了。”
  王汀哈哈大笑,揶揄道:“长兄如父啊,谁让你是当哥的人呢。再说你报她扰民,谁来出警啊?”
  林奇悻悻道:“现在的小姑娘难道都这样?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哪个女的是这操行的啊。”
  王小敏气急败坏地调出了电子音:“那是她这样,不要侮辱我们青春美少女!”
  王汀吓了一跳,赶紧瞪王小敏,支支吾吾地跟林奇解释:“那个,是娃娃。上次逛街时,有家店搞活动时送的,会发出电子音的娃娃。”
  林奇笑了起来:“那还挺好玩的啊,哪次有机会真想见见。”
  王汀急着教训胆儿越来越肥的王小敏,扫了眼时间赶紧结束通话:“你要去单位了吧,拜拜啊,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王汀开始黑下脸:“王小敏,你刚才干了什么?”
  王小敏作为一朵温室长大的小娇花,理不直气也壮:“明明是他们家的家教有问题,为什么把责任推给社会啊。什么叫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才不是呢!”
  王汀刚要好好给这熊孩子上上思想教育课,电脑就拼命地叫唤她:“王汀,王汀,你快过来看,这张照片有点儿奇怪。”
  又来转移注意力这一套!王汀火气更大,转头吼电脑:“王小花你给我闭嘴!就是被你们给惯的,你看看王小敏都什么样儿了。哪天我眼睛一错开,它是不是打算上天啊!”
  电脑被她一吼,立刻声气弱了,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真的有点儿奇怪啊。”
  王汀怒气冲天,几步走到电脑前面,连声冷笑:“好,我看你们要护它到什么时候?王小花,奇怪的照片在哪里?”
  王小花吓得哆哆嗦嗦,电脑屏幕上的箭头都颤抖了起来,连着好几次才点开了图片:“这……这张啊,你看看这美女背后的男人,拖着的箱子是不是有点儿奇怪。箱子蹭到了花坛边上,是不是有道湿漉漉的痕迹?”
  王汀刚想驳斥,眼睛凝神到箱子留下的痕迹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大学在医学院泡了八年,也修过法医学,对于血迹之类的痕迹要比一般人敏感一些。这张照片虽然背景经过了虚化处理,但看着还是有点儿像血痕。而且那个带着口罩只露出了半张脸的男人,手里头拖着的那个箱子,硕大得有些诡异。
  王汀拨通了自己妹妹的电话,她要看一下原片,好判断到底是不是血迹。
  王函忙了大半宿,刚合上眼睛打了会儿盹,就被自家姐姐吵醒了。她接了电话都快哭了:“姐,你可真是我亲姐。我们店里今天刚上新啊!”
  王汀没空听她哼哼唧唧:“照片呢,你们店里上新的这批衣服拍的原片在哪儿,发给我一份。”
  网店店主打着呵欠,脑子里头跟浆糊一样:“什么照片啊?”
  王汀急了:“你别磨叽好不好?快点儿把凌夕手机里头的照片传给我,有大事!”
  王小敏急得又想作妖,刚被王汀吼过没底气,只能在边上大喊:“快点快点告诉她,她们拍到了杀人抛尸的现场了啊!”
  王汀狠狠瞪了眼王小敏,这种事情怎么能让王函知道。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王函差点儿没命。后来整个人都跟傻了一样,一直做了整整两年心理辅导才走出来。
  王汀深呼吸,放缓了语气:“你们拍的那些照片有点儿问题,我可能找到凌夕为什么会被盯着偷手机的原因了。我得发给警方确认一下。”
  王函一头雾水:“什么问题啊?我们把人给p歪了?不会啊,应该还不错。”
  电话里头响起了门铃声跟椅子挪动的声响,王函让自己姐姐等会儿:“快递来了,今儿他们倒是来的早,往常老三催四请的。”
  王汀脑子一激灵,大声喊道:“王函,不要开门,他们不是快递!”

  ☆、9.手机(五)

  “叮——咚,叮——咚”,门铃声一直响着。
  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上面印着“天野快递”的字样,一切都跟以往发货时没什么两样。他站在猫眼外头,疑惑地抬起脑袋,企图朝屋里看。大约是昨天突然来袭的寒潮让他猝不及防地中招了,他咳嗽了一声,医用口罩后头传出的声音也瓮声瓮气的:“有人吗?动作快点儿,我还得赶着去下一家。”
  王函打着哆嗦,大脑几乎处于死机状态。她的手扶着门把手,明明是想要将门上保险,却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动。她结结巴巴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姐——”
  王汀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里头,她的声音柔和的仿佛是在哄一个孩子:“王函,你别怕,就待在那里别动,姐马上过去找你。”
  她揣起办公室钥匙,二话不说冲出门外。部门领导刚停好车上楼,差点儿被她撞到,忍不住抱怨了句:“干嘛呢,吃个早饭也要跟赶着投胎一样啊!”
  王汀头也不回:“主任,我请两个小时的假,急事!”
  手机被羽绒服下摆晃得头晕眼花,生怕自己会被甩出去:“王汀,王汀,你干嘛这么夸张,王函又不是小孩子。”
  王汀一边跑,一边掏手机一边找林奇的电话,吼了一句:“你知道个屁,王函小时候被绑架过。她现在肯定怕死了!”
  林奇刚按下通话键,手机里头就吼出了这一句。他急了:“什么绑架?谁被绑架了?在哪儿?”
  王汀喘着粗气:“快,德江路花园小区63栋404,我妹妹有危险。”
  王函颤抖着待在门边,手哆嗦着怎么也没办法上好保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想要将门反锁,却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到了把手上。她的手一碰上冰凉的把手,背上猛的一激灵,立刻甩开了手,口中小声念叨了一句:“不是姐姐,我不开门。”
  快递员模样的男人似乎等的不耐烦起来,抬高了声音喊:“到底有没有人啊?还要不要发货?”
  王函捂着嘴巴,死活不敢吭声。
  戴着口罩的男人似乎非常不满被放了鸽子,开始动手砸门:“动作快点!再不开门,今天的货我绝对不给你家发了。”
  他作势要抬脚踹的时候,揣在口袋里头的手突然间伸了出来。他手指间捏着的钥匙即使隔着猫眼,王函也一眼认出了是自己昨晚上丢掉的那串。
  圆眼睛的姑娘瞪大了眼睛,捂在手后面的嘴巴已经被牙齿咬得渗血。
  钥匙插进了锁孔,男人转动了几下觉得不对劲,眉心皱了皱。突然间,他低下了头,伸手掏出了贴身放着的手机。
  隔着防盗门,王函都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嗡鸣声。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语气不悦地接了电话。他的眼神倏然一变,匆匆拔下了钥匙,丢了一句,“神经病,以后你家的单子我绝对不接!”转身就走。
  王函双腿一软,虚脱一般瘫倒在地上。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走越快,到后面已经变成了跑起来。
  男人压低了头上的帽子,匆匆忙忙朝大门口跑。刚才电话里头的声音相当严厉:“蠢货!你被人盯上了!谁让你轻举妄动的!”他不服气,他明明非常小心了。男人左右扫了眼周围环境,快要靠近电梯的时候突然间脚一转,突兀地消失在楼梯口。
  电梯门前,急着出门上班的人不停地抱怨:“怎么回事,二楼搬家吗?电梯老不上来。”
  男人暗自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楼梯下跑去。他刚跑了两步,迎头上来一个慢腾腾上楼梯的高个子老头,步履蹒跚,喘气都呼啦呼啦的样子。男人不想节外生枝,立刻闪到边上避开,想让对方赶紧过去。
  老头见了他却是眼睛一亮,笑着伸手拦他:“哟,快递员!太好了,正好我有份快递要寄走。麻烦你跟我去一下家里吧。今儿运气真是不错。”
  男人面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不敢对上含含混混地回答:“快递单我忘拿了,我正要赶回去拿单子。”
  那个老头十分惋惜的模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远不?不远的话我等你行不?我这实在腿脚不利索,懒得再跑一趟了。”
  男人刚想怎样赶紧将他糊弄过去,那老头就好像站久了便撑不住一样,身子一歪,恰好挡住了下行的楼梯。
  楼下响起了警车鸣笛声。男人面色一变,立刻抬脚想要跨过老头的身体,那老头却手忙脚乱地起身想找自己的拐杖。拐杖一歪,直直地扫上了男人的腿,砸得他一个踉跄。老头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颤颤巍巍地起身要去搀他。
  男人这一下摔得不轻,见老头吭哧吭哧地过来,连忙拒绝:“别别别,你管好自己就行。”
  “那哪行呢,我哪能不管你。”老头急得连语速都加快了,手抖个不停地扶上了男人的胳膊。男人正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那双手突然间手腕子一转,死死扣住了他:“别动!”
  男人大惊失色,立刻拼命挣扎,然而此刻他已经被被死死压住,完全动弹不得。颤巍巍的老头目光如电,哪里还有半点儿反应迟钝的模样。
  周锡兵顺手摸出了手铐。他独自守了大半宿就为了等一个稳妥的抓捕时机。居民楼里人来人往,一旦不能迅速制服犯罪嫌疑人,被对方寻机抓到人质的话,警方就被动了。
  楼梯下面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冻得哆哆嗦嗦的凌夕一边朝楼上跑,一边抱怨:“电梯怎么这时候坏。”等走到楼梯拐角处,拎着豆浆跟鸡蛋灌饼的姑娘傻眼了,不知道眼前这一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锡兵刚扣死手铐,原本被他压着的男人突然间一个蹬腿,竟然直接以后空翻从他手上挣了开来。一脚踢向周锡兵胸口的同时,戴着手铐的双手直直伸向了凌夕。
  吓懵了的姑娘本能地将手上的早点砸了过去。豆浆杯子盖掉了,滚烫的豆浆泼了男人一脸,对方裸.露在口罩外面的皮肤立刻红了。然而男人却跟无知无觉一般,手上动作一点儿没慢,双臂一伸,直接将凌夕套在了戴着手铐的胳膊中间。
  凌夕惊慌失措,本能地使出了选修课上学到的女子防身术,抬手拽对方肩上的衣服,身体往下蹲,准备顺势放倒对方。可惜她个子跟男人差不多高,刚要蹲身脖子就被卡死了。
  周锡兵避开了男人的飞脚,发力准备扑上去。男人收紧了胳膊,冲他低吼:“别动!再动老子就勒死她!”
  凌夕只觉得脖子上一紧,喉咙口附近火辣辣的痛,几乎连喘气都喘不过来了。
  周锡兵死死盯着对方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放了她,我们的人都在下面,你跑不掉的。”
  男人挟持着凌夕,一步步地倒退着朝楼下走,盯着周锡兵的眼睛里头全是嘲讽之色:“你尽可以试试看。”
  他的脚一步步地朝后面退,凌夕的脖子被手铐蹭的已经磨出了血口子。周锡兵已经察觉到这人手上有功夫底子,顾及着凌夕,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间,男人的鞋底像是踩上了小石子之类的硬物,脚下一滑,身子直直朝后面摔去。他本能地想要稳住身体,然后被带倒的凌夕压在了他身上,让他无力扭转,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楼梯直角上。
  周锡兵立刻冲上去,制服了企图挣扎的男人。
  王汀赶紧从下半层楼梯冲上去,扶住了吓得脸色惨白的凌夕。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里头乐得想要放音乐庆祝:“王汀,你太帅了!你简直就是女超人!”
  周锡兵扫了眼楼梯上的水晶珠子挂件,朝王汀点点头:“多谢,幸亏有你。”
  王汀也是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半天恢复不了正常频率。她胡乱地摆摆手:“雕虫小技而已。”
  刚才人在下半层,她通过扶梯栏杆间的缝隙,偷偷将手机挂件塞到那人脚下时,吓得手都哆嗦了。
  周锡兵看她蹲下身捡水晶珠子的挂件,有点儿过意不起,轻咳了一声道:“回头我赔你一个。”
  王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跟自己说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还能用。”话音未落,挂件上的丝线断了,大珠小珠落了一地。
  王汀傻眼了。
  王小敏呆若木鸡,立刻失声痛哭:“小珠珠,我的小珠珠!”
  “够贼的啊,竟然把电梯门给卡住了。电梯挂在二楼死活动不了。”林奇抱怨着,跟街道派出所的人一块儿冲上了楼梯。他一脚踩上了最大的那颗珠子,差点儿没踩到珠子滑上一跤。还是兄弟派出所的同行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了。
  王小敏嚎啕大哭:“大珠珠,我的大珠珠!”
  珠子已经散的七零八落,滚向了四面八方。王汀不得不伸手拍拍手机,安抚这哭惨了的傻孩子,以后肯定给它买更好看的。
  周锡兵立刻示意他们过来帮忙一块儿押解嫌疑人:“是个练家子。”
  林奇大惊,赶紧上了死力气。他触到了男人硬邦邦的肌肉块,恨得咬牙切齿:“我说你这么好的身手,干点儿什么正经事不好,非得违法犯罪?”
  那男人见先机已失,眼下再无逃跑的机会;大约是怕多说多错,直接抿紧了嘴巴,压根没理会林奇。
  头上的假发在打斗中歪了半边,周锡兵一把拽下,又扯下了白胡子。他朝王汀点了点头:“实在麻烦你了。”
  林奇连忙接腔,试图扭转他们装神弄鬼的不良印象:“王汀素来见义勇为,绝对的模范好市民。”
  周锡兵看了王汀一眼,竟然对下属的话表示赞同:“嗯,辛苦你了,这次又多亏你。”
  王汀还没什么反应,林奇先咧开嘴笑了。他趁热打铁想喊王汀一块儿去派出所做笔录,顺便为她申请见义勇为奖金,好彻底融洽警民关系;却被王汀挥挥手谢绝了,她急着去看自己妹妹。
  屋子里空荡荡的,王函人瘫坐在防盗门后面,听到门铃响,半天都不敢动。
  王汀柔声喊着妹妹的名字:“王函,别怕,我是姐姐。警察已经把他们都抓走了。”
  空调的暖风朝门口方向送,屋子似乎暖和了一些。王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透过猫眼瞅了好一会儿,确定门外只有自己姐姐跟凌夕还有昨晚追小偷的警察,这才哆哆嗦嗦地想要开门。她拨弄了半天,委屈地冲姐姐喊:“我弄不开。”
  凌夕连忙掏出新锁钥匙准备开门,却被王汀给制止了。她轻声哄着妹妹:“别怕,看到把手没有?直接抓住,向下用力拧开就行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点儿梦幻的味道。周锡兵觉得有点儿怪异,王汀跟她妹妹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对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反倒跟哄孩子一样。
  王函抖抖索索地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拧开了门锁。她一脸委屈地看着姐姐:“姐,刚才那人好吓人。昨晚肯定是他偷了我的钥匙,刚才他还想开门来着。”
  王汀伸手将妹妹抱在了怀里,小声安慰:“没事儿,咱们已经换锁了,咱们不怕。”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凌夕,你手机里的原片呢?给我看一下。”

  ☆、10.手机(六)

  云盘中的照片一共有三十七张,张张背景都是山清水秀碧波蓝天。凌夕跟王函两人或坐在河畔的咖啡店中看夕阳,或徜徉在庄园外的小径上微笑。每一幅画面中,她俩都衣着优雅、妆容精致、姿态闲适,妥妥的白富美悠闲惬意生活做派。
  王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出现的法文店名,皱眉问自己妹妹:“你什么时候出国的?办签证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王函喝了大半杯杯蜂蜜柚子茶,人缓了过来,也有胆子diss她姐了:“切,现在不上巴黎不去韩国拍照,粉丝们压根就不稀罕看照片。知道网红传递的是什么不?传递就是优雅富足的情境,这才是粉丝们向往的生活状态。不然粉丝为什么要买网红店里的衣服?”
  眼看着王汀目光一沉有要翻脸的趋势,凌夕立刻出来给这姐妹俩打圆场:“不是不是的,我们的小店才刚起步呢,哪有钱去法国拍。这都是在南城附近郊区拍的。其实找对了地方,城郊的橘子园就能拍出法国庄园的味道。”
  周锡兵没加入这几个姑娘的谈话,只沉默着将照片一张张点开来看,寻找蛛丝马迹。
  “停,就这张。”王汀指着其中一张凌夕对着镜头大笑的照片,背景中的男人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大约是疑心生暗鬼,她觉得这箱子大的诡异,几乎属于需要办理托运的体积了。
  照片被局部放大以后,箱子蹭在花坛边上的痕迹就更加清晰。王汀盯着那一团暗影看了半天,抬眼看周锡兵:“我觉得像,可以做个鲁米诺实验。”
  周锡兵抓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了,然而王汀却本能地觉得脊背一凉,赶紧解释:“我专业是医学,修过法医学的课。”
  话音一落下,她就懊恼地想要咬自己的舌头。出息呢?她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怎么还在警察面前怂成这样。这警察还没问什么呢,她自己先忍不住把自己的老底兜了个一干二净。
  周锡兵面上表情没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转过脸正对着电脑屏幕,鼠标点在了照片中男子的脸上。
  那种直直压在人心脏上的视线终于挪开了,王汀暗自舒了口气,手摸进了羽绒服口袋,轻轻弹了下手机壳。
  王小敏正在叽里呱啦地呐喊:“哇哇哇,王汀王汀,是不是被他凝视的时候就忘了呼吸与心跳?这就是那个让你发抖的男人啊。拿下他!哎哟—你怎么又弹我。”
  王汀没理会它,专心致志地盯着照片中男人的面孔。可惜这张像里头男人刚好侧着脸,头发又有点儿长,风吹过来,恰好挡住了对着他们的半张,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模样。周锡兵不等她催促,又点开下一张。这一回男人倒是转过了脸,却又恰好被凌夕跳起来的身体挡住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照片了。
  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始终没有在照片中露出正脸。周锡兵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凌夕:“就这些?没有更多的了么?你们出去一趟只拍这点照片?”
  警察是询问的口气,凌夕却莫名觉得心虚。她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成了蚊子哼哼一般:“不止,一般我们一天拍七八套衣服,起码得好几百张照片。这个地方我们拍了三套衣服,大概五十多张照片,不过我手机设置了流量限制,一过限度就自动断流量,所以后面的十几张照片没能同步传上网去。有个新款还得等下个礼拜才能上。”
  真是要命的流量限制。周锡兵深吸了口气,点点头,看着这两个姑娘:“那你们对这个拖箱子的人还有没有印象?比如说他是独自一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行动之类的。”
  凌夕与王函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她们都是挤出时间来拍片的,凌夕当时背对着他,王函又是个死活不肯戴眼镜的两百度大近视,拍照片主要靠感觉,压根对这人毫无印象。
  昨天夜里修照片的时候,凌夕还懊恼怎么当时没留心到背后有人乱入了。后来还是她太困了,嫌修掉整个背景太麻烦,又觉得多一个拖箱子的人别有意境,这才保留了下来。
  两人一脸无辜地看着警察,完全不知所措。
  周锡兵盯着电脑里头的照片,久久没有出声。
  王函捧着自己喝剩下的小半杯蜂蜜柚子水,讨好地塞到她姐嘴边,圆眼睛眨巴眨巴,声音也开始走软萌路线:“姐,我们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杯子明显还带着妹妹的口水,王汀嫌弃地看了眼,上半身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待瞥见妹妹满眼小星星的样儿,她咬咬牙,硬是抗拒了身体的本能,皱着眉头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
  王函见贿赂自家姐姐成功,顿时放下心来,圆溜溜的眼睛眨巴得更加厉害了。
  哪知道她姐喝了蜂蜜柚子茶,却依然摇头,只眼神示意她看那个叫周锡兵的高个子警察:“我哪儿知道,这事儿得警方调查清楚了才能有结论。你这两天好好回学校宿舍睡觉,给我老实待着去。”
  王函试图卖萌的圆眼睛立刻瞪成两个白炽灯泡,软咩咩的声音也转为义正辞严的拒绝:“那可不行,我们每天都得发货呢!我学校离的那么远,来不及!”
  凌夕点头附和:“我们不能言而无信。好不容易才趁着双十一攒了点儿人气。”
  王汀不吭声,只将视线落在周锡兵身上。后者轻咳了一声,阻止了女生的迟疑:“还是谨慎些比较好吧。你们晚上最好还是别在这边待着稳妥些。”
  王函还想发话,王汀直接一记眼刀飞过去,警告自家妹妹不许作妖:“晚上去我宿舍睡觉,包裹整理好了就过去。我宿舍距离这里就一站地铁而已,不会来不及。”
  周锡兵放下了鼠标,转头看了眼凌夕:“你晚上也回宿舍睡觉吧,好歹学校有保安有警卫室。另外,这些照片我得带走一份。”
  凌夕勉强笑了笑,点头应下来:“嗯,你请便。其实我们平常都回宿舍的,昨晚是太晚了才没走。”
  她是应下了,王函却还不死心,跟着树懒一样抱着她姐的胳膊企图撒娇。她都这么大了,门锁又是新换的,她保证每天晚上都反锁门不就行了嚒。再说了,坏人不是已经被警察逮走了嘛。哪里还有那么多坏人。
  王汀做了个手势,表示此事没得商量,伸手掏出了口袋里头的手机。
  王小敏正在催促她:“快点儿快点儿,是阎罗王的电话。”然后它的手机壳就挨了王汀的弹指神功。没大没小,那是正儿八经的领导。
  王汀一秒钟切换成谦虚乖巧好下属模式,声音温和地接听了部门领导的电话:“喂——闫主任,对对对,我马上回来。真是有点儿急事。”
  王小敏委屈地泪汪汪,这个虚伪的女人只会欺负软萌的手机宝宝,对着领导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谄媚的小人德性!
  周锡兵双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朝挂了手机的王汀点了点头,主动开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带她俩去所里头做个笔录。”
  王汀连忙冲他笑得跟朵花儿一样:“那实在是太感谢周警官了,麻烦您费心了。王函,你好好听话知道不?”
  王函推着她姐朝门口走,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当年选了医科而不是师范,真是我国教育事业的一大损失。”
  门一开,姐妹俩跟门口的传递小哥都吓了一跳,王函更是一声尖叫,本能地朝她姐怀里头钻。快递小哥吓得双手高举,连连往后退,满脸委屈:“我正准备按门铃呢。”
  凌夕见是之前经常过来拿包裹的快递员,这才放松下来,抱怨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迟啊。前头还有人冒充你,企图入室抢劫。”
  快递员一听就火冒三丈:“好啊,我就说今天哪个缺德冒烟的搞坏了我的车胎呢。那家伙抓到没有?肯定是他下的黑手。”
  周锡兵看了眼快递员,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警察,你的车子是在哪儿被破坏的?带我过去看一下现场。”
  风过必留痕,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肯定能够留下蛛丝马迹。
  王汀心满意足地回单位参加民主生活会,一直忙到晚上五点钟下班才有空去派出所做笔录。
  派出所里头相当热闹,有救回了小猫的老太太拉着民警的手千恩万谢。也有警察正在训斥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这么大年纪了,不好好找个正经工作也就算了。在网吧里头一猫好几天也不晓得跟家里人说一声。你看把你妈给急的!都来报失踪了。我们一个派出所的人,都快把这片给翻过来找了。”
  被训斥的大小伙子胡子拉碴,眼睛猩红,看旁边一位干瘦的中年妇女活像是看仇人,声音发着狠:“谁让她不给我换电脑的!我都说那配置不行!”
  民警刚想瞪眼睛,亲妈就护上来了:“好了好了,我儿子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你们警察能不能少说两句。儿子,跟妈回家,我们马上就换新电脑去!”
  一对母子扬长而去,民警气得差点儿跳脚。这种人纯粹属于浪费警务资源。
  看了个全场的王汀摇了摇头,这世道,巨婴还真不少。造孽的爹妈千万把自家宝宝拴好了,千万别出来造孽。
  民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水准备下班,外头又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年轻人报案。跟他约好了一道组队打游戏的网友没上线,他怀疑对方失踪了,来报案。民警已经十分想揍人了,还是按捺住了心平气和地问疑似失踪对象的单位跟家庭住址,结果报案人一问三不知,只强调:“耗子不会无故消失的,他连住院打点滴都没耽误组团开黑。现在我们都联系不到他,肯定有事儿。警察同志,你们赶紧帮忙将他找出来啊,今晚我们还得组团呢!”
  王汀的脚步没有再停留,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林奇的同情。可怜的林警官每天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难怪天天渴望碰到大案子呢。她朝里面走,一进过道就见到妹妹坐在蓝色联排椅上,闷着脑袋怏怏不乐的样子。旁边坐着的凌夕正在安慰她:“没事儿了,他要是坏人,警察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王小敏好奇地想要从口袋里头出来:“怎么啦?王函怎么蔫吧了。”
  王函听到她姐的脚步声抬起头,满脸委屈:“姐,那人不承认偷了我钥匙,还说他是拾金不昧做好人好事。我说不过他,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不会的。”王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安慰道,“只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而已,警方肯定不会放过坏人的。”
  审讯室里头,伪装成快递员的男人已经被车轱辘问了一天的话了,却死活一口咬定了他不过是捡了串钥匙,想要还给失主而已。
  审讯的民警气得想要拍桌子:“捡钥匙?捡了钥匙就能开人家的房门?捡了钥匙你为什么不立刻还给人家?”
  男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振振有词:“我想还啊,可是她走的太快了。刚好有辆车子经过,我就没能追上。”
  民警冷笑:“于是你就等了一夜,第二天去开人家房门?别想狡辩,过道上有监控!”
  男人满脸委屈:“哎哟,警察同志,你这就是在冤枉我了。我先摁了门铃的,后来我听到了声音,里头好像有人摔倒了。我这是热心肠,担心屋里头的人犯了急病,这才急着想要开门进去的。”
  “那你为什么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说!到底打电话给你通风报信的人是谁?”
  男人无辜地抬起了脸:“我插了钥匙进去没能打开门,又担心屋里人的身体情况,所以才急着下楼想找物业开门救人。至于那个电话,垃圾电话而已,我哪知道是谁。”

点评

yftd0723  王函,看她感觉很讨厌烦躁,一点也不省心,遇事就瘫了,事一走接着无视她姐的好意,一点都没反省感谢她姐的意思,作者为啥这样写 ,情节需要?  发表于 2018-4-2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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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5 11:19 编辑



11、11.无辜的人(一)

  “砰”的一声响,审讯室的门被带上了。民警怒极反笑,拍着手里的记录本道:“呵,合着我们还少了他一块见义勇为的锦旗了不成?”
  周锡兵看上去要比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平静许多:“我们手上的确没证据。他也没前科,最近银行账户上没有大笔金额的进出。出去走访的老张他们也说,没发现这人跟谁有大矛盾。”
  这个叫李胜的男人的确是个练家子,拿过武术比赛的冠军,目前在一家武馆里头当教练,业余时间也去南城附近的影视基地给动作片当替身。他矢口否认自己有入室欲行不轨的企图,始终咬死了钥匙是自己捡的,身上的快递服也是有一次参加户外音乐节人家扔在他身上,被他错穿回家的。
  民警气急了问他,怎么好东西都让他捡到了。这人竟然掏掏耳朵,挑着眉毛道:“人品好,没办法。”
  至于拒捕袭警之类的,到了李胜嘴里也成了他以为周锡兵是假警察,骤然受袭后的本能反应。挟持女大学生凌夕?不,他是怕假警察会加害这姑娘,想带着她一起逃跑。至于拿女大学生威胁警察,那也是他为了判断警察身份不得已的举动。再说了,突然冒出来一姑娘朝他脸上砸豆浆,他哪里知道这女的是不是跟假警察一伙的。
  “警察同志,你当时可不是现在这样。”李胜十分无辜地看着周锡兵,“一个老头往我身上扑,我第一反应是碰瓷。别说快递的事情,现在老头老太都是隐形**,压根就不是能讲清道理的人。你们说我伪装快递员图谋不轨,我要真有这心思,我干嘛不跟着老头进屋去啊。那时候这位警察同志走路都不利索,不正好是最合适的打劫对象嚒。”
  “反正到了他那儿,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冤枉他无辜,他压根就不明白为什么他想做好人好事还有错了。”民警冷笑,气得喘气都嫌憋闷了,他松了松衬衫扣子,“合着他比我还热心于维护世界和平稳定。”
  周锡兵笑了下:“越是这样越可疑。我的疏忽,当时忙着拷他,没有亮证件,被他抓着空子了。”
  民警嗤之以鼻:“得了吧,要真是个好的。见了手铐听说是警察,也不会是这反应。”
  周锡兵还想再安慰他几句,林奇就从外头跑了进来,冲两人摇摇头:“第一,那个号码信息部门的同事查了,的确是个垃圾电话,ip地址在国外。第二,天野快递公司的负责人也说了,那的确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工作服,按规定是应该放在单位,上班时再穿的。但实际上,有的时候快递员送快递地方远,回去的晚,也就直接带回家了。另外,快递员的流动性不小,双十一之后就有好几个人辞职了。所以工作服的问题,实际上他们也很难控制。”
  陆续传回来的消息都不理想。那个快递员轮胎被扎破的时候,李胜人已经出现在花园小区,显然分身乏术。昨晚德江路的监控视频里头倒是录到了身形跟李胜相似的人,他倒是没否认,只说自己正在找那个丢了钥匙的女孩。至于指派三猴子去抢凌夕的手机?那绝对没有的事儿,他压根就不认识三猴子,不过是擦肩而过而已。
  三猴子昨晚被盘问了十几个小时,毒瘾发作的时候才承认有人找他去抢的手机。今儿一早,精神恢复了正常的三猴子却否认掉了昨晚的说法,表示没人特意找他抢那个女大学生的手机。他完全是筹不到钱买毒.品,临时起意随便找人抢的。昨晚说的话?他瘾头上来了,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他经常去买毒.品的那个点,毒.贩子的嗅觉相当灵敏,警察再去找的时候,已经人走楼空了。
  照片中拖箱子的那个男人根据技术鉴定的结果,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李胜个头只有一米七一。
  在这一堆消息里头,唯一可以称之为是正面反馈消息却也是最糟糕的消息,照片拍摄地点的花坛边上出现了鲁米诺反应。
  尽管昨天的大雨已经将所有的痕迹都冲洗的一干二净,今天警察去现场调查的时候,甚至不得不催促市政部门过来抽水,才将花坛从积水中拯救出来。鲁米诺实验还是出现了一小块蓝白色的荧光,形状跟照片中的擦痕一模一样。
  那的确是一块血迹。
  可惜的是,这一点儿血迹根本不足以证明曾经有命案发生过。动物血以及排泄物都有可以出现鲁米诺反应阳性,警方还需要做进一步调查。
  一时间,派出所的民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期待后面的检测结果了。如果真的是人血,那么那只硕大的行李箱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几乎不言而喻了。
  周锡兵看了看时间,点点头道:“这事儿得往上面报了,看市局刑侦队的同志跑完现场的结果再说。”
  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咂嘴:“我的天啦,我到派出所好几年了,除了给人捉猫找狗寻仓鼠,协调两拨大妈跳广场舞的争场地问题以外,这还是头一次碰上命案呢!”
  周锡兵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别想了,那花坛可不在你们辖区。”
  民警失望地叹了口气,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惆怅模样,只能主动开口自我安慰:“得,这充分说明我们派出所工作成绩斐然,一般人根本不敢上这儿搞大乱子。”
  王函听了警察说的情况,相当失望,徒劳地嘟囔了一句:“他一直撒谎说自己是快递,想骗我开门来着。”
  民警苦笑了一声:“监控摄像头不录音啊,他又是侧脸对着镜头还戴着口罩,连看口型都不行。”
  物证不过硬,光有个人证也说明不了问题。李胜反咬一口说王函听岔了,他一直在说钥匙的事情。他还煞有介事地表示,估计是隔着口罩他又鼻音重,年轻姑娘独自一人在家,可能是被吓到了。他就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了。
  民警差点儿没被这人厚颜无耻倒打一耙的功夫给气出毛病来。
  王汀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朝民警点点头:“麻烦你们了,警察同志。这事儿瘆人的慌,希望能够快点儿抓到坏人吧。”
  周锡兵告辞先走了。林奇开了自己的宝马车送她们三位女士回花园小区。尽管在派出所待了差不多一天,两个网店小店长也没耽误了做生意,愣是靠着手机又成了好几十单的生意。
  凌夕这姑娘还挺乐观地安慰王函:“别怕,等咱们挣了钱,以后出去拍片专门请保镖跟着。要是再碰上坏人,说不定咱俩还能见义勇为一回呢。”
  当着亲姐姐的面儿,王函不敢欢实,只能嗯嗯啊啊:“对,咱们得快点儿挣大钱。起码住进高档小区里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看着,不刷业主卡绝对进不去的那种。”
  凌夕犯起愁来:“那快递公司还怎么过来拿包裹啊。”
  林奇“扑哧”笑出声来,自觉失了态,赶紧摆摆手冲王汀做了个手势:“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嗯,妹妹们非常活泼。”
  王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对了,那个盗窃案有没有下文了?小偷抓到了没有?”
  林奇转了个弯儿,将车子驶入了主干道:“嗯,基本上确定人了,已经在抓了。等逮着了他,说不定能顺藤摸出瓜来。”
  王小敏在口袋里嘀嘀咕咕个不停:“对!逮到他,让他指证那个李胜。太不要脸了,明明是个流氓,竟然还好意思假装是英雄!简直毁坏了我对英雄的美好想象!哎呀,为什么不是大帅哥开车送你呢?王汀,他有没有车啊?你是打算在宝马车上哭还是在自行车后座上笑啊。”
  王汀伸手弹王小敏的脑门儿,真是单纯的傻白甜啊。谁告诉它宝马车上都是哭的,事实上,自行车后面哭的更多。这家伙都吵了一路了。回家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关机,这样世界才清静。
  王小敏哭哭啼啼表示王汀又欺负它了,它要奋战到天明。可惜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说的就是王小敏这样的怂货手机。没等王汀帮两个妹妹打包完明天要发货的包裹,手机就没电自动关机了。王小敏穷极无聊地躲在口袋里头看了两集动画片,终于累极了呼呼地睡着了。
  王汀摸摸电池板都发烫的王小敏,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伸着懒腰的王函奇怪地问她姐:“姐,你摇头做什么啊?”
  当姐姐的人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妹妹:“我在感慨小孩子比较缺觉。”
  王函的呵欠打了一半,嘴巴忘了合上,半晌才愤恨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这下连林奇都笑了起来。他伸手拿起车钥匙,催促她们:“走吧,我送你们回去早点休息。”
  王汀没跟他客气。现在那起案子还不明朗,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命案都不清楚。晚上有个警察陪着,还是安全系数高一些。
  凌夕不好意思麻烦警察,准备让林奇将自己放在地铁站就行。从这儿回南城大学,一路坐地铁,没几站路。
  王汀摇了摇头,叮嘱她道:“你这时候就别客气了,还是稳妥着点儿好。”
  林奇的车子先开到了王汀单位宿舍楼下,目送两姐妹下车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哎,王汀,你这周末有空不?我表舅他们想请你吃顿饭。”
  王汀怔了一下,摇摇头笑了:“算了吧,平白无故吃什么饭,无功不受禄。”
  林奇表情有点儿为难,清了清嗓子才委婉地表示:“赏个脸呗,刚好去尝尝江鲜。就当是你同情一下我,我都叫我们食堂的饭菜给刮油刮的没样子了。”
  王汀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看看工作安排吧。你也知道,我们这个月要开务虚会,说不定领导会抓我去加班写材料。”
  林奇打着哈哈:“到底是十项全能的才女啊,能者多劳。去吧,绝对不让你吃亏。”最后一句话,他是眨着眼睛说的。
  王汀笑了笑,没再跟他多说话,直接带着妹妹上楼去了。哪知道她刚开了宿舍房门,劈头就是一只瓷碗砸过来,伴随着女人的哭腔:“吃什么吃?都要睡大街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王汀本能地挡在了妹妹前头。碗砸到了她背上,滚落下去,摔了个粉碎。瓷片跟碗里头的汤水一并飞溅出来。前者擦破了她的打底裤,脚踝上顿时一阵刺痛。后者则溅到了她的小腿上,王汀自己估摸着这动静起码得一级烫伤。
  王函吓得“啊”的尖叫了一声。
  真正受伤的人还得赶紧安慰自家妹妹说没事。她转过头来,没好气地对上了舍友于倩:“你俩干嘛呢?我难得回来一趟,至于这么狠吗?”
  于倩“哇”的哭出声来,抬脚扭腰冲进了房间。
  她男友小戴朝王汀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连忙追着女友走了。
  狭小的客厅里头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沙发前头茶几上摆放着的三菜一汤跟两碗米饭,外加一地的瓷碗碎片跟银耳鸡汤。
  王函扶着她姐避开了地上的狼藉,气得破口大骂:“神经病啊!有你们这么不讲理的吗?”

  ☆、12.无辜的人(二)

  房门动了一下,屋里的男人作势要出来。后面响起了于倩的哭喊:“你走,你走了以后都别来找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上了……”
  房门又重重地合上了,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冲:“我对你什么心你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女人开始嚎啕大哭:“我要求高吗?我又没有要求别墅豪宅学区房,我就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小窝而已。我跟你谈了五年,就连这个也做不到吗?”
  男人着急忙慌地安慰女友:“小倩你听我说,这次肯定有钱,我绝对没有骗你。我马上就有一笔钱进账了。我再接个单子,就能凑够首付。”
  “砰”的一声响,这一次不知道房里头的人又砸了什么东西,这次倒是没有碎片破开的声音。于倩的哭声却炸裂了开来:“又是这一次肯定行!上次我们就差十万块钱,让你爸妈支持点儿都不行。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再没钱,我都不信你家拿不出十万块!你看看现在房价已经从两万涨到三万了,再不买的话都要四万了。”
  不知道小戴给她保证了什么,于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时不时传出一声啜泣。
  两人谁也没有出来处理一下丢在客厅里头的烂摊子。
  王函抬脚要上前砸门。两口子吵架是两口子的事,伤到了不相干的人,两人还躲着装死不成?
  打底裤上还沾着鸡汤的受害者却伸手摁住了妹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姐,你不会吧!虽说社会要磨平人的棱角,但你也不至于直接从仙人球变成面瓜吧。”
  这死孩子,从小到大都不会说话!王汀瞥了眼舍友的房间门,冲妹妹摇头,示意她别插嘴,自己从房门后拿出了扫帚跟簸箕。
  王函眼前一亮,客厅没开空调,她都热血沸腾地亢奋了。对,就应该这么来。咬人的狗不叫,啊呸,是与其嘴炮不如直接捋起袖子干架。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脱了身上的棉服,好帮她姐挥拳。结果她袖子都捋了,就眼睁睁看她姐弯下了腰,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碗渣子跟汤汤水水。
  “不……”目瞪口呆的姑娘话刚出口,就被她姐一把捂住了嘴巴。
  任劳任怨的受害者人冲自己妹妹摇头,还扯着嗓子对舍友的房门抬高了音量:“算了吧,估计两口子吵架了,心情都不好。”
  一时间,王函似乎看到了她姐身后自带的背景板,周身佛光普照,上书气势磅礴的两个大字:圣母。
  她揉了下眼睛,一定是她近视程度加重了,她姐居然能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她姐的画风绝对不是这样的。小学时同桌拽了她的小辫子,结果那小男孩的鞋带就莫名其妙系在了一起,直接摔了个大马趴,连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自带圣母光环的王汀慢条斯理地扫着地,开了房门作势要将垃圾清理出去,口中依然不忘劝着妹妹:“好了,一点小事不用计较。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时候呢。”
  斤斤计较的王函同学都要哭了,伸手死命拽她姐的胳膊:“姐,不是吧,你以后少看圣母脑残剧啊,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你这是被什么烂剧给洗脑了吧。”
  她还想将她姐从圣母的不归路上拼命拉扯回来,楼梯上就走下个胳膊上戴着“执勤”红袖章的大妈。
  大妈眉心间的褶子皱得能夹死蚊子,她眼睛落在王汀手里抓着的扫帚跟簸箕上,声音一瞬间就让王函想到了中学时代的教导主任:“这怎么回事儿?我在楼上都听到叮咚作响的声音。”
  王汀脸上浮现出个尴尬的笑,口中嗯嗯啊啊:“没事没事儿,陈师傅,我就是手抖了一下,汤碗摔了。”
  王函瞪大了眼睛,失声叫了一句:“姐——”
  她姐疯了吧,这还打算替躲在房里头装死的两个人打掩护不成?这圣母的未免过了头。
  满脸人畜无害模样的王汀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巴,死命冲陈师傅笑:“师傅,不早了。您忙着,我们先休息了。”
  说着,她作势想要往屋子里头缩,准备挥手道别关门。
  “慢着!”陈师傅手一抬,冷笑着制止了王汀关门的动作,“现在天冷,楼下电表走的不正常。我要好好查查你们有没有私拉私接电线的违规行为。”
  王汀一愣,百般不情愿地让开了门口的路,摆手讪笑:“没有没有,我们吃饭都在单位食堂,哪里用折腾这些。哎——陈师傅,您真不用麻烦进来检查了。”她陪着笑脸将管理员放进了屋子,又偷偷在妹妹的手上拍了下,示意她别多话。
  王函龇牙咧嘴地缩回手,狐疑地瞥了眼她姐,老怀疑她姐是不是在玩什么阴谋诡计。
  茶几上的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陈师傅瞅了眼两个饭碗,又看看王汀两姐妹,似笑非笑:“看不出来啊,你们两个姑娘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竟然吃的还不少。”
  王函这没出息的姑娘,一听人说她苗条,立刻心花怒放:“哎哟,阿姨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我该多吃点儿。”
  王汀踢了下自家抓不住重点的妹妹,朝脸色一变的陈师傅露出个干笑:“天冷,多吃点儿提供热量。”
  陈师傅不予置否,又瞥了瞥鞋架子上明显是男人穿的运动鞋,脸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冷哼。就在王函都被她这一声哼吓得头皮发麻的时候,她大踏步往里走,“咚咚咚”砸起了于倩的房门:“出来!我是陈师傅,我要检查电路安全。”
  房里头传出了于倩惊慌失措的声音:“陈……陈师傅,我今天不舒服,已经睡了。”
  陈师傅一点儿为难她的意思也没有,只念叨了一句:“噢,睡了啊。睡了的话你盖好了被子,我进来看一眼就走。”
  说着,她作势晃了晃手里的一大串钥匙。
  房中的于倩慌得更加厉害了,连忙拒绝:“陈师傅,你等一下,我马上穿好衣服了。”
  里头一阵叮咚作响以后,于倩慌慌张张地过来开门,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的笑容跟塑料花一样热烈而虚假:“陈师傅,我们规矩的很,从来不乱拉乱接。是不是啊,王汀。”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求助般的落在了王汀身上。
  原本是吃瓜群众,结果被一下子硬生生推到了前头的王汀,只能附和地笑了笑,口中却语焉不详:“陈师傅,天才刚冷下来呢。我前两天在单位加班,都住值班室了。”
  陈师傅不为所动,直接推开于倩走进了房间里头,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锋利如刀,似乎要将墙上的白漆都刮下两道来。她的视线不往于倩身上招呼,说出的话也轻飘飘的叫人的心落不到实处:“哟,布置的还挺温馨,像个小两口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啊。”
  于倩的脸色立刻白了,露出尴尬的笑容来:“哎哟,陈师傅你说笑了。我就是爱买东西爱布置房间,哪儿来的小两口啊。”
  “噢,那肯定是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走眼了。”王师傅话音未落,忽然往前紧走两步。
  “呼啦”一声响,于倩的布艺衣橱拉链被拉开了,赫然一个男人出现在亮堂堂的日光灯下。挺大个子的男人,为着能躲在衣橱里,不得不蜷缩成一团垂着脑袋,模样儿极为狼狈。
  陈师傅勃然色变,厉声呵斥对方:“出来!”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于倩了,面上浮着层笑,眼睛里头却半点儿笑意都没有:“小于啊,不是阿姨说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小偷都躲到你房间里头了,你竟然还不知道。”
  “不……不是的,陈师傅,他不是小偷。”于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急忙忙地摆手解释,“是这样子的,我男友过来看我……”
  陈师傅脸上的笑看着要比于倩自然多了,声音也格外温和敦厚:“看朋友是正常的。你们都是大姑娘了,单位还急着给你们解决个人生活问题呢。不过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啊。你朋友再不走的话,还怎么回家休息啊。你们住进来第一天,我就说的清清楚楚,严禁异性留宿。如有违反,直接收拾东西走人,自己找地方住去。”
  于倩面色惨白。
  小戴猛的抬起了脑袋,一双眼睛都发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恼的。他人高马大,足足要比管理员高了一个多头,却只能在身高不足一米六的舍管阿姨面前缩头耷脑,无端就矮了半截。
  屋子里头气氛僵硬得让人喘不过气。陈师傅手里捏着两人生杀予夺大权,一点儿含糊的意思都没有。她直接拽着小戴往外头走,嘴里厉声警告:“下不为例!再有一次,我就报警说你擅闯女职工宿舍,耍流氓了啊!”
  听到“报警”两个字,小戴明显瑟缩了一下。王函都觉得这位管理员大妈气场两米八,比王母娘娘都给力,居然都要报警了,实在够狠。
  于倩眼睁睁看着自家男友如此落魄地被赶出门去了,急得眼泪直在眼眶子里头打滚。她啜泣着,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舍友:“王汀——”
  被喊了名字的人似乎于心不忍的样子,小声叫了一句陈师傅,挤出个小心翼翼的笑容来:“师傅,你看,今晚都不早了,这……”
  话还没说完,王汀就让陈师傅的反应给吓到了。陈师傅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点儿也不客气:“别以为你就没事儿了?知情不报,等同窝藏!”
  王汀立刻跟个做错了事情的学生一样垂下了脑袋,在职工宿舍管理员面前连说话声气都弱了好几分,只能惴惴不安地解释:“陈师傅,我真不知道。我前头一直加班,都小半个月没回来住了。”
  这解释显然没有打动宿舍管理员,陈师傅毫无消火的意思,还狠狠剜了王汀一眼:“你这种行为就叫姑息养奸!知道是是你性子软,好讲话,不知道还以为你别有所图呢!后面的话可就好讲不好听了!”
  王汀缩着脑袋认怂,直接逃一般拉着自己妹妹落荒而逃,只匆忙丢下一句:“陈师傅,你们忙吧,我要洗脸睡觉了啊。”
  客厅里头响起了于倩的喊声,然后是屋子大门合上的声音,于倩追着管理员跟男友一起出去了。
  王汀一进卫生间,脸上哪还有畏葸的神色。她面容平静地从洗手台上面的柜子中拿出了一次性洗漱用品,挑拣了档次最高的那份塞给妹妹:“先凑合着用吧。不早了,咱们洗洗早点儿睡。”

  ☆、13.无辜的人(三)

  王函傻愣愣的,回不过神来。她这一晚上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九曲十八弯。圆眼睛姑娘死命瞪着自己的亲姐姐,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信地问:“姐,你怎么知道那个管理员会这个点儿出现啊?”
  花洒喷出了水柱,白色的雾气氤氲开来。烟雾缭绕中,王汀伸手试了试水温,调试好了给妹妹冲澡的温度才关了水龙头。她脑袋不抬,帮王函准备妥当了浴球跟沐浴露,才漫不经心地回答:“咱们回家的时候,我看着她上楼的。陈师傅每晚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检查一次整栋楼的安全,然后给最外面的大铁门上锁。”
  卫生间里头浴霸一打开,温度就上升的极快。王函很快觉得有点儿热了,她脱了外衣,挤出了洗面奶在手心里头打出泡沫来,一面往扑了水的脸上抹,一边不忘继续当个好奇宝宝:“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管理员举报啊,那女的留宿男人明明不合规定。你为什么非得兜这么大个圈子。”
  王汀抬起头来,面孔在卫生间弥漫着的水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叹了口气,忍不住弹了弹妹妹露出来的大脑门:“你傻啊你。整栋楼能有多少人住?都是系统内的职工,你真以为管理员认不清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异性留宿?”
  “哎呀,别看我的大脑袋瓜子。”王函对自己的整张脸最不满意的部分就是大额头了,平白添了土气。她往后缩了缩,瞪了眼自己的姐姐,还是没能听明白,“那为什么……舍管阿姨现在又管了呢?”
  “安全问题啊!”王汀白了妹妹一眼,帮她将发箍整理好;敲王小敏的手机壳敲惯了的手指头,忍不住又敲了下妹妹的脑袋瓜,“你真不考研了?时政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这才刚开过会呢,马上南城又要开重要的会。这个节骨眼儿上,要出点儿事情都是大事。我们单位今天开会才强调的安全问题。行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赶紧洗完澡睡觉。”
  十万个为什么姑娘被她姐硬压着洗了头发冲了澡。她姐还翻出了电吹风帮她把头发吹干了,给她做了头皮按摩,绝对温柔妥帖的五星级享受。被姐姐伺候得无比舒坦的王函心里头却还是疙疙瘩瘩:“那你干嘛不直接赶那男的走?明明你们单位有规定不让他住的!规矩制定出来的难道不是让人遵守的嘛。”
  见妹妹圆脸蛋气鼓鼓红扑扑的样子,王汀忍不住伸手揪了她一下,笑着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情。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我们这种单位里头,与其说拼业务能力不如说拼背景拼人际关系。于倩有亲戚就在我们系统,弯弯绕的关系多了去。我明年就要提级别了,今年年底的单位民主测评必须得拿到优秀。谁还在单位里头没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多的是人帮亲不帮理。我要跟她撕破脸,保准一堆人要在背地里嘀咕我小鸡肚肠,大龄剩女嫉妒人家小情侣情深意笃了。”
  王函的圆眼睛水汪汪的,瞪得老大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你就是怂了,本来就该跟他们正面怼上去的。明明是他们没理!”
  王汀打着呵欠将自己跟妹妹的衣服从洗衣机里头,相当自暴自弃,一点儿辩解的意思也没有:“对,没错,你姐我就是个怂货。行了,把脚擦干了,别感冒了。”
  王函被自家亲姐这份混不吝的不要脸劲儿给镇住了,委委屈屈地坐在凳子上,等她姐帮她擦干了脚,才小心翼翼地瞅了眼王汀小腿上微微泛红的一块,视线一碰即走,替她姐害疼:“他们都把你的腿给烫红了,脚踝上还流血了呢。”
  蹲在地上的人心中一暖,抬起了头,对着自己妹妹哭笑不得:“哎哟,我们家王函还爱记仇啊,不过是个小口子,不值当算个事儿。函函心疼姐姐啦!”
  王函立刻嫌弃地转过脑袋,小脸满是傲娇之色,死鸭子嘴硬:“谁心疼你了啦,你是留给我欺负的。”
  当姐姐的人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行了,你快点上床睡觉吧。”她将一次性毛巾丢进了垃圾篓,然后准备打包好了丢在门口,明天早上出门一块儿带下去。垃圾篓堆得老高,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王汀皱了下眉头,取了一次性手套戴上,开始老大不情愿地打扫地上的垃圾。
  王函立刻捂着鼻子抱怨:“他俩不会专门等你回来收拾垃圾吧。哎,姐,脏不脏,你看什么啊?”
  垃圾篓的后方竖着根白色塑料棒,细细长长。待看到两条杠的时候,王汀一扫帚挥进了簸箕,嘟囔了一句:“难怪吵成这样了呢。”
  “中队长?”王函迟疑地问她姐。见姐姐点头以后,她又忍不住替姐姐的舍友抱不平了,“没钱买房干嘛还让女朋友怀孕啊!怀了以后怎么办?这男人也太自私了。”
  王汀要比妹妹冷酷的多,同情心也极为匮乏:“避孕套也有女式的。这种事情,不能单纯将责任归给任何一方。除非是强迫性行为,否则双方都该为此买单。”
  王函还想跟她姐争论一番,王汀已经重新洗好手,端着塑料盆站起了身:“王函,你记着,永远不要指望将自己置于别人的保护下。从生物的本能角度来讲,人都利己的,会将自己摆在第一位。”
  王函不满地抱怨起来:“姐,你就是这样缺乏少女心,才没有办法找男朋友的!”
  结果她姐回了她一个白眼:“先管好你自己吧,母胎单!”
  王函骄傲地挺起了34c罩杯的胸,自豪不已:“我的人生理想是成为白富美,然后专门找小鲜肉。”
  “有出息。”王汀拍着塑料盆给她鼓掌,“很好,非常有志气。姐姐期待你的未来。”
  王函差点儿没被自家姐姐气死,这可真是亲姐。
  姐妹俩回到房间里头,钻进新换上的床单被褥后,王函仍然忍不住替迟迟没有上来的姐姐舍友犯愁:“哎,姐,那你说他们要怎么办啊。她男朋友真能拿出钱来买房子吗?”
  王汀呵欠一个接着一个,摇摇头道:“不知道。嗐,船到桥头自然直。要么生下来结婚,要么就是打掉。”
  “那怎么行!”王函急了,“他们都没做好准备,怎么能贸贸然生孩子。打掉就更加不好了,那可是条小生命!”
  王汀不知道是该感慨自家妹妹单纯的小美好合适了,还是趁机嘲笑这傻姑娘一回。她叹了口气,一边开机看自动关机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留言,一边敷衍着妹妹:“行了,他俩起码都是成年人,都还有工作。什么时候生孩子都有能力负担。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睡觉睡觉。”
  手机屏幕亮了,王小敏打着呵欠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儿给我充电啊。我还有动画片没看完了呢。”
  王汀没理会它,直接跳进了微信中,发现有人申请加她好友,是周锡兵。她微微一怔,手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摁下了“接受”。
  王小敏呵欠连天都没影响了它发达的八卦系统,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我确定以及肯定,帅哥肯定是想追你了!王汀,你终于过完了最后一个单身节了!”
  被一众常年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固定资产关注终身大事的人,毫不客气地弹了下王小敏的手机壳,准备关掉这聒噪的家伙,睡觉!
  微信弹出了新内容,周锡兵的微信几乎是在她通过好友申请的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明日是否有空?
  王汀迟疑了一下,慢慢敲上三个字:要上班。
  企图伪装美少女的王小敏一直关注着八卦的最新动向,看到微信内容立刻插嘴:“哎呀呀,王汀,你这样不行。你太冷淡了,会吓走帅哥的。你听我的,下班以后没事!”
  说着,这破手机相当主动地添了颜文字发过去,然后面对上王汀金刚怒目的脸时,它还试图以眨巴眼睛卖萌的方式蒙混过关。
  王汀手指头拔得噼啪响。
  王小敏当机立断,赶紧在屏幕上播放滚滚扭屁.股舞,妄想以国宝的美貌蛊惑了君王。王汀直接叫这家伙的无耻劲儿给气乐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王小敏这熊孩子就是欠管教!
  王函奇怪地问姐姐:“你看到什么新闻啦?怎么又是瞪眼又是笑的。”
  正准备弹王小敏手机壳的人,不得不顾及睡在自己旁边的妹妹,于是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看了个小视频,小狗很搞笑。”
  王函翻了个身,朝自己姐姐笑得贼贼的:“嘿嘿,姐,你肯定是红鸾星动了。对小动物还有小孩子感兴趣,就代表你寂寞空虚冷了,想要谈恋爱了。”
  王汀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关掉听了王函的话就满天撒小花花比小心心的手机,周锡兵的微信又来了:“那我明天下午去你单位接你。你放心,你妹妹跟她朋友,警方会有人保护的。”
  已经上升到警方派人保护的高度了?王汀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难道真有大案子发生?她回复了一个“好”字,关了手机。拍了拍满心好奇先要偷窥又不敢的王函:“睡吧,再不睡明早要爬不起来了。”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姐妹俩被王小敏的“大公鸡喔喔叫”吵醒时,已经是七点钟。窗外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王汀赶紧去阳台上看自己跟妹妹的衣服,生怕叫雨给打潮了。好在风向与阳台平行,衣服只要往里边放一放,就不会被雨水打到。
  于倩跟她男友的衣服都晒了一天,已经干了。王汀想了想,还是将他们的衣服收了起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刚从阳台回客厅,房门就响了。手里拎着早饭的小戴一个健步上前,厉声呵斥:“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王汀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将衣服都丢到了沙发上,赶紧解释:“下雨了,我看你们衣服干了,顺手收了回来。”
  小戴阴沉着脸,一把团起衣服,手里头的豆花泼了出来溅到了裤子上,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要你多事。”
  王函刚好洗漱完毕从卫生间里头出来,闻声大怒:“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于倩,你男朋友就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房间里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被点了名的人是昨晚睡得迟没有醒,还是又习惯性装死,总之没给任何回应。
  王汀咳嗽了一声,朝妹妹使了个眼色:“行了,函函,收拾完了跟我去吃早饭。”
  小戴抬起了头,两个黑眼圈挂在颧骨上,分外明显。他朝王汀冷笑:“你不也是占公家便宜么,装得多清高一样。”
  王函要发火,被自己姐姐一把摁下了。
  王汀目光平静地看着小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如果你讨厌别人碰你的东西,ok,以后我会注意的。”
  房门动了一下,小戴的语气又急又冲:“本来就不该碰!你不会自己找个男朋友 啊!”
  活久见!王函气得脸蛋通红:“你神经病啊!要你多管闲事!”
  王汀拽了下妹妹,朝小戴冷笑:“你要是不霸占了整个阳台,当我愿意给你们收衣服?咱们非亲非故,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了,王函跟着姐姐下楼的时候还在抱怨:“姐,你干嘛对他这么软啊。怕他干嘛?这种人就该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贱格!”
  “女侠威武!”王汀拱手表达了对妹妹的佩服。她摇了摇头,失笑,“姑娘啊,你姐我怂,打不过他啊。”
  王函傻眼了,她也打不过。
  到达楼下的管理员值班室时,王汀主动向陈师傅打了招呼问好,然后安慰了对方一句:“师傅你别担心了。我舍友跟她男友又和好了。于倩人还没起床呢,她男友就拎着早饭等在她房间门口了。”
  陈师傅勃然色变:“什么?!这男的竟然还有你们的大门钥匙?不得了了,我看这是好不了了!”
  自觉失口的王汀赶紧捂住嘴巴,匆匆忙忙告辞:“哎呀,那个,陈师傅,我上班要迟到了啊。拜拜——”
  还能有这操作?王函目瞪口呆。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乐得咯咯笑,得意洋洋与有荣焉:“哼!敢得罪我们王汀,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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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ftd0723 + 1 舍友的男友是犯罪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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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无辜的人(四)

  傍晚下班前,王汀特意将手机的电量充的足足的,并严厉警告了王小敏,不许藏在口袋里头偷偷摸摸看动画片,防止到时候电量用光了。
  此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下午天晴出太阳了的美好都拯救不了王小敏的心情了,她委委屈屈带着小哭腔:“你可以揣上充电宝的,我还有两集麦兜没看完呢!”
  王汀朝耳朵里插了一只耳机,手指微屈,弹了下它的手机壳,一本正经的样子:“别,我这是纯粹是出于组织上对你的真切关爱,怕你过劳死。”
  宝马车停在了单位大门口,林奇摇下车窗跟她打招呼:“哟,美女,你这离开了医疗卫生事业第一线,还不忘传播生命健康知识,真是能者多劳啊。”
  “别摸我”的标志闪闪发亮,衬得车窗里伸出的脑袋也镀上了层金光,原本的六分帅气妥妥上升到十成十。
  周围下班的同事三三两两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这车以及车里面的男人跟车外头的女人。平日里工会主席三天两头组织单身职工联谊活动,为本单位的大龄剩男剩女操透了心。见到有人盯上了老大难一号王汀,她立刻兴奋地朝后者眨了眨眼睛,一副“哎哟,姑娘这是有情况了”的表情。
  如果是往常,王汀肯定要恨林奇缺心眼儿,搞得这么招摇。不过今天经历了于倩的双眼红彤彤坐在单位大食堂,谁问她怎么了,她都又说没事儿的糟心;此刻的王汀非常需要彰显自己女性魅力的存在。或者更具体点儿讲,她得证明自己有条件很不错的男青年追求,绝对不至于沦落到“因为嫉妒舍友跟男友感情好,所以生出龃龉”的悲惨境地。
  王汀唇角含笑地承受着同事们暧昧的眼神,还特意冲工会主席招招手,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拉开车厢后座门,一只脚踏了进去。
  工会主席见了直皱眉:“哎呀,这丫头也太呆了吧。坐副驾驶位啊!这可是女主人专座。”
  靠在副驾驶座上小憩的周锡兵睁开了眼睛,将座椅摇了起来。
  王汀坐稳了,正在系安全带,见他动了连忙开口劝止:“不必,我坐这边就行,不影响我的。”
  睡眼惺忪的警察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摇正了座椅,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声音似乎也被双手的大力搓揉变了形,有种近乎于可爱意味的滑稽:“没事儿,我们走吧。”
  方向盘一转,车子掉了个头,行上了主干道。林奇从后视镜看到王汀安全带齐整的模样,笑着吹了记口哨:“哎哟,都像你这样规矩,交通部门的同志们能省下好多事儿了。”
  王汀自我调侃:“急诊科待多了的后遗症,怕死。”
  林奇感慨了一句:“这是个好习惯,小心总是不嫌更多点儿。”
  目的地距离王汀的单位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间还走了四十分钟的高速。一路上,林奇还知道要时不时同王汀聊几句打破沉默的气氛,周锡兵却始终盯着车前窗一语不发。
  王小敏有点儿忧郁了,不知道是安慰王汀还是安慰自己:“帅哥比较有格调,不爱说话。”
  王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机壳。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敲上几个字安慰一下少女心受到了伤害的自家手机,忽然就觉得头顶上压力巨增。她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才发现后视镜中,周锡兵的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沉沉地看着自己,
  警官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这事儿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现在案情还不明朗。”
  伸进口袋的手本能地朝外面缩了一下,王汀抿了抿嘴唇,愣是又将手伸了进去,掏出手机将屏幕亮在周锡兵的眼睛底下:“你误会了,我没有跟人打电话,我只是在听歌而已。”
  王小敏激动得声音打哆嗦:“王汀,你讨厌啦!幸福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将人家交到男神手里。人家还没有换新贴膜,穿手机壳,最可爱的挂件也还没有买呢。人家必须得是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哎,男神,不用啊,人家现在也挺美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头捏着手机送到了前排座椅的边上,周锡兵却并没有接,他主动向王汀道了歉:“不好意思,是我表述有问题,我没有干涉你社交的意思。”
  王汀一语不发地拔掉了插着的耳机,手机播放的音乐倾泻而出:“da la di la中意他,中意他他的步伐,让我的世界起了大变化。da la di la中意他,中意他他的胡渣,幻想一个家,为他生一个胖娃娃……”
  “扑哧”一声,林奇赶紧捂住了嘴巴,企图挽回自己的形象:“那个,我真没笑。”
  王汀已经决定送王小敏回厂大修了。
  自知闯了大货的王小敏徒劳地想用娃娃音卖萌,挽回自己不可抗逆的命运:“人家,人家只是有点儿激动嘛。”
  让它激动让它疯的对象微微动了动唇角,居然夸奖了一句:“这歌挺好听的。”
  王小敏这货立刻忽视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惩罚,继续开始比小心心,撒小花花,一副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哎呀,我也觉得我的眼光好好哦。”
  王汀当机立断,直接将这没出息的东西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要不是很多固定资产警惕性特别高,不愿意搭理人类,她需要王小敏这个自来熟去跟资产搭话,她真想直接关机拉倒算了。
  幸好宝马车的确比较给力,纵使路况不佳,目的地总算按时到了。王汀迫不及待推门下车,摆脱了要命的尴尬气氛。再待下去,她不保证自己不会将王小敏这货直接大卸八块。
  十一月下旬,天色暗的早,此时花坛附近已经漆黑一片。只远远的,立了盏路灯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上,影出了周边一团团雾霾般阴沉沉的树影。四下一片寂静,冬天的晚上,连虫鸣都听不清。
  “这里原先是招商引资搞度假村的。地也征了,村民也迁走了,投资的老板被查出来是个诈骗犯。度假村的事情搞了一半就黄了,现在算是当地的村委会接管。风景还不错,但没什么人会开车过来玩。”
  周锡兵昨晚跟今天一个白天都在调查周围情况。单纯地凭借那一点儿血迹无法证明曾经有命案发生过。既然如此,自然也不能在公安局立案。按理说,没有命案发生是最好的消息。可经手过这事儿的人都没办法松一口气,太蹊跷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太巧合了。
  动手扎了快递员小哥轮胎的人,警方没费多少功夫,就通过路边的视频监控找到了。凶手是个高中生,在本城一所重点中学读书。他下手扎轮胎理由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最近考试成绩不理想,一怒之下随意发泄。警察抓到人除了勒令他的监护人赔偿损失,教育了他一顿以外,也不能怎么样了。
  偷了凌夕的手机跟她舍友五千块钱的贼也被抓了。凶手是个惯犯,钥匙是他偷配的,拿舍管阿姨钥匙盘子上的钥匙印个模子就行。这种学生宿舍用的门锁,好解决的很。他没用其他工具,不过是为了想让人觉得是自己人动手。现在舍管阿姨已经吓傻了,待在派出所的时候拼命地哭,死活想要警方保证她没责任。
  “手机呢?”王汀心中一时百味杂陈,千头万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只继续问周锡兵,“手机追回来没有?”
  周锡兵摇了摇头:“已经出手了。这已经是个产业链,动作非常迅速。那小偷说手机只是顺带拿的。他检查走廊上的电表时,亲眼看到了女生宿舍门开了,有个女学生直接将一个大信封塞在抽屉里,还跟舍友说,等晚上回来她再把钱发给班上同学。所以他本来就是奔着信封里头的钱去的。”
  这还真是遭贼。王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了周锡兵身上:“周警官,我说过了,我并不能招来鬼魂。”
  夜色酽酽,周锡兵的脸一半露在路灯下,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我就是想让你帮忙看看。你的直觉挺准的,一般人看到那张照片基本上都不会往杀人抛尸上想。”
  呵呵,王汀的唇角微微抽搐,这话,难不成算是表扬?
  林奇打着手电筒,照了周围走一圈,皱起眉头来分析:“我们假设杀人分尸案真的,那就意味着凶手起码要有一辆车,不然他没有办法将尸体运过来。照片中,他已经拖着箱子走,这意味着抛尸地点应该就在附近。否则,这边的路况一般,那么大的箱子,即使凶手块头不小,搬动起来也不方便。”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总算想起领导就在边上,他实在太抢风头了。可怜工作以后一直待在街道派出所,头一回碰上疑似命案的民警一下子就红了脸。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死命想将话拽回来:“周指,我的刑侦学都忘得差不多了。还是请领导指示下一步工作。”
  没想到周锡兵虽然一直沉默着,此刻倒没有打击下属的意思,他点点头表示肯定:“你说的很好,分析很到位。”
  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寻找那个抛尸地点。如果能够找到尸体的话,那么起码能够证明有命案发生。这对于案件的调查太重要了,只有正式立了案,警方才能够走程序开始进行调查。

  ☆、15.无辜的人(五)

  王汀叹了口气,看了看周边的山丘与树林。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抛尸的场所,因为周围村民已经迁走,所谓的度假村早就荒废了。因为各种产权的纠葛,始终没有下文。来这里的人实在不多。也不知道王函跟凌夕这两个姑娘怎么这样大的胆子,专门往人少的地方钻。
  “白天,我已经麻烦这个县公安局的同事帮忙找了,没有发现明显翻动过的新土。这两天连着下雨,不少痕迹都被冲干净了。”周锡兵看了看天边淡淡的月色,转头看王汀,“所以我想再看看,是不是我们找的方向不对。”
  被注视着的人压抑住了自己想要挪开视线的冲动,王汀握紧了手心,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好让自己的双眼能够平视对方:“首先,我想强调一件事情。既然你们打算找我帮忙,那么第一要素应该是绝对信任我。”她的目光在周锡兵的脸上转了转,努力想让自己的口吻不要过于显露出嘲讽,“我想周警官不会想不到,这人绝对不是挖坑掩埋尸体的吧。他肯定有一个极为稳妥的抛尸方式,而且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这里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没到万径人踪灭的地步。否则他当时看到了正在拍照的两个年轻姑娘,还不得吓得魂飞魄散啊。”
  她的语气已经相当生硬了,周锡兵却似乎对她挑衅的眼神一无所觉,竟然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挖坑需要工具,箱子虽然大,但放下铁锹还是不太容易。”
  王汀怒极反笑:“那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故弄玄虚,身后有个团队炒作我神婆的名气?”
  路灯倦极了一般的模样,灯光照在周锡兵的脸上,也显出倦态。他摇摇头:“炒作成本太高,收益风险太大。我想你不会冒险去做这种赔本买卖。”
  寒风凛凛,王汀扬起了脑袋:“那你还是怀疑我咯?”
  三人行果然不吉利。这还没开始正儿八经搞调查呢,两个人就先掐起来了。林奇目瞪口呆,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打圆场:“哎,这好端端的,怎么说句话也能呛起来了啊。快点吧,咱们赶回市区还要一个多小时呢,真没时间可以耽搁。”
  吵架的两人,一个是美女一个是领导,他哪头都不敢得罪。
  周锡兵目光没有从王汀脸上移开,纠正了她的说法:“准确点儿讲,是怀疑过。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也往杀人抛尸的方向想了。”
  “那我可真得感谢人民警察宽宏大量,给予我的宝贵信任啊!”王汀冷哼了一声,抬脚往花坛边上走。她掏出了手机,假装开手电筒照明,趁机招呼王小敏:“快,你问问周围有没有谁看到过那个拖箱子的男人。”
  王小敏语气沉痛:“王汀,我知道帅哥的多疑伤害了你脆弱的心灵。你都混乱了,哪有神婆通灵的时候还要手电筒闪闪发亮啊。”
  于是它的手机壳上又挨了一下弹指神功。王小敏委委屈屈地颤抖着风格独特的娃娃音:“喂,你们有谁在啊,出来跟我说说话呗。”
  周边一片沉默,风移影动,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谁也没有理会这支手机。王小敏开始在屏幕上对手指,跟王汀抱怨:“你看啊,肯定是你没把我打扮漂亮,所以它们都不理我了。”
  王汀摸了摸心情不佳的手机,转头看两个身着便衣的警察:“抱歉,我没能通到灵。”
  夜风凛冽,林奇的嘴巴张着嘴巴灌了一肚子冷风。等到王汀话音落下,他才结结巴巴道:“那个,你就是这样通灵的啊?”
  王汀微微一笑:“不然呢,你以为我还得鬼上身不成?”
  她话语中的冲意丝毫不掩饰,周锡兵朝她微微鞠了个躬,眼睛落在她脸上:“抱歉,是我态度有问题,请你原谅。”
  有些人的相貌与眼神容易让人产生踏实可靠的感觉,周锡兵明显属于这一类。王汀撇了撇嘴巴,抬脚欲要往车上走,声音冷冷淡淡:“没关系,反正我也帮不上忙。”
  充当着救火队员角色的林奇赶紧又硬着头皮出场,伸手拦住了王汀。他朝法力无边的秘密武器拱手作揖,脸皱成了一团,眉毛都要跳起舞来一样:“拜托拜托,王汀,好歹给我个面子哎。来都来了,多看几处地方噻。说不定再挪几步,你就能通上灵了。”
  “你当是捡贝壳,多走几处海滩肯定有?”王汀白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坚持上车走人。
  三人沿着照片中男人前进的方向往前去。前面的路越来越泥泞了,王汀脚一滑,半只鞋子都陷进了泥坑中。
  林奇反应快的很,立刻拍胸口保证:“这是执行公务过程中的损耗,绝对给你买双新皮靴。”
  周锡兵看了两人一眼,朝王汀点点头:“嗯,我们不会让你倒贴钱的。”
  “那我可真谢谢你了啊。”王汀叹了口气,扶着林奇的肩膀,艰难地将脚从烂泥巴里头拔出来。鞋子已经满是狼藉,她皱着眉头去边上的草地上蹭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真讨厌,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好好休息。”
  她的面前多了一包纸巾,周锡兵微微弯下了身子,叮嘱她:“把鞋子擦一擦吧。”
  纸巾在寒风中摇曳成了无辜的小白花,王汀没有接,而是索性蹲下身,努力靠近声音发出的方向:“喂,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王小敏激动起来,在口袋里头哇哇叫:“哎呀,还真有固定资产哎。喂喂喂——我是王小敏,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到你说话了。”
  微弱的声音消失了,隔了半天,才有抽气一样的话音传来:“一定是我在这儿太久太无聊了,我都出现幻听了。”
  王小敏抢在王汀前头发了话:“才不是幻听,你没听错。我也是固定资产,所以咱们能聊天。对了,这个小姐姐,呃,这个人类能跟我们说话。你快点儿告诉我们,嗯,礼拜天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拖着大箱子的男人啊?”
  “通到了。”王汀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警察,“那个男人拖着箱子朝那边去的。后来又沿着原路返回了。箱子上的确有血迹。不过量不多,并没有血流出来。”
  最后一句话不算好消息,如果有血滴下来,起码他们还能通过鲁米诺实验确定箱子的去向。
  周锡兵深深地看了王汀一眼,伸手出胳膊,示意王汀扶着自己站起来。
  “太好了!”林奇高兴地拍王汀的肩膀,兴奋地直搓手,“哎,女神啊,你!我保证,只要这个月我工资发了,金鹰大洋走起,你看上哪双鞋子就是哪双。别怕超了指标,我还有信用卡能刷!”
  王汀被他这一掌拍得身子一矮,差点儿没摔倒了。
  手机总算停止了跟地下电缆的唠家常,意犹未尽地和对方告辞:“我走了啊,哪天有机会过来看你。王汀,我跟你讲啊,以前这儿可热闹了,还有人在这边度假村打猎呢!后来才萧条的。可怜电缆大哥连说话都找不到对象了。”
  王汀拍了拍手机,朝旁边的烂泥地点点头:“谢谢你。”
  埋在土里的地下电缆叹了口气:“不客气,我都好几年没说过话了,我都要以为自己不会说话了。”
  三人脚步不停,朝前面的岔路上走去。如果说先前的道路还明显是修过了又废弃了,这边的小路基本上可以肯定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以这条路的路况来看,走的人似乎也不算多。
  下午的太阳看着灿烂,但十一月下旬的阳光委实热度有限。经历了暴雨的洗礼,这条小路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恢复时间,起码目前泥泞的很。王汀脚滑了一下,周锡兵胳膊一伸,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扶稳了:“你拽着我的衣服走吧。”
  腰上有点儿热,王汀立刻松开情急之下扶着的周锡兵的胳膊,尴尬地笑:“谢谢你,周警官,不用,我会小心的。”
  晚上能见度不高,林奇已经往前走了差不多五六米远,周锡兵看了王汀一眼:“那我们快点跟上吧。你先走,我断后。”
  夜风吹在人脸上,刀子刮一般生疼。王汀没逞强,自觉地走在了两人中间。
  因为有大案子若隐若现,一马当先的林奇兴奋的很。这话说着诛心,可各行各业的人都希望能有个机会展示自己的实力。他转头冲王汀笑了下,露出了一口白牙:“哎,一会儿你千万小心。要是碰上什么,就躲我后面,别冲上去啊。”
  三人走了大约有数百米远,都没有发现什么适合抛尸的地方。如果凶手只是草草掩埋了尸体,那么白天当地公安局的同志过来查看了,不至于一无所获。
  眼看着道路越来越难走,周锡兵皱了下眉头,轻声道:“那人能拖着箱子走这么远?”
  王汀也怀疑。就这条路的情况来看,箱子基本上没可能拖,只能靠扛着走的。照片中的男人就是大力士,扛着个还渗血的箱子也不方便。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是不是还另外有路,他们没能发现。王小敏娇声娇气地叫唤了起来:“王汀,王汀,前面有人。”
  走在最前头的林奇也停下了脚步,朝后面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放低了身形,悄悄朝前面走,待走了数十步之后,看着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那点儿隐隐约约的火光就更明显了。周锡兵压了下王汀的肩膀,近乎于靠近她耳边叮嘱:“你小心安全,不要往前冲。”
  热气朝她的耳朵里头钻,带着点儿烟草的气味,混在夜风中,有种奇特的甘冽。王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半边脸都红了。她发誓,她绝对不是动了少女心害羞了。她的脸纯粹是被热气给熏红的。她尴尬地朝边上让了让,微微点了点头。
  再往前挪两步,火光跳动的愈发晃眼。黄纸翻飞间,蹲在旁边的人也显出了半边脸。
  男人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纵使火光照明效果有限,也没能掩盖住他满脸的皱纹跟肿大的眼袋。
  火光跳动,他枯树皮一样的手不停地往火堆上撒黄纸,口中念念叨叨:“大哥,我也伺候了你一辈子了。我从生下来记事起,爸妈就盯着我说要照顾你一辈子。我不亏心,真不亏心。为着你,爸妈连学都不让我上了。为着你,我快四十岁了才讨上老婆。你摸摸你的良心问问自己,我这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行了,你走了也是解脱,我也解脱。我给你多烧点儿纸钱,等拆迁的事情落实 ,我就扫了你的骨灰埋到爸妈边上。也让他们尝尝我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滋味。”

  ☆、16.无辜的人(六)

  夜色暗沉沉,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外,只能听到风吹树林的声音。窄窄的一条坡路上,这火光、这人、这烧纸钱的祭祀尤其瘆人。
  王小敏躲在暖融融的口袋里也直打哆嗦:“王……王汀,真……真的死人了?他杀了他大哥吗?”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了。王汀伸手摸了摸手机,安抚了下叶公好龙的王小敏。她朝周锡兵点点头,示意自己会老实待在原地。周锡兵转过了脸,对跃跃欲试的林奇打了个手势,两人小心翼翼地包抄过去,准备一举抓住这形迹可疑的男人。
  冬夜寂静的可怕,黑黢黢的野路上,每一次踩下去的脚步声都分外清晰。王汀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半窝着身子,口袋里头的手机就靠近了胸腔,王小敏感受到了她加快的心跳声,嗲声嗲气地安慰她:“王汀你不要怕,帅哥是superman,肯定能保护好你的。”
  这软绵绵的天真语气让王汀心中一软,她轻轻摩挲着手机,示意王小敏不要惊动了烧纸的男人。
  男人拧开了酒瓶盖子,往黄纸上倒,口中念念叨叨:“大哥,你喝了酒早点儿去吧。别再缠着你侄子,冤有头,债有主,真要怪起来,你就怪爸妈生了你吧。”
  高浓度的白酒倒在了纸钱上,不仅没有浇灭了火,火苗反而高高蹿了起来,几乎烧到了男人的眉毛。他吓得往后一躲,恰好抬起了脑袋,同距离他还有七八步远的林奇,直直打了个照面。男人立刻扬起了手边手电筒,低声呵斥:“谁?”
  就差几步路!林奇恨得牙痒痒,在装神弄鬼跟装模作样之间犹豫了一下,考虑到现在老百姓见多识广,自己跟这人之间又隔了堆火;他还是选择了伪装迷路青年:“师傅,麻烦问一声,这附近有没有加油站。要命了,车开到半路上才发现没油了。”
  男人警惕地看着这个大高个子的年轻人,语气相当冷淡:“这儿哪有什么加油站。你得上高速,开到前头去才有。”他话音一落,起身就想往转头走人。哪知道脚才迈开一步,就被这小年轻抓着了胳膊。
  林奇满脸谄媚的笑:“大哥,帮个忙吧。我一不留神,车子就开到坑里头了。好家伙,轮胎陷在里头死活动不了,急得我一脑门子汗。你帮我推个车成不?我给你五十,不,给你一百块!”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拿手里头的树枝扑火,嘴上答应着:“你等我一下。”
  林奇大喜,正要伸手摸手铐的时候。那被树枝扑打的火突然间蹿了起来,差点儿燎上他的脸。林奇本能地往后面一退,这人趁机急忙朝后面跑了。
  周锡兵原本绕到了他背后,正在补位,见状立刻扑了上去。那人随手将酒瓶子丢下周锡兵,高浓度的白酒沾上了他手里挥舞着的松枝,火光蹿的更加厉害。周锡兵不得不朝边上错开半步,躲避正面扑过来的火苗。这人借着地利,趁机拔腿就跑。他招呼了一声林奇“在后面跟着”,拔脚追了上去:“站住,警察!再跑我就开枪了。”
  可惜这话并没能镇住犯罪嫌疑人,头发花白的男人还是朝前面拼命的跑。这条小路崎岖又陡峭,地势最大限度地削减了警察的身体优势。周围的树木横七竖八,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色,明显占据了地利的男人很快就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林奇叫那一阵火差点儿烧掉了眉毛,狼狈不堪。他身负了保护重要编外人士王汀的责任,只能气急败坏护着王汀朝前面走。现在的犯罪分子真是邪性了,个个都身手不凡。
  王小敏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是因为你蠢!”然后它就挨了一下弹指神功,不得不委委屈屈地将功赎罪,“喂,有没有谁在啊?听懂我说话不?能听懂的吱一声,你看到刚才烧火的那男人去哪儿了吗?”
  山林中只有呼呼的风,吹动了尚未落尽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听惯了王小敏聒噪的声音,王汀已经不觉得它跟人说话有什么区别,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回声。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朵,肯定是自己听岔了。
  手机却激动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催促:“快快快,在前面的砖窑里头。砖窑以前是村里的固定资产,后来才被这人承包了。”
  王汀赶紧拍了下林奇的肩膀:“在前面右边的砖窑里头,他之前在里面烧过一具尸体。”
  十年前,本地的小砖窑还颇为兴盛。这几年已经寥落了下来。砖窑陆陆续续开着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彻底废弃了。它喘着粗气指导着王汀:“哎,朝里头走,左转,就在那堆红砖后面。”
  砖窑中安静的吓人,靠近了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王汀担心出声会引起那人的警觉。他的砖窑,他肯定比自己家还熟悉。王汀掏出了手机,直接在屏幕上敲出了字来递到周锡兵面前。
  周锡兵面色如常,完全没有被满屏突然撒出来的桃花瓣影响了情绪,直接朝后面走。林奇赶紧跟上。
  砖窑里头的火已经熄灭了,可依然颇为暖和。有砖窑打包票,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就只一个疑似杀了自家大哥的嫌犯。还不知道自家手机刚才又作了妖的王汀,很有胆量一个人站在边上看现场版的抓捕。王小敏坚决要求从口袋里头出来,这个比动画片还好看。
  夜色如幕,黑黢黢的砖窑中只有周锡兵跟林奇手里抓着的电筒。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躲在砖块后面的男人,昏黄的两注灯光继续朝前走着。男人刚想松口气的时候,突然间肩上一紧,被人死死扣住了双手。他大惊失色,拼命地挣扎。林奇赶紧帮忙按住乱踢的双腿。旁边垒好的砖块却还是被这企图逃跑的砖窑主踢翻了,砖石撞上了窑壁,发出轰隆一声响。
  “哎哟!”砖窑痛苦地□□了一声,惊惶无措地催促手机:“快点,小东西,叫你主人出去!我快要塌了!”
  王汀大惊失色:“快!砖窑要塌了!我们赶紧出去。”
  与她的话音一道落下的,是窑顶的碎砖,直直砸向了被两位警察按着的嫌疑犯脑袋。王小敏的手电筒打开了,“啊”的一声尖叫,不敢看血腥画面。王汀也要捂嘴往后退。嫌疑犯的身子突然被推开了,周锡兵的大衣一挥,砖石沿着他的衣角滚了下来。
  “哗啦啦”一阵砖石雨砸下,烟尘四起。周锡兵跟林奇一道用力,将下半截身子差点儿被砖块给埋了的砖窑主拖了出去。
  警报声四起,110与120几乎是同时到达的现场。犯罪嫌疑人被当地警方直接推上了120急救车,他的双腿在砖窑坍塌时受了伤,已经没办法站起来了。这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塌窑给吓坏了,一个劲儿地想要跪下来朝砖窑磕头,口中念念叨叨:“是我冲撞了窑神,我不该啊。”
  林奇满身狼藉,一头一脸的灰,她妈给他刚买的名牌大衣也彻底毁了。他一边“嘶嘶”咧着嘴让救护车跟来的护士给他处理手上的擦伤,一边叱骂:“你对不起的是一条人命!”
  人都已经躺在了担架上的男人却拍着铁板大叫:“我没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才对!”
  一片吵吵嚷嚷中,县公安局的值班领导过来跟周锡兵打招呼:“辛苦市局的同志了。看看,还是我们工作不到位,大晚上的还得麻烦你们帮忙。”
  周锡兵扶了一下腰,摇摇头:“客气了。陈处长,我们也是路过,无意间碰上的。”
  等到交接完成以后,三人朝宝马车走,准备回市区的时候,王汀才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的腰,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当时那块砖,好像砸到你了。”
  周锡兵的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王汀立刻强调:“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如果急性损伤转变为慢性的话,以后变天很容易腰伤复发。那个,你要觉得我多管闲事的话,就当我没说。”话是这样讲,她的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周锡兵的腰上看。
  手机趴在口袋里,声音犹犹豫豫:“王汀,你好别扭噢。”
  王汀敲了下手机壳,抬脚往车上走,口中嘟囔道:“算了,当我没说。回去睡觉!”
  她扫了眼后视镜里头自己蓬头垢面的造型,顿时揪着头发想打人。要命啊,她好歹还是青春正好的女青年,她要脸啊!
  周锡兵跟着她拉开了副驾驶位边的车门,坐了上去。他手朝大衣里头探了探,摸出了手铐。
  林奇刚要点火,见状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领导,我知道我在今天的抓捕行动中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回去一定好好写检讨。上手铐就不必了吧,一只手开车太危险了。”
  周锡兵没理睬他,对王汀晃了晃手铐。
  王汀浑身一个激灵,严重怀疑人民警察想要假公济私折腾她。各行各业都有变态跟人渣,谁知道眼前这人是不是隐藏很深的那位。
  周锡兵看她浑身戒备的模样,抿了下嘴唇,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腔:“砖头砸在手铐上了,没有碰到我的腰。”

  ☆、17.无辜的人(七)

  车子停在了宿舍楼下,王汀面无表情地抱着个足有她半人高的hellokitty下了车。王小敏在她口袋里头已经乐得晕头转向,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王汀强制锁了屏都没能按捺下它满屏撒小花花比小心心的蠢蠢欲动。
  一进市区,周锡兵就赶去商场买毛绒玩具,结果人家早打烊了。但这并没有难倒人民警察,他愣是在游乐场找到了娃娃机老板,直接掏钱买了一大一小两个hellokitty捧上车。小的充当手机链,大的算他送给王汀赔礼的礼物。
  王小敏当时就乐癫了。要不是王汀当机立断赶紧调了静音,这货保不齐就会欢快地播放《难忘今宵》。
  窗子摇下了半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周锡兵尽忠职守地表达了人民警察对妇女同胞的关怀:“早点儿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拿人手软。王汀原本一肚子的不痛快,此刻抱着半人高的毛绒玩具,连想发两句火都没气势,只能蔫蔫地点点头:“嗯,祝你们一路顺风,再见。”
  一直到上楼梯的时候,王小敏都在痛心疾首:“王汀你完了,你这样的话会注孤生的。你态度这么冷淡,会把男人都吓跑的。”
  王汀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心里头想,轻而易举就能吓跑的男人,真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货色。她摸了摸耳朵,假装听不见王小敏的痛心疾首,掏出钥匙开了屋子门。
  今晚王函有选修课,直接睡学校宿舍了。王汀推开门时,差点儿没被杵在门口的舍友生生给吓死。于倩穿着件白色睡衣,披头散发,满脸阴郁,活脱脱从电视机里头爬出来的贞子。
  “三更半夜才回来,弄得叮咚作响,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人吓人,吓死人。王汀的心刷的一下就蹿到了嗓子眼,愣是堵得她连反唇相讥都顾不上了。
  手机炸毛了:“你要不要脸,有点儿逼数行不行?以前到底是谁搞到凌晨不睡觉,害得我们王汀不得不去办公室将就的?!王汀才开门,哪儿来的叮咚作响!”
  王汀伸手敲了下手机壳子,好好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说脏话呢,多不淑女!
  日光灯灰蒙蒙的,于倩的眼睛珠子在王汀身上滚了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扭头回房间去了。
  站在屋子门口的人莫名其妙,没搞明白这姑娘干嘛大晚上的突然发作。待她进了卫生间,发现小戴的洗漱用品全都消失了;再看看客厅角落里头摆着个大行李箱的时候,王汀就释然了。算了吧,既然外来人员已经如她所愿被驱逐出境了,她也就别再跟个孕妇一般见识了。不然到时候动了胎气硬是赖到她头上,她冤不冤啊。
  王小敏闪烁着屏幕表达自己嗤之以鼻的心情:“切!你就是个软包子。一点儿都不爽快,她男人又不在,不存在动起手来你吃亏的问题,你怕个什么啊!”
  王汀敲王小敏的手机壳,她蠢啊,她跟一个孕妇开撕,有理都是她没理。她正点着王小敏的脑袋瓜子往自己房门走时,于倩的房间里头响起了手提电脑的声音:“王小敏,王汀在不?你跟她说一句啊,注意点儿。小戴说王汀对他有意思,老是明里暗里的勾引他。他严词拒绝了,所以王汀才故意去舍管那儿告状,把他给赶出去了。上次王汀还偷偷闻他的裤子呢,被他骂了一顿,都不知羞。”
  王小敏石化了,王汀也惊呆了。多大的脸儿啊,她勾引小戴!她眼睛瘸了心也没瞎啊,她会看上小戴?!
  手提电脑还在嘀咕:“要不是今天晚上,于倩又把我从单位拎回来看电影,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王小敏,你劝劝王汀啊。小戴除了长得还凑合以外,其他条件也不咋样,还不如那个开宝马的帅哥呢。就算王汀年纪大了,也不用……”
  王小敏要抓狂了:“闭嘴!手提!我们家王汀怎么可能看上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狗样儿啊!”
  王汀有点儿晕,她想好歹于倩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通过国考进的单位;智商呢?这话于倩居然也能相信?!她是在于倩眼中有多廉价,于倩才能对她这样阴阳怪气啊!
  房间门“刷”的一声开了,手提“嗷”了一声,赶紧道歉:“哎哟,我都没留神她要出去。”
  于倩捂着嘴巴一副快要呕吐的模样,狠狠地瞪了眼王汀:“大晚上的,你杵在我房门口想干嘛啊?”
  王汀忍了又忍,才没直接跟孕妇怼起来。她瞥了眼于倩,冷声道:“噢,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有人喜欢在垃圾堆里头找东西,以为是个宝。别当其他人跟她一样。”
  房门重重地合上了,王汀往被窝里头一钻,简直气得要爆炸了。八年的医学教育形成的道德感不允许她跟孕妇开撕,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大龄单身就没人格了?是个雄性生物就能在她面前魅力无限了?!
  王小敏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不要理这种人啦。张爱玲不是说了嘛,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一点贱。有的女人就是拜屌癌啊,不用理她们了啊。”
  软软糯糯的娃娃音说出这种话,听在耳朵里头说不出的奇怪。王汀忍不住轻轻摸着王小敏脑袋上的小挂件,笑了起来:“你又知道了啊。你们不是天天催着我赶紧嫁人嚒。”
  王小敏不服气道:“那我们也是要你嫁个好人。要高帅富要对你忠诚专一要有担当充满正能量!”
  王汀被手机给逗笑了,忍不住戳它的脑袋:“你这是在选全国偶像吧。好了,睡觉吧。明天说不定还得忙。”
  第二天一早,王汀出宿舍大门的时候,就碰上了陈师傅。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陈师傅先冲她眨着眼睛笑:“王汀啊,今天上午我要去单位后勤逛逛。”
  王汀立刻笑逐颜开:“哎哟,陈师傅,你到了单位可千万得找我。中午我请你吃饭。”
  陈师傅摆摆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不用不用,会有人急着请我吃饭的。”
  王汀一脸茫然地冲对方挥手道别了。等她人踏出宿舍大楼,王小敏就迫不及待地在口袋里头问:“陈师傅是要去后勤主任那里告状了吗?”
  左耳插进耳机,王汀又裹严实了围巾,轻声道:“应该是的吧。”
  后勤的李主任算是于倩前拐八绕的亲戚。偏偏上次后勤工作检查时,李主任点了职工宿舍管理这一块,说陈师傅工作不到位。而上上次单位升职称的时候,陈师傅的丈夫又被李主任的老婆抢了升职的名额。这回逮着了打脸的机会,陈师傅能放过才怪。
  王函一直好奇机关工作跟在学校里头的区别。王汀很想告诉妹妹,其实内核都是一样的,资源有限,所有人开撕,不过是撕的段位高一点与低一点的差别而已。做人与做事,其实真的很难讲清楚哪个更重要。
  一上午的功夫,王汀忙得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她名义上的职务是固定资产管理员,实际上,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大部分精力都要花在领导随时安排下来的工作上。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王汀才松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去饮水机前接杯水,电话又响了,后勤的李主任催促她去自己办公室一趟。
  王小敏正在安慰累了一上午的王小花,闻声立刻亢奋了:“啊啊啊,王汀,你带我去。肯定是要教训于倩了!我要看看她还装不装小白花。呸!多不要脸啊!”
  王汀很想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充电,王小敏立刻强调自己的重要性:“你不能离开我噢,不然有人找你怎么办?”
  王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揣上手机就往李主任的办公室去了。
  等到了后勤办公楼前面,陈师傅正跟工会主席一块儿往外头走。她冲王汀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汀是个老实姑娘,领导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了。”
  王汀做出了茫然的模样:“什么事儿啊,我正准备去吃饭呢。”
  工会主席摸了下她的脑袋,笑得慈眉善目:“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领导想要关心你们单身职工的生活情况。去吧。”
  王汀一脸懵的冲两人挥了挥手,保持着这个姿态敲了李主任的办公室门:“主任,你找我有事儿?”
  李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正在打电话。他见了王汀,连忙跟对方道别,热情洋溢地招呼王汀进去坐下,笑着道:“小王啊,你到我们单位工作也要三年了吧。这我工作也忙,一直顾不上跟你们年轻人谈谈心什么的。”
  王汀露出了端庄乖巧的笑:“领导客气了。是您领导有方,我们这些单身职工的日常生活才得到了保障。我们心里头可感激领导了。”
  一杯热水推到了王汀面前,她连忙起身道谢:“劳驾主任了,看我这没眼力劲儿。”
  李主任摇摇头,示意她坐下:“还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之前相关政策规矩没宣传好。那个,你们也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是要谈朋友了。小王,你现在有对象不?工会跟我们后勤都很关心这一块儿啊。”
  王汀心念一动,腼腆地摇摇头:“还没有,正在找。”
  李主任讪讪地笑了:“噢,这个啊,是该抓紧时间找了。不过啊,小王,我家孩子跟你也差不多大。我就托大自认为是个长辈了,要讲两句。女孩子家,还是应该矜持点儿的。这个,谈朋友要注意一个尺度问题。太晚回来不安全,也打眼。毕竟是单位宿舍,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影响不好。这个,你注意就行了。单位宿舍,还是要遵从陈师傅管理的。好了,这要吃饭了,赶紧去食堂打饭吧。”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王汀:“李主任跟你说这个干嘛?什么矜持啊?”
  办公室里头暖气开的十足,王汀却觉得有点儿凉。她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乖巧的笑,连连点头:“李主任说的是。平常在宿舍里头我也是这么跟于倩说的。陈师傅一说,于倩男朋友就搬出去了。”
  李主任怔了一下。
  王汀继续笑:“于倩真是一点儿也不爱慕虚荣,男友不掏钱出去租房子,她也不在意。房间就这么大,她也不嫌挤,真贤惠。这要是在我们家,那可不行。我爸妈会打断我的腿的。我还真不认识什么赖在对象单位宿舍里头的男生。”
  李主任似乎没料到王汀会这么直接撕开来说,一时间竟然跟反应不过来一样。
  王汀笑着站起了身:“李主任,谢谢您的关心。也请您多关心关心于倩吧,我看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对我爱搭不理的。”
  她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于倩玩了文字游戏。这种单位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所有人说话都跟打哑谜一样,含含糊糊的,从不肯当面锣对面鼓。
  陈师傅也不会直接在李主任面前点于倩的名字,只有有女职工带男的回宿舍就点到即止。亲疏有别,李主任先找到于倩了解情况的时候,于倩只要再含含混混一些,这锅就自然而然落到她王汀的头上了。倘若她不明所以,对着领导这样含糊其辞貌似关心的话,傻乎乎地点头附和了。这事儿,在领导眼中,就扣死在她头上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后她脑袋上都会扣着顶“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在这种三天两头开思想工作会的单位中,如果败坏不了一个人的工作能力,那就去败坏这个人的私德。如果这个人是女人的话,那就一败坏一个准儿!
  一瞬间,王汀厌烦得想要骂人。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的歌声落在这儿,说不出的讽刺。她压着怒气接了电话。林奇的声音充满了各种讨好:“哎,美女,赏个脸出来一趟呗。靴子我给您买好了,ugg的,绝对符合你保暖的需求。”
  话筒里头传出的欢快抚慰了她的焦躁,王汀笑了起来:“哟,麻烦你了啊。ugg啊,让您破费了啊,大中午的又让你跑一趟。你干脆把车开进来吧,我请你吃午饭。”
  手机揣回了口袋,王汀虎口插在口袋上,笑容满面地看着李主任:“主任,我朋友过来给我送东西了。我先过去了啊。”
  门一带上,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一个劲儿吸气,结结巴巴道:“王……王汀,什么意思啊?那女的倒打一耙,说你带男人回宿舍了?我的天啦!她到底要不要脸?!”
  人家什么都没说。全是领导自己猜的。要怪就怪说话的艺术吧。
  宝马7系增强了车主的吸引力,林奇跟周锡兵从车上下来后,一路上都有人盯着他俩看。
  两位警察同志似乎早已习惯人民群众目光的洗礼,相当坦然自若地跟着王汀进他们单位食堂。刚迈进门,林奇就笑着抽了抽鼻子:“哟,王汀,你们食堂看着不错啊,比我们所里头的伙食好多了。我闻到胡萝卜炖羊肉的味道了。哎,周指,什么时候咱们所里也改善一下伙食啊。”
  王汀笑着自我调侃了一句:“我们领导说了,加工资不可能,那就吃点儿好的吧。哎,你们要什么啊?”
  周锡兵简单打了份快餐,谢过了王汀看不过眼给他要的羊杂汤,点点头道:“你下午能请下来假不?还想麻烦你再跑一趟。”
  王汀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食堂大厅的电视机打开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昨晚,警方破获一起杀兄抛尸案。”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昨晚他们抓获的犯罪嫌疑人。他被坍塌的砖窑压了下半身,能否保住自己的腿,现在医院还不敢下结论。周锡兵示意王汀:“他的个子还不到一米七。”
  新闻是深度报道,主持人正在跟专家探讨,究竟是什么作祟,导致耐心服侍了痴傻兄长几十年,还曾当选南城好人的弟弟,将黑手对准了自己的兄长,并且焚尸毁迹?真的是财帛动人心,拆迁引发的血案吗?
  王汀扫了眼电视屏幕,点点头道:“我也觉得不太像。拎着那么大的箱子,那条路,实在太不方便了。”
  周锡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了王汀身上:“所以,我想下午咱们再过去转转。”他怀疑,那里不止有杀兄抛尸这一桩命案。
  王汀借口要去派出所办个证明请了半天公休假,直接上了林奇的宝马车。现在那桩似有若无的案子并没有真正立案,周锡兵跟林奇也是利用调休的时间进行调查,实在不太方便开着警车招摇过市。
  工会主席跟陈师傅吃完了饭,正在单位园子里头遛弯儿。看着王汀离去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旋即意味深长地笑:“到底是名校硕士,有脑子的很,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奔着高帅富去了。”
  此刻一辆宝马车上的人全都奔着破砖窑去了。昨晚乱糟糟的,砖窑坍塌了半堵墙,王汀哪里还顾得上再问东问西。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叽叽喳喳:“哎呀,太好了,昨晚我只给砖窑说了半集《大鱼海棠》,你非不让我放给它看。”
  王汀恨不得捶死自家的傻白甜,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在办公室有免费的wifi,开着流量看一集动画片的话,她这个月的话费怎么算?
  林奇的车技不错,这一回,他们只花了一个小时一刻钟就到达了目的地。今天一上午都是大太阳,路况比昨晚好了不少。这一回,王小敏只来得及匆匆忙忙跟地下电缆打了声招呼,就被王汀动作迅速地带到前头去了。
  等他们出现在砖窑前头,三人一手机齐齐傻眼了。眼前碎砖散了一地,满目狼藉。王汀失声尖叫:“谁?谁把砖窑给拆了?”
  周锡兵眉头紧锁,拨了个电话出去,沉声道:“砖窑坍塌的十分厉害,而且属于违规小砖窑,早就该拆除了。现在又出了这事儿。今天上午,当地监管部门就过来拆除了。”
  王小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砖窑,我还没给你说完《大鱼海棠》呢?”
  阳光下,空荡荡的,砖窑已经走完了它的一生。
  王汀心想,她昨晚应该让王小敏放动画片给砖窑看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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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无辜的人(八)

  满地的残砖碎石,王汀蹲下了身子,轻轻摸了摸地上的砖头,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你好好走吧,辛苦你了。”
  王小敏抽抽噎噎:“我想放《大鱼海棠》给砖窑看。”
  王汀没有阻止它手机,她又临时买了个流量包,随手机去了。王小敏啜泣着点开了动画片,声音还带着哭腔:“砖窑,我们一起看动画片吧,可好看了。”
  手机屏幕亮了,动画片开始播放。
  王汀也记不清这是王小敏第几次看这部动画片了,影片在电影院上映的时候,她就带它去看过。里面的剧情就连有一眼没一眼扫着看的王汀,都能倒背如流了。她一直对这部动画片没多少感觉,可这一次,当听到“我们死后还会重逢吗?会重新认得吗?——我们会重聚的,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我们互相都会认得出来”时,她却莫名其妙湿了眼眶。
  林奇傻眼了,反应不过来王汀站在断壁残垣前拿着手机看动画片是什么操作。也不明白她看了什么,竟然会掉眼泪。
  眼前多了张纸巾,周锡兵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王汀:“小王,我们技术科的骨干。介绍一下,这是密林县公安局和泽派出所的李所长。”
  王汀这才意识到当地派出所的人来了,连忙将手机揣进了口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下眼睛,冲眼前矮矮胖胖的警察点点头:“你好,李所长。”
  李所长立刻摆摆手,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王汀的狼狈,对他们笑了起来:“哎哟,我算什么所长,总共就小猫三两只,也没什么大事儿。这是城里的同志下乡扶贫来了,我举手欢迎。”
  周锡兵笑着摇头:“嗐,我们能扶什么贫啊。这里一拆迁,个个都是百万千万富翁,家家户户好几套房。我们是自己买套房就得咬牙供一辈子,不能比。”
  李所长接了他递过去的香烟,见他主动给点火,立刻笑着说:“客气了,哪里能让领导伺候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啊。你看看,你们都开宝马车了,我们都是骑自行车,哪里能比啊。”
  周锡兵点完火,收回了打火机,笑容诚恳:“李哥客气了。我们也都是街道派出所的,就是想过来逛逛,看看还有什么情况没。你看吧,怎么说也是碰上了个杀人犯,心里头咯咯噔噔的。对了,李哥,尸体找到没有?那家伙的口气说是直接塞进砖窑里头烧了。”
  十一月下旬午后的太阳虽然算不上多暖和,却也刺眼的很。李所长闻声抬起了头,微微眯着眼睛,十分头痛的样子:“别提了,瘆人的慌。人烧的就剩下骨头架子了。你说吧,头十年前,黑砖窑的事情咱们这儿没扯上关系。这都什么年代了,这小砖窑也就是胡德栓两口子偶尔自己烧点儿砖头用,竟然整出了这种事情。”
  砖窑已经不复存在了。如果它还在的话,也许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王汀轻轻摸了摸还在哭哭啼啼看着动画片的手机,朝李主任露出个谦虚求问的好奇模样:“砖窑拆的怎么这样快?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呢。”
  几人步行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李所长深深吸了口烟,叹气摇头:“能不拆除嘛。原本按照上面的要求,早好几年前就该拆了。结果这几年,附近的村子一直传着说要拆迁,好多人家忙着再搭建房子。这小砖窑的生意还不错,就一直偷偷摸摸地开到了现在。搞出了这种事,该着急的人都要急疯了。反正证据也采集了,赶紧推倒了事。都塌了半边了,放着也是祸患。”
  拆掉了,就算是及时补救。周锡兵笑着感慨:“你们工作也不好做啊,都要协调。”他伸头看了眼砖窑,像是开玩笑地加了一句,“这砖窑放着的确也不安全,保不齐还有其他人会上这儿抛尸。”
  “那不能!”李所长立刻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这我肯定,没有,没有,肯定没有。风洞里头我们昨天连夜跟县里公安局的领导们一块儿仔细打扫了,就几块骨头。这砖窑是胡德铨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平常看的挺严实的。外人轻易进不去。”
  林奇杵在边上半天,总算是逮着能插嘴的机会了,连忙开口:“胡德铨管的还挺严格?”
  气氛瞬间沉闷了下来。李所长狠狠抽了口烟,摇头叹了口气,“不是我帮亲不帮理,胡德铨这人平常还是挺老实的。对哪个都是客客气气的,他那个傻子哥哥实在是把他给逼狠了。平常锁在家里头伺候着还不行,一个不留神就能出去闯祸。人家可不管是不是傻子,闯了祸就要上门讨说法。胡德铨也是气狠了打了他哥几下,谁知道人就没气了。这人是烧没了,不然还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没气的。嗐,不是我给胡德铨开脱,这人吧,还是太实诚了,又贪着拆迁多个人头好多拿补偿。”
  其他的话,李所长不好再说。可众人也能猜出他的意思。一个傻子,在家里跌了一跤或者是吃东西噎死了之类,总有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死法。再隐晦一点,生了病锁在家里头不让治,发高烧烧死了也成。
  从这层面讲,李所长说胡德铨实诚的确没加水分。只是财帛动人心,人死了,胡德铨却不愿意正常发葬,又心虚到烧了尸骨的地方祭奠,这才被人抓到了把柄。不然就说人跑了,一个傻子跑哪儿去了,天知道啊。
  一行四人已经绕着砖窑留下的断砖碎石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其实今天已经距离两个姑娘过来拍照片好几天,中途又下过大雨,就算之前那个拖着大箱子的男人留下了什么痕迹,也早就掩埋得一干二净。
  王汀一直轻轻地摸着手机壳子。看完了《大鱼海棠》的王小敏总算从悲伤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它现在恨死了那个拖箱子的人。如果不是那个坏人的话,王汀怎么会将警察引到这里。如果没有警察追那个杀了哥哥的人,砖窑又怎么会塌了。砖窑不塌了的话,怎么会被拆掉呢!
  这逻辑,王汀一时语塞,直觉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她连摸着手机壳催促王小敏继续呼喊其他固定资产的底气都虚了不少。然而王小敏是不会怪王汀的,它单纯的思维模式还想不到这么多。伤心欲绝的小手机只会尽心尽力地喊着:“喂,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你们有没有谁上个礼拜天看到个穿着灰外套牛仔裤,拖着个那么大的箱子,大概比我旁边的旁边稍微丑一点的帅哥矮一点的男人啊?”
  王汀本能地自觉非常对不起林奇。人家分明是个帅哥,结果到了王小敏的嘴巴里头,就又变成了丑一点的帅哥了。
  周围静悄悄的,始终没有声音回复过来。王小敏叹了口气:“我们物品界实在太复杂了,语言多样性比你们人类也不差。要是跟你们人类一样有通用的英语就好了,这样沟通起来方便。”
  王汀摸了摸王小敏挂着的手机坠,以示安抚。语言不通的多了去,它找不到其他固定资产也不是它的错。王汀跟着李所长,将周围的地界都走的差不多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适合藏尸的地方。
  王汀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半截山。南城地处平原,山坡丘陵都少见。
  李所长见她一直好奇地四处张望,笑着提了句:“你们这是晚来了十几年,以前度假山庄虽然没真正运行起来,地方倒是不错的。结果这么些年下来几度转手,都荒废了。”
  林奇接了他的话:“能搞好的实在不多。这几年规定出来了,原本还不错的都愁生意做,何况是这种没能经营起来的呢。”
  王汀心念一动,假装好奇的模样:“那度假山庄还有没有什么能玩的地方留下来了啊?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逛逛。”
  口袋里头的王小敏立刻激动起来:“啊啊啊,说不定度假山庄里头有固定资产呢!我们过去问问,肯定能有线索。太好了!我肯定是世界上第一台能破案的手机,请叫我福尔摩斯·敏。”
  王汀差点儿没被自家手机给逗乐了。她很想纠正一下王小敏,它就是改名字也该改成敏·福尔摩斯。
  李所长笑出了声,拿脚踩了踩底下,示意王汀:“囔,这儿就是景点。以往这边树特别多,里头还放养了兔子羊啊什么的,专门给人打猎用。快二十年过去了,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他抬起手,遥遥地指了指对面:“那里,我那会儿才参加工作没多久呢。鱼塘啊,水上乐园啊,户外烧烤啊,真人cs什么的,一应俱全。到了周末的时候,多少豪车停在这边,热闹的很。我们那时候都说也别去南城看车展了,南城的豪车都在这儿了。现在啊,早没了,拆得差不多了。开发商都换了几道,什么都没了。”
  李所长叹了口气,颇为惆怅的模样,开玩笑道:“那时候还传着说这边要大开发,我们都得涨工资了。结果我都工作快二十年了,还是这样。”
  一行人都笑了。不谈工资还能好好聊天,一谈工资就是马不停蹄的忧伤了。周锡兵又给李所长递了根香烟,语气感慨地将话题又扯了回来:“这胡德铨也挺不容易的啊。”
  李所长声音大了点儿:“可不是么。照我说,胡德铨算是够仁义的了。他爹妈也是造孽,生了个傻子就想再养一个脑袋瓜子正常的去帮衬。可农村上本来挣钱就不容易,家里穷,又有个傻子哥哥拖累着,他快四十岁才找了个外地老婆。本地姑娘哪个肯嫁给他啊。这个哥哥能跑能动,一个大活人真能绑着不让他动弹?嗐,也真是他爹妈造孽。”
  四人将周边全部走了一遍。王小敏除了跟地下电缆搭上了话以外,没能找到其他固定资产。电缆有点儿不好意思,吭哧吭哧地表示它接下来一定留神,绝对不让手机失望。主要是它已经多年没跟谁有过交流了,所以它才过的浑浑噩噩的。
  王小敏很不高兴地教育它:“你应该好好跟其他东西交流的。你看我们办公室的挂钟不是固定资产,它跟我们待久了就能跟我还有王小花说话。你也要多学学,你跟路灯离得这么近,好歹也和人家多沟通嘛。”
  电缆十分委屈的模样:“我也有想跟路灯说话啊。可是路灯觉得它肯定有一天会被移到繁华的地方去,不稀罕跟我这个地下电缆说话。前头那条路我本来也想跟它说说话的,前一段时间都搭上话了。结果前几天大雨一下,哎,我们这儿整整下了一天两夜,旁边的土坡泡散了,就把路也给冲没了。”
  王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她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问问电缆关于那条被冲垮了的路的情况。”
  李所长频频抬手看表,主动提出要请城里头的领导们去派出所吃顿家常便饭。
  周锡兵笑着谢绝了他的邀约:“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请李哥好好吃一顿。不瞒你,我晚上还得赶回所里头去值班。今儿真是麻烦李哥了。实在不好意思。”
  李所长哈哈笑着,自我调侃一般:“哎哟,那还是我们派出所省了一顿饭啊。等下个月我去市里头开会,一定要去你们南山派出所蹭饭。”
  几人说说笑笑,十分热闹。李所长将他们送上了车,隔着老远还在冲他们挥手。
  车子开出了一里多地之后,周锡兵打了个电话后,吩咐林奇:“在前面停车。”他抬眼看王汀,“一会儿你坐这边县公安局的车回去吧。我跟林奇还有点儿事情。”
  王汀惊讶:“你也看到那条被冲毁的路了?”
  周锡兵微微皱眉:“什么路?”
  哟,这会儿又想对人民群众保密了?王汀拿出了手机,翻到王小敏拍下来的那张照片:“这里,现在看就是一个土坡而已。实际上,在这次暴雨之前,是条路。这边的雨比市区下的大,持续时间也长。”

  ☆、19.岔道(一)

  手机滑进了周锡兵的手掌心,他盯着照片仔仔细细地看。王汀瞥了眼直打哆嗦的王小敏,暗骂自家手机没出息。这点儿道行也好意思天天叫嚣着要泡美男?
  周锡兵抬起了脑袋,眼睛没有错过后座女人唇角鄙夷的神色,虽然她收敛的很快。警官同志素养极佳,点了点头,十分感激热心群众提供的线索:“你观察非常仔细,我走了三遍,都没有发现这里其实还掩盖着一条路。”
  作为编外人士被人民警察如此夸奖刑侦技术,业余党王汀忍不住有点儿脸上躁得慌。她火急火燎地从周锡兵手中接过了手机,王小敏这货已经蠢蠢欲动地想要播放《我的世界已坠入爱河》了。
  她弹了下王小敏的手机扣,没脸再撑着装刑侦大佬:“不是我发现的,是灵告诉我的。不过灵也没有留意到当时那个拖箱子的人,到底有没有走上那条路。”
  “谦虚了吧,大仙。”林奇笑了起来,“你也太谨慎了。”
  王汀将手机揣回了口袋,身体微倾,靠上了座椅后背,眼睛直直对着还没有扭回头去的周锡兵:“也不知道李所长原先晓不晓得有这条路噢。”
  斜阳西下,越是临近离开的时候,硕大的火球越是像燃烧不充分一般,鲜红如血。周锡兵靠着车窗的半边脸,仿佛浸泡在了血海当中一样。王汀心想自己果然没白学八年医,看着这画面第一反应是想到血,也不觉得瘆人的慌,反倒认为挺和谐的。
  周锡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吩咐林奇:“开车吧。”他又拨了个电话,语气温和而热络,“哎呀,不用麻烦了。刚好我们所里头小林回家有点儿事,我们就一块儿回市区了。真不好意思,下次我过来请大家一块儿吃饭啊。”
  林奇有些茫然,试探性地问了句:“这牵扯的还挺深?”
  周锡兵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总之,一直到现在,也没人跟我们说过这儿有条小路。市局刑侦队下来看的时候,陪同的派出所警察跟县公安局的人也没提。究竟他们知道不知道,谁能说得清楚。”
  他现在单独从县公安局要辆车子送王汀回市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保不齐就会打草惊蛇。
  王汀双手合抱在胸前,略有些好奇的模样:“既然你没有发现这条路,那么周警官,你又是从哪儿察觉到不对劲的呢?”
  车子开动了,夕阳却像是追着周锡兵跑一样,他的半边脸始终在烈火中燃烧。他看了眼王汀,后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份。无知群众还是乖乖吃瓜比较好,试图刺探案件侦查细节,就有窥伺的嫌疑了。
  林奇显然早就将王汀当成了自己人,保密意识淡薄的很。他转了下方向盘,大大咧咧道:“姓李的明显有隐瞒,不想我们再查下去。一直领着我们在这半截子山边上晃悠,却不带我们去其他地方去。说不定那边就别有隐情。”
  车厢顶上悬挂着的葫芦晃动了一下,穗子拂上了周锡兵转过来的脸。他看了眼王汀,表情犹豫:“到时候,你还是在车上别下去了。”
  林奇急了:“王汀不下去还怎么通灵啊?”
  周锡兵转过头去,正对上了他的脸:“谁是警察?”
  车厢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林奇瞠目结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回应领导的话。他下意识缩了下头,结结巴巴道:“这不是有王汀在,咱们更加有把握么。——好好好,领导,我都听你的安排。王汀,到时候你自己记得留点儿窗户通气,把门锁死了啊。”
  王汀撇了撇嘴角:“放心,我的英雄主义情节早在幼儿园时期就结束了。我才不会逞强呢。”
  前面的道路狭窄了起来。路旁的树枝像刀像剑也像戟,刮到了车窗上,就跟冲周锡兵的脸捅过来一样。王汀不知怎地,看了就忍不住替他害痛。当然,这情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周警官的脸还安安稳稳的,面上的表情也极为温和:“我们都不要轻举妄动。我联系市局那边,等上面调人过来更稳妥。”
  林奇一下子就泄气了,他心心念念就是能碰上个大案子。好容易似乎离案子近了,现在市局的人一下来,还有他什么事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周锡兵指点着林奇将宝马车开到了左边的岔道上。如果没有那条被掩盖住的路,这条草木丛生的路与先前他们反复兜圈子查看的野地就像隔着天堑一般,仿佛无论如何都连不上。
  等车子再沿着岔道开上三四里,前面的视野就渐渐开阔了。被大卡车压垮的路面大约已经很久没人维护,路况相当考验人。道路两旁站着歪歪斜斜的树木,明明不矮,却总让人无法同高大参天之类的词联想到一起。
  周锡兵开了车窗,吸了吸鼻子道:“呵,这儿开的车还真不少。”
  空气中隐隐约约有汽油味弥漫着,王汀瞥了眼路边的野草花,个个都蒙着一层灰,蔫头耷脑的。
  后头有辆车呼啸着驶来,车载音响咆哮着“血血血,给我更多的血”,林奇连忙放慢了速度,靠右让行。车子超过去之后,车窗打开了,一个剃了半边光头的年轻男人伸出了一只胳膊,上头纹着的不知道是蛇还是蜥蜴的嘴巴随着他胳膊的挥舞一张一翕:“fuck!”
  车子开得很快,车里头的嬉笑声从车窗中飞出来,迅速飘散在空气中了。
  “卧槽!”林奇拍了下车子的方向盘,恨恨骂道,“小崽子,哥在道上飙车的时候,你还裹着尿布呢!”
  王汀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叹了口气道:“我以为按照他的年纪,那个时候纸尿裤应该比较普及了。”
  林奇哈哈大笑,被人diss的郁闷一扫而空。他看了眼副驾驶位上一语不发的领导,嬉皮笑脸道:“要不是有周指在这边看着,我不把那小子逼着翻到路底下去,我就反过来姓!”
  手机在口袋里老实了大半天,已经快憋坏了。它在屏幕上拼出了“林”字,然后鄙视林奇:“切,不就是两根木头嘛,反过来还是林!”
  一直沉默着盯着车窗外举动的周锡兵,却突然间点了点头:“飙车吧,只要你自己保证好安全就行。”
  前面diss了林奇的车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歪歪斜斜地驶入了路旁一间不起眼的厂房。借着最后的天光,王汀勉强辨认出厂房上挂着饲料厂的招牌。
  周锡兵挥了挥手,示意林奇将车子继续往前开,就当做没有留意到这边厂房的古怪。
  “车上有发蜡吗?”周锡兵点了点前座的行李箱。
  林奇露出个尴尬的笑来:“领导,我就下班后才出去玩儿,平常绝对注意形象。”见周锡兵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赶紧摸了摸鼻子示意,“在第二排的抽屉里头。不过我有半年多的时间没用了,过不过期我不保证啊。”
  周锡兵的头发原本就不算长,再打了发蜡之后根根竖起,原本严谨得跟教导主任一样的气质立刻变了。他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然后解开了大衣里头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整个人就成了另一种状态。
  大约是以前人体解剖做多了,男病人的裸.体也见惯了,王汀一点儿也没有妙龄姑娘该有的害羞,反而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后视镜:“哟,你们警校里头还教这个啊。十项全能啊,就是下岗了都不愁没饭吃。”
  周锡兵整理领口的手停下来了,他抬眼盯着后视镜:“抱歉,车里实在没地方。我不是有意当着你的面的。”
  明明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视奸了他一样!王汀立刻扭过了脑袋,刚好正对上一个五颜六色挂在车窗上的脑袋,吓得她差点儿没叫唤出来。那拖把头见恶作剧得逞了,发出了一阵“咯咯”的怪笑,唇环跟牙龈上打着的钉在车灯下明晃晃的刺眼。
  林奇一踩油门,将这车抛到了身后,骂了一句:“哪儿来的神经病。”
  暮色渐渐沉了,后面三三两两过来的车子越来越多,丝毫没有李所长说的冷冷清清,一到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寂寥。
  林奇是个汽车发烧友,光是听声音都能胸有成竹给王汀报出车名字:“这个肯定改装过了,原车也就是三十来万,改装的钱能买辆新的了。”
  贫穷限制了公务员可怜的想象力,王汀翻了翻白眼,压抑住了自己“吃饱了撑的”论断。她撇撇嘴巴,摇摇头:“我老了,想象不能。”
  林奇立刻摸出口香糖丢给她:“别啊,女神,你可是我们的青春担当。”
  王汀忍不住被这人给逗笑了,摸出了口香糖塞进自己嘴巴里,又示意周锡兵:“哎,领导,要不要来一颗啊。”
  葫芦挂件的穗子晃了一下,周锡兵的鼻尖自穗子后头露了出来。王汀心里头想,哟,之前都没注意,这位周警官的鼻梁生的还挺端正的,属于美容整形科能够拿出去当标准理想效果的那种。她脸上的笑没变,伸手倒了颗口香糖在周锡兵手心里,开玩笑道:“排排队,分果果。”
  林奇乐呵呵地接话:“那你可得给我们领导找最大最甜的那个,也拍拍领导的马屁啊。”
  青色的薄荷味口香糖落在周锡兵的手心中,他微微点头道了谢,也跟着开玩笑:“那也该拍车屁.股,不然怎么叫拍马屁啊。”
  他话音一落,车尾巴就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车子都癫了一下。林奇勃然色变,想要开窗大骂后面突然间冲出来的改装成四不像的汽车,又硬生生地忍住了。然而对方却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车门开了,一条大狼狗蹿了出来,身后跟着个额头上刺着虎头刺青的男人,手里拎着铁棍过来敲车窗门:“哥儿们,哪儿人啊,这车子瞧着眼生。”

  ☆、20.岔道(二)

  林奇摇下了车窗,眯着眼睛看外头,咧嘴笑了下:“哟,你这狗看着不错,军犬退役的?”说着,他还伸手想要逗一逗那只张嘴留着口水的狼狗。
  狼狗凶狠地叫唤了起来,差点儿咬上林奇的手。林奇吓得“嗷嗷”直叫,悻悻道:“这狗怎么这么凶。”
  大约是他的蠢相取悦了虎头刺青男。他冷笑了一声,轻蔑地抽了抽鼻子,不屑道:“哥儿们,哪儿来的,跑这儿干什么?”
  周锡兵收了手机,瞥了眼杵在车外的人,似笑非笑:“老黑说这儿不错,玩起来还挺带劲儿?”他神经质地吸了一下鼻子,脑袋诡异地扭了扭,仿佛脖子也能跟手指头一样,拔得噼啪作响。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遥远的群山后头,这条岔道两旁没有路灯,只靠着不时闪烁的车灯亮起来的一点儿光亮。虎头刺青男眯了下眼睛,声音放沉了:“哥儿们,哪儿玩的?”
  周锡兵从车椅后背上挺直了上半身,声音冷冷淡淡:“就这档次?我也没觉着有什么刺激的。”
  车厢里头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那虎头男一开口,味道就更重了:“确实没什么,你们找错地方了吧。”
  周锡兵作势要关窗走人,林奇却急得压住他的手:“别啊,哥,咱们来都来了。老黑虽然爱夸张点儿,芝麻大点儿的屁事到他嘴里就成了西瓜。这儿也挺远的,总不能白跑一趟吧,咱们下去看看就是了。爸收着我的通行证跟护照,愣是不让我出去玩儿。没鱼虾也行,总不能跟在国外的时候比,你就凑合着点儿吧。”
  车窗外头传来了一声轻嗤,虎头男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行了,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您还是回去自个儿玩吧。”说着,他作势牵着大狼狗要离开。
  林奇急了,立刻开门下车:“哎哎哎,没嫌弃你这边。要真嫌弃,我们哥儿能大老远的开几个小时的车过来?别介啊,走走走,市区好几个地方都给端了,酒吧里头也没劲儿,就让我们逛逛又怎么了。哎,哥,一起走吧。老头子管的严,奶奶跟妈可给了我钱。今儿晚上我请你,都憋死我了。”
  他推攘着周锡兵,后者一副什么都看不上的模样,嫌弃地皱着眉头道:“瞧你那没见识的劲儿。就不能憋憋,等圣诞节咱们再出去玩点儿好的。”
  虎头刺青男唇角勾了勾,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别,既然看不上,二位千万别勉强。我们这儿真没什么好玩的。别好端端的,再败坏了你们的兴致。”
  “不行!”林奇像是闹脾气了,烦躁地一扯自己衣服领口,不快地催促周锡兵,“哥,你下不下车?不下车我就锁你在车上了啊!憋死了拉倒,还少个人跟我分老头子的遗产呢!”
  周锡兵伸手锤了一下林奇的肩膀,不悦道:“滚你的蛋,要继承你去,我正烦着呢!”
  虎头刺青男微微眯了下眼睛,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亲哥儿俩?看着倒是不太像。”
  林奇吸着鼻子嗅了嗅周围的空气,漫不经心的样子:“一个大妈生的,一个小娘养的,能一样嚒。快快快,带我去看看,你们玩大小点还是麻将啊?”说到最后时,他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活像是瘾君子看到了毒.品一样。
  虎头刺青男双颊上的肌肉动了动,手背到了后面悄悄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声音里头带着笑:“那要看你玩多少了。”
  周锡兵打了个呵欠,老大不情愿地下了车,嘴里嘟囔着:“行了,就你事儿事儿的。一分钟都歇不住。”
  “哔”的一声响,车门锁上了。刺青男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瞅了眼这辆看起来还挺新的宝马车。
  周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小敏偷偷摸摸地出了声:“王汀,他们是不是走了啊?”
  王汀从后座的车椅下头爬了出来。车窗外灯光一扫,吓得她立刻又滚了回去。有人哼着小曲儿从车窗边走过。远远的,厂房方向响起了大狼狗的叫声。
  王小敏哆哆嗦嗦地问王汀:“外面还有人吗?你还要趴在地上啊?”
  车窗外静悄悄,连车灯都灭了,夜色下的厂房周边死一般的沉寂。王汀却不敢贸然发声了。她摸了摸王小敏以示安抚,竖着耳朵小声听外头的动静。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今晚他们先旁观就好。但是对方贼得很,已经发现了眼生的车子,再装无意路过的话,周锡兵跟林奇都担心会惊动了对方。王汀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王小敏正专心致志地捕捉林奇手机传回来的消息,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天啦,他们还有露天烧烤。阿奇说有烤全羊。啊啊啊!好夸张啊,他们还有岗哨,要接受审核。王汀,王汀,帅哥他们说话好奇怪啊。阿奇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王汀手心里头冒汗,默默地祈祷市局的人赶紧到,连王小敏又给人家的手机乱起名字都顾不上了。
  王小敏抱怨了一句:“阿奇声音太小了,我都要听不到了。嗯,阿奇说里面味道好难闻,臭死了。天啦,还有人光着身体。他们不冷嘛,我都觉得冷哎。”
  周锡兵跟林奇一前一后足足过了三道关口,才走到厂房里头。比起外面的荒凉简陋,里面可谓是别有洞天,装修的不比豪华ktv包房差。虎头纹身男下巴点了点屋中沙发上近乎于不着寸缕的年轻女人,笑着问两兄弟:“要不要一起玩玩?”
  那女人面色潮红,神情迷乱,在闪烁的灯光底下脑袋一摇一晃的,显然是用过了料。林奇嫌弃地皱了下眉头,催促道:“我是来玩牌的,这种货色你还是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吧。”
  周锡兵眼睛倒是没有离开女人的身体,眼睛在摸着那女人腿的手上顿了几秒钟。见那男人不悦地瞪着自己,他才摇摇头:“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虎头男笑了起来,撺掇了几句:“没事儿,一起玩才有意思。等过了十二点钟,我们还有轰趴,要一起玩的话,先报名啊。来,二位,先跟我寄存一下手机吧。这里头人多,要是拿错了,多尴尬啊。”
  王小敏发出一声惊呼:“王汀,王汀,完了,阿奇被拿走了。”
  没有了林奇的手机当内应,王汀直接傻眼了。她现在要怎么知道里头的情况啊。
  王小敏担心不已:“王汀,他们会不会欺负阿奇啊。阿奇很笨的,比他主人还笨,他们要砸了阿奇可怎么办?”
  王汀的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她觉得周锡兵他们实在是太冒险了。之前那个虎头纹身男找过来时,他们就应该赶紧走的。等市局的支援过来,再另做打算。可惜她一个吃瓜群众,实在没能耐左右两位警官的行动。见王小敏还在不停地念叨,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行啦,身为警察的手机,就要有随时牺牲的思想准备。”
  这话算是捅娄子了,王小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不要,我要阿奇。”
  王汀被吵得头疼,忽然听到了警车鸣笛的声音。她连忙哄劝自家手机:“不哭不哭,警察叔叔来了,一定能够救回阿奇的。”
  她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要拉警笛。这不是再提醒这些人逃跑嚒。
  周锡兵正对着托盘中的各种助兴的“小玩意儿”挑三拣四,听到警笛声脸色一变,立刻推开面前只穿了件薄纱睡裙的女服务员,一把揪住虎头纹身男的领口:“你他妈的什么意思,老子第一次来,你就搞这架势?整仙人跳呢!”
  正在桌子边上跟人玩大小点的林奇也惊慌不已地跑了过来,眼巴巴地瞅着周锡兵:“哥,怎么办啊?这要是被逮到了,老头子会打死我的。”
  虎头男脸色变了变,像是下了狠心:“既然你们头回来,总不能让你们触了霉头。也罢,我豁出我的老脸去卖面子吧。一人十万块,买路子。”
  周锡兵顿时沉下脸,点着他的脑袋道:“好!有种!玩到老子头上来了。行,我不动,我就等着公安上门来抓。”
  林奇却是吓得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周锡兵:“哥,别别别,你有大妈护着,我可不行。十万块一个而已,不就是二十万块钱嘛。你掏就是了,又不是掏不起!”
  这一回,周锡兵像是跟点了炮仗一样,点着林奇的脑袋瓜子就骂:“你他妈的合着外人一块儿玩老子是不是?我说你什么没玩过,怎么会非赖着这种地方不可呢!”
  虎头男立刻摊手,置身事外:“别,我可不掺和你们兄弟间的事情。这小子我可不认识。这位大哥你想按程序走,自便就是了,我们绝对不拦着。”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对着他咬起了耳朵。虎头男这下子真惊慌了起来,催促众人:“撤,赶紧撤!”
  可惜此时聚会已经举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少人已经吞云吐雾起来。单纯赌博的人还好说,用了毒品的人却是晕晕乎乎的,得靠人扶着才能站起身。虎头男呵斥了一句,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两人一组抬着没法自己动的人往房车去。
  周锡兵丢下了林奇的领口,不满地又去拽虎头男的袖子:“干嘛呢?说清楚!老黑这个畜生,存心耍老子呢!”
  虎头男不耐烦地甩开手:“滚滚滚!全他么是你们招惹来的晦气。往常都好好的,怎么你们一来就有事?”
  这话算是捅了马蜂窝,周锡兵跟亢奋了一般,死命揪着这人不放手:“你特么的给老子说清楚!你玩仙人跳还有理了啊!都他么给老子出来看看,这混账东西搅和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假公安,设局宰人呢!”
  虎头男又急又慌,急着摆脱周锡兵。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刚才吃了药,力气大的吓死人,脸上还神经质地抽搐个不停。虎头男一直跑到厂房外边的大院子中,都没能摆脱周锡兵的挟制。
  旁边的吵嚷声更大,有人大声招呼着虎头男:“大哥,小心,老木头说咱们里头说不定混了公安。”
  虎头男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抓周锡兵:“妈的,肯定是你们。除了你们就没有别的生面孔!”
  周锡兵挥手就是一拳:“你他妈的跟老黑那个乌龟一块儿设局想诓老子,还敢恶人先告状!警察呢?警察来了,老子先告你们设局诈骗!”
  虎头男神情一凛,伸手就摸出了弹簧.刀。林奇见状立刻扑上去,又哭又喊:“别别别,我跟老黑说了啊,就要钱而已。你拿刀子捅我哥是什么意思?”
  这一声吼叫,把一群慌乱不已的人都给听愣了,一时间,参与进来的人都分不清外面的警笛声到底是真是假了。
  虎头男急了,大声叫唤:“都他么的快走,不然老子不管了。”
  他刚作势要挥舞弹簧.刀,他的手下又开始喊:“大哥,大哥,有个女的非要来抓奸。我们看到她的车想拦下来,她还撞我们兄弟。”
  王汀手握着方向盘,大脑里头一片空白。她驾照考的是手动档,按道理来说开自动档没问题,可她压根没摸过自动档车子的方向盘。
  刚才外面警笛声大作,有来晚了的人见势不妙赶紧逃窜。也不知道是紧张害怕了还是磕了药,车子硬生生地朝宝马上撞了过来。王汀不想就这么死在车里头,只得硬着头皮拿林奇留给她的备用钥匙点火要将车子挪开。结果厂房外围警戒人员却过来劝急着跑的人,没事儿,一场误会而已。
  王汀还在云里雾里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警戒牵着的大狼狗已经冲着车窗不停地叫唤了。那警戒人员拿手电筒照着她的脸,面沉如水:“你是谁?”
  一瞬间,王汀有种手电筒就是机关枪,正对着自己太阳穴的感觉。她咬咬牙,一脚踩下了油门,口中大骂:“王八蛋,背着老娘过来嫖.娼了!老娘剪烂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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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岔道(三)

  油门一踩到底,王汀吓得连忙缩脚都来不及了,车子“嗖”的一声就蹿进了厂房的大门。她这时候才发现林奇那个混账最后停车的时候,方向盘没有摆正,车子竟然稀里糊涂地往厂房去了。
  王小敏兴奋地给自家主人打call:“王汀,你太帅了!你要美女救英雄啊!”
  车子一蹿出去,就成了离弦的箭。王汀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切地体会到这烂俗的比喻是如此的贴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大门已经被丢在了车屁股后头。王汀看着前面杵着一堆人,后视镜中是大门,已经许久没有摸过方向盘的她,情急之下竟然连怎么倒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冲(演)下去,总算开到人前还知道踩刹车。
  周锡兵跟林奇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是让她老实在车里头躲着的么。这姑娘为什么会突然间又冲进来?
  王汀昂起脑袋,一头抓得乱糟糟的黑长直沿着鼻梁朝面颊两边滑开,白的发光的脸跟摩西分海中的陆地一样显露了出来,大红唇一张,分外瘆人。她拍着方向盘,冲车窗外喊:“上车!你他妈的今天要不上车跟老娘走!老娘剁了你喂狗!”
  周锡兵趁机甩开了虎头男,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拍着车窗吼回头:“你他妈有完没完?老子一个大老爷儿们还要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不成?你要点儿脸不,跟个泼妇一样!”
  王汀赶紧给车门解了锁,梗着脖子就骂:“去你妈的!你都不要脸了,成天在外面胡搞。对着老娘就说工作忙,身体累!你他妈的搞小妖精的时候倒是生龙活虎的啊!”
  林奇顺势奔到另一边车门,装模作样地劝王汀:“哎,嫂子,你别啊。我这不正帮你看着我哥呢。”
  王汀勃然大怒,伸手揪着林奇往车里拽:“你个王八蛋还有脸说!你哥就是被你给带坏的!”
  “慢着!”虎头男反应了过来,伸手揪住已经拉开了车门的周锡兵,“你们说清楚了……”他话音还没落下,手上就是一阵剧痛,骨头都要裂开了。
  王汀摇下了半边窗子,伸手就是一锤子砸向了虎头男揪着周锡兵衣领的手,冷笑连连:“王八蛋,你他妈的但凡是个男的就别来这招。每次都说是被朋友拉着的,你要不要点儿脸!他们是给你下药了还是拿枪逼着你了啊!王八蛋,再敢在外头乱搞,老娘阉了你!宁可守一辈子活寡都不便宜了小妖精!”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了,周锡兵跨进了车厢,破口大骂:“你他妈还有完没完,老子还要不要在外头做人?”
  王汀一脚踩下油门,嘴上丝毫不客气:“你他妈的连人都不是了,还做什么人!”
  这两人吵得热闹时,车子已经呼啸着朝前头开去。厂房大门口跑来警戒人员大喊:“警察来了!老木头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虎头男这才跟反应过来一般,立刻招呼手下:“拦住他们,这几个肯定是公安!”
  车子拼命地打着转儿。手握方向盘的人大喊大叫:“快闪开!撞死了我不管。”
  林奇在边上急得跺脚:“姐,我亲姐啊,左边!你往右边打什么方向!妈呀!我的大姐啊,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王汀手抖脚抖,分不清方向盘的左右,也搞不明白到底哪只脚踩的是油门,哪只脚踩的是刹车。车子已经蹭上了围墙,还差点儿撞了厂房。王汀的第一反应是,这损失可千万得走保险,不然光修车费她这一年都白干了。
  林奇吓得魂儿都要飞出来了,大吼道:“亲姐哎!我求你了,你留着我们的命就行了。我不要你掏钱,我只要保命!”
  宝马车又差点儿跟迎面堵过来的车直接撞上,王汀吓得左右脚都往下踩,车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让开!”周锡兵伸手摇下驾驶位上的椅背,直接拽着王汀往后座倒。王汀吓得大叫,只觉得脑袋充血,人就已经滚到了后座上。林奇扶着方向盘稳住车子,正准备从副驾驶位上爬过去的时候,周锡兵已经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将自己压进了驾驶位上。
  王汀头还没抬起来呢,先被车子强烈的惯性带的撞上了车门,差点儿人没滚下去。王小敏在她口袋里腾云驾雾,“嗷嗷嗷”叫着:“王汀,我晕得慌。”
  可怜手机主人自己哪里还顾得上要求多的手机,她自己先差点儿要吐出来。周锡兵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开成了火箭炮,横冲直撞,完全不考虑昂贵的维修成本。王汀人在车中坐,觉得这车就跟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般,各种不可思议的乾坤大挪移。她被转了两圈,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让自己千万别吐。车子清洗也要钱。
  周围呼啸声不断,忙着逃跑的,冲上来围追堵截的,乱成了一锅粥。林奇帮忙看着外面的路况,不时提醒周锡兵:“左边,有个孙子别上来了。右边,那王八犊子想卡位子。小心小心,前面有铁棍子!”
  他话音一落,车窗上就是重重一击,王小敏吓得“嗷”了一声,死命地闪着警示灯:“王汀王汀,他们要砸车子了!”
  这话不用手机提醒,王汀自己就能看出来。车窗一下子就裂成了蚊帐的形状,虽然碎玻璃还连在一起,没有直接飞溅进来,可这已经足够让王汀魂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造的什么孽啊!她今天中午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才请假跟着跑现场。她一个坐办公室的公务员,跟自己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跑来趟这趟浑水。
  林奇骂了一句,瞅着后视镜看王汀:“你躲着点儿。你胆子也太大,人也太够意思了。还真冲进来救我们!”
  话音未落,旁边骑着的一辆摩托车冲了过来,周锡兵一个大转弯,直接将人给蹭下摩托了。可惜对方手里抓着疑似自来水管的铁棍已经砸上了经过一次暴击的车窗。
  “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人已经缩进了车椅下面的王汀听到了一声尖叫。碎玻璃擦上了她的手机屏保,王小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王汀,我好痛啊!”
  王汀自己的手也被玻璃给刮破了,渗出了血珠子。周锡兵喊了一声“抓稳了”,车子就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王汀在游乐场坐过山车时都没有这样上天入地的感觉。她死死抓着车椅,听着脑袋上方林奇不时传出的大呼小叫。
  “砰”的一声响,车门瘪下去了,也不知道是撞上了什么还是被什么给砸了,凹下去的右后门上的车玻璃稀里哗啦震碎了一地。冷风呼呼朝里头灌进来。王汀冻得浑身一抖,她的手刚下意识揣进口袋里,车子又是一个大转弯,惯性让手本能地一挥,手机就被带了出来。
  王小敏“嗷”的一声叫,巴掌大小的身子直直撞向了车门。车尾巴一甩,它就要往已经没遮没挡的车窗飞出去。王汀吓得赶紧伸手去抓手机,结果手一挥就碰上了一个长长的枪筒。那黑洞洞的□□已经伸到了车窗,被她的手一推,车子再一拐,愣是硬生生地射偏了,子弹扫在了反光镜上。右前门的车玻璃也裂成了蜘蛛网。
  林奇大叫:“你不要命了!你躲好了别冒出头就行!”
  死里逃生的王小敏拼命地尖叫:“王汀,你好帅噢!你竟然徒手推枪管!”
  王汀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碰上了枪筒,伸出的右手麻木得动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她没好气冲王小敏道:“给我老实待着!下次再敢这样,打死我都不救你!”
  情急之下,她忘了插上耳机假装打电话。
  周锡兵踩下了油门,宝马车一个大甩尾巴,将坐在摩托车后面举着□□的男人给挤翻了。周锡兵嘴里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刚才如果不是王汀的那一推,□□里头射出来的子弹会直接轰了前座上他跟林奇的脑袋。警察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一点,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其实都不会碰上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但是那百分之一的概率被撞上了,要么成了英雄,要么就是烈士。
  王汀惊惶不定,听了周锡兵的话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下意识地谦虚了:“不客气。”稀里糊涂地就把这见义勇为的功劳给领了。
  寒风呼啸着往车里头死命地灌,没等王汀再沉下心想想周锡兵的话到底说了什么,“砰”的一声响,车门又被砸了第二次。昂贵的大金属片就跟大鸟被砍了一刀的翅膀一样,在夜风中发出“咣咣”的声响,摇摇欲坠。几乎在同一时刻,车底下发出一声“噗”的闷响,车胎爆了。
  王汀隔着口袋握住手机,心里头一片黯淡:完了,她这回真要当烈士了。
  然而人民警察十分靠谱,一点儿也没跟好莱坞大片里头一样,该来的时候坚决不来。警笛声大作,市局的警车终于突破了层层路障,赶了过来。
  王汀眼前不停地有人走来走去,穿警服的穿白大褂的,络绎不绝。还有人戴着头盔,也不知道是不是特警。她被人搀着从车后座里头拽了出去,直到被冷风一吹,王汀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碎玻璃划伤的手背还挺痛。
  120急救中心的医生过来给伤员做紧急处理,年轻大夫一见王汀就瞪大了眼:“师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此事一言难尽。要从头说起,那就只能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王汀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狼狈。她只能冲小师弟露出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笑:“为人民服务。”

  ☆、22.岔道(四)

  梅花从树杈上剪下, 枝条不过两个手机的长度,密密麻麻的粉色花朵挤在一起, 香气喷鼻。王汀笑着接到手中, 送了两张电影票兑换券给单位绿化工连声道谢。十几枝腊梅简单修剪之后, 再裹上从文具用品店买来的玻璃纸, 就是一束准备拿出手送人的花。她还不忘在最外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王函眼睛瞪得老大, 有点儿后悔没戴眼镜,以至于现在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两百度的近视眼。她姐好歹也是去医院看望伤病人士,竟然打算如此潦草行事。
  周锡兵与林奇身份不比王汀,热心群众可以拿候车座椅当天然屏障,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跟犯罪分子梗上。昨晚的死亡飞车大逃杀,两位人民警察身上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林奇的右边胳膊飞了□□的霰弹珠,周锡兵的左腿上扎了满满的碎玻璃。
  啧, 前者是倒霉催的拦不住,□□的子弹一贯如此普遍撒网,一枪轰下去可以直接将人射穿成筛子。至于后者,王汀一点儿也不同情。一把年纪的大老爷儿们耍什么帅, 这种季节不穿加绒秋裤, 活该少了一层保护, 被碎玻璃黏成了刺猬。
  腊梅花束捧在手中走街上,暗香浮动, 路人经过了都忍不住回头瞅一眼。杵在自家姐姐身后亦步亦趋的王函却忍不住小声嘀咕:“姐, 你这样真的好吗?哪有人探望病人自己从树上剪梅花的啊。”
  王汀不乐意了, 甩了甩手里头的两斤苹果:“我这不还买了水果么。再说了, 梅花寓意坚强高雅忠贞,苹果象征平安,哪儿不好了。这可是我们单位早梅今年头一次开。要不是领导怕花枝太多开出来不好看,还没有给人动手剪的份儿呢。”
  最后一句话还不如不说。王函莫名脸上发烧,小声嘀咕着:“姐,你也太不讲究了。好歹去花店买一束花意思意思啊。”
  这时候抠门,给人感觉多不好。这看望的又不是一般人,没有外表哪来的内涵,总得给人留个好印象啊。
  王汀叹了口气,将梅花拿在自己鼻端底下嗅了嗅,像是感慨一般:“多好多香的花,不是从花店里头捧出来的,就比别的花矮了一头不成?那究竟是看包装还是看花呢?是什么就是什么。月季就是月季,何必伪装成玫瑰。”
  这问题略有些深奥,王函表示自己完全不想动脑子。她哀嚎了一声,勉强点头同意她姐的看法,重点看气质。她自我安慰,总该庆幸眼下这时令她姐没有直接捧一盆菊花去医院。否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奔着太平间去的呢。
  省人医王汀熟门熟路,不用打听就直接拐进了外科大楼。奈何医院发展日新月异,普外科新招的小护士不认识王汀,她只得做了登记才往最顶头周锡兵的病房去。王汀屈起的手指头还没有敲上门板,房里头就传出了威严的训斥声:“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搞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你为什么不等着局里的支援再过去?抢在前头行动,显得你帅多能耐是吧!”
  周锡兵的声音听上去慢条斯理:“他们已经收到内贼的消息了,正准备逃窜。我们再不想办法拖一拖,等到局里头的支援到的时候,人就跑光了。再想抓住这帮人,又得大费周章了。”
  王汀下意识地将梅花拿远了一点儿,朝妹妹露出个无奈的笑。这个,正赶上了病患人士挨领导批评,略尴尬。
  那严厉的声音没有温和下来,反而发出了一声冷哼:“合着就你们在里头,可以信口雌黄了是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是盯着不放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要想当然……”
  听人墙角不道德,自认为不爱掺和是非的王汀刚抬脚朝廊旁边撤,病房门就猛的一下子拉开了。一位身形高大,长着蜡笔小新式浓眉的中年男人站在了门口,姿态威严:“谁?”
  大约人民警察的目光都经过特殊训练,自带锥子探照灯效果;王汀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在对方锋锐如刀的眼神底下,尴尬地摇了摇手中的花束,又晃了晃袋子里头的几只苹果。这会儿,她有点儿后悔没多拎几袋子水果来增加气势了。王函下意识地靠近了她姐。人民警察下至哥哥弟弟,上至叔叔爷爷,都这么威严?
  中年版蜡笔小新居高临下,看了她手里的花束跟水果,总算表情舒缓了一点,微微颔首:“你是来看望小周的?——梅花都开了啊。难怪闻着这么香。”
  王汀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没事,你们有话慢慢聊,我没什么事情。”她手一伸,将花束递到对方面前,“今年刚开的,我从树上剪下来的。”
  一束花幽香扑鼻地送到了自己手边,中年男人笑了起来,却并不接,而是示意王汀自己进去:“这花还得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我一个老头子接什么花啊。”
  病房里头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他这一笑,悄悄缓和了下来。王汀赶紧陪着笑,跟在这位一看就知道是领导的男人后头走了进去。双人病房窗明几净,近门的床空空荡荡,只靠窗的那一张上躺着周锡兵,手上没打吊瓶,看上去气色还不错。
  王汀在周锡兵的介绍下,笑容满面地跟那位浓眉警察打了招呼:“赵处长好。”
  市局刑侦处的领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王汀一眼,脸上浮起了笑容:“昨儿晚上,真是辛苦你了。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王函下意识地挤到了她姐身边,她总觉得这位警察大叔跟人说话就跟审讯技巧一样,特有内容了。王汀拍了下妹妹的手,示意她去洗几个苹果,然后抬起头来冲赵处长笑:“我没什么,还是周警官跟林警官反应敏捷。一见那个纹着虎头的人接了电话想要走,就赶紧装成赌徒跟进去了。真厉害,我都傻眼了,完全反应不过来。”
  赵处长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汀一眼:“你的胆子倒是大。”
  王汀笑容单纯,满满的全是信任:“我有什么好怕的啊,两位警察同志一直在呢。再怎么着都不可能不管我的。”她眼睛在病房中梭巡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容器插梅花,索性捡了床头柜上喝完了的矿泉水瓶,一边剪出竖条状编花瓶,一边笑着问周锡兵,“哎,林警官人呢?昨晚你们不是一起住院的么。王函,给处长挑只苹果啊。”
  王函得令,赶紧将洗好的苹果捧到了赵处长面前,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处长,您要哪个,我给您削皮?”
  赵处长对上这两个年轻姑娘,一时间竟有种接不下去话的感觉。他轻咳了一声,随手挑了一只道:“不麻烦了,苹果皮也挺营养。”
  王函立刻笑容更灿烂了:“我也这么觉得,可我姐不让我吃皮。”
  “咔擦”一口,赵处长含着苹果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只好拿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周锡兵,想说什么又嘴巴不得空的样子。
  周锡兵笑了笑,目光转移到了王汀上下翻飞编塑料花瓶边的手指上:“林奇在病房里头闷的慌,出去转悠了。”
  王汀手指动作极快,两句话的功夫已经编出了花瓶的雏形。她头也不抬,笑着揶揄:“哟,那他真不是配合治疗的好病人。回头换药挂水找不到人,估计医生护士会恨死他。”
  她话音还没落,病房门就敲响了。王汀的小师弟在外头喊:“换药了啊。”
  这就跟踩着点儿来的一样,周锡兵忍不住笑了。
  王汀赶紧招呼妹妹帮对方开门,抬头一见人,顿时惊讶了:“哎,江杰,你怎么还没下班啊。你现在不是在120轮转么?”
  小师弟嘴巴藏在口罩后头打了个呵欠:“别提了,上个月跟老板出去开了趟会,欠了人家好几个班,都得想办法还啊。还是师姐你想的开,趁早脱离了苦海。我都一个月没跟我女朋友约会了,感觉药丸。”
  王汀的唇角动了动,没有接师弟的话茬,捧着刚编好的花瓶去卫生间接了点儿水,将梅花插了进去。
  师弟呵欠打了一半,狠狠地吸了一口,赞美自家大师姐:“沁人心脾,还是师姐你有品位。”
  他的马屁没能拍完,小护士火急火燎地过来催他了:“江医生,快,病人已经接走了,刘主任也要上手术台了。”
  小师弟吓得手一抖,拿着的敷贴都掉在了操作台上。他可怜巴巴地朝自家师姐眨眼睛:“大师姐,救命啊,阎王刘的刀,我再不过去的话,他能活剐了我。”
  王汀叹了口气,手挥了挥,十分嫌弃的样子:“去吧去吧,你机灵点儿,别被揪住了小辫子讨骂。”
  师弟大喜过望,赶紧拉开换药车的抽屉示意:“帽子口罩一应俱全。大恩不言谢,等我下手术请你吃饭。”说着,他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王函目瞪口呆,看着这医生一阵风一样地就这么跑走了,丢下个换药车在她姐面前。
  王汀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冲着周锡兵笑:“那个,周警官,理解一下住院医的艰难成不?其实你昨晚才缝合的,今天迟点儿换药也不打紧。要是你不放心我的手艺的话,等我师弟回来再换药也行。”
  话是这么说,她手上动作却麻利的很,已经毫不含糊地拉好了床边的隔帘,戴好了帽子口罩,手放在消毒凝胶下面,双眼盯着周锡兵等他的回答。
  病房中一时间安静的连外头走廊上护士推着治疗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赵处长轻轻咳嗽了一下,拿着没吃完的半颗苹果告辞:“那个,小周啊,我有事先走了。你要有什么,直接打我电话。”
  王汀赶紧又将床帘拉开,好方便周锡兵目送自己领导。
  赵处长连忙摆手:“小王,你忙你你的,照顾好小周就行。不用送我,真不用送。”
  王汀的脸挡在帽子口罩后头,只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赵处长,有点儿莫名其妙。她可没打算送赵处长,就是代主人送客也轮不到她。明显赵处长跟周锡兵要比她和周锡兵来的熟。
  周锡兵坐直了身子,笑着跟领导打招呼:“那处长您一路走好啊,我就不送您呢。”他收回了视线,笑着示意王汀,“我自己来就行了,腿上的口子,手还是能动的。”
  王汀没有将换药的器械递给他,反而眼睛一弯,像是笑了起来:“怎么,周警官不相信我的手艺?”

  ☆、23.岔道(五)

  双人病房挺宽敞的, 然而床帘子一拉起来,就成了一个憋仄的小世界。周锡兵身上穿着的病员服为了方便病号穿戴, 设计的十分宽松, 可惜此刻却像是绑在他身上一样。他下意识地想松一松上衣最顶端的扣子, 手扶上去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 那颗扣子并不存在。
  王汀已经以六步洗手法抹好了消毒凝胶, 等待手上的凝胶风干,姿态坦然地看着床上的警察:“没关系,我不赶时间,你可以慢点儿来。”
  周锡兵抓着裤腰的手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得极紧,半晌病员裤才往下面褪了一点点;姿态别扭极了,看在王汀眼中, 就跟不肯打针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笑了起来,一边准备换药器材一边安慰道:“放心吧,我是出了名的手轻。我绝对不会弄疼你的。”
  隔着一道帘子,王函的眼睛眉毛都要飞上天去了。她姐在干嘛啊?她姐在逼那个警察大哥脱裤子, 还说不会弄疼人家。苍天啊!她是要捂眼睛还是该塞耳朵呢。真心好羞耻啊。
  帘子里头传来了周锡兵清嗓子的声音:“其实……”
  王汀笑了:“没事儿, 换个药而已, 真不疼的。”
  周锡兵下半截的话被卡在了喉咙口,愣是没能说出来。他抓着裤腰, 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姿态实在是既狼狈又可笑。不过就是女性医务人员帮忙换个药而已, 还是大腿上的伤口。要真追求统一性别医患双方, 估计医院也没办法运行下去了。他又清了次嗓子, 咬咬牙,一鼓作气将裤子脱了下来。
  大约是他的动作实在太急太猛了,王汀都忍不住劝了一句:“你慢点儿,别扯到了伤口。放心,真不疼。”真不用跟舍生取义一样夸张。
  周锡兵一时间憋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姿态僵硬地袒露着一条粗壮的长腿。
  不愧是常年锻炼的人,一块块肌肉相当发达。
  王汀羡慕了一下人家的锻炼成果,笑嘻嘻地撕开了旧敷贴,强调了一句:“换药最疼的步骤也就是撕开敷贴了。其实不是口子疼,而是有时候会黏到汗毛。你昨晚上备皮挺干净的,这边腿毛都剃光了,没有这烦恼。”
  周锡兵莫名羞耻了起来,总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就成了一只光毛猪。他眼睛不看自己的腿,尽可能假装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然而碘伏棉球轻轻扫着大腿上的伤口,碘伏液的凉意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周锡兵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被子。
  口罩后面,王汀的眼睛微微弯成了月牙儿,她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的轻快,甚至透着点儿小得意:“怎么样,不疼吧。”
  周锡兵想要出言肯定一下,嘴巴一张开,他又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三遍消毒完成,王汀在他伤口上贴好了干净敷贴,笑着抬起了头:“我没骗你,不疼吧。”她的脸藏在了帽子口罩后面,只一双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儿。
  周锡兵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儿发涩:“嗯,不疼。”像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情绪,他又没话找话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毕业几年也没丢下手艺。你当初为什么又跑去当公务员了?”
  王汀正在收拾换药留下来的垃圾的手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省人医不要我啊。我除了当医生什么都不会干,只好去当公务员了。”
  病房门响了,林奇小心翼翼地探进了脑袋,刚好跟准备去卫生间洗手的王汀打了个照面。他冲王汀挤眉弄眼:“赵处长走了?”
  见王汀点头,一米八的大老爷儿们这才捂着胸口走进屋,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领导,你以前就是天天对着这位大爷上班的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我肯定撑不过三天,就得直接阵亡。”
  王汀手还没洗,招呼妹妹拿苹果给林奇吃。一直愣在边上的王函这才跟反应过来一样,赶紧又拿着苹果跟她姐进卫生间。
  “哎,你刚才不是洗了四个苹果么?”
  王函挤眉弄眼:“再洗一遍,都过去十分钟了,肯定落了灰。”
  王汀哭笑不得地开了水龙头,示意妹妹先用:“哟,这今天不见,我们家王函怎么这样注重卫生了。”
  洗苹果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王函两只眼睛瞪成了星星灯,闪啊闪,语气说不出的佩服:“姐,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才是隐藏的撩汉高手啊。”
  王汀正在往手上抹洗手液,闻声挑了挑眉毛:“我撩谁了啊。”
  王函嗤之以鼻:“当着你亲妹妹的面,能真诚点儿不?都脱了人家的裤子摸大腿了,你还不够撩?”
  王汀眉毛往上扬,刚想教育妹妹思想怎么能这样不纯洁,如此定义严肃的医疗活动;就听见外面病房里头电视机的声音响起:“近日,我市警方通过主动摸排,缜密侦查,成功捣毁一聚众吸.毒赌博窝点,现场抓获涉赌人员六十一人,其中涉毒人员四十七人。”
  她虚空点了点妹妹,回头再找这姑娘算账。王汀冲干净了手上的泡沫,甩了甩,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朝外头走,好奇地看着电视机的新闻。屏幕上刚好放到昨晚厂房里头警方抓捕的画面,果然是他们昨晚的历险记。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哟,昨天还有电视台的人到了啊。千万别拍到我啊,昨晚我的形象完全是历史黑点。”
  林奇“扑哧”笑出声来,立刻强调:“哪能呢,女神你就甭谦虚了。昨晚上你气场两米八,王霸之气全开。绝对24k纯……御姐。”
  王汀这才收回了威胁的眼神。
  林奇讪笑着点了点新闻里头的画面:“我估摸着是市局宣传科拍的录像吧。昨晚上我没注意到有电视台的人。这又糊又晃的,典型的执法记录仪录像成果。”
  镜头一扫,带过了林奇的宝马车。昨晚上惊心动魄没分神看,今儿不过一瞥,王汀都能体验到车况的惨烈。她目光转向了林奇,语带同情:“你这车4s店的人怎么说?”
  林奇右边胳膊被霰弹擦伤了,左手倒是挺灵活。他调整了一下电视机的音量,摇摇头叹了口气:“别提了,基本上不如重新买一辆。估计这几年里头,都没有保险公司愿意接我的单子。”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王汀从妹妹手里接了个苹果塞给林奇,转头问周锡兵:“哎,领导,你们这不应该走公费么?好歹也是公务活动。”
  周锡兵遗憾地看了眼林奇,摇摇头道:“晚了,专项经费上半年就用完了。估计得等明年批下来。不过我看按照往年的标准,估计得凑好几年才够数儿。”
  林奇发出一声哀嚎,拿苹果遮住半边脸,可怜兮兮地问:“领导,今天所里头评先进,能不能内定我,以示安抚我受伤的心灵啊。”
  王汀姐妹俩都被他给逗笑了。就连在口袋里瘪了半天没敢吭声的王小敏都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咯咯咯,活该!谁让林奇昨晚没有立刻回去找手机阿奇,还得王汀提醒着才想起来。
  新闻画面一转,主播开始分析刚才的案件。涉赌涉毒人员都是本市周边人,年龄基本上都在三十岁以下,而且几乎都有一个统一的身份:拆二代。主播正跟专家探讨拆二代群里中存在的社会问题。一夜暴富带给他们的不仅是机遇,更多的时候有可能会变成灾难。
  电视新闻中没有提,林奇小声在边上做着补充:“这一回派出所跟县公安局都折了人进去。之前开会全市治安大整顿,这边就成了全市周边有名的集聚点。我们这还是撞上了小场面,据说人多的时候,能有上百人。上一次赌桌就能决定几套房子的去留。”
  如果不是她手里还在削着苹果,王汀真要忍不住捂胸口,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工作了好几年,连一间小房子的首付都还在口攒肚挪啊。她摇头:“真是不作不死。有这么多套房子,放出去吃租金,好好当个包租公包租婆,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作呗。”林奇直接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吱作响,“骨子里头的自卑,想要炫富,找错了方式。”
  王汀瞪大了眼睛:“哎,你怎么也不削皮。”
  林奇满不在乎:“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王汀摇摇头,将削好的苹果塞给了周锡兵。后者愣了一下才道谢,继续将话题集中在了昨晚的厂房上:“那边周围侦查有消息没有?”
  林奇已经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半个苹果,闻声摇了摇头:“没有,在周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尸骸一类的东西。”
  王函一直在边上乖乖听他们说话,直到此时才忍不住追问:“什么尸骸?昨晚有闹出人命啊?”
  王汀瞪了眼林奇,安抚地摸了下妹妹的后背:“没有,警察是怕这些人闹过头了闹出人命案。吸.毒猝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林奇立刻用剩下的半只苹果塞住了嘴巴,转头看自家领导:“反正我该汇报的都跟市局刑侦队的汇报了。他们还在继续查,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消息传递回来。”
  见王函又好奇地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更多内容,不愿意妹妹接触这些的王汀赶紧站起了身催促她:“哎,你今天不是要去拍新衣服么。走吧,趁着难得今天太阳不错。”
  窗外的太阳洒进来一小角阳光,王函看了眼时间,疑惑道:“姐,这才九点多啊。没关系的,我中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再拍也来得及。”
  王汀已经笑着跟周锡兵还有林奇挥手,推着妹妹朝外头走:“走吧走吧,现在我们去看看环境也好,正好多挑几个点。你不能什么都指望着凌夕忙,两人搭伙做事,就得多体谅对方一点。”
  林奇惊讶地拿下苹果,连忙作势要送她们:“这么早就走啊,我还想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呢。对了,王汀,晚上给我空出来啊。不然我妈能叨叨死我。”
  王汀赶紧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忙吧。太阳不等人。”
  一直到他们出了普外科病区,王函还在教育她姐:“姐,你不能这样。你该多把握机会,吃饭对于我们吃货民族而言,它的意义不仅仅是吃饭,而是最密切的交流方式。”
  王汀斜睨了妹妹一眼,叹气道:“姑娘啊,你有点儿眼力劲行不?人家明显有工作要谈,咱俩杵在那里多别扭啊。”
  电梯到了,王函不服气地冲姐姐嘟囔:“才没有呢,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避着你的意思。”
  王汀笑了起来,神色淡淡的:“可也要自己识相啊。不然就讨人嫌了。”
  姐妹俩倒了两次地铁才到达王函挑选的拍摄地点江滩。此时阳光正好,江上的雾霭大半已经散尽了,只薄薄的一层,远远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意境。一路上都在嘀咕她姐跟人相处实在太谨慎的王函,这下子连叨叨都忘了,开心地在江滩边奔跑起来:“姐!你太棒了!这个效果最好。快快快,给我来两张。”
  王汀看着已经娴熟自如摆起了pose的妹妹,十分头痛:“我不擅长拍照啊!事先声明,拍成一米三不许跟我闹。”
  王函一点儿也不担心:“放心,你大胆地拍,我绝对能修成腿长一米三。”
  碰上这种不要脸的网店店主,她能怎么办?王汀只能捏着鼻子拿手机给妹妹拍照。一连“咔擦”了几张之后,她招呼妹妹一起看效果。
  王函皱眉:“姐,你还真没谦虚。身为一个女人,你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将另一个女人拍好看了。哎哎哎,这张还不错,能修一修就用。要命啊!姐,这张背后怎么有人?要是个老外还能装范儿,这个不行。”
  王汀凑过去看:“有吗?我刚才怎么没看到。”她目光再落在手机照片上时,脸色立刻变了。王函的背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拖着一个硕大的箱子。行李箱表面,有一团深色的水渍。
  王小敏惊呼出声:“王汀,王汀,是那个带血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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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岔道(六)

  王汀立刻翻看拍照时间, 就在三分钟前。她赶紧按照相片中男人行走的方向追了过去。王函不明所以,拖着两个装满了准备下周上新的衣服跟在姐姐身后:“姐, 你干嘛去啊?哎, 你等等我, 这儿不好拖箱子。”
  “你老实在原地待着。”王汀一边跑, 一边掏出手机给周锡兵打电话, “我好像看到那个拖箱子的男人了。具体情况给你短信。”
  王汀挂了电话,王小敏立刻吭哧吭哧地开始编发短信,告诉周锡兵她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跟刚才的情况。手机主人四下看着周边,努力搜寻男人的身影。礼拜六上午,即使有太阳,江风依然刮的人脸疼。岸滩边的游人远远没有往常多。王汀一个个看过去,前面台阶旁的冬青树旁, 身影一晃,她立刻锁定了目标。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报警找什么理由?说箱子里头有尸体但实际上没有的话,会不会被当做报假警被拘留?
  王汀大脑里头一下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情况了。她只知道, 她必须得拦着这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不然下一次, 人山人海, 她要到哪里再去找。
  从南城大学宿舍失窃案开始,一切都太诡异了, 她不相信那只是简单的巧合。
  轮子在地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 王函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跌跌撞撞赶过来:“姐, 你干嘛啊。我快跑断气了。”她手里的箱子晃荡了一下,摔在地上,拉杆砸到了王汀的脚。王函吓得连忙摸她姐的靴子:“痛不痛啊?我没注意。”
  王汀灵机一动,赶紧指着江滩边的警务室催促妹妹:“快,你去报警。就说刚才有人,前面那个人偷偷拖走了你的箱子。”
  王函莫名其妙:“没啊,姐,我就带了两个箱子过来。咱俩一块儿从小区出来的,你不会出现幻觉了吧?”
  冬青树后面的男人已经拖着箱子沿着台阶旁边的斜坡往上走,箱身上那一抹暗色蹭到了水泥壁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痕迹。王汀微微眯了眯眼睛,吩咐妹妹:“你别管,照我说的去做。快点儿,马上去!”
  阳光迎面照过来,有点儿刺眼。王函眨巴着眼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完全不能理解她姐的举动。不过她比姐姐小了七岁,父母工作又忙,算是王汀一手养大的,对这个姐姐有种天然的盲从。尽管她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她姐说的去做了。
  妹妹一远离,王汀狂跳的心终于安定了一些。她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往台阶上跑,眼睛故意不看那个拖箱子的男人,直到奔到最上面去。她才假装转头欣赏江景一般,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男人。
  这人身高应该有一米七八往上走,今天身上穿着棉服,体型看上去要比之前那张照片里头臃肿一些。可是王汀觉得就是这个人,这大约是她学医八年接触人体多了以后形成的直觉。可惜大约是天冷想要避寒,又大约是想避人耳目,他戴着厚厚的口罩,帽檐也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脸。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此时的形象与最初那张引起了一系列风波照片中的模样高度重合了。他拖着箱子的姿势,完全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王汀不是专业鉴证人员,无法从一个人的走路姿势等等各方面内容来判别他的身份。可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没找错人。
  男人渐渐走上了台阶,距离王汀越来越近。王汀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心跳得简直就要心肌过劳了。她微微吁了口气,琢磨着自己要不要上去假装问个路,好让这男的停留在原地。
  不知是不是她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王汀的眼睛刚落在男人身上,就觉得他头晃了一下,直接躲开了她的视线。这种躲闪的态度,让她愈发肯定此人必定有古怪。王汀大着胆子,朝前走了几步,约莫在距离男人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笑着问:“哎,麻烦问一声,现在几点了啊。”
  她话音未落,男人直接不耐烦地撇过了脑袋,转身抬脚就往边上走。
  王汀立刻追了过去:“哎,帮个忙啊。我没带手机,帮我看一下时间。帅哥,别这么见外啊。你看这边上也没旁人能问,麻烦你了。”
  江滩上边是大马路,人流多了一些,王汀的胆子也肥了一点。男人脚步加快了,拖着箱子拼命朝前走,口中含混不清:“不知道。”他手歪了一下,拖着的箱子别到了花坛拐角上,一个轮子恰好卡在了缝隙中。
  王汀立刻伸出手去帮忙:“我帮你拎箱子,你帮我看一眼时间吧。我这真是踩着点儿去坐车。”
  她话音未落,男人直接一把将她推到边上,拖着箱子就要走。
  王汀手一挥,直接抓下了他的口罩,顿时瞪大了眼睛:“小戴!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夹生。问你一声时间怎么了啊。”
  她的脑海中翻滚着那天晚上听到的小戴跟于倩的对话,小戴说他已经做成了一笔生意,很快就有钱付首付买房子了。小戴大学专业是动物医学,他知道该怎么解剖尸体。小戴莫名其妙地诬陷她勾引他,想要跟于倩一块儿将她逼出职工宿舍。
  王汀的脑子乱糟糟的,眼睁睁地看着小戴朝前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时,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几步奔上前,冲着对方大喊大叫:“站住!你他妈的今天给我说清楚!你跟于倩胡说八道什么了?我勾引你,对你有意思?麻烦您老人家去江边好好照照自己。谁给你的勇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小戴手忙脚乱地想要戴好口罩,不耐烦意图绕过王汀:“你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王汀一副被对方给气乐了的模样,指着他破口大骂,“有种你现在打电话给于倩,让她来当面对质!今天礼拜六,她有空!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直接说清楚了。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你多大的脸儿啊,需要我来勾引你!”
  周围渐渐聚集起了看热闹的人,不少人对着王汀指指点点。王汀内心一片麻木,反正她也不要脸了,索性指着小戴示意大家看:“这人不要脸,赖在女职工宿舍不肯出去租房子住,还跟他女朋友撒谎说我勾引他,想把我给你赶走。大家伙儿都看看,就他这样的,倒贴我都不要,我还勾引他?”
  旁边人发出一阵哄笑,小戴面红耳赤,冲着王汀喊:“你神经病啊,莫名其妙。走开,别耽误我正事!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内分泌失调,脑子有病!”
  王汀直接一脚将箱子踹到了边上,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小戴的脸上:“你他妈的说清楚,你说谁呢!你今天不说清楚的话,别想走!我马上就报警,你当众诽谤侮辱我的人格,我要打官司告你!”
  看热闹的人愈发多了,将小戴围了个团团转。有人开口劝道:“哎呀,赶紧跟人家姑娘道个歉吧。别惹官司上身。”还有人起哄:“告告告,你告他去,我们给你作证。”
  一堆人吵吵嚷嚷着,小戴大冷的天,额头上都不住地往外头冒汗。他不耐烦地想要推开王汀,王汀却趁机捡起了自己的拉杆箱,一副劫持了人质的猖狂样:“别!今天咱们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就别想走!我这辈子还吃过这种闷亏呢。你要是国民老公说我暗恋你我想勾引你,我也就认了。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
  她的心狂跳,几乎是一拉动箱子,她就判断出了箱子里头的分量不轻。也许是疑邻盗斧,她愈发觉得箱子的重量起码有百十斤。这正是一位成年女性或者瘦弱一些的男人的体重。
  小戴急得厉害,拼命地想要抢回箱子。王汀却绕着人群跑,大声威胁他说要打电话给于倩:“当着她的面说清楚。你早上不是说要出门谈生意么,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车子!亏你还在于倩面前装穷,让女朋友养你。你那儿来的车子?我要告诉于倩你的真面目。要不要脸,人家跟了你五年,你让人家吃糠咽菜,自己背着她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
  她掏出了手机,作势要拨打于倩的电话。
  小戴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中,下意识地要拔腿就跑。然而边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将他的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还有练剑的大妈嘲笑道:“有钱开车子装阔佬,没钱租房子?还赖在人家姑娘的宿舍。我家要有这样的姑娘,我先打断了她的腿。”
  王汀立刻顺势苦口婆心起来:“小戴,你今天就好好跟于倩认个错。人家对你多好啊,又不嫌你穷,又不嫌你工作差,一心一意对你好。你这样对得起她么?”
  小戴额头上青筋直跳,大吼了一声:“去你妈的!我们两口子的事情,管你什么事儿?你个死三八,神经病!没男人要你,你就疯了是不是?”他伸手抢过箱子,转身就想往车上抬,肩膀却被人敲了一下。
  王函带着警务室的民警总算找过来了,民警神情严肃地看着小戴:“这位先生,有人报警说你拿了别人的箱子,请你跟我们去警务室走一趟。”
  小戴勃然色变,立刻否认:“没有!这箱子是我的。我好好地带着箱子走在路上,又碍着谁的事儿了?”
  王汀突然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喊出声:“血!箱子在往外面冒血!”
  她手一挥,箱子倒在了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小戴勃然色变,拔腿就要跑,却被民警一把摁住了。边上看热闹的人发出了尖叫:“杀人了!杀人犯啊!”
  王函浑身发抖地蜷缩到姐姐身边,牙齿上下打颤:“姐,真的死人了吗?”
  王汀抱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警察来了。”
  看热闹的人群被疏散了,更多的警察到达了现场。小戴绝望地冲着箱子喊:“没有!没事死人,你们不能打开箱子。不能!”
  民警冷笑起来:“我们怀疑箱子里头有奇怪的东西,所以必须得开箱检查。”
  小戴一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撕心裂肺地喊着:“你们真的不能打开,我保证里头没有违法的东西。”
  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喊。
  跟着警车一块儿来的法医是王汀大学隔壁宿舍的。她匆匆忙忙跟王汀打了声招呼,就进警务室了。
  箱子经过了电子仪器的测试,确定里头没有□□后,被法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不起眼的旅行箱中,放着一个白色的大布袋子。袋子上沾着一片血迹,血液尚未完全干涸,甚至还在往外头淌着。
  戴着手套的法医慢慢拉开了袋子,里头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女人,赤身裸.体地绑成m型。她的眼睛戴着黑色的罩子,嘴里塞着口.塞,面色潮红,身体微微颤抖着,鲜血从下.体流了出来。当法医取下了她的口.塞时,红唇中传出了一阵让人耳热心跳的呻.吟,身下的鲜血流的更加厉害了。
  法医目瞪口呆地扯下了女人的眼罩,大惊失色:“邱畅!王汀,你过来辨别一下,是不是邱畅?邱阳的妹妹邱畅!”
  外头审讯室中,小戴痛哭流涕:“我发誓,真的是她自己要求锁在箱子中裸.体旅行的。这女人心理变态,喜欢受虐,尤其喜欢生理期的时候光着身子藏在箱子里逛街。”

  ☆、25.岔道(七)

  王汀的人生从未有一刻像眼下这么热闹。小戴拖着箱子在街上走, 箱子里头有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小戴是她舍友的男友,女人是她前男友的妹妹。前者是路人关系, 后者渊源有点儿深。
  陈法医接了杯热水递给王汀, 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的妈呀, 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 我还真不敢相信邱畅有这癖好。当初眼睛长在头顶上, 各种高贵冷艳地diss的范儿呢!亏她哥还说她是天生的小公主呢!这年头的公主就这风格?白瞎了邱阳那十足的王子派头啊。”
  王汀接了杯子,微微地垂着脸,长睫毛轻轻扇动,声音从氤氲的水汽中传出来:“公主又怎样?沙特公主磕了药跟出轨的模特男友闹分手,差点儿没被掐死的新闻,你又不是没看过。富豪的世界又不是时尚杂志里头描述的那么光鲜体面,少不了灰暗暴力。”
  法医女士痛心疾首:“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打死我都想不到每一个细胞都浸泡着富贵奢华血液的千金小姐有这爱好。哎, 你说,邱阳知道他妹妹是这风格不?”
  这间办公室空调坏了,杯子上方的白雾尤其浓郁,几乎笼罩住了王汀整张脸。陈法医看不清她唇角的笑容到底有还是没有, 只听见她的声音说不出漫不经心:“我哪知道啊, 我都多少年没见过邱阳了。”
  陈法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讪笑道:“也是,当初他妹妹那么对你, 他都一副为了妹妹可以背叛全世界的德性。哎哟喂, 多高贵冷艳的妹控啊!去他妈的, 谁还不是小公主了。啊呸!我以后都没办法直视公主这个词了。哎哟, 幸亏今天我值班,我期待死了看到邱阳脸上面具龟裂的那一瞬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外头的声音气急败坏:“陈医生,让你同学出来一下,劝劝她舍友。我的妈呀,都要把公安局给掀了。”
  小戴家在外省,距离远到警方通知家属来领人的时候,直接找到了他女友。于倩从一进公安局大门起,就开始不停地哭闹。两位女民警都压不住人。整间办公室已经乱成了垃圾场,一片狼藉。
  “我这实在是看她是个女同志的份上。”上去帮忙还被抓伤了手背的男民警一副憋坏了的模样,虚空点着接待室的门,“否则我肯定抓她一个袭警!这都什么人啊!”
  王汀本不想摊上这趟浑水,奈何老同学的面子不能完全不理。她讪笑着点头:“理解理解,群众工作不好做。”
  她硬着头皮往接待室里头走,一推门,差点儿没被飞过来的半杯水浇了个透心凉。于倩一见到她的脸,立刻冷笑:“这下子你高兴了?看到我出糗你开心了!”
  王函借用完了卫生间正往回走,听到于倩的咆哮,顿时火冒三丈:“哎,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我姐帮你认清了你男友的真面目,你不感激不说,冲我姐吼什么吼?有个拖着光身子女人满大街跑的男朋友,你很有面子是不是?”
  王汀赶紧拉住妹妹,把她推给陈法医:“帮个忙,带我妹妹去喝点儿水,吃点东西。”
  斗志昂扬的王函才不要离开战场呢!她立刻拒绝了陈法医伸出的手:“不去!别想让我躲在大后方。这种垃圾堆里头翻出来的男友,不赶紧甩了及时止损,还留着过年不成?”
  这话似乎踩到了于倩的痛脚,原本表情还在柔弱小白花跟咆哮食人花之间切换的年轻女性,面色一下子定格成了霹雳火:“怎么了?戴忠怎么了?他到底犯了哪条法律,你们要带他进警察局?就算真有什么不对,你们也该找那女的。是她贱!是她骚!光着身子求男人的。戴忠连碰都没碰她一下!”
  王汀不动声色地拖着妹妹往外头走。这事儿说起来的确不太雅观,但按照现行法律来看,你情我愿,既没有在公共场合□□也没有故意光天化日裸.体,人躲在箱子里头呢。至于其他,属于个人的一点儿独特小爱好,警察管不着。
  一开口找到了攻击目标,于倩就集中了火力对着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开骂。词汇量之丰富,让人不得不赞叹语言文化的博大精深。
  王函眼睛瞪成了灯笼,活像只愤怒的小鸟。她不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姐,她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还要替那个男的撒泼不成?”
  手机总算是逮着了机会发表真知灼见,在口袋里头幽幽叹了口气:“反正她家的是男人,就是有什么,男人也吃不了亏。”
  王汀伸手,弹了下王小敏的手机坠子,示意它老实待着,不许再胡乱插嘴。
  于倩的声音愈发高了起来:“跟我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发骚发贱,我们还没有告她性.骚扰呢!”
  警局里头一片乱糟糟,原本该是静谧悠闲的礼拜六一下子成了菜市场一般。女人的哭喊咒骂,警察的劝解跟呵斥,简直能穿透耳朵的鼓膜。于倩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喊着要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警察试图劝说她,差点儿又被挠成个大花脸。
  王函都震惊了。她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她姐那个柔柔弱弱的舍友竟然会有如此彪悍的战斗力。
  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当中,突然平地一声惊雷,响起个男人的声音:“告!警察同志,你们不能放那个男人走!我要告他绑架我妹妹,并意欲图谋不轨。”
  一下子,整个警局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门口大叶绿萝旁的男人身上。他皱着眉头,声色俱厉地低吼:“我要他关牢里一辈子!”
  陈法医悄悄撞了下王汀的肩膀,小声道:“哎,邱阳的脸都没怎么变形啊。真不容易,居然还能看出帅哥的影子。”
  有位女明星出书提到了前男友,被记者追问为何不写更加出名的前前男友。女明星回答,时间太长,连记忆都模糊了。一堆人唏嘘感慨,说这女明星肯定是被前前任伤的太深,所以避谈。王汀却觉得女明星没打太极拳,人家说的就是实话。都好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谁还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反复怀念一个早就走出自己生命的人啊。
  比方她,隔了五年多的时间,再看到前男友兼初恋,唯一的感觉就是,噢,这人果然一如既往地对自家妹妹一往情深。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力,愈发精纯了。这都能肆无忌惮地报假警,诬陷人犯重罪了。
  邱畅已经穿戴一新,纯白的羽绒服罩在身上,妥妥的清纯校花路线。她哭着从后面冲出来抱住哥哥的胳膊,梨花带雨一枝横:“哥,不要啊。这事情要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啊!”
  大约是没见过比自己更加能装柔弱无辜的主儿,哭哭啼啼的于倩一时间都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妹妹不要脸光着身子满大街跑,你还有脸说绑架!”
  邱阳还是一如既往地“我从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的行事风格,跟在他身后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立刻站出来:“你好,我是邱小姐的代理律师。”
  陈法医吸气,继续撞王汀的胳膊:“妈呀,到底是有钱人啊,看看这做派。多么具有专业风格,专业人负责专业事。”
  王函的眼睛在姐姐跟陈法医之间不停地切换,想要开口问话又组织不好合适的语言。她正琢磨着要怎样吸引她姐的注意力,好让她姐主动给她答疑解惑时,于倩先哭哭啼啼地扑了过来,一把拽住她姐的手:“王汀,你给我们作证。是不是她自己脱光了藏在箱子里头,还兴奋得高.潮了?”
  这年头,想安静当个吃瓜群众怎么这样难?这才五分钟不到的功夫,她怎么又从满心阴暗对于倩充满了嫉妒的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一下子变成了于倩最值得依靠的贴心闺蜜?
  王汀不动声色地拉回了自己的手,在邱阳掩饰不住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了一只箱子再往外头渗血,打开了箱子,里头的女人没穿衣服。”
  于倩激动起来:“对对对,就是她自己主动光着身子逛大街的!她要是真被绑架了,为什么不大喊大叫?旁边那么多警察围着箱子那么长时间,她就是喊一声都有人听见!”
  邱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盯着王汀,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模样:“王汀,我知道你跟畅畅有点儿小误会,但是你不能落井下石,随意说出不负责任的话。当初——”
  “邱先生!”王汀突兀地打断了对方的话,面无表情,“作为目击者,我只是在如实描述我看到的场景,尽可能客观。信口雌黄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愿意装睡是你自己的事情,别拉我下水。”
  “我的当事人当时被捆绑了,而且塞住了嘴巴,完全没有办法像外界求救。”身材矮胖的律师冲王汀露出了社交礼仪的微笑,“王小姐的描述,似乎不够客观。”
  王汀笑了起来:“对,描述事情的时候,我们都会抓住主要矛盾。当时邱小姐面色潮红,神情恍惚,身上绑着绳子。当然,富有艺术修养的邱小姐也许会将后者称之为绳艺,是我这样的俗人欣赏不了的艺术美。”
  邱畅立刻趴在自家哥哥怀里“呜呜”哭了起来,神情哀婉,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邱阳心疼地拍着妹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然后抬起头来一副忍无可忍的神色:“王汀,你不要对畅畅抱有偏见。”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一屋子的警察像回过神来一样冲着外头喊:“哎,周哥,你来了啊。”
  出警的警察一路小跑迎上去,领着步履还有点儿蹒跚的周锡兵往里头走,龇牙咧嘴,一言难尽。原本的凶杀案画风一转,成了风俗案。现在女方的哥哥又不依不挠,直接报警说是绑架案。能够在绑匪的箱子里头达到了高.潮的受害人,也真是别具一格。
  周锡兵步子不停进了房间,转头看了值班警察一眼:“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不简单么。给他们都做个尿检,看是不是磕多了药神情恍惚。”
  趴在哥哥怀里的邱畅肩膀一抖,下意识收紧了握着哥哥上臂的手。

  ☆、26.岔道(八)

  警察局走廊上安装了大块的玻璃。时值正午, 阳光从外头照进来,明亮的几乎要晃人的眼睛。“绑架案”中的受害人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 不堪沉重的身心双重打击, 软软地晕了过去。
  邱阳发出了一声偶像剧男主角的痛呼:“畅畅!”
  王汀跟陈法医一左一右, 手脚麻利地接住了这位娇弱可怜的美人儿, 直接上手掐人中。一个临床医学专业的硕士, 一个法医学的高材生,无论对方是死是活,到了她俩手里总能折腾出点儿动静。邱畅痛得眉头一皱,硬生生地被掐醒了。
  陈法医露出个常年对着尸体时的习惯性微笑:“没事儿,心率呼吸都正常,就算你低血糖,也没那么容易晕厥。”
  王函在边上嗤之以鼻, 故意对着闻讯赶来的凌夕叹气:“装晕是个技术活,对自己没点儿狠劲就别丢人现眼。”
  王汀瞪了妹妹一眼,转头看邱畅:“不用担心,就是真晕了, 直接插导尿管就行。再不济也还有血液检测跟头发检测, 有没有问题, 总能找到办法检测的。你要相信现代科学技术。”
  邱阳不满地瞥了王汀一眼,老母鸡抱鸡崽似的护住妹妹:“畅畅从小就性子柔和, 碰上这种事情,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害怕。”
  好大的小姑娘啊!果然遍地“他(她)还是个孩子!”
  娇弱的美人儿骨头被抽了一样依偎着哥哥, 抽抽噎噎:“王汀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周锡兵突兀地打断了她的哭诉,出声催促法医:“陈露,辛苦你一趟,帮忙取个样吧。动作快点儿,大家伙儿忙到现在午饭还没吃呢。”
  美人儿的哭泣被硬生生地中断了,她惶恐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后者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你们警方就是这样对待受害人的?凶手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这么多警察集中了火力对着我妹妹。她刚刚遭遇了绑架,她的身心都受到了重大的伤害。我现在要带我妹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确定她受了哪些伤害。”
  “这就不劳烦您担心了。既然邱先生已经报案,我们警方自然会按照正常流程中。受害者的身体状况我们会有定点医院的专科医生进行详细检查,绝对不会让受害人任何身体伤害被隐匿。”周锡兵态度温和地看着那一对连理枝模样的兄妹,微微点头,“邱小姐受到这样的身心重击,我们都十分遗憾。”
  王函趴在凌夕的肩膀上,依靠对方的头发挡着,肆无忌惮地闷笑。呵,不是要装么,让这女的装到底好了。
  邱畅开始“嘤嘤”的哭,扯着自己的头发说难受,要喘不过气来了。律师立刻强调他的当事人目前身体状况跟精神状况都不适合接受警方的调查,她需要最专业的医生跟心理医生的照顾。
  柔弱的美人儿上演了一出“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的独角戏,只抓着她哥的领口不住地哭泣:“哥,我好害怕,我要回家。”她哭得楚楚可怜,姿态完美地呈现出优雅的伤心欲绝。
  邱阳心痛地抱着妹妹,轻声哄劝:“畅畅不怕,哥哥带你回家。”他的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沉痛地看着王汀,仿佛嘴唇上压着千钧重,翕动一下都是千难万难,“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畅畅受过伤害。如果不是因为你,畅畅哪里会受到那么重的伤害?”
  这句话算是捅到了马蜂窝,王汀的目光跟刀子一样刺了过去:“我再说一次,自己装睡就不要指望别人跟你一样眼瞎。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你智商没有低于八十,就没有想不明白的道理!看什么看,你什么货色,我就什么脸色!”
  “哥,哥,我胸口发闷,我好难受。”邱畅拽着邱阳的袖子,可怜兮兮的模样堪比苦情戏女主角,她嗓音细细的,“哥,你不要再跟王汀姐吵架了。我知道你会难受的。我不想你难受。”
  凌夕身体一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王函的脑袋:“哎,这女的是戏精本精吧。妈呀,哪个古早期的韩剧啊。”
  王函翻了个大白眼:“不要脸呗!典型的戏剧人格。”
  戏精上身的柔弱派美人还伸出一只手要拽王汀的胳膊:“王汀姐,我一直都想你跟我哥复合来着……”
  王汀毫不犹豫地挥开了手,冷笑:“真不好意思,我有洁癖。你是药物服多了么?千万别乱点鸳鸯谱。谁都知道你们兄妹彼此相亲相爱,容不得外人插足的。请继续保持,世界人民都会感谢你们维护了和平。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你们了,装什么熟啊。陈露,赶紧取尿液吧。最好顺便将血样跟头发样本一并留下,开好执法记录仪,正脸清晰照,免得到时候当事人又说你们偷梁换柱,污蔑了人家。”
  周锡兵唇角微微一抿,朝陈法医点点头:“快点儿去吧。”
  律师急声抗议,邱畅又想装晕,结果被陈露放在人中上的手一吓,只好乖乖跟着走。邱阳开始打电话,周锡兵视而不见。没两分钟,值班警察过来喊他:“周哥,孙处长的电话,说您手机怎么没带。”
  周锡兵笑容可掬:“孙处长还真是体恤民情啊。我这到哪儿他都能找到。”
  他晃晃悠悠地过去接电话,中途还在走廊上碰下了腿,愣是让旁边民警帮忙扶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慢腾腾地朝前面走。固定电话话筒中都传出了那位孙处长的咆哮:“架子不小啊,接个电话都要我等半天。”
  周锡兵抽着冷气,不卑不亢地作答:“运气不好,玻璃扎到血管,走路实在不利索。……啊,您熟人啊。没事儿没事儿,已经取好样了,马上就能让人出去。对对对,对于受害人我们一定会注意态度方法。处长您放心,赵处长叮嘱过我们,我们工作一定小心。”
  办公室门板的隔音效果有限,站在门口的邱阳几乎能够听清楚每一句话。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下意识地就转移到了王汀脸上。模样跟五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却说不出地清冷:“你清楚的很,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妹妹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哥哥的爱。好,我承认我思想龌龊,居然会这么想。再龌龊的思想也总比龌龊行事来的强。”
  王汀同情地看了眼邱阳,是那种医生上了解剖台的眼神:“你终于满足不了她了吧。无论灵魂还是身体。”
  于倩在隔壁接待室里得意地笑:“什么绑架啊!她就是犯贱,喜欢光着身子在大街上逛,估计想到男人看着她,就兴奋得高.潮了。”
  邱阳双颊的肌肉急剧地抽动着,眼睛像是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一样。
  办公室的门突然间打开了。周锡兵动作自然地拉了下王汀的胳膊:“行了,这儿没我们的事儿了。咱们走吧,林奇要等急了。你中午还没吃吧,车上有饼干,先垫垫肚子。函函呢?叫上她朋友一块儿去吃饭吧。”
  王汀招呼他:“哎,你脑袋往左边转一下。”等周锡兵转过去以后,她捡掉了一小片落在他冲锋衣帽子里上枯叶,抱怨了一句,“你也太不讲究了。”
  周锡兵笑了笑,眉眼间全是温和,一派完全任凭她说的模样。
  邱阳的目光在王汀跟周锡兵之间转了转,发出了一声冷哼,转过了脸去。
  走廊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露洗完手后一边甩着水,一边跟领导汇报工作:“周哥,□□阳性,可以走拘留程序了。”
  邱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可能!我要求走复议程序。”
  陈露笑容平静:“没问题,尿检你不相信的话还有血检跟头发检测,绝对让当事人跟家属您满意。邱少,您放心吧。”
  检查室里头,邱畅开始了哭喊:“哥,我想起来了。他给我喝了瓶饮料,然后我就晕倒了。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律师立刻接话:“对对对,凶手用诱骗手段欺骗我的当事人服用下了含有管制类药物成分的饮料,以此制服了我的当事人。”
  于倩从接待室里头冲出来喊:“你胡说八道,到底要不要脸?明明是她主动找我男友的。就她这样的,都饥渴到要光着身子逛大街的地步了。还绑架侵犯?巴不得男人上她才对!”
  邱阳猛的沉下了脸。律师在自家老板发火之前,厉声呵斥出声:“这位女士,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构成了对我当事人的诬陷诽谤嗯恫吓,我当事人有权控告你。”
  于倩一把抓住了王汀的胳膊,就跟她是救命稻草一样:“王汀,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自愿的,根本就不存在被胁迫的事。”
  周锡兵手上下翻了一下,于倩便觉得自己腕子上一阵酸麻,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他朝于倩态度诚恳地点了点头:“警方会考虑所有情况的。既然你男友说是对方主动联系他的,那么将联系记录交给警方,警方自然会甄别。”
  小戴被警察带着从审讯室里头出来,于倩立刻扑上去,拽着男友的手,焦急地催促:“你快说啊!是她主动联系你的。是微.信还是q.q?你告诉警察,让他们看看这女的到底有多□□多饥渴。真是贱货!”
  王汀别过了脑袋,不愿意再听于倩的谩骂。周锡兵冲小戴露出个微笑:“对,你早点儿交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警方才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你清白。”
  律师立刻大叫:“他就是凶手,哪儿来的清白。”
  于倩推着男友的胳膊不停地催他快说。哪知道小戴却不耐烦地避开了她的手,眼睛盯着地面,嘟囔了一句:“联系的内容我都已经删了。”
  周锡兵的瞳孔缩了缩,他沉声强调:“没关系,你说到底是怎样联系的,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帮你恢复。”
  小戴的眼睛移动到了边上的墙角中,又含混不清地冒了一句:“聊天工具我已经卸载了,找不到联系记录。”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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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天使旅行箱(一)

  审讯室里头, 小戴一问三不知。
  如何跟邱畅联系上的?网上联系的。
  联系记录呢?找不到了。
  给邱畅喝的饮料哪儿来的?她自己带来的。
  饮料瓶子呢?随手丢进垃圾桶了。
  整个审讯几乎完全没有办法进行下去。小戴否认自己绑架,却丝毫不能提供任何自证清白的证据。
  周锡兵沉默地坐在监控室里, 一直盯着小戴的反应。他冲审讯室里头的警察说了一句, 后者突然间提高了声音:“邱小姐指控你诱骗她喝下了加了毒品的饮料, 现在我们怀疑你贩.毒!”
  小戴的身子剧烈抖动了起来, 拼命地否认:“没有, 我没有给她任何吃的喝的。”
  警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下去:“证据呢?那个饮料瓶子在哪里?我们警方可以采集瓶身上的指纹。”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小戴额上沁了出来,好像上了蒸笼,每一颗细胞里头的水分都被蒸了出来。他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四下游移,口中嘟囔着:“瓶……瓶子随手丢了。对,已经被捡破烂的捡走了。”
  警察的表情十分遗憾,身子微微往后面一靠, 叹气道:“现在邱小姐指控你喂了她毒品,还绑架了她。你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自证清白。贩毒加绑架,这罪名你应该心里头有数。”
  小戴猛的跳了起来,屁.股下的凳子都被撞倒了,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砰”。他慌里慌张地强调:“我没绑架她, 是她主动找上我的!”
  警察厉声呵斥他坐下, 冷笑道:“人家一个千金大小姐,主动找你干什么?你俩的交际圈子都不在一块儿, 怎么认识?”
  警察局的走廊上, 于倩拽着王汀的胳膊不肯松开。她看出来了, 王汀跟警局的人十分熟悉, 那个姓周的警察明显和王汀关系不一般。于倩哭得伤心欲绝,死命抓着王汀:“王汀,你是知道,戴忠不是那样的人。别的女人,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他眼里头只有我,怎么会想着绑架还欲图不轨?”
  这个点儿还不忘秀感情甜蜜的优越,真是双商感人。
  王汀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极为困惑地摇摇脑袋:“我不明白小戴想什么啊。警察不过是让他交代究竟怎么跟那女的取得联系的,又是在哪儿碰头的。他还咬紧了牙关死活不说。于倩,你说这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莫名其妙就钻进了小戴的箱子吧。脱衣服不可能是在大街上,女厕所小戴也进不去。那他们究竟是在酒店开了房,还是小戴另外在外面租了房子?总不会是在女方家里——那个,于倩,不会是带回我们宿舍了吧!”
  泪珠儿还在粉腮上打滚的女人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厉声尖叫起来:“不可能!”
  王汀露出了个“行行行,我不说破就是”的安抚笑容,趁机挣开了于倩的手,站起身来,冲她点点头:“老实说,你想给你男友洗刷嫌疑,起码也得找出证据来。我就是有朋友在警察局里头,帮忙说情,手里也得有硬货啊。”
  于倩的脸上闪烁着惊惶不定,嘴里头一直念叨:“不可能,戴忠一直特别节俭,我们都不去外面吃饭的。”
  所以你每次都从单位食堂打双人份的饭菜回来吃,食堂打饭阿姨都背地里翻了多少次白眼了。王汀在心中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面上却浮出理解的神情:“我也觉得不像。你说他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哪儿来的钱租车兜风啊。我跟你讲,今天我在江边碰到他时,还以为他是想跟你浪漫一下,特意租了车子带你出去玩。没想到——”
  她话没说完,只对着于倩露出个同情的表情。比起得意洋洋的炫耀,同情更加能够刺激到于倩。毕竟,拥有感情稳定男友的于倩,一直在她这条万年单身狗面前有着十成十的优越感。
  于倩的面色立刻变了,结结巴巴地给小戴找理由:“他也是为了挣钱。那女人贱得很,小戴拉着她走一天就能拿一千块。”
  “这么多!”王汀恰逢其时地露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叹了口气摇摇头,半开玩笑的语气,“你家小戴多接几个这种单子,转头就是一套房啊。不过这女的难不成天天生理期,你家小戴天天有生意啊?他有几个这种主顾啊?”
  于倩猛地抬起了脑袋,气急败坏地否认:“没有!他这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有过!”
  监控镜头捕捉的画面定格在了于倩仓皇失措的脸上,监控室里头周锡兵微微眯起了眼睛,催促鉴证科的同事:“彻底检查那个箱子,将所有的痕迹都检查一遍。”
  收到上级指示的陈法医叹了口气,放下了啃了一半的红豆面包,认命地戴上手套开始工作。她斜眼瞥了瞥外头走廊上还在不停哭泣念叨的于倩,然后目光飞到了王汀身上:“哟,这年头的国家公务员就这素质?”
  王汀一个白眼飞过去,冷笑起来:“哟,说的您老人家好像不是通过国考进的公安局一样。”
  陈露耸耸肩膀,敬谢不敏:“不,我是捧技术饭碗的,才不跟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官老爷同流合污呢。——不对,这不是同一个人的血液标本。”
  王汀的面色一点儿都没变,继续肆无忌惮地啃着手里头的面包,相当没有淑女风范地嘲笑老同学:“废话。这位大小姐要是例假一来一个礼拜,天天跟血崩一样。她那位亲爱的哥哥还不心疼地将她天天栓在裤腰带上啊。”
  陈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所谓的一个礼拜是什么意思。她只顺着王汀的话往下头感慨:“你说,邱阳怎么是这操行?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是大好的青年才俊,出身优渥,相貌英俊,还是正经名校毕业。噢,现在又加了个海龟的身份。妥妥的国民老公的范儿,没亲眼看到,谁敢相信是这样?”
  红豆面包糖加的太多,实在有点儿腻味了。王汀硬着头皮吃下去,拍拍手,露出个微笑:“嗯,从我亲眼看到十七岁的姑娘家需要亲哥哥抱在怀里哄着睡午觉以后,我就已经瞎了纯24k的钛合金狗眼了。”
  陈法医拿着滴管的手一抖,差点儿没把试剂给撒出去。她转头看王汀,表情略有些惊悚:“你说——”
  王汀将塑料包装袋丢进了垃圾篓,微微一笑:“埃及王朝都是近.亲属通婚,这样才好保证血统的纯净性嘛。人家是小公主,自然标准不同。”
  陈法医三下五除二完成了滴定,连手套都忘了脱,直接拍着胸口道:“贫穷果然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完了,他们彻底毁了我的追剧,以后我都没法正视德国骨科了。哎,你说,邱阳知道了他娇养的小公主实际上是个性m,还有暴露狂的倾向,会不会疯啊。哈哈哈哈,我跟你说,刚才他那脸色,足够我下饭一个礼拜。”
  “不会的。”王汀又拿出指甲钳默默地修着手指甲,挫得平平整整她才安心,“他会更心痛,自觉更加被需要。他要用他的爱与耐心来救赎他的小公主。”
  陈露抖了下肩膀,打了个寒噤,龇牙咧嘴道:“其实邱阳才是那个真正的抖m吧。妈呀,这种男人,离得越远越好。”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周锡兵过来催检测结果。陈露八卦的眼神立刻在口罩的帮助下,伪装成了严肃正经的模样:“周哥,两份血液标本来自不同的人,其中一份应该一周前左右留下的。”
  周锡兵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看了实验室门口桌子上放着的半个面包,冲王汀露出了歉疚的表情:“真不好意思,连累你没吃上中午饭。”
  王汀摆摆手:“没事儿。好久没吃面包了,感觉滋味也挺不错的。”
  陈露仗着自己人在周锡兵身后,拼命朝王汀使眼色打手势,示意她好好把握住了。
  王汀正对着周锡兵,不好露出端倪,只能冲着周警官笑:“你还没吃吧。要不要出去看看,我估摸着林奇带着两个丫头也吃完回来了,应该会给你打包饭菜。”
  陈露立刻催促:“对对对,周哥,你吃饭去吧。你这还是伤病号呢。都是我们不争气,你都成封疆大吏了,还得忧心朝中繁琐杂事。”
  周锡兵笑了笑,点头道:“行,陈露,辛苦你了。把这份血液标本跟上次在那个花坛上取的样本做个对照,等出了结果再看。”
  两人一道离开了实验室,王汀回头时还能看到陈露殷切的目光,顿时毫不客气地冲对方翻了个白眼。王小敏在衣服口袋里头细细地叮嘱王汀:“你要温柔淑女一点儿噢,不然你的白马王子会被吓跑的。”
  王汀的手伸进了口袋,准备弹王小敏的手机链子玩。现在那只小kitty猫成了王小敏的心头宝,它最怕有人会欺负它的手机挂坠。王小敏果然开始“啊啊啊”,然后突然惊叫起来:“王汀,王汀,于倩要曝光那个女的了。天啦,她在给记者发视频!”
  走廊上,原本一直守着审讯室门口哭个不停的于倩已经消失了。
  王汀面色一变,赶紧喊住周锡兵:“不好,于倩刚才偷偷录了像,将视频传给记者了。”
  周锡兵眉头紧锁,现在案情尚在调查中,贸然走漏消息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警方陷入舆论的漩涡。

  ☆、28.天使旅行箱(二)

  走廊尽头的平安树在冬日阳光下舒展着漂亮的大叶子, 姿态慵懒而惬意。站在盆栽旁打电话的人却焦灼而恐慌:“这样真的行吗?他们家颠倒黑白,实在是欺人太甚。”
  手机对面传来的声音胸有成竹一般:“你放心,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舆论肯定会支持你们。”
  王汀脑袋一阵抽痛,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于倩的智商。她一个公务员, 竟然唯恐天下不乱到这份上。他们单位大领导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也得掉光了吧。
  周锡兵沉下了脸, 也不顾及腿上的伤口昨晚才缝的针,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厉声呵斥:“现在案情还在调查,一切都在保密状态,你怎么能随便对外面放没经过证实的消息呢?”
  于倩脊背一抖,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昂着脑袋道:“公众有知情权。有些人别以为自己有权有势就能只手遮天。”
  这话从于倩嘴里说出来, 实在有点儿讽刺。王汀没跟她打照面,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办公室里头,给单位领导打电话。周锡兵要于倩交出对方的联系方式,于倩死活不肯。警察一靠近, 她就开始嚷嚷警察打人了。王汀听了简直鼓膜疼。
  她将手机朝走廊尽头方向伸了伸, 然后苦笑着跟领导汇报:“主任, 就是这样。人家市警察局的同志都要疯了。一个劲儿地追问我们单位怎么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单位领导差点儿没被于倩给气疯了。这年底了, 马上就是各个单位做总结做汇报的时候, 总局局长三天两头开会强调要凡事低调, 千万别有事没事上新闻媒体。广大老百姓就盯着公务员的小辫子抓呢。
  电话一挂上, 王小敏就不满地抱怨:“王汀,你应该趁机告状的。于倩平常老在你面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王汀弹了弹王小敏的手机坠,可不就是高人一等么。背景关系摆在那里,二选一的时候,基本上毫无悬念都是选关系户。她手抹了一下脸,很快就又是忧心忡忡的表情,急急忙忙朝走廊上去。
  领导的电话来的非常快,王汀前脚刚踏出办公室,后脚于倩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主任的咆哮声气贯如虹,即使手机没有开公放,都能让边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你还嫌事情不够多?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就把记者招惹来?人家警局都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直说不敢相信我们怎么会有这样没有大局观的职工。那个记者是哪个单位的?赶紧把联系方式给人家警察。”
  于倩没料到自己单位领导的反应这么快,一时间结巴了起来:“不……不是哪个报社的,是自媒体。”
  果然是个人才。如果是报社或者电视台,那么上新闻之前审核的流程就要严格很多。中途由主管部门打招呼发话,将这不伦不类的新闻压下来就成了。可于倩这么一来,就是等于直接在网上发帖子。发酵的速度简直跟井喷没的差了。
  王汀倒吸了一口凉气,二话没说,直接跑去找邱阳,三下五除二将事情给交代了。事已至此,必须得两头都采取措施控制舆论。否则警方狼狈不堪是一回事,邱家的集团要震荡起来,他们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多么火爆的新闻啊,邱家的大小姐是性变态,抖m,酷爱裸.体藏身旅行箱里头在大街上晃悠,以此达到高.潮。邱家的大少爷是个大变态,跟自己的妹妹关系不可言述。看看他俩抱在一起的样子,广大网友可不会姨母笑着以为他们兄妹情深。
  邱阳的脸色一下子转变为铁青,鼻翼煽动着,王汀总怀疑他鼻孔里头会喷出两团火来。她有点儿恍惚地想着,原来你也知道你们的关系见不得人啊。要真自觉君子坦荡荡,姐还敬你是条汉子!
  真够恶心的,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大少爷。人模狗样,一派贵公子的德性,网上一堆迷妹哭着喊着求艹求生猴子。人后不过就是这般不堪的模样而已。
  王汀转过了脑袋,回头去找陈露了。现在于倩闹出了这样的风波,周锡兵起码得等到市局的领导都到位了才能走。
  礼拜六的下午,市局的走廊里头空空荡荡,她脚上踏着的靴子落在上头,“哒哒哒”的分外清晰。她从过往的岁月中穿过,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快毕业那会儿跟陈露聊起过邱阳兄妹俩。那时候陈露感慨:“年轻英俊多金温柔,出身良好,博学多识,妥妥的偶像剧男主角标配啊,怎么最后就这样了呢。”
  因为偶像剧男主角要真拉到现实生活中,以客观的目光去观察,起码有一半都不是正常人。
  陈露转过脑袋,茫然地看着实验室门口的王汀:“你说什么啊?”
  王汀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怎么样,结果出来没有?”
  陈法医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初步检测结果显示,能够匹配的上,是来自同一个人的血液标本。”她露出一个微笑,“呵呵,恭喜我吧,直觉告诉我,有命案发生了。”
  小戴租来的车子被从外到里全方位地检查了无数遍。可惜警方没能发现任何血液反应。
  陈露脱了手套,龇牙咧嘴地强调:“这可真是好消息,否则我要再检测一回邱大小姐的姨妈血,我会疯的。”
  王汀想了想那画面,的确是突破了职业道德的恶心。
  调查一下子就跟陷进了死胡同里头一样。小戴对于箱子上存在的另外一种血液,直接一问三不知。警察逼问急了,他就说不晓得是从哪儿蹭来的。再问起他上个礼拜天的活动,他就说自己在外头随意逛街,具体的去向不记得了。无论警方如何强调他不配合调查的后果,他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王汀看了眼周锡兵,示意了一下于倩的位置。周锡兵点了点头,过去找赵处长汇报,建议让于倩去劝说小戴。说不定在女友面前,小戴会放松警惕。被单位领导跟同系统的舅舅骂得狗血淋头的于倩,哭哭啼啼地去会客室见小戴了,一见男友的面就哭:“你倒是实话实说啊!你又没有绑架那女的,为什么不老实交代清楚你们到底是在哪儿碰面的?”
  手机在口袋里小声问王汀:“小戴会告诉于倩吗?我为什么觉得小戴不会告诉她啊?”
  王汀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机。
  她也没指望于倩能够撬出什么内容来。很显然,小戴隐瞒了于倩不少事情。可微妙的是,于倩对此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女人像是陷入了一场“我爱你,与你无关”的狂热中,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挽救她的男友,她的“爱情”。
  王汀抬脚离开了会客室门口,快步朝警局院子中的周锡兵走去。后者正盯着那辆小戴开着的黑色轿车若有所思。南城一家租车行已经确认了这辆车子的确是他们的,小戴今天一早才从租车行开走了这辆车。
  周锡兵摇了摇头:“这人没开行车记录仪,是有意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交警部门已经帮忙全市范围内调录像了,有些地方监控还不到位。可惜车子不会说话,不然它倒是能够告诉我们行踪。”
  王汀眼前一亮,拍着脑袋懊恼地叹了口气:“要命!我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一茬。我可以通灵啊。”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压得非常低。车子是从租车公司租来的,这种原值高价的生产资料肯定属于固定资产。真是守着金饭碗讨饭吃,她居然忘了自己最大的金手指。
  周锡兵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开口之前阻止了她:“你别这样,阴气太重,会伤身的。”
  王汀愣住了。她没想到周锡兵会说出这种话。虽然她每次都用通灵时阴气重,所以周围人必须得避开,诸如此类的说辞将林奇他们都忽悠得远远的;但几乎所有找她通灵的人都默认了她是通灵师,没关系。
  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在心中缓缓流淌,王汀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被这样触动了。这种感觉类似于从王函口中听到别扭的关心,再死鸭子嘴硬,都是浓浓的爱意。王汀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抬头看面前的高个子警察:“没关系,我有办法化解。”
  王汀开了车门坐上去。周锡兵在离车子五米远的地方帮她守着。他的腿还是不太能用劲,已经肌肉收缩会扯到大腿上的缝针。王汀看着车窗外的男人,模模糊糊地想着,他的个子可真高,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穿秋裤。
  王小敏叹气:“真男人啊,这才是将你真正放在心上的男人。”
  王汀弹了一下它的手机坠,王小敏只好委委屈屈地开始跟车子套近乎:“喂,汽车大哥你好啊。我叫王小敏,是一只美丽可爱的手机。你叫什么名字啊?”它的脑门上又挨了一下,声音更加委屈了,“好啦,我说重点。汽车大哥,我知道你是固定资产,咱们能聊天。今天从租车行出来以后,你都去了哪里?”
  五分钟后,王汀阻止了还想继续跟汽车唠家常的手机,推门下车:“确定了,他们是在太平南路的一家宾馆上的车。”
  周锡兵看了眼她的脸色。
  王汀摆摆手:“没关系,我真的没事儿。”
  周锡兵伸手指了指大厅:“你先休息会儿,那边太阳好,多晒晒。”然后大踏步往里头走,“老吴,六子,快点儿,跟我走一趟。”

  ☆、29.天使旅行箱(三)

  太平南路的新鑫宾馆是一家三星级的宾馆。以邱家的财势来看, 邱大小姐居然屈身于这样的小宾馆宽衣解带,也真是够不讲究的。
  老吴嗤之以鼻:“这种溜冰的瘾君子, 还讲究个什么啊。你看那个好莱坞大明星吸了毒以后跟鬼一样, 主动跟人拍性.爱录影带, 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六子仔细查看着周边环境, 叹着气感慨:“有些时候真不能怪犯罪分子凶残, 实在是受害人过分愚蠢,梗着脖子往人刀底下送。别说这绑架案是真是假了,就照她这行事风格,一整队的特种兵都护不住。”
  周锡兵抬脚上台阶的时候,大腿肌肉绷紧了能够感受到伤口被拉伸的疼痛。可这点儿痛意并不足以让他的步伐放慢。他对着两位同事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多话,大踏步地朝宾馆里头走。
  下午客人少, 前台服务生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周锡兵的证件摆到她面前时,她接过去第一句话就是:“钟点房还是大床或者标间?”等拿了证件抄身份证号码时,她才猛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盯着三位警察, “我……我们这儿没非法卖.淫.嫖.娼活动。”
  “卖.淫.嫖.娼就没有合法的。”六子翻了个白眼, 拿了邱畅跟戴忠的照片给她辨认, “这两个人,今天是不是在这里开了房?”
  前台小姐战战兢兢地接过了照片看, 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看到过。”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今天早班是谁上的?“
  听警察的口气, 不是自己班上发生的事。前台小姐立刻松快起来, 赶紧联系了宾馆经理跟前一班的同事。
  这家宾馆管理一般, 监控清晰度实在够呛的很,只模糊拍到了疑似邱畅跟戴忠的身影。两人开了两个小时的钟点房,住宿登记的身份证是戴忠拿出来,但是身份证上的人只要认真看,就能发现不像。
  经理厉声训斥了早班的服务员,然后对警方陪着笑:“你看,大早上的来开房,这真人跟身份证照片原本就看着不是那么像。这大冬天的再戴个帽子口罩什么的,我们服务行业顾客就是上帝,也为难啊。你再看看,其实看上去还是蛮像的啊,我们又不是火眼金睛,哪里能跟x光一样啊。”
  周锡兵没有盯着这件事不放,直接问重点:“房间呢?他们在哪间房里头?”
  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看上去窗明几净,什么痕迹也没给警察留下。周锡兵皱了下眉头:“换下来的床单呢?”
  经理立刻陪着笑道:“哎哟,都统一送去清洗消毒了。我们宾馆一向非常注重卫生。”
  时间已经是下午快三点钟,此刻除非是临时退房,否则全部的扫房工作的确已经完成了。六子戴好了手套,开始搜寻标本工作。他追问前台小姐:“换下来的床单呢?带我去看看。”
  一直走到过道里,那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才小心翼翼地冒了一句:“警察……叔叔,就是那个床单。他们没弄脏,所以就没换。”
  小姑娘脸色涨得通红,眼睛水汪汪的跟快哭了一样,死命强调:“叔叔,你千万别告诉经理是我说的啊。”
  六子轻咳了一声,点点头:“谢谢你。”等折回周锡兵身边,他就悲愤地强调,“周哥,你回来后千万记得要跟上面打申请,咱们出差补助标准提高点儿,好歹得住得起连锁酒店。”
  一想到他光着身子在人家刚躺过的被窝里头打滚,他都觉得自己浑身发痒。
  老吴十分同情天真的年轻人:“行了,我在外头就从来被穿过短衣短裤,连袜子都不敢脱。”
  周锡兵笑了笑,催促道:“动作快点儿吧。那一家子实在太红,网管那边未必能压得住。”
  全民网络的时代,信息的传播早就突破了传统媒体的限制。人人都能手机拍视频,人人都能传播到公共平台上。尽管警方跟邱家双方都在通过各自的渠道想要将这则爆炸性的新闻压下去,但是影响已经迅速地发酵开来。
  周锡兵看着视频中被扫到的王汀,微微皱起了眉头。于倩拿手机录的像,自然不会自己上镜。她的声音更加类似于旁白,述说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倒是王汀,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主角之一。
  老吴凑过来看帖子,龇牙咧嘴道:“这年头的姑娘是不长脑子么?闹出这种事情来,她也不怕在单位里头落个处分?”
  帖子很快被删除了,周锡兵再刷新时已经看不到。可他清楚,即使短短出现几秒钟,视频也会被看到的人保存再传播出去。
  宾馆房间里没有留下打斗挣扎的痕迹,六子在床脚采集到了尼龙绳纤维,初步判断跟绑在邱畅身上的绳子是同一品种。除此以外,他还在地板角落里采集了半只脚印,床单上采集到了三根头发,卫生间的洗手台上留下的指纹也被他一并搜集了。
  “就这样,还绑架?”六子一边采样一边叹气,“那位大小姐想要立牌坊,好歹也找个靠谱点儿说法啊。”
  老吴完成了对宾馆当班人员的口供采集,嗤笑道:“这种人啊,占了一百分的便宜,一分亏都不肯吃。无法无天惯了,当然要出事。”
  三人出了房间,朝大门走去。还没离开过道,周锡兵就听到了孙处长的声音:“今天早上的监控呢?都拿出来。”
  动作可真够快的啊!周锡兵瞳孔微缩,朝老吴跟六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回过神来,大踏步朝外头走:“哎哟,孙处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啊?劳动了领导,我们真不好意思。”
  孙处长的唇角抽了一下,露出个笑一般的表情来:“到底是我们刑侦队的同志业务水平过硬,这么快就摸过来了。”
  老吴笑嘻嘻道:“嗐,这得多亏了交警那边的监控。好家伙,还是他们够意思,那么多监控,一条条的找。我都跟赵处长说了,年底怎么着都得请兄弟们一块儿吃顿羊肉火锅。看的大家眼睛都快瞎了,才摸到这边来。”
  “噢。”孙处长笑眯眯地给两人都递了烟,语气殷切,“辛苦你们了,查的怎么样了?”
  老吴打了个呵欠道:“不怎么样,这个点儿了。人家宾馆房间早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能给我们留什么啊。”
  陪在边上的经理立刻点头:“对对对,我们这儿卫生一向到位。”
  前台小姑娘偷偷朝六子投去感激的一瞥,六子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兴匆匆地看着孙处长道:“刚好,领导你要看视频监控,带我学习学习呗。我就不擅长这个,老是抓不住重点。”
  孙处长笑了笑:“别谦虚了,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们老赵手里头还能不是硬货色。等会儿吧,刚好他们硬盘满了封存了,得等人过来开锁。”
  老吴接着打呵欠,眼泪都出来了,讪笑着道:“那得多劳累领导了。我昨天夜班,早上都要走了,又倒霉催的碰上了事儿。我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
  孙处长立刻皱眉:“那哪儿行呢?你们就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我要说说老赵了,再这么下去,一个个都倒下了谁还给他跑现场。回去回去,赶紧回家歇着去。机器还有散热的工夫呢,何况是活人。我给你叫今天当班的人过来。薅羊毛都不能逮着一个死命薅啊。”
  老吴闻声精神大振,立刻点头:“那多谢孙处长了啊。嗐,这事儿明显的很,两人都不是一个路上的人。就那男人的女朋友发疯,眼睛糊了眼屎,脑子也不好用,才把那男的话当成个圣旨。我家要养这么个女儿,早打断腿了,省的出去给我找事儿。”
  孙处长摆摆手,一本正经道:“话不能这么说,老吴你也是老刑警了,可不能这样带着情绪办案。”
  六子立刻出来打圆场:“孙处长,吴哥中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呢。我陪他去对面吃完羊杂汤,等今天当班的过来了,麻烦你给我个电话可好。”
  孙处长点点他,摇头:“你这小子!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这都年底了,总要收尾的漂漂亮亮。我给你们盯着就是了。”
  两人连声道谢,赶紧往马路对面去了,直接钻进了羊杂汤馆里。
  斜角的桌子上,三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奶白喷香,细碎的芫荽跟青蒜叶子漂浮在上头,香气跟长了钩子一样,能把人肚里的馋虫全都拽出来。老吴笑着问坐在桌边的周锡兵道了谢,直接端起来喝上一口热汤,才微微喘气:“可算是活过来了。羊杂汤到底比泡面香。”
  六子也拿了个汤勺,一面吹着热气一面感慨:“前两天我跟相亲对象看电影,就是那个刚得了奖的。那姑娘问我说监控录像为什么会那么巧就没拍到关键时间的事情,我感觉好打脸啊。”
  周锡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皱了皱眉头。六子赶紧讪笑着,就着羊杂汤吃起了老板自己烙的饼。
  老吴深吸了口气,脸上似笑非笑:“闹吧闹吧,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热闹去。”
  周锡兵看了眼手机,回了同事一条微信:“行,接着摸下去。既然他用过真身份证,就代表他手里头的□□很可能只有一个,不是迫不得已,他都不愿意在人前展露身份的。”
  这一趟宾馆之行,除了基本上确认了绑架案的子虚乌有以外,最重要的收获就是戴忠用来登记入住的□□。现在宾馆基本上都联网,登记要求身份证,比起以前来,配有身份证识别仪,造假的成本高了不少。戴忠在租车行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登记时用的却是□□。
  很显然,潜意识里头,他并不认可自己的行为,所以不愿意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让别人知道是他做的。先前警察已经拿着他的身份证去本市各大租车行调过信息,只有今天一条。戴忠本人也一口咬死自己以前从来没租过车子,这是头一回。
  周锡兵刚放下手机,一口羊杂汤还没有送进嘴里,留在局里头的同事电话又追过来:“周哥,邱畅家里头要求带她走。另外,记者已经围在警察局门口了。”

  ☆、30.天使旅行箱(四)

  王汀人坐在大厅椅子上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能将人的骨头都晒化了,却晒不散一出狗血闹剧。王小敏笑得跟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一样, 叽叽喳喳地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噢, 居然还能这样啊!天啦, 王汀, 王汀, 他们真的这样啊。”
  王汀很想找两团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王小敏这个自来熟的话痨,在警察局里头待了不到半天的功夫,已经成功地与一众家具电器建立起来固定资产界的友谊。就连看似敦厚稳重的警局大楼都被它勾得毫无原则可言,直接将会客室中邱家兄妹俩的对话现场转播给了王小敏。
  邱家大小姐嘤嘤啜泣:“不要你管我,反正我想要的,你绝对不会给我。让我自己痛苦好了,我一个人在泥潭中打滚好了。再痛也是我自己, 不要你管我。反正我已经是彻底烂掉的人了。”
  王小敏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王汀,她得绝症要死了啊?”
  放心吧,她把所有人都折腾死了,她都不会死。王汀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然后又被迫听了一耳朵的苦情戏。那位情深不悔的邱家大少爷抱着伤心欲绝的“小可怜”, 痛心不已:“畅畅不怕,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没关系,哥哥知道你难受, 哥哥不怪你, 哥哥会陪在你身边的。”
  王汀忍不住想要掏耳朵, 实在是耳朵堵得慌。
  王小敏听完了整出大戏, 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先跟警局大楼交流了一回心得体会,然后才叽叽喳喳地和王汀探讨:“这两人真的不用去看心理医生?”
  如果戏精是一种病,的确得去治治。王汀刚想教育王小敏小孩子家不要这么八卦,警局外头就响起一阵嘈杂声。大楼吓得打起了嗝:“天啦,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记者?今天没开会啊!”
  王汀微微皱了下眉头,站起身来朝外面走,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陈露刚好进来,见状赶紧拦住她:“妈呀,你傻啊,赶紧跟我走。叫外头记者看到你,你就等着沦陷吧。”
  网上新闻发酵极快,邱阳跟邱畅两兄妹算是南城富二代中的名人。出身优渥,名校海归,重点还长着相当能够拿出手的脸。颜即正义钱是真理,这两人实在太有话题度了。千金大小姐有着独特的性.爱癖好,豪门两兄妹乱.伦情深,王汀都能帮忙想出一堆惊爆眼球的新闻标题。
  当事人之一邱家大少爷安抚完了爱人妹妹,总算想起来正经事。果然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偶像剧男主角的特有套路。王汀被王小敏硬拉着又听了好几个他拨打手机破口大骂的电话,半现场的见识了一回预告版的“天凉王破”。偶像剧男主角靠着一支手机挥斥方遒的既视感,让她真觉得辣眼睛。
  陈露奇怪地看着老同学:“怎么了,困了?要不要去我值班室睡会儿?”
  王汀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噢,我就是不忍直视而已。”
  女法医立刻抛弃了职业女性的矜持,八卦笑容一点儿也不逊色于王小敏。她痛痛快快地落井下石:“嗯,体现骑士实力的重要时刻到了!呕,完了,以后我连骑士这个词都没办法再看了。”
  警局门口很快乱成了一锅粥。市局没有后门,护着妹妹往外走的邱阳不得不正面对上了记者。他声嘶力竭地冲着记者们吼叫,指责他们残酷没有同情心。他的妹妹遭受了重大打击,身心俱疲。而他们还追个不停,简直就是凶手的帮凶。
  陈露站在楼上窗口旁朝外头看,疑惑道:“难道是感情亲疏影响了人的认知?我现在看他,怎么觉得挺蠢的啊。这样子跟媒体交恶,不是上赶着找黑嘛。”
  王汀捧着手里的红茶,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微笑道:“这可难说,说不定人家是在树立兄妹情深的人设呢。妹控非常讨女性喜欢。邱家产业的主要销售顾客群就是年轻女性,他这位大少爷可是很能提高路人好感度。至于他们家的大小姐,也可以走经历过伤害但依然勇敢地拥抱阳光的积极路线。关键看怎么营销而已。”
  楼底下的邱阳大声呵斥着,强调他们已经报案,控告对方绑架以及意图人身伤害。
  陈露丢了颗麦丽素进嘴里,嗤之以鼻:“他们家要不是吃相这么难看,非得塑造完美无瑕的标杆形象,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大。现在到这一步,就是邱畅想要改口,估计都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看着吧,事情就跟滚雪球一样,会越滚越大的。现在网上热闹成这样,外头记者又闲成这样,要说没有他家的竞争对手搅局?贫穷也限制不了我的想象力。”
  实验室的实习生跑过来终止了吃瓜群众的看戏好时光:“陈老师,快点儿过去吧,孙处长正在发火呢,紧急开会。”
  陈露朝屋顶翻了翻白眼:“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她冲王汀皱皱眉头,耸了下肩膀,“送上门去挨骂的干活,毫无悬念。”
  会议室里,孙处长气急败坏地训斥着刑侦队的一干人等:“你们的组织纪律性呢?周锡兵现在已经是派出所的人了,你们办案怎么还一点儿保密意识都没有?都像你们这样,案子还调查不调查?警局的工作还开展不开展?你们自己看看,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我们警方跟有钱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故意陷害无辜老百姓?无辜!好意思讲我都不好意思听。无辜,能把人麻倒了塞进行李箱中去?不赶紧排查犯罪嫌疑人的社会关系,看他到底是从……”
  “哒哒”门响了,陈露敲门进去后,也不让孙处长将指示说完整,直接相当不给脸地提出了其中的认知偏差:“处长,甲基安非他命是兴奋性的毒.品,不是麻药,进入体内不会将人麻倒,反而会兴奋不已。”
  孙处长差点儿没被这位女法医给气晕,声音都提高了:“说的就是你!一点儿工作纪律都没有,现在外头闹成这样,网上又吵得快掀了天了。就是你们缺乏保密意识造成的!周锡兵人都已经调走了,不是市局的人,更加不是刑侦队的人,你们怎么还能乱来?他就是外人!好端端的,你们的案子自己不处理,将外人叫过来干什么?”
  六子抿了抿嘴唇,想要发话。老吴赶紧踢了一脚这小子,示意他别犯浑。周锡兵沉默地接受着领导的训斥。从宾馆经理透露出他跟老吴还有六子已经看过监控视频后,孙处长就绷不住脸了。
  门板再一次被敲响了,六子赶紧过去开门,希冀来个其他领导,好歹让这位扒下了温文尔雅皮的孙处长歇一歇骂人。
  王汀在门口露出了脸。
  孙处长一时间没有认出她是视频中的出镜者,皱着眉头道:“这位同志,你要是报案或者有其他事,请找外面大厅里的警察,我们有值班人员在。”
  陈露赶紧想要开口帮王汀介绍,她却抢先一步作自我介绍:“领导你好,我是今天那个案子的报案人,我看到了箱子在往外头渗血。报了案之后,我待在警察局里头实在怕得慌,这才喊我朋友过来陪我的。”
  她的头向左转了四十五度,微微露出个笑容来:“周锡兵,你们会要开到什么时候?我午饭没吃,不会晚饭还吃不上吧。”
  老吴赶紧作势将周锡兵往外头推:“走走走,你一派出所的同志蹭什么市局的会听啊。就是想要聆听我们孙处长的指示,也等着视频会学习吧。”
  会议室里头的其他人也嘻嘻哈哈起来,拼命催促周锡兵:“周哥,赶紧的,别让人说我们警察小气,故意耽误饭点儿。”
  两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锡兵才开口道谢:“谢谢你给我解围啊。”
  冬天日头短,四五点钟太阳就不见了踪影。楼梯口的灯没开,光线有点儿暗淡,王汀的笑容在昏暗中也模糊起来了:“不客气,一人一次,你前头不也给我解了围么。”
  外面的闹剧终于走到尾声,邱家大少爷发表完了慷慨激昂霸气护妹宣言,搂着不肯露正脸的妹妹潇洒地上了豪华轿车,跟拍偶像剧一般,扬长而去,空留一地长枪短炮的记者。
  周锡兵微微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王汀:“是我唐突了,也许给你丢脸了。”
  他们走到了楼道上的窗户边,天边的晚霞透过玻璃,映红了周锡兵的大半个身子,原本过于刚毅的脸泡在红霞之中,也显出了有点儿傻气的可爱。王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调侃起来:“哟,周警官怎么这样谦虚啊。您年少有为,高大英俊,推出去当全市的警察形象代言人保准能拉来一堆迷妹,怎么会丢脸呢。”
  周锡兵微微一笑,点头道:“谢谢你的肯定跟鼓励,突然间觉得自己形象高大起来了。”
  两人相视而笑,朝警局对面的书吧去。王函跟凌夕这两个丫头,在江边拍了照之后,又跑书吧凹文艺小清新的造型去了。王汀人还没踏进书吧门,王函的电话先到了:“姐,快点儿上网看!已经有那个邱畅的扒皮帖《我所认识的邱家小公主》了。我的天啦!她主动勾引外国小帅哥滚床单,回头还诬陷人家说是强.奸。现在人家将当时的聊天记录跟语音全都贴出来了。”
  王汀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真是闹得愈发不可收拾了。当年的事情,邱家捂得死死的,根本没几个人知道。隔了这么长时间,贾斯汀怎么又翻出来说了,而且还选在了这种时候。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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